“闭嘴,你想天下大乱吗?”清田捂住他的嘴,狠狠地蹬了他一眼,随即扬声高喊,“封锁所有出口,任何人都不得踏出本派一步!”
“啊——”冲进来的弟子又开始尖叫。
“统统给我闭嘴,你们想要天下大乱吗?”清田运足了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吼完了这句话。
在场的人捂着耳朵静了下来。
“说,怎么回事?”清田放开手中抖得不像话的弟子。
“我……我……我刚才起来打扫院子的时候,就看见……掌门他……”
清田强忍住头晕,“把昨晚值夜的人给我叫过来。”
“扑通——”
十几名弟子被人按到了地上。
“说,你们昨夜是怎么回事?”
“我们……按照平时的部署……分头巡夜……”
“没看到可疑的人?”
“没有……绝对没有……和平时一样。”
“没有可疑的人?和平时一样?”清田觉得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你们昨夜有没有偷懒?”
“弟子以项上人头担保,我们绝对没有偷懒。”
“那么说,是见鬼了?”清田压着满腔的怒火,突然觉得只穿着里衣站在院子里有些冷。
“……清田师兄,您看……”人群里突然有人发出了颤巍巍的声音。
顺着那名弟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清田看到一柄刀穿过了掌门的左胸,刀身全部没入了掌门的身体,只有长长的黑色的刀柄钉在胸前。
“掌门……他在笑……”
是的,掌门不怒自威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如果忽略他胸前的血迹和刀柄,可以认为掌门是在靠着柱子,望着微明的天空微笑。他的头顶,正是“武林至尊”那四个金色的苍劲大字。
清田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他看到了掌门脚下的一只刀鞘。
一只黑色的,狭长的,上面刻有繁复花纹的刀鞘。
那是“天枫”的刀鞘。
………………………………
寒冷。
让人浑身发抖的寒冷。
红发的男子站在黑暗中,努力地平稳着呼吸来尽量减轻胸口一阵阵的刺痛。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狭长的断刀,黑色的刀柄上系着红色的丝绦。
他静静地看着前方黑色的背影。
黑色背影的主人是个高大的男人,有着漆黑的头发。虽然看不到男人的脸,红发男子还是清楚地记得那双明亮的漆黑的眼,那张苍白的英俊的脸,还有那片总是紧紧抿着的冰冷的薄唇。
红发男子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他觉得胸口有东西在翻涌,搅得五脏六腑一阵阵的抽搐。他无法再笔直的站立下去,慢慢地弯下了腰。
前方的黑色背影还是直直地立在那里,安静得让人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喂,请你回头。
不要再一直站在那里了,好吗?
你一个人站得太久了……请你过来,好吗?
太黑了,太冷了……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喂,好歹回个话啊。
……你还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呢?……我站不下去了……
红发的男子慢慢地倒在了地上,蜷起了身体。
痛苦。
刀锋一般的寒气在身体里游走,一股股腥甜不断地涌上喉头。
喂,狐狸……
拜托你回头……拜托……
黑色的背影一动不动。
我撑不下去了……流川……
黑色的背影一声不响。
红发的男子用颤抖的手努力握紧断刀,冷汗不断地从他身体里溢出来。
流川……流川……流川……拜托……拜托你回头……
拜托……回头……
黑色的背影就像是一把黑色的长刀,安静地,笔直地立在那里——冰冷,无情。
喉间翻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了,红色的液体溢出了红发男子的嘴角。
……流川……枫……枫……
男子的眼里有金色的水光泛起。
他高大的身躯蜷在地上,不停地发抖。
随着剧烈的咳嗽,一朵朵艳红的花盛开在他身边。
流川枫……你是个混蛋……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可恶的死狐狸……我撑不下去了……我想要放弃了……
喂……你听到没有?我说我要放弃了……
……喂……流川枫……
冰冷无情的黑色背影在男子的眼里逐渐的模糊。
红发的男子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
喂……你要去哪里?
不要消失……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流川……流川……流川……我会一直等下去的……我会一直都在这里等你的……
拜托,不要消失啊……流川……流川……不要走,流川——
“流川……咳……咳……”
“我在,我一直都在这里。”
温暖的身体和温柔的耳语——这是梦吗?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这是梦吧。
男人没有睁眼,默默地想着,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没出息啊……这么丢脸的表现可不能被那只自大的狐狸给知道了。
嗯,绝不能让他知道。
今夜比起过去,好了很多,以往可都是难受得连身体都伸展不开的,更不用说睡觉了……嗯,太难得了,就这么睡下去吧。
就这么睡下去……就算是做梦也好。
男人翻了个身,往身旁的怀抱窝了进去。
拜托,请不要让我很快醒来……
………………
“水户老板,真的不用给老板拿火盆吗?”彦一一脸担忧的问着面前的男子。
“不用,有样东西,比火盆有用多了。”
“可是……”
“放心好了,我保证这是他七年来过的最安稳的一个月圆之夜。”男子拍了拍少年的肩,“已经很晚了,你也去睡吧。”
“哦……”彦一看看男子,再看看眼前热闹的赌场,“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老板,再来一坛竹叶青。”
“请等等,马上就来……”
“老板,给我们再上一斤酱牛肉。”
“哦……”
“老板,再来壶茶。”
“好的……”
“怎么样,还是不需要我帮忙吗?那我就回去睡了。”少年打了个哈欠。
“彦一,麻烦你了。”男子挠挠头。
“包在我身上,别忘了我是归枫楼的招牌伙计。”少年掳起袖子,向厅后的厨房走去。
真是有趣。
男子站在楼上,看着少年娴熟的奔走在厅堂之内,嘴角浮起了笑意。
和光镇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吧?
海南,陵南,翔阳,湘北,箕轮,武里,三浦台,津久武……这么多门派的高手聚在自己的小赌坊里,真不是一般的让人受宠若惊。
七月十五中元夜,天下第一门派的海南惨遭不幸,前掌门牧绅一被钉在正厅的“武林至尊”牌匾之下,左胸和身后直径三尺的柱子被一柄四尺七寸的长刀穿透。
那柄刀,正是海南现任掌门清田信长六月十五丢在归枫楼的“天枫”。
牧绅一死时面带微笑。
海南值夜的十几名优秀的年轻弟子未发觉任何异常。
海南城的一名更夫说,当夜他亲眼看见灰色的鬼影飘出海南派的围墙。
于是,无数英雄豪杰满天下追捕那只灰色的“鬼”,更有众多高手来到和光镇想一探究竟。只可惜,对着归枫楼的一片废墟,他们只有叹气的份,除了数十具早已腐烂的焦尸和一些烧得变形的刀剑,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真是见鬼了。”
众英雄异口同声。
“见鬼了吗?……”
水户洋平摸着喉间的一道极细的伤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是啊,那是一只拿着修罗刀的夜叉鬼,一只能让某些人梦魇缠身的鬼……想到六月十五归枫楼起火的那一夜,水户洋平感慨万千。
不过,对于某个人来说,那家伙则是让梦魇结束的人。
花道,今夜,你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
红发的男人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从背后紧紧地搂在怀里。
<这是……>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腰里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接着,细微的热气喷在光裸的颈窝里,弄得他痒痒的。
<这是……>
男人努力地想要辨明现在的状况。
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帐照了进来……已经是早上了。
桌子上放着的,是裹着锦缎的“天枫”。
自己是在洋平的地方,狐狸在自己从昏迷中醒来前就入关了。
那么,自己身后的这个家伙是谁?
……这个梦也做得太长了吧?
半个身子都麻了,换个姿势好了……可是,这样美梦就会醒了吧?
“白痴,还在睡吗?该醒了!”
<?……>
红发男人转过身,看见一双深黑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已经下午了,你不饿吗?”
男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冷俊男人,突然伸出手在对方脸上掐了一把。顿时,红色的指印出现在黑发男人略显苍白的脸上。
“……”
“……”
“疼吗?”
“你睡傻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一路上烦人的家伙太多,所以晚了。”
“哦……”
“你还要睡下去?”
“你闭嘴,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我要醒过来。”
“……”
“啊——你掐我干什么?”
“起床了,白痴。再睡天就黑了。”
“……我不是在做梦啊?”
“……你睡死算了!”
“水户老板,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老板也这么能睡啊。”
“因为太久没有好好休息的关系吧。”
“哦……”
“这么多年,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次吧……”
“……”
“……”
“睡这么久,老板都不会觉得饿吗?还有一个时辰就是晚饭时间了。”
“……估计他就快醒了。”
--END--
[流花]归枫楼番外 牢 --END--
看着窗外冲天而起的火光,我的心沉了下去。
“洋平,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你这里了。”
“怎么,你要等的人回来了?”
“不是。”
“……你等不下去了?”
“嗯,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原来,你说的“等不下去了”,是这样……
……………………………………………………
“洋平,那个小子没问题吧?”大楠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小声问道。
“嗯……”我看向大厅中央赌得不亦乐乎的三个人,“不好说。再等等看。”
宽大的赌桌前,高宫、野间,还有一个穿着白衣扎着白色头巾的青年正在玩掷筛子。
“那个叫做樱木的家伙来赌坊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零四天。”我接口。
“他天天都往我们这里跑,每次一来都待好几个时辰。”
“而且很准时,每天吃过午饭过来,晚饭前回去。”
“他绝对有目的。”
“……很有可能。”
“喂,大楠兄弟,过来一起玩麻将吧,正好三缺一。”青年开口喊了过来。
“……”
“去吧,不用担心,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就是真被他看出了什么,他也不能马上就做出点什么来。”
“好吧……”大楠清清嗓子,“这就过来——”
“记得顺便继续探他的口风。”我拍拍大楠的肩,“我就不信他能做到一直滴水不漏。”
那个叫做樱木的年轻人是一个月零七天前来到和光镇的,目前住在镇上唯一的客栈——来福客栈里。
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个青年,打从住进来福客栈后,就没出过房门。
听那里的掌柜来福大叔说,那个青年基本上除了吃,就是睡。
“乖乖,哪有人能一天睡十个时辰的?而且每天都是那样。要不是每天清早和晚上送去的饭菜都有被吃掉,我还真以为那是个死人呢。”
“刚来的那一天,他是一边睡一边被樱木小哥给扶到房里去的。够夸张吧?我来福在这和光镇呆了五十七年,什么样的汉人胡人没见过?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人。”
奇怪?
确实奇怪。
和光镇这么一个偏僻的塞外小镇,除了几十户定居在这里的人家以外,其余的人都是来往于关内关外的客商。
过去,从来没有什么外人在这里停留超过一个月。
而这两个同时出现的青年,一个整天闷在客栈的房间里呼呼大睡,一个每天跑到我的赌坊来赌钱,他们在这里已经呆了一个月零七天。
而且,看起来他们打算继续呆下去。
我很想知道他们停留这么久的理由。
因为我需要弄清楚他们会不会妨碍到我。
八月十五中秋夜。
黑云满天。
“在这里等我,如果出事,我会给你们信号,到时你们马上离开。”
对高宫、大楠还有野间交待完,我抽出腰间的刀握在手中,提气跃上了来福客栈的屋顶。
东边打头朝着大路的那间房,是那个据说总在睡觉并且从未露过面的神秘青年的房间。
我从屋檐边小心的探头下去,屋内一片漆黑。
双脚钩住屋檐,我把身体迅速垂到了紧闭的窗户外。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刀横在了身前。
凝神屏息片刻之后,屋内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我绷紧身体,用手中的刀一点点拨开窗户的木栓。
屋内依然没有一点动静。
我轻轻地拉开一扇纸窗,翻身跃了进去。
没有质问的声音,没有暗器的声音,没有兵刃的声音。
我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声音统统没有。
空气中漂浮的平稳的呼吸声告诉我房间的主人正在熟睡。
不过,这位仍然在熟睡的青年是个高手。
因为他的呼吸声,轻微,绵长。
我保持落地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
因为屋外比平时要黑的关系,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屋内的黑暗。
床榻上的那个身影应该就是那个神秘的青年。
我轻手轻脚地向门边摸去。
突然间,一道亮光将屋内的情景映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震耳的隆隆声响起。
几乎就在同时,下意识的,我横刀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屋内忽明忽暗。
我看清了熟睡中的青年的脸。
苍白的,英俊的,年轻男人的脸。
屋外,有雨点砸了下来。
噼噼啪啪的雨声里隐隐有孩子的哭声。
惊出了一身冷汗的我仍然保持着姿势,凝神以待。
大概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青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甚至连个翻身连句梦呓都没有。
我的手里早已汗湿一片。
若不是他还有呼吸,我真会认为他是个死人。
再呆下去也不是办法,咬了咬牙,我继续绷紧身体向门边摸过去。
直到我猫腰出了青年的房间站在走道里,熟睡的青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诡异了!
我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咚——”的一声突然传来,我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紧绷了起来。
声音是从对面的房间传来的。
而那间房间,是那个叫做樱木的青年的房间。
我猫着腰,轻轻地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屏息凝神。
屋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和布帛撕裂的声音。
“哐啷——”……还有瓷器破碎的声音。
“砰嗵——”……接着似乎是桌椅之类的重物倒地的声音。
“呕——”……然后是呕吐的声音。
“咳咳……咳……”紧接着又是剧烈的咳嗽声。
从捅破的窗纸望进去,刚刚消退的冷汗又渗了出来。
我纵横大漠三年,从未见过像今晚这样的情景。
一闪即逝的电光里,白衣的青年蜷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而他被血沾湿的头发也是血一样的鲜红。
“咳咳咳……咳咳……”
我迅速推门进去,正要开口,脖颈上一丝彻骨冰寒让我浑身僵硬。
一把断掉的刀,正抵在我的咽喉处。
一身红白相间的青年,披散着头发,嘴角边涌着鲜血,用一双流金的眼睛野兽般地瞪着我。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我扔掉手里的刀,盯着青年的眼睛认真地开口。
………………
“昨天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
“……”
“……”
“我说你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干什么呢?”
“昨晚差点吓死我。洋平一身是血的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差点就直接提刀冲进来福客栈了。”
“樱木你也真是,受了那么重的内伤怎么不早说?早说出来,我们好歹也能帮上你一点。”
“这个……”青年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巾,低下了头。
“看在我昨晚替你烧热水的份上,昨天欠的债一笔勾销吧?”
“啊……”青年正要开口——
“野间,你太卑鄙了。樱木,我昨晚把浴桶给你搬了过去,咱们也算两清吧?”
“那个——”青年正要接话——
“野间,高宫,你们两个太狡猾了!樱木,别听他们的。我昨晚煎了药,你今天请我吃饭就行了。”
“我——”青年再次开口——
“行了,你们的赌债下来慢慢算。”我打断四人的谈话,“樱木兄弟,不介意和我谈谈吧?”
“……当然不会。”
“樱木兄弟,我也不瞒你了……我的名字是洋平,这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姓,是水户。”
“水户洋平,塞北名声最响亮的人物。”
“直接地说,我是个马贼,强盗。”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水户洋平是个满脸胡须的彪悍大叔呢。”
“哈……”
“马贼,强盗,谋生手段而已。而且,你抢的东西,都是不该属于被抢的那些家伙的。”
“呵呵……”
“我可能说错了。也许,做马贼或强盗,只是你的休闲娱乐。”
“哦……”
“你的本职,是和光镇和光赌坊的老板。”
“嘿嘿……”
“洋平,我姓樱木,名花道。”
“樱木花道?!”
“对,樱木花道。”
“……”
“六月十五,我和海南的人交手,受了伤。”
“听说了。那是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我来这里,想要避开他们。”
“……”
“而且,我要等一个人。”
“……”
“……昨天,真的很感谢。”
“你对面房间里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
“那家伙把所有的事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所有的事全都忘了?”
“他中了毒,‘灭魂往生’。”
我无语。
灭魂往生。
“他会中毒,是因为我的关系。所以……”
“所以你才会带他一起来。樱木花道,你好,我是水户洋平,和光镇赌坊的老板,偶尔做做马贼强盗,对江湖上的事稍有了解,很高兴认识你。”
窗外,黄沙万里,碧空如洗。
……………………………………………………
八月十五中秋夜,皓月当空。
“恭喜,樱木老板。”我笑着举起酒杯,“以后,我们一个是客栈老板,一个是赌坊老板,一定要互相关照啊。”
“对啊对啊,还有,樱木你可不要因为成了客栈的老板就整天窝在那里不去赌坊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要常来啊,不然我们几个会无聊死的。”
“来福客栈经过一番大的整修变成了归枫楼,我还真有点不适应。这名字也差得太远了~~~~”
“哈哈……本天才亲自取的名字~~~”
“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能想出这么一个文绉绉的名字来。”
“哈哈哈哈~~~~~想不到吧?”
……
……
九月初三,露似珍珠月似弓。
“花道,那家伙做你客栈里的掌柜,没问题吧?”
“还好。反正他只是挂个名而已,一天有八个时辰是在睡觉。”
“去年的八月十五,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今年的八月十五,你成了归枫楼的老板。”
“时间过得真快。”
“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了不少,吐血已经不那么厉害了。多亏你给我的那些药。”
“你要等的人还没来?”
“没有。”
……………………………………………………
“花道,又是一年了。”
“嗯。”
“没想到你的归枫楼打理得还不错。”
“嘿嘿,那当然,我可是天才樱木花道。”
“你那个掌柜的有很大的进步嘛。”
“是啊,现在一天只睡六个时辰了。”
“花道,你要等的人是个温柔的美人吧?”
“啊?”
“两年了,你很痴情呢。”
“呃……”
“给我讲讲你的她吧。”
“这个……”
“当年应该有不少温柔漂亮的女孩子喜欢你才对。”
“我要等的人一点都不温柔,他脾气很糟的。”
“那她是个脾气火爆的美人喽?”
“火爆?整天绷着张死人脸。”
“哦,原来是个冰山美人啊。”
“冰山?没错。跟他在一起不被冻死就算万幸了。真不明白,那样的家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很多人喜欢?那一定是个有名的大美女。”
“美女……”
“怎么了?”
“呃……长得勉强能看就是了。”
……………………………………………………
“花道啊,整整三年了,你这痴情的家伙。”
“是啊,已经第三年了。”
“你客栈里的那位掌柜的起码看起来算是正常了。”
“虽然他不会再睡得那么久了,不过,今天的事,他明天就会忘得干干净净了。”
“怎么你等的冰山美人还是没有出现?”
“我哪知道。”
“对了,你和你的冰山美人怎么认识的?”
“洋平,拜托你不要用‘美人’两个字来形容他。我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哎?”
“‘美人’是用来形容那种温柔可人,乖巧文静的女孩子的。像他那种死人脸的狐狸,根本不配用那个词。”
“……”
“怎么了?嘴张得那么大。”
“你说她像狐狸?”
“是啊。”
“哇,能用‘狐狸精’来形容的女人,那得美成什么样子?”
“……拜托,是‘死狐狸’,不是‘狐狸精’。我当初不过是不小心弄断了他的刀,结果被他逼得以身抵债。不然的话,我才不会那么倒霉会和他扯在一起。”
“哦~~~好强悍的冷美人。”
……………………………………………………
“花道……”
“我知道,已经是第四个中秋之夜了。”
“你还要等下去吗?”
“嗯。我会一直等到我等不下去为止。”
“她到底有什么好?居然让你在这种地方等她等了四年?”
“……他有什么好?我也说不上来。那家伙一点也不温柔,脾气很糟糕,还整天板着一张脸。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就是这么差劲的一个家伙,居然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喜欢他。”
“……”
“很吃惊吗,洋平?”
“……”
“我等的人,是他,不是她。”
“……”
“很奇怪,是吗?我一直在等的人,是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流川枫,对不对?”
“对。”
“天下第一刀的流川枫。”
“对。”
“修罗刀‘天枫’的主人流川枫。”
“对。”
“难怪……‘归枫楼’……你开那家客栈,就是为了等他。”
“嗯。”
“我听说你们当年和海南交手之后,流川就失踪了。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不知道。”
“那他会回来吗?”
“我还是不知道。”
“……花道,你何苦呢?”
“……”
………………………………………………
“花道,今天,是你来和光镇的第五年。”
“洋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
“我说过,我会一直等到我等不下去为止。”
“你为什么要钻进牢里去呢?”
“牢?”
“归枫楼就是你的牢。”
“……”
“和光镇就是你的牢。”
“……”
“流川枫这三个字就是你的牢。”
“……”
“而且,是你亲自动手,画地为牢。”
“……”
“你呆在牢里,一年又一年,等着一个甚至是生死未卜的人。”
“……”
“花道,你何苦呢?”
“……洋平,谢谢你。我还是会等下去,直到我等不下去的那一天为止。”
……………………………………………………
“……”
“呵呵,这是我在和光镇的第六个中秋了。”
“……”
“感觉自己都已经老了。”
“为什么?”
“……”
“花道,为什么?”
“……”
“你的一生难道就是为了流川枫?那个就像是他的修罗刀一样冷酷无情的男人?”
“……”
“花道,就像你说的,你是个天才。你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请你为樱木花道这个名字活着,好吗?你真的情愿自己的一生就只为了他?”
“……”
“你用流川枫三个字给自己造了一座牢。你在里面慢慢的等待,慢慢地变老。可他呢?他在哪里?”
“洋平……”
“当你在一个又一个的月圆之夜,打着冷颤吐着血的时候,他在哪里?”
“洋平……”
“六年了,花道,六年了!那个男人要是想找你,早就来了!你放弃吧!”
“抱歉,洋平……我还是会等他。我不知道我还能等多久……可是现在,我还是想等下去……我还可以等下去。”
“你!……花道啊……你这是何苦啊?你何苦呢?”
……………………………………………………
“洋平,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海南来的,当今天下第一刀客的清田少侠。”包着头巾的男人拍着身边锦衣青年的肩,笑着开口。
“啊……幸会幸会!我是这家赌坊的老板,水户。清田少侠,里面请。”我堆出一副崇拜的表情,急急地朝赌坊内大喊,“快点准备迎接贵客,天下第一的清田少侠来了。”
然后,在青年骄傲的身影迈进赌坊门里的时候,我和白衣的男人相视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清田少侠,这里是塞外,地处偏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我殷勤地陪着笑脸,将手里的茶递了上去。
就在我手里的茶盘要接触到茶几时,脚下一个踉跄,热茶连带茶杯一起往锦衣青年的身上落了下去。
然后,“啊——”在我们的惊叫声中,青年长身而起避开了热茶,同时在落地的时候抬手稳稳地接住了茶杯。
“掌柜的,小心些。”青年把茶杯放回我手中的托盘。
“哇——”我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叹。
“那个清田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
“你要小心。”
“放心,没问题的。他还太嫩。”
“确实,这个天下第一刀实在是……”
“没办法,谁让我这个天才归隐大漠了。”
“是啊,谁让你这个笨蛋躲到这里来等人,不然也轮不到这种毛头小子当偶像。”
“嘿嘿……”
………………
“樱木,怎么今天不见那位清田少侠一起来?”
“是啊,听他讲牧绅一那个老头子的故事也蛮有趣的。”
“不过,一边听他讲,一边还要装出一副万分崇拜的样子,实在很辛苦。我觉得自己都快憋出内伤了。”
“憋出内伤?你们三个每次在人家走了之后都会笑到不行。好歹人家也是现在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刀客,多少给点面子。”
“饶了我们吧,洋平,你的深沉,我们实在学不来~~~”
“洋平,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你这里了。”
“怎么,你要等的人回来了?”
“不是。”
“……你等不下去了?”
“嗯,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今天是六月十五,七年前的今天,他离开你,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你等得够久了。”
“是啊,我等了两千五百五十六天……”
“我说过,你早就该放弃的。”
“……”
“好,今晚,我请客,恭贺你终于走出了那座牢房。”
“……”
“咦?这就是那把被称作修罗刀的‘天枫’?”大楠看着手里的断刀,有点不敢置信地咂了咂嘴。
“那个牧老头子也真行,非要弄一把看起来很像的长刀配给他徒弟,还说什么那就是天下第一的神兵‘天枫’。”高宫咽下满口的食物,开始喝汤。“所谓的武林至尊,不是一般的能装啊。”
“人们都说,‘修罗刀下无活口’,看来这话是真的。” 野间吐掉鸡骨头,把筷子朝排骨伸了过去。“不然‘天枫’是把断刀这件事早就天下皆知了。”
白衣红发的男人端着酒杯,微笑着不说话。
“有机会真想见见那个叫流川枫的天下第一。”大楠把断刀轻轻地放在桌面上,“不知道他比那个海南的天下第一能厉害多少。”
“如果可以,我也一定要见见流川枫。那个传说中的男人。”我端起酒杯,看着男人琥珀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
是的,有机会,我一定要当面问那个混蛋男人,为什么让花道等了那么久。
“呵呵……我也想见他,不过,应该是没有机会了。”男人笑了一下,“洋平,我敬你。”
说着,男人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无语。
那样寂寞的笑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当年被人称做武学天才的男人脸上。
“花道,多保重。”我一口气喝下手里的酒,“有空的话常回来看看。”
……………………………………………………
火势越来越旺。
我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我早该想到的。
“我会一直等到我等不下去为止。”
你的意思是你会一直等他等到死为止。
而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
“恭贺你终于走出了那座牢房。”
我真是蠢得可以。
直到最后,你也没有走出那座名叫流川枫的,你亲手为自己打造的,牢。
--END--
[流花]归枫楼番外 蜃 --END--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相田彦一并不喜欢这种所谓的雄浑壮美的塞外景色。在他看来,大漠景色不过是黄沙烈日加骆驼,开阔归开阔,但太过荒凉。
这个少年喜欢热闹,喜欢听故事,最喜欢的,是听到的故事中那个高手如云精彩纷呈的江湖。
想想看,和万里黄沙相比,无数的英雄侠客们横刀跃马纵横驰骋的江湖,是多么神奇的一个地方。
武功,名望,刀剑,红颜。
多少的是非恩怨,多少的爱恨情仇。
这些对相田彦一来说,就像是沙漠里的蜃景——虽然雄浑壮丽,引人入胜,但终究只是近在眼前的一个幻象而已。
少年出生在和光镇,一个偏僻的塞外小镇,虽然总是有往来于关内外的客商经过,却因为偏离商队的主要路线,始终繁华不起来。无论什么时候,镇子上所有定居的人加起来都不会超过一百。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和光镇上,客栈、赌坊、铁匠铺、药铺、棺材铺等一应俱全,虽然远远不及丝路上的繁华市镇,但也绝对和荒凉二字沾不上边。过往的商队旅人虽然数量不多,比起其它的塞外重镇更是少得可怜,但是他们来自天南海北。除去大部分来自中原的汉人,还有关外的各个游牧民族,甚至还有南疆和东海的少数民族。也正因为如此,和光镇虽然偏僻,消息却不闭塞。而镇上唯一的来福客栈,就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消息的内容可以从江湖仇杀涵盖到宫廷秘史,消息的范围能够从长白山脉延伸至南海岛屿。虽然,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消息的及时性差了很多。
总而言之,少年居住的和光镇,是散落在塞外的数百个普通市镇中的一个。
少年有空就往客栈跑。
少年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是客栈的厨师,所以自己总是呆在那里。慢慢地,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听的故事越来越多,对和光镇以外的世界也越来越感兴趣,特别是一个叫江湖的地方,一个有着无数的侠客们高来高去摘叶飞花的神奇的地方。
不过,相田彦一虽然对听到的那个江湖神往不已,对江湖里的侠客们崇拜至极,却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踏进那里成为同样的人。
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在他满心期待了五年之后,他对武功秘籍高人传授这样的事情彻底死心。
传说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少年始终没有遇上那种可媲美天上掉馒头的好事。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继续保持对各种消息的浓厚兴趣。
少年的记性很好。
他很清楚地记得,在自己十一岁以前,他听的最多的是一名叫做牧绅一的男人和他的海南派的故事;在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听得最多的是一个叫流川枫的青年和他名叫天枫的刀;在他十三岁的那一年,听到的次数最多版本最多的,是流川枫、樱木花道和牧绅一的一场比武或是决斗,而且直到他十五岁这条消息才逐渐淡出人们的谈论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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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一!彦一!!”中气十足的大吼。
“来了——”精力充沛的回应。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总是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客人的饭桌旁听他们聊天!”一身油烟味的中年汉子瞪着面前的少年,目露凶光。
“啊……对不起。”彦一低着头,在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客栈厨师面前乖乖地站好。
“你是这里的伙计,手脚一定要麻利!不要只顾着傻乎乎地在那里听故事。”男人皱着眉,开始了例行的说教。
“是,下次一定注意。”彦一一边答应一边偷偷地看向柜台。
柜台上,一个灰色的身影正趴在账簿上,一动不动。
呼——少年松了口气。
掌柜的又在睡觉了。
彦一今年十四岁,两个月前,成为了和光镇唯一一家客栈归枫楼的伙计。
就在三个月前,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还是来福客栈,老板兼掌柜的是来福叔。来福叔把自己经营多年的客栈卖给了一个一年前来到和光镇的青年,然后随着嫁去关内的女儿弥生一起离开了镇子。然后,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原来的来福客栈就变成了现在的归枫楼。
来福客栈和归枫楼,这两个名字的差别是巨大的,起码对彦一来说是巨大的。
而有着不同名字的同一个地方,在一个月内的改变也是巨大的。
首先,最明显不过的一点是,老板换了。
买下这家客栈的年轻人姓樱木,一年前和另外一个青年一起来到和光镇,在来福客栈一呆就是一年。这位樱木老板基本上不过问客栈里的事情,每天中午去镇上的赌防赌钱,晚上回来吃饭,然后睡觉。生活极有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