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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作者:古灵 当前章节:14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26

一般公寓是容不下一家六口一人一个房间的,因此当孩子还小时,司爸爸一有机会就另外买下隔壁一楼,两户打通成一户,如此一来,不但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还可以多一间书房。

只不过司家的书房纯粹是摆着好看的,除了把一大堆占位置的书全扔进去养蛀书虫之外,根本没有人认真去使用过。

但现在,书房终于能发挥它的真正功用了,它变成文飏的画画室。

此刻,文飏正在书房里头赶画稿赶得灰头土脸,由于一段时间没画,而且要经过翻译的手续,他的画稿一定要提前画好,为了赶进度,他只好省略初稿,直接给他画下去。

看他可怜,老是一边画一边抹眼泪,司琪、司大哥、司三姐和司小弟一有空就来帮忙,贴网点、画背景,现在也管不了背景画得好不好,能赶上交稿最重要。

「四姐夫,电话。」

司小弟把无线电话交给文飏,文飏顺手接过来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继续画。

「大哥?什么事……伊拉克?那边越来越危险了,挑志愿者吧,一天一千一……不,津布巴韦的政乱是美国人搞的鬼,我们不插手……帮塞拉利昂政府结束内战?晤……请三哥负责吧……」

又画歪了,擦擦擦,擦擦擦……

「还要训练?不是才刚训练好一批交给他们……好吧,那,还有谁有空……可以,就交给五姐……对,我现在赶画稿赶得快抓狂了,你要不要过来帮我画背景?算你聪明……」

再讲几句话后,他把电话拿下来放到一旁,继续专注于画画。

「四姐夫,」司小弟不知何时摸到他后面来偷看。「你那时候碰上的女人都是这种大胸脯细腰的吗?」

又提这件事!

文飏的脸又刷一下爆红,目光偷瞥向司琪,恰好撞上司琪似笑非笑的眼神,脖子顿时缩短了好几分。

「才……才不是!」他吞吞吐吐的否认。「小琪……小琪是我见过身材最好的女孩子!」明明她自己也说不要胸脯太小、腰太粗的嘛!「真的,我发誓,」啊,对了,也不要穿太热。

「是喔。」司小弟在偷笑。「你那时候有受伤过吗?」

「当然有,」文飏松了口气,谈这种话题他还比较自在。「干这行不可能没受过伤,多少一定会有。」

「最严重是哪一回?」

文飏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才轻声道:「今年在埃及的时候。」

司小弟一怔,正想追问,司琪突然叫起来。

「请等一下,第七十五页跑到哪里去了?」

一句话引起一阵兵荒马乱,一群人开始为了找一张画稿而翻天覆地,当司爸爸开门时,竟然看不到文飏。

「阿飏呢?」

大家抬起头来,动作一致的指向画桌,文飏这才从画桌底下钻出头来。

「爸?」

「快出来,有人来找你了!」

对文家叔叔和姑姑而言,文飏是比他们自己的儿女更宝贝的孩子,虽然文飏在伦敦医院结婚时,他们衷心付出真诚无限的祝福,但还是觉得不够,怎能这样简简单单就混过去呢?

所以,他们来了,特地到台湾来找司爸爸,准备要讨论一下如何为文飏和司琪补一下热闹。

天哪,好高!

这是司家兄弟姐妹对文家叔叔、姑姑头一个印象,就连文姑姑都比司二哥高,而且他们也比一般人强健精干,明明都五十多近六十岁的人了,那种气势、魄力连三、四十岁的壮年人都比不上他们。

「好了,阿飏,听说你急着在赶画稿,你去忙你的吧,这种事我们和亲家讨论就行了。」

一阵亲热寒喧之后,文二叔就赶着文飏回书房。

「好。」反正那种事他也插不上手,即使他反对也没人会听他的。

「我们去帮忙。」司琪和司小弟也对那种事没兴趣。

「等等,你们留下来,我想,咳咳,这种事你们两个也一起来讨论比较好。」

面对文二叔不寻常的眼神,司琪有点讶异,但还是乖乖留下来,让文飏自己回书房去,门关上了,文二叔才收回目光,沈思片刻。

「我想你们可能有点奇怪我们为何那么宠爱阿飏,所以我们想解释一下……」

他又停了一下,表情是陷人回忆中的苦涩。

「也许你们已经知道了,在阿飏他爸爸十六岁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去世了,当时台湾的亲戚特别到伦敦来『关切』爸妈的身后事,把一切处理好之后才回台湾,可是,他们只记得带走爸妈留下来的财产,却忘了顺便带走我们这几个孤儿,他们……」他无奈地撇了一下嘴角。「把我们留给了孤儿院……」

司爸爸和儿女们相视一眼,没吭声。

「当时大哥知道如果我们真进了孤儿院,恐怕很难再有团聚的一天,也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光明前途,于是他和妈妈的同乡朋友谈好条件,请他出面认养我们,大哥会每个月支付给他一笔数目不小的金钱,当然,他不需要养育我们,这个责任大哥会承担起来……」

文二叔苦笑。

「想想,当时大哥才十六岁,带着才十三岁、九岁和七岁的弟妹,要付出认养费,又不想委屈我们,希望能让我们继续过以前那种好日子,他哪有能力负担?所以,他加入了雇佣军,当时那种年代,只有雇佣军能享有高额报酬,又不限制年龄经验,只要你肯拿出性命去拼……」

文姑姑默默拭了一下眼角,文二叔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大哥真的很疼爱我们,虽然不在我们身边,但我们能够像父母在世时那样穿好的、住好的、吃好的,可以安安心心的继续念书。偶尔他回来一次,总不忘替我们带些稀奇特别的礼物,却从来不提他身上累累的伤。直到我们成年了,可以自立了,他还是继续拿命去拚,只为了替我们筹措结婚基金和创业基金……」

听到这里,连司三姐和司琪的眼都红了。

「甚至,他明明已经有一位跟他一起奋战十多年,生死相许的女人,他却一直不肯结婚,直到我们三个都结了婚,生下头胎之后,他才安心的和那个女人结婚,阿飏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六岁了。整整二十年的奋斗,在生死之间徘徊,从不为他自己,只为了我们三个弟妹,对这样的大哥,我们该如何回报呢?」

文二叔、三叔和文姑姑相对微笑。

「我们三个全都加入了军校,再转入英国皇家特别空勤团,学习一切最艰深、最高难度的战斗技巧,在服完最低服役年限之后,我们就直接退役,再把大哥拉出佣兵军团,自行筹组佣兵团队,因为我们知道大哥在军团里工作太久,他已经离不开那种生活了,一旦离开军团,他就会不知道如何生活下去……」

文二叔感慨的叹了口气。

「可是,筹组佣兵团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时我们还没有能力招募人员,一切都得靠自己,自己购买武器也要有资金、要有通道,就算一切都齐全了,雇主又在哪里?在闯出名声之前,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在那段努力闯名声的日子里,大家真的好辛苦……」

文姑姑蓦然握住文二叔的手,文二叔瞄她一下。

「不,说辛苦还不够,我们曾经穷困得要捉老鼠来吃,住在等待拆除的废弃建筑里,过着比乞丐还不如的生活,孩子们一满七岁就得开始接受严格训练,十岁加入行动,从没有过一般孩子快乐的童年,但是我们没有任何怨言,因为我们全家人都在起,我们彼此深爱所有的亲人,这就足够弥补所有的委屈了。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

文姑姑突然哭出声来。「大嫂是为了救我而死的!」

文二叔用力搂住她的肩,却无能安慰她。

「我们从未失去担任何一个亲人,只有大嫂,大哥深爱大嫂,但大嫂死的时候,大哥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他不希望我们因此而感到内疚……」

司琪转开头去吸了一下鼻子。

「大嫂去世之后,大哥和阿飏等于是相依为命,他们的感情比一般父子更深,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亲的父子了,我们一直觉得他们之中无论是谁失去谁,另一个一定会承受不了……」

说到这里,文二叔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但没有人敢催促他,大家都静静等待着。

「阿飏十二岁那年,正是大哥带领大家硬闯出一片天,我们佣兵团队即将奠立基础的紧张时刻,为了闯出名声,我们分别接了许多没人敢接的案子,但大哥坚持要把所有任务都挂在他名下,后来我们才知道为什么……」

文二叔的声音逐渐显得有些沙哑。

「那是我接的案子,我完成的任务,我暗杀了一位南美大毒枭,任务很成功,结果却是由大哥承担的,因为任务是挂在他名下。那个大毒枭的老婆派人来找大哥报仇,在有一回我们都出去工作,轮到大哥留在家里陪伴孩子们时,那些人找上门去了……」

他深吸了口气,再继续往下说。

「当时大哥如果只带阿飏逃走,他们一定逃得掉,但大哥不可能丢下我们的孩子不管,于是选择用他的死来换取所有孩子的安全。而阿飏,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爸爸走出去送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爸爸被活生生砍掉双臂,砍掉双脚,最后再砍掉脑袋……」

众人惊骇得忘了呼吸。

「就跟他爸爸一样,阿飏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眼睁睁看着爸爸死在他眼前,但他一滴眼泪也没掉,从那天开始直到现在,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知道如果他哭了,其它兄弟们一定会不顾一切冲出去救他爸爸,他知道如果他哭了,其它兄弟们一定会内疚、会痛苦,所以他绝不哭……」

司琪和文姑姑同时哭出声来。

「他就像大哥一样坚强得令人心痛,虽然五官秀秀气气的像个女孩子,又像大嫂那样沉静内向,但事实上,他的内心就像大哥那样勇敢坚强,是世上最值得依靠的男人……」

司琪突然跳起来冲进着房里,旋即传出她的大哭声和文飏慌乱的安慰声。

「怎么了,小琪,怎么了?别哭啊,到底是什么事……」

司三姐默默拭着眼角,文二叔、文三叔都红了眼眶,文姑姑更是泣不成声。

「从那天起,阿飏就成为我们心中最重要的人,我们可以为他舍弃一切,舍弃妻子、舍弃儿女,只要是为他好,一切都可以舍弃,因为我们欠大哥和阿飏的永远也还不清,这一辈子……永远也……还不清……」

文二叔也哽咽了,一时之间,客厅里陷入一片哀戚的气氛中,司家人暗暗唏嘘不已。

那样艰辛的童年,那样可伯的经验,文飏却依然能保持安然沈静的本性而不被扭曲,甚至在历经种种磨难之后,更被淬炼为一个纯然外柔内刚的男子汉,这种人实在坚强得有点可怕。

直至文飏搂着仍在抽抽搭搭的司琪出现,大家才赶紧收泪的收泪,振起精神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二叔,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文飏狐疑地问。「为什么小琪会哭成这样?」

「没什么、没什么,」司爸爸忙道。「我只是在问你叔叔,他们都还在啊,为什和要由你来担任公司的老板?」

「就这样?可是……」

「喔,这个其实也很简单,」为了不让文飏有机会再追问下去,文二叔赶紧 「回答」司爸爸提出的问题。「从大哥去世那天起,我们全家人就一致同意……」

「我可没同意!」文飏不甘心的咕哝。

文二叔咳了两下。「呃,少数服从多数,全家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人同意,除了阿飏,没有人能够代替大哥的位置……」

「原来我只是零点零零一!」文飏不可思议的低喃。

有人失笑,文二叔又咳了好几下。

「总之,我们努力打下名声,一旦奠定基础就开始招募人员拓展业务,再逐渐转型为公司化经营,如今,我们已经不需要像过去那样亲自执行任务流血卖命,但有时候还是会因为业务上的冲突而惹来一些麻烦,所以才会把阿飏送回台湾来避避风头……」

「业务上的冲突?明明是女人的麻烦!」

依然埋在文飏怀里的司琪突然闷闷的传出这么一句,文飏顿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文二叔咳得差点停不下来。

「二叔,保重啊,」司琪咕哝。「为了阿飏女人的麻烦得重病划不来啊,」

「大胸脯细腰的女人吗?」司小弟脱口问。

文三叔爆笑,文姑姑也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小琪,那……」文飏更尴尬了。「那不能怪我呀!」

「什么不能怪你?她是大胸脯细腰不能怪你?还是她被你迷上了不能怪你?」

「这……这……她不是大胸脯细腰嘛!」

「哦,那是不食人间烟火?」

「小琪……」

「纯手工大骚包?」

「……」

梳妆台前,司琪正对镜举着吹风机吹干头发,不经意瞥见身后床上,文飏偷偷服下一锭药片,她不禁莞尔。

他又想要了。

由于文飏的身体不堪激烈运动,文老六一直在寻找适合文飏使用的药,直到文飏婚后一个多月,文老六终于可以确定何种药物最适合文飏使用,只要药量控制得宜,也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之后,文飏才被允许披甲上战场,只要他记得在练床上运动之前都得先服用药片预防发作,不然前锋战开打一半他就会阵亡了。

关掉吹风机,她注视着镜中的文飏,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发。「阿飏。」

「什么?」

「你爸爸过世之后,你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佣兵,难道你们也离不开那种生活了吗?」

「并不是,」文飏双手枕在脑后,同样从镜中凝住她。「但爸爸用上了全副心力去营建这份事业,甚至把命都赔进去了,我们不想让爸爸的心血白费,因此才会用爸爸的代号「雷神」做公司的名字,表示公司的原始创建人是爸爸。」

放下梳子,她回身。「那你又为什么叫雷羊?」

「我是爸爸的儿子,而且……」文飏拉开一个滑稽的苦笑。「我属羊的嘛!」

司琪噗哧失笑,「对喔,你属羊的……」起身走向他,「一只无辜、无助又无力的小绵羊……」坐上床哼一声。「其实都是骗人的,你最狡猾了!」

文飏一脸无辜,看上去真是无助又无力。「没有啊。」

司琪又哼一声,一躺下去文飏就抱过来了,而且每次都会把手「不经意」的放在她的胸脯上,看来他哈很久了,婚后一逮着机会就要宣示一下他的「大奶妈」所有权。

「你又想要了?」

文飏双颊微赧。「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是……」司琪徐徐自枕头底下掏出文飏「暗藏」在里面的保险套。「今天姑姑跟我说,他们盼望了许久终于盼到你结婚,但他们还有一点小贪心,希望能亲手抱抱你的孩子,那么,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所以……」

她随手扔掉保险套。「忘了我说要毕业之后再生孩子的话,顺其自然吧!」

「小琪!」文飏惊喜的抱紧了她。「你是说真的?」

「不然咧?」司琪斜睨着他,「你不喜欢吗?那拿回来好了!」她作势要下床找保险套。

「不不不,我喜欢!我喜欢!」文飏慌忙抓回她,还用身子压住她。

「你喜欢?」

「喜欢!喜欢,真的很喜欢!」

看他慌里慌张的卯起来拚命点头,就像怕被抢走雪糕的小孩子,司琪不由失笑,温柔的抚挲他的脸。

「你的脸红了。」

「药效开始了吗?那么……」文飏双眸微微眯了起来。「我也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

「开始努力把你的细腰变成水桶腰!」

这么一来,他的漫画上也不会永远都是大胸脯细腰的女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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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同文飏所料,无论他如何反对都无效,圣诞节当天,文二叔在东区某大饭店里席开三百桌,热热闹闹的请来司家所有亲戚朋友、邻居同学们吃喜宴,司琪还被逼穿上新娘礼服现身,现场不知多少男士们呕出一桶桶妒恨的鲜血。

不过当文飏那十三个堂表兄弟姐妹们现身时,场面更是轰然,不管男人、女人都看直了眼。

好高!

那天之后,上司家去探问那十三个伴郎、伴娘底细的人几乎可以绕台北县一圈,司琪更是被同学们缠得差点不敢去上学。

「阿飏,请告诉我,寒假时不会这么可怕。」

「……」

「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实话?」

「……不必了,我想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没错,寒假时他们还得到伦敦开另一场喜宴,宴请的是男方的亲戚朋友、邻居同事等等,听说人数将有台北喜宴的二十倍以上,而且司琪也得再穿一次新娘礼服。

饶了她吧!

寒假开始了,就在他们预定出发到伦敦的前两天,司爸爸决定全家人一起去扫墓,因为瑞士办公室那边请他提早结束假期回去工作,因此伦敦的喜宴结束之后,他就要直接到瑞士去报到了。

中国人很少在过年前扫墓,因此整片公墓里除了司家一家人之外,根本没有半个人,阵阵寒冷的风拂来,虽然是大白天,还是有点阴森森的味道。

「OK,清扫好了,野草也拔光了!」

人多好办事,大家分工合作,很快就清理好坟墓,再一起把解花供品放在墓前,然后轮流向司妈妈祷告。

司琪排最后一号,因为她要介绍她的老公给妈妈认识。

「妈妈,这是我老公,他叫文飏,虽然他看上去软趴趴的很不可靠……」她顿住,横扫千军的朝两旁各瞪去一眼,因为大家都在笑。「总之,别看他好像很不可靠,其实他很强的喔,大家都可以为我作证,所以妈妈可以不必为我担心了,要担心就担心大哥、二哥、三姐和小弟……」

「喂喂喂,」大家一起丢出抗议书。「什么意思啊,比我们早一点结婚而已就这么拽!」

「是又怎样?」司琪得意洋洋的挽着文飏的手臂将他扯上前。「该你了。」

「伯母,呃,不对,妈妈,我……」文飏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我叫文飏,您可以叫我阿飏,我……我……我发誓,我一定会用尽全心去疼爱小琪,用尽全力去保护小琪,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受到半点委屈、半点伤……」

话说一半,他蓦然噤声,神情猝冷,在司琪尚未察觉到有何不对之前便将她扯到身后,大步站到面对不远处那片树林的最前方,全身紧绷。

众人正觉迷惑,忽见林子一阵沙沙声,随即从林子里陆续走出四个人。

「天鬼!」司琪与司爸爸失声惊叫,叫完又同时把其它四人扯到他们身后,一起躲在文飏后面。

在文飏正前方三步处,天鬼站定,其它三人横列在后。

「还有黑猩猩、红狮、黄蛇。」文飏低喃。

「雷羊,你还是没死!」天鬼是那种恨不得亲口咬死文飏的语气。

冷静的眸子一一扫过面前四个敌人,文飏始终非常镇定。「我说过,你们想要我死,但我那些兄弟们可不想我死。」

天鬼冷哼,咬紧牙根。「不过今天你再也逃不脱了,我不会把你捉到哪里去处死,就在这里,我要亲手杀死你,谁也阻止不了我,我倒要看看你那些兄弟们如何一眨眼从伦敦赶到这里来救你,」

文飏深吸一口气。「好!你要杀我可以,但让其它人先离开这里,然后我们再来看看你们是否真有能力杀我!」

「不!」天鬼还来不及表示同意或反对,司琪便从文飏身后一步跳到他身边。 「我绝不走!」

文飏眉头皱了一下。「小琪,你们在这边会妨碍我……」

「我听你在说!」司琪根本不信他。「你以为我那么笨吗?那天那么多人也没妨碍你杀了那九个人,现在你要我们离开,明摆着就是你担心对付不了他们,害怕连累我们,所以要我们离开,对不对?」

文飏窒了一下。「小琪,不是这样,我只是……」

「不必再说了!」司琪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砍断他的只是。「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听!」

文飏静默两秒,转向司爸爸。「爸爸,您……」

「不!」

「不?」这下子文飏可真的呆住了。「爸爸……」

「我常常跟孩子们说,家人是最重要的,如今,你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我们就要尽全力维护,无论如何要奋斗到最后一刻。」司爸爸出人意料之外的平静,连一丝丝担心的表情都没有。「这回,我不想再让小琪失望了。」

一听不对劲,而且不对劲得很不对劲,文飏开始慌张了。「可……可是……」

「我说阿飏啊,」司二哥从后面搭上文飏的肩。「别再婆妈了好不好?很难看耶!」

「没错,阿飏,」司大哥搭上文飏另一边的肩。「我们谁都不会离开。」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下半辈子都得面对哭哭啼啼的小琪,」司三姐在后面咕咕哝哝。「光是想象我就会抓狂!」

「四姐夫,我们挺你到底!」司小弟更豪迈。

他们要挺他到底?

怎么挺?

用命来挺?

文飏手足无措,几乎快哭出来了。「别这样,这不是看电视影集,这真的会要人命呀!」

「对,要他们的命!」司二哥生性就是乐观。「我们人多嘛!」

「我担心的倒是如何向警方解释我们为何要连手杀死四个人,」司大哥同样乐观。「而且还是外国人。」

「就说他们是从伊拉克来的嘛!」司三姐一样乐观。

「对对对,伊拉克来的恐怖份子!」司小弟更不观。

「想那些做什么,阿飏会处理的啦!」司琪更不必说了,还是乐观。

所以说,司家五兄弟姐妹就是乐观。

如果不是情势不对,文飏真的会笑出来,但他虽然满心笑意,嘴却怎么也拉不开来,最后还是往下垂。

「算我求你们好不好?我……」

「别求了,阿飏,」司琪突然猛扯他的衣袖,语声十分讶异。「快看看那又是谁?」

天鬼有更多的手下来了?

文飏赶紧回过眼去看,但见又有数人从林子里出来,其中一个还是女的,而天鬼他们四个一看见那女的竟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皮皮挫,刚刚那不可一世的气焰全丢到九霄亟云外去了。

「是她?」文飏怔住了。

听他的语气很不寻常,司琪忙问:「谁?是谁?」

「……地狐,天鬼的老大。」

「耶?」司琪惊呼,忙又拉回目光去看个仔细。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哈她老公哈得想要他死?

当地狐走到天鬼身边停步时,司琪可以仔仔细细看清楚地狐的模样了,心下也明白了黄蛇为何会说文飏和地狐是最完美的搭配。

因为该死的他们两个的确是最完美的搭配。

那个女人很高,跟天鬼一样高,换句话说,那女人只要穿上高跟鞋就会比天鬼高了,但文飏至少比那女人更高上十公分左右,而且文飏十分清秀,那女人也很秀气,文飏气质沉静,那女人长发飘逸,看上去也相当纤细。

总而言之,他们两人若是站在一起,没别的话说,就是很搭。

「阿飏,你们两个真的很速配呢!」

文飏没吭声,甚至没看上她一眼,仅是探臂揽上她腰际,很清楚的表明他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跟司琪更速配。

而那女人,地狐,她的目光先在文飏揽住司琪腰际的手臂上绕一下,再往上看一眼文飏,又拉到一旁仔细打量清楚司琪的模样,最后再回到文飏脸上。

「能告诉我为何是她吗?」连声音都很纤细,真奇怪她如何当上天鬼的老大?

文飏蹩眉,不语,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于是地孤又加了一句。「只要你说得能让我心服口服,我就不再纠缠你了。」

闻言,文飏立刻决定要说出来,好让她离他越远越好。「我母亲,她也是个非常沉静的女人,但她却爱上了我父亲,一个跟她完全相反的男人。」

地孤柳眉细蹙,不解。「所以?」

「因为我父亲是个非常热情的男人,他就像一把火,情愿燃烧自己去温暖身边的人。小琪……」文飏深情的眸子瞥向身侧的司琪。「她就像我父亲,是一个非常热情的女孩子,只要在她身边,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她温暖了我的心。而你……」

他的目光回到地狐那边。

「你是个冷血的女人,你的爱只会让我感到颤栗,温暖不了我的心。这些话或许难听,但却是事实,希望你能了解,如果没有一颗热情的心,任何女人都吸引不了我!」

地狐依然蹙着柳眉,似乎极力想了解文飏的话,但总是想不通。

直至她的眼不经意瞄向司琪,后者是那样坚定的、无畏的站在文飏身边,半步也不愿退缩,于是,她豁然明白了。

「我想我能了解你的意思了,譬如此刻,换了我是她,基于现实考虑,我早就离开远远的了,绝不会像她那样硬要留在你身边,因为那么做太愚蠢、太无意义,但那却能使你感到温暖,即使这会让你又气又急,却无法不因此更爱她,那是她做得到,我却做不到的事,所以你选择她,而不是我?」

文飏无言,默认。

地狐点点头。「既然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也无话可说,我会遵守诺言,以后不再纠缠你,反正你的心已在她身上,我再纠缠你也无意义。」

真现实!

「那么……」文飏瞥向天鬼。

「放心,我不会允许他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天鬼面色微变。「可是,地狐,我们的任务……」

「二年的期限早就过了,雇主另外找别人了。」地狐淡淡道。

「但如果不设法补救的话,我们的……」没声音了。

除了文飏,没人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眨了下眼,地狐已横着一把匕首压在天鬼的咽喉上,紧紧的,使天鬼连吞一下口水都不敢,更别提出声。

「你想违抗我吗?」

「……」想都不敢想!

眼一花,匕首又不见了,天鬼捂着喉咙直喘气,地狐又看回文飏,嘴里却是在对天鬼说话。

「就算你真想对他如何,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难道……」天鬼急忙环顾四周,但搜寻了半天也没瞧见什么碍眼事物。「我感觉不到有其它人。」

「我也感觉不到,可是……」地狐紧盯住文飏。「雷羊已历经两次危险,他的兄弟们不可能再放任他碰上第三次危险,我相信即使你我都察觉不到任何不对,但他的左右必定有人护卫……」

蓦然一阵狂放的大笑,在从人惊奇的眼光下,仿佛幽灵现身似的,四周突然冒出七、八条人影。

「不愧是地孤,果然聪明!」

「二哥,」文飏惊呼。

文老二笑着走向文飏。「地狐说得对,你已经历两次危险,我们怎能再让你经历第三次,不过这也是二伯的命令,除了大哥坐镇公司,以及有工作的人之外,其它人都一直守在你四周,唉,为了不让你察觉,可真是辛苦呢!」

「可恶,原来你们一直都在!」司琪忿忿道。「也不早说,害人家紧张的!」

文老二哈哈笑。「抱歉、抱歉,我们知道地狐也来了,所以想看看阿飏有没有办法自己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大家以后也不必再战战兢兢的过日子了,不是吗?」

司琪想了一下。「好吧,算你有理,原谅你!」

「谢谢!谢谢!」文老二笑得更开心,想到麻烦终于解决了,他怎能不开心。

「所以,从圣诞节开始,你们一直都跟着阿飏?」司琪好奇的问。

「错,从你们一回到台湾开始。」

「不是吧?」司琪吃惊了。「四个多月耶,而我们竟然都不知道!」

「这就是能力!能力啊!」文老二得意洋洋。

「是喔,你们……」

见他太嚣张,司琪正想亏他几句,司小弟突然大叫起来。

「咦?他们人呢?」

原来在他们说话间,天鬼、地狐等人悄悄走了。

「走了。」文老二不在意地耸耸肩。

「他们真的不会再来找阿飏了吗?」司琪不放心的问。

文飏与文老二相对一眼。

「地狐是聪明人,她不会再来了。」文老二咧开别有用意的笑。

「你确定?」她实在很难相信那个女人会这样说放弃就放弃。

「放心,保证不会了。」文飏揽住司琪纤腰转回墓前。「来,我们继续吧,我还没说完呢!」

「啊,对,你还没说完呢,快,说吧!」

手臂放开司琪,文飏神情转正,严肃地望定墓碑。

「妈妈,刚刚我忘了告诉您我有多爱小琪,对吧?那么现在,我必须先告诉您,我到底有多么深爱小琪……」

终曲

清晨六点四十分,司家大门打开,司琪走出来,关上大门,启步慢跑出巷子。

五分钟后,她快步通过斑马线,跑上堤岸阶梯,越过空荡荡的早市摊位,再三两步跳下阶梯,习惯性的先往河滨运动场望过去,早起运动的人还真不少,不过桥墩下的场地仍然没有多少人,半张熟脸孔也没有……

「嗨,早安。」

「……早安。」

除了那个老是坐在墙边画画的男人。

他总是那么闭俗,连回声早安都不敢看她,反而让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贴上画本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特立独行,习惯用额头画画。

她耸耸肩,继续跑过他前面,直接到管理处办公室里推出伴唱机,处理好所有的准备动作之后,再回到那男人前面,气势汹汹的双手叉腰摆好姿势,虽然那男人的脑袋垂在画本上根本看不见她有多么凶狠。

「喂,姓文名飏的家伙,你真的很嚣张喔!」

「对……对不起!」

「竟敢丢下那两个小鬼给我,自己先落跑,」

「对不起嘛!」

「说,理由!」

男人——文飏怯怯地从睫毛下偷觑司琪。「我不先落跑的话,他们都会缠着要我带他们一起来,那我……我……」

「狠不下心拒绝他们?」

「……」

「你这个爸爸真的超级没用耶!」司琪啼笑皆非。「女儿顽皮,你舍不得教训她,儿子爱捣蛋,你也舍不得打他屁屁,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总有一天你会被他们踩在脚底下叫救命,看谁理你!」

文飏的脑袋又掉到画本上去了。「对不起。」

司琪也想把脑袋掉到地上去撞一撞,但她毕竟不是白痴,不会做那种白痴才会做的事,只好把脑袋别到另一边,准备去上课,因为好几位阿婆、阿嬷在伴唱机前做热身运动了。

「待会儿再跟你算帐!」

一个钟头后——

「好,时间差不多了,各位阿婆、阿嬷、阿婶、阿姨们,有人提议说要跳以前流行过的电舞,有没有人附议?」

「都可以,能让我们减肥就行了!」

「只要你们用力给他跳下去,别给我跳太极舞,包准你们减到不行!」

「那就跳电舞吧!」

「好,那明天就开始教电舞喽!」

讨论完毕,司琪拍拍手,散场,转身回到文飏身边盘膝坐下,后者仍埋头作画中。

「新稿?」

「嗯嗯,初稿。」

「大胸脯细腰?」

文飏脸又红了,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整张脸爆红,但双颊上仍量出两抹很明显的酡红。

「老婆,你别老提这件事嘛!」

「谁教你要把我大肚子都画上去!」

「可是你大肚子的时候最美啊!」

「所以我说你的审美观有问题!」

「审美观本来就是人各有异的嘛!」

司琪哼了哼,懒洋洋的往他身上靠。

「阿飏。」

「嗯?」

「大嫂怀孕了。」

「哦,那他们要回来了?」

「不,大哥说要把孩子丢回来给我们。」

「耶?」

六年过去,司小弟都大学毕业退伍了,不过他毕竟对念书没兴趣,浪费了四年时间,退伍后竟然到文飏的公司去学习战术打斗,打算将来义务担任和平工作人员的护衔。

至于司大哥、司二哥和司三姐早就跑到瑞土和司爸爸做同事,司大哥还在那里和司大嫂相识、相恋,最后结婚一起工作,没想到现在有了孩子竟异想天开打算把孩子扔回来给他们做义务保母。

「不过爸爸坚决反对,说自己的孩子要自己照顾,不能推给别人!」

「……」松一大口气的声音。自己的孩子都搞不定了,哪有资格照顾大舅子的孩子。

「所以大哥、大嫂半年后会回来。」

「那正好,二叔在催我们回伦敦了。」

自从司琪大学毕业之后,由于司大哥、司二哥和司三姐都很放心把这个家扔,不,交给文飏这个妹夫坐镇,于是赶趁半夜月黑风高之际一个接一个偷偷跷头,文飏只好留在司家负责小舅子的生活。

直到小舅子退伍,原以为可以把这个家交给小舅子,轮到司小弟来过过山大王的瘾了,没想到司小弟饭后说要出去买包烟,结果一买就买到了伦敦,再也不肯回来了。

文飏哭笑不得,但也拿他没辙,只好继续留下来。

「好,那我现在就得开始处理一些事。」司琪很爽快的同意搬到伦敦去,话说回来,她也拒绝不了文二叔、三叔和姑姑那份舍不得文飏的心意。「不过我希望每年能回来住一、两个月。」

「那当然,孩子放假时都可以回来。」文飏感激的倾身亲亲她的脸颊。

「还有,请再多分给我三十位人手。」

虽然提早进入家庭,但司琪还是有她自己的办法来完成心愿,她要求文飏拨给她一百位佣兵,费用由公司负责,工作由她来安排,内容多半是护卫无国界医生进入极危险地区工作。

虽然对公司而言这是亏本的生意,但老公赚钱养家,天经地议,老婆花钱如流水,理所当然。

「没问题,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既然如此,那么……」

司琪嫣然一笑,起身去放一曲轻柔的音乐,回头,文飏已在她身后,很绅士派的一手在后,一手伸出邀请她。

「小姐,可否赏光一曲?」

笑颜更妩媚,司琪把手放置于他掌心中。「我怎能拒绝得了呢!」

于是,在温柔得令人叹息的音乐中,两人相拥起舞,跳着专属于他们的缓慢舞步,沈浸在那份只属于他们的浪漫之中。

这已成了他们的习惯,回家前总要来支舞,回味一下婚前那种浪漫的气氛。

「阿飏。」

「嗯?」

「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

「我又怀孕了。」

「……」

「啊,你干嘛踩我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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