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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航海时代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19

祁沉祁治忙出来打圆场,祁沉连使眼色令祁澈伏地叩首认错,又和祁治一起笑言劝慰父皇,方才止消了皇帝老子的怒气。

祁沉又委婉陈词:“父皇不必为此事烦难,儿臣有个主意:父皇让那都尉前去知会刑部,此事由内廷派数名亲信人等前去查办,再让一两名文官随行便是。如此行事,既不怕消息外泄,也可避免文官不满制造事端。

再说,曹寿掌管东厂数十年,手中颇有些不可示人之物,若是让文官们插手,说不定便会张扬出来,反而会激起变数。

澈皇弟话虽说得过分了些,但他心里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请父皇明鉴。”

宣德帝听了这话,脸色和缓,微微颌首,说道:“朕知道,朕就是恼他这个不知轻重、肆意妄言的脾气。”又指着魏王祁澈说道:“你要杀人,不要在嘴上说,要杀就杀,没什么好废话的,否则,只怕最后被人杀的是你;不打算真杀人,也别乱作危言恐吓,你是皇子,又领兵带将,别让人弄假成真,反而起意杀你。”

祁澈跪在地上,只说:“是,是,是,儿臣知道了。”待宣德帝说完,祁沉这才拉他起来。

宣德帝想了片刻,对睦安说道:“那都尉,你去知会刑部,朕意已决,此案不需再审,命他们收下卷宗密封入库,再派一个人随行抄家便是。”

然后他看着祁沉:“皇后已经说过了,若要抄查曹寿,必须由高才主事才好。但你这里也可以派个人从旁协助,你打算派谁?”

祁沉沉吟片刻:“既然有国舅爷主事,儿臣认为不需再派人前去了。”

宣德帝点头,祁治见没人问他,有些急了,忙说:“父皇,儿臣也参与此案的,您别忘了……”

宣德帝接口笑道:“知道了,父皇会派仇女史替你去抄家的。”

祁沉和祁澈、睦安闻听此言,全都转头看着小螃蟹,眼神愕然。

小螃蟹若无其事的冲他们笑笑。

霎时间,祁沉神色变得郑重异常,他立刻回身上前一步,似要出言劝阻宣德帝,眼睛瞥过祁澈,却不知为何突然犹豫了一下,转而注视睦安。

睦安回过神来,及时躬身向宣德帝禀告:“皇上,此事事关重大,怎能让后宫女官出面?”

宣德帝笑而不答,眼睛却眯了起来,注目秦王祁沉。

祁澈注意到宣德帝反常的态度,他愣了一下,也目不转睛的盯着祁沉,脸色渐渐变的晦暗不明。

祁沉察觉到了他们的态度,转眼间又恢复为平时那种无所用心的神情,看似随意的接口说道:“儿臣也同意那都尉的看法,此事由女官出面颇为不合时宜,必定会导致文官的抗议,引出一场风波。”

祁治笑嘻嘻的说:“不会不会,我会告诉大家玲儿是我派去的代表,而且玲儿也只是去看看热闹而已,不会妨碍别人做事的。”

小螃蟹也笑嘻嘻的点头,无所谓地说:“是啊,听说抄家很热闹的哦,玲儿好想去看看,只去看看,不会妨碍各位大人的。”

睦安悄悄后退到她身边,拉她退后几步,低声说:“别胡闹了,曹寿的家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执掌东厂多年,眼线遍布京城,很多贵戚重臣的阴私把柄都在他手里,你去参与抄家,一定会被人怀疑知道了他们的隐秘,从此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说不定还会因此丧命呢!”

小螃蟹看着睦安,很白痴地大声说道:“真的吗?但是皇上是金言玉口耶,他答应的事情可不能改的哦!”

祁治没听见睦安在说什么,只听见她这番话,他也点头,大声说:“是啊,父皇都答应我了。”

祁沉不语,只看着小螃蟹,宣德帝和祁澈也不说话,却都看着祁沉。此刻,乾清宫里很安静,甚至能听见钟漏的“嘀嗒”声,过了片刻,宣德帝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祁沉:“皇儿以为仇女史替代楚王前去是否合适?若不合适的话,朕可以让仇女史……”

祁沉神色冷漠,躬身说:“父皇身为天子,言出如山,轻易不可擅改!”

宣德帝的表情很失望,祁澈却似乎舒了口气。

就这样,定下了让小螃蟹去参与抄家。

某蟹大为得意,暗地里挥拳欢呼:阴谋得逞,耶!!!

睦安去了刑部传旨,祁澈也去了兵部办事,宣德和祁沉祁治这天家三父子拉拉杂杂的开始闲聊,小螃蟹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正打算找个借口退出去,却听见皇帝老子开始唠唠叨叨的抱怨朝中清流党老是千方百计的给他惹麻烦,总是和掌管内廷的内侍府吵个没完。

祁治眨巴着眼睛想了半日,最后说道:“父皇不必烦心,让儿臣陪您去西郊纵马秋猎吧,如今秋高气爽,正是骑射散心的好时节,只要跨上了马背,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的。”

宣德帝哈哈大笑,拍拍祁治的头:“等父皇有空了,就陪你去吧。”

祁沉却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父皇不如带上朝中大臣们一同去秋猎吧。”

宣德帝不明白,看着祁沉,祁沉冷静地说:“明日父皇派人去抄曹寿的家,无论结果如何,文官们必然会不满。没有参与的文官会抱怨自己没有被批准参加,认为这是父皇对内侍府的偏袒;参与的文官又会担心别的文官和内侍府对自己有看法,认为自己成为了替罪羊;无论如何,文官们都会怪罪父皇的。”

宣德帝摇头叹气:“朕实在没有办法了,朕竭力平衡调解内外庭之间的权力关系,可局势还是这样一触即发。文官和内侍就不能让朕清闲两日吗?!”

祁沉说道:“文官权力膨胀,内侍执掌监察,必然导致如此后果,如今已是积重难返,父皇不必自责。不过,儿臣倒认为此次抄查曹寿倒是个化解矛盾的好时机,父皇不如明日带上朝中大部分臣子去西山狩猎,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清流党人。”

宣德帝沉吟片刻:“你是说让他也去参与抄家……”

祁治好奇:“谁?”

祁沉淡淡地说:“左都御史----赵攻。”

祁治恍然大悟:“妙啊!让这个一丝不苟的清流党魁去参与抄家可不就堵了文官们的口,清流党人也不好再埋怨什么了;内侍们纵然有所怨言也不会冲着父皇,他们也怕这个老古板,只会暗地里抱怨抱怨他。好计!”

宣德帝微笑:“更重要的是-----朝中贵戚重臣纵有小小把柄落在曹寿手里,可他们都知道赵攻为人素来光明磊落,以君子自居,绝不会打探旁人的阴私秘密,亦不会容人打探,也就安心了。”

就这样,宣德帝决定明日带上大批臣工们前去西山秋狩,只留下赵攻等少数清流党人在京,又命内侍小宝前去刑部传谕必须在十月初一太后寿诞之前秘密查抄曹寿府邸,让刑部自行择人参与。

遇旧

悄悄退出乾清宫大殿,小螃蟹慢慢走向绛雪轩。一阵秋风吹过,颇有些凉意,她不禁把脖子缩到了领子里,双手也笼在袖子里,低头走路。

明天去曹寿家抄家,多了赵攻可就麻烦了。这位大人素来以严格苛刻、铁面无私而闻名于世。有他在,不仅会大大增加她在曹家寻找各种秘密档案的难度,甚至还有可能根本不让身为女官的她进入曹府大门。不过,赵攻的存在倒可以为她洗脱嫌疑,至少,不会有人相信她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弄到曹府里的秘密。

唉~麻烦!

就这么想着心事,小螃蟹不知不觉地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一下子扶住了她,又立刻退后了一步。就在这一瞬间的接触里,小螃蟹发现那人的身形很结实,却隐隐带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抬头一看,是魏王祁澈。

祁澈低下头,眼神专注而探究的看着小螃蟹,似乎想看出什么来;小螃蟹也睁大眼睛看着他,脑袋却木木的不在状态。

半晌,祁澈叹了口气,说:“走路要小心。”

小螃蟹呆呆地说:“哦。”绕过他,继续走路,继续想心事。

身后传来祁澈的声音,有点压抑愤怒的不满,又有点无奈的郁闷:“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回江南?”

小螃蟹头也不回:“快了,表着急。”

寒风吹下几片黄叶,黄叶落到小螃蟹的头上,一片恰好挂在前刘海上,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太冷了,不想伸出手来摘下它,她顶着这片树叶走进了绛雪轩。

癸巳年 壬戌月 辛未日

宜:嫁娶 裁衣 冠笄 合帐 祭祀 出行 安床 移徙 塞穴 入殓 破土 移柩 安葬

忌:开市 出行 栽种 置产 词讼 安门 掘井 开光

今日不宜出行。

小螃蟹从帘幕重重的碧油宫车上下来,扶着米女的手,慢慢走向曹寿府大门,宣德帝身边的小红人内侍小宝笑吟吟的在前指引。曹府门口几名禁卫军和锦衣卫见了她们忙躬身行礼,推门让她们进去。

院里一片狼藉,几队禁卫军在头领的带领之下搬着各种箱子柜子橱子古玩字画器皿跑来跑去。台基高处一个披蟒袍服玉带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翘着腿喝茶,他身边一名家仆模样的人不停的指手画脚吆五喝六,又大声嚷嚷道:“小心点小心点,这都是赃物,要没入国库的,弄损了一件,就拿你的俸禄来赔!”

小宝回头冲小螃蟹笑笑:“那就是国舅爷了,姐姐,咱们去见过他吧?”

小螃蟹点点头,随着小宝走到了高才跟前,向他行礼。高才见了小宝倒也客气,连忙放下茶杯命人搬椅子来请他坐下。

小宝连说不敢当,又指了指小螃蟹,说:“这位是宫里的仇女史,替楚王爷来参加查抄的。”

高才向小螃蟹看来,小螃蟹也看清楚了他。

这个男人不算很丑,甚至可以说是面目英俊,虽然现在老了,可年轻的时候说不定也能迷到过几名少女。毕竟嘛,他是那个大美人高皇后的兄弟,有那样的姐姐,他也不可能长得太对不起观众。

但是,他长得很猥琐,非常的猥琐,非常非常的猥琐,特别是他现在看小螃蟹的目光,猥琐至极。小螃蟹来的时候就估计到今天曹府恐怕男人不少,因此,为了避嫌,特意带上了一顶宽沿垂幕珠帷帽,用长长的帘幕遮住脸。从帘幕中看出去,外面模模糊糊的,可是这个男人的目光依然猥琐的让她无法忍受,他甚至还向她走来,说是天气热,要帮她摘下帽子。

小宝立刻机灵的挡在了她面前,巧言设词将高才拖走。

看见他们走远,小螃蟹吁了口气,这时,米女扯扯她的袖子,轻声说:“你瞧这国舅爷,眼珠子白多黑少,胡须稀稀拉拉,听说他和皇后娘娘是一母所出,他怎么就能长得那么猥琐?”

小螃蟹撇撇嘴:“可不是,要是他刚才再走近一步,我真要控制不了扁他的冲动,从没见过长的这么欠扁、这么猥琐的人。”

她俩又相对翻个白眼,耸耸肩,避开国舅爷所去的方向,四处溜达。在后院里,问明了曹寿书房的所在,小螃蟹和米女走向那里,打算发掘点绝密资料。

方才走到书房门口,一个锦袍官员匆匆出来,正巧和她俩相遇,那人愣了一下,大概看出她们穿的是宫装,他向后了一眼,低声说到:“这里是禁区,两位请离开。”

米女高高的扬起头:“我家小姐是皇上亲点的钦差,代表楚王爷来的!”那名官员听了这话,摇了摇头,立刻快步走开。

书房里却闻声走出了一个人。这人亦是锦袍玉带,只不过他的锦袍是打补丁的锦袍,玉带是黏胶粘上去的碎玉带。

如此清廉刻苦之人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朝中清流之首,文官集团中的异数,百名言官中的第一人,左都御史-----赵攻赵大人。

赵攻一见是两名女子立在门口,马上皱起了眉头,他转过脸去,对一名身着青袍的低级官员说:“张大人,速速清退闲人!”

那个张大人忙跑来命她们出去,米女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张大人转头看向赵攻,赵攻不理会他,重又坐在案边整理封存文档,张大人无可奈何,只得说:“请女史至前院稍坐,此处灰尘狼藉,不适宜久待。”

小螃蟹微微一笑:“小女子只在边上稍坐,不会妨碍大人们的。”说着便走了进去。

赵攻立刻站了起来,脸冲着那个张大人,厉声喝道:“张京盛,你身为正六品京官、都察院留守怎能玩忽职守,任由无知卑贱的女流之辈妨碍公务成何体统,快宣军士把她们叉出去!”

在米女挥拳揍上这位赵大人的鼻子之前,小螃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笑嘻嘻的对张大人说:“这么说来,小女子在此会妨碍各位大人的公务,这可是小女子的不是了,小女子告退。”

走到门前,她又回身笑对张大人说道:“小女子听说古代的圣贤为公处事专心之至,纵使刀斧之利,美色之艳亦不能动其心志,因此有‘史书崔抒弑其君’‘柳下蕙坐怀不乱’等美谈流传至今,今日小女子特来,也是为了瞻仰皇上口中的贤明臣子御史台的赵大人张大人的绝世风范。不过,可惜……”

那张大人汗如雨下,忙问:“敢问女史,可惜什么?”

小螃蟹笑而不答。

赵攻头也不抬:“张大人,送客。”

走出门,米女依然愤愤:“这个赵大人,真是铁板一块。”

小螃蟹看着书房的门,笑笑:“确实是块铁板,可天下哪里会有我东海小螃蟹爬不过去的铁板?!”

米女大奇,瞪着她:“有办法了?”

小螃蟹说:“临出门的一瞬,我瞧见他抬起头了,听了我那番话,一般的官员都会很惊恐愤怒,可他的表情却不似在生气哦。”

米女气馁:“这有什么用?”

某蟹眯起眼睛,鬼鬼的奸笑:“你忘记啦,这个大铁板赵攻赵大人当年可是冬儿姑姑石榴裙下之臣哦,嘿嘿嘿嘿……”

米女依然疑惑,却也傻傻的跟着:“嘿嘿嘿嘿……”

癸巳年 壬戌月 辛未日

宜:嫁娶 裁衣 冠笄 合帐 祭祀 出行 安床 移徙 塞穴 入殓 破土 移柩 安葬

忌:开市 出行 栽种 置产 词讼 安门 掘井 开光

今日不宜词讼。

九月廿八日午时,距十月初一太后寿诞仅剩两天零九个时辰。

廿七日,宣德帝下令必须在太后寿诞之前了结曹寿之事,那么,必须在这三天不到的时间里迅速查清曹寿执掌东厂数十年里的累累罪行。

时间紧迫。

虽然如此,原本在曹府书房里仔细查看并且封存曹府帐簿和文件的左都御史赵攻赵大人还是蓦然分心了,本该伏案办公的他信步踱出书房趋向后院。

在后廊下赵攻偶遇了两名从前院跑来躲懒的军士,他们远远望见这位铁面言官赵大人,顿时面色如土,身如筛糠,忙爬下叩头,请求赵攻赎罪,可是赵攻居然只是挥挥手便让他们去了。二人如释大祸,虽有些疑惑赵大人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却也不敢多言,立刻跑回去努力抄家。

只是其中胆大的一人按耐不住心里惊异之情,临走时偷偷歪头瞄了赵攻一眼。令他大为诧异的是,这位以严肃认真、一丝不苟而闻名于朝野的正统言官赵大人竟是一副心不在焉之状、满脸恍惚之色、目光朦胧迷离。这个发现立刻吓倒了他,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得连滚带爬地迅速离开。

对这个惊人发现他私下里想了几日,翻来覆去却依然想不明白,于是在几日后的夜里他把这件异事告诉了一同值班的同伴,所有的人闻听此言均是哈哈大笑,纷纷嘲笑他是吓得眼花了,一同躲懒的同伴也大笑,还告诉众人:“那日我一看见来人是那位赵攻赵大人,立时就尿裤子了,可没想到这小子比我还逊,居然出现幻觉了,哈哈,看你小子平时老是装个威风盖世的好汉样子,吓唬旁人欺世盗名,原来比我还不如。”这个胆大之人羞愧得无地自容,从此绝口不提那日所见,也再不敢自诩英雄好汉。

赵攻直走到后院的紫藤花架下方才住脚,他抬头看去,天时已近十月,紫藤花架子上满是黄叶,一朵小花也无。他心中恍惚疑惑,北方天气寒冷,比不得南方,不过才九月天这紫花就已凋谢怠净了,可是方才那淡淡的紫花香气却又是从哪里来的?那伴随香气一同传来的遥远的银铃般的笑声怎么也同紫花一同消失了?

他站在花架之下,悄立半晌,只觉心底深处一点陈旧的痛又慢慢浮了起来。他垂下头,双目紧闭,眉心拧结,只待那锥心的疼痛自行消散,方才离去。

片刻之后,当他转过身去,却蓦然见到眼前紫花架的尽头之下竟立着一位少女。

少女紫衣长裙,窄裙宽袖,秀发披拂,束于肩下,一身装扮虽极美,却颇异于明人时世装束。

赵攻大骇,连退三步,口中几乎蹦出一个多年不曾提起的名字:“冬……”可他又立刻紧闭双唇,只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这时,从缠结盘绕的紫藤花树后传出几声轻柔悦耳的笑声,赵攻没注意到树后也有人,不由得大惊,忙定睛看去,却见树影橦橦,看不清人影,他正自思量,只听树后的人又笑说:“我就说人不可能单腿瞑目立上半个时辰,你为什么要和我辩呢?那么,你立吧,我来计时。”

赵攻一听此言,如同五雷轰顶,眼中依旧盯着那名少女,脑中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九月的午后,自己也曾站在江南赵府里的紫藤花架下,陪伴一位少女。那少女也因为不相信人不能单腿瞑目立上半个时辰,非要亲自尝试一下,又固执的拉着自己做见证人。

眼前的少女不作回答,只是慢慢的盘起一条腿,用手扶着,又慢慢闭上了眼睛,娇憨天真的脸上满是坚定固执的神情。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脸庞,发丝被风吹起,半遮半掩使人看不清她的容颜,但那种少女才会有的纯洁的执着依稀可见。

此刻,在赵攻眼中,眼前的少女和当年的少女已经完全重叠在了一起,他已经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只觉眼中泪水不由自主地悄悄流下,模糊了眼前之人、眼前之景。他侧过脸去,重重擦拭脸上的泪水。

拭干了面上的泪水,赵攻狠狠心,打算举步离去。可就在此时,树后的少女已走到了他的跟前,她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笑说:“先生,我要去收拾衣服,您能不能给我们做个见证?”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午后,也曾有个人像这样软语温言的恳求过赵攻。

“攻哥哥,星哥哥要绘制海图,教哥哥要整理公文,你能不能给冬儿做个见证?”

见赵攻不言,少女扭着身子,开始摇晃他的袍袖:“先生,好不好嘛?拜托您啦!”

“攻哥哥,好不好啊?拜托你啦!”

“先生!”

“攻哥哥!”

赵攻依旧一言不发,只瞥了眼那单脚独立的少女,心里打算着:只看一眼,只再看一眼,再看一眼之后就立即拒绝、迅速抽身离去。可那少女大约是无法支撑了,已经摇摇欲坠,他眼看不妙,忙赶上前扶她,可那少女立刻推开赵攻,背过身去,又扶腿立定。

赵攻摇摇头,只得守在一边。他的眼神茫然;似乎是在注视着少女俏丽的背影,飘扬在风中的发丝;又似乎穿透了这名少女,看向远处某个不可重现的时空。

此时此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也不可能注意到,就在他近身扶抱那名紫衣少女之时,她已悄悄将他腰间的钥匙与令牌偷偷摘了下来,又轻轻塞到另一少女的手中。

安寿

小螃蟹套着一身小内侍外出时用的青色常服,一路狂奔,双手紧紧按着怀里的钥匙和令牌,防止它们相互撞击发出声响引起别人的注意。

时间紧急,必须迅速找到关押曹寿的地方,再设法从他嘴里套出点有价值的信息。赵攻是个精明仔细的人,要是他恢复了理智,米女可对付不了他。

很快,她来到了曹府后院一间独立于主宅的精舍的门前。虽然外面人来人往,这里却安安静静,无声无息,两名守门的军士神情肃穆。想了想,小螃蟹直接向他们快步走过去。军士见有人接近,一言不发,直接将手中的长刀交叉,挡住她的去路。长刀相交,发出“哐”的一声,刺眼的刀光直射入眼底,眯起眼,小螃蟹一言不发,只举起了手里的令牌。二人细看令牌片刻,收回长刀,各取出一把钥匙,两把钥匙合一方才打开精舍的大门,小螃蟹知道没有找错地方,心里暗喜,面上却保持坦然之色,大步跨入精舍内部。

背后的大门轻轻关上,室内光线昏暗。向前走,穿过一道长廊,看见一个小门,门上有锁,她拿出从赵攻那里得来的钥匙想要打开门,可是门锁不动。仔细看了看,锁眼比钥匙宽了一倍,心知这钥匙是开不了门了,肯定要再有一把钥匙两把合一才能打开。那一把肯定在高才那里,那个人渣,懒得和他打交道。小螃蟹直接拔下头上的簪子,用海盗窝里学来的开锁技巧,轻轻松松的打开了这个生铁铸造,足有一斤重的大锁。轻轻地把锁放在一边,她开门进屋,左手推门,右手放在怀里,紧握一把精钢匕首。

出乎意料之外,屋里光线充足。这屋子位于精舍的正中间,四壁严丝合缝,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本来应是个黑暗无光的所在,以供人沉思冥想,修身养性。可是现在却有人在墙侧放了个汉白玉高几,置了个黄金托架于几上,又搁了个西瓜大的夜明珠于黄金托架之上,以夜明珠的幽光照明。

小螃蟹瞪着这颗大珠子,心里嘀咕:这颗夜明珠一望便可知是件极品宝物,粒大浑圆,珠光柔和而强烈,照明一间大殿都可以,放在这小小屋子里实在是可惜了;这个宝贝要是让我拿去双屿岛海盗国贸集市,肯定能卖上一百万两银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你来了。”

回头看去,一个长发披散的人正踞坐在南墙边的榻上,此人多半就是曹寿了。小螃蟹抬眼仔细打量他,这人身材高大、形容英武,虽然受困于密室,依旧气度不凡。他见小螃蟹不住地打量他,抬头傲然一笑:“来找曹某,想得到什么?”

小螃蟹愕然,继而露出不屑的目光:哟嗬,要死的人了,还拽什么拽?还不快跪下来抱着姑奶奶的脚大叫饶命?

那人看透了她的心思,扬眉说到:“曹某大好男儿,受死不受辱,你休要痴心妄想!”

某蟹抬起眉毛,眼光在这个“大好男儿”的某个部位转了转,第一直觉就是这个人莫不是疯了?又乱猜他会不会是个被抓来乱顶包的替死鬼?转眼间却又想起,以前好像有人提起过,曹寿这个大太监从来都以男人自居,死不肯承认自己是个阉人。

曹寿见她眼神暧昧,不由得怒气勃发,坐直身子似乎要大声呵斥,可是他想了想,却又颓然倒下,干脆转过身去面壁高卧了。

小螃蟹见这个曾经狂妄不可一世的人如今竟然这般心灰意冷,甚至都不愿驳斥别人的无礼态度,不禁有些犯难,怎么才能从他手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呢???

“呵呵,外面天下大乱,此处却无风无雨,曹公身居此地好自在呀。”小螃蟹笑嘻嘻的踱到夜明珠旁,伸出手去,好似抚摸着这颗绝代宝物,其实是挡住了它射向她的光线,隐身于黑暗之中。

曹寿听了她的声音,身体一震,立时回头细细看她,但小螃蟹身处暗处,他看不清她的容貌。

曹寿皱眉:“你不是……”

他低首沉吟片刻“你是……”

最后,他突然抬头看着小螃蟹,斩钉截铁般断然:“你是仇静玲!”

小螃蟹愕然,为了掩饰身份、混淆视听,此次抄家她特地拉上了宣德帝身边的小内侍小宝同来;来见曹寿前又特地换了身小内侍的常服;进了这个屋子就不敢开口说话,最后不得不说了句还特地用海盗窝里学来的口技压低了声音;经过这层层伪装一般人绝看不出她是个女人,可曹寿竟然一下子就听出她是个女人,还立刻判断出她是谁!

好厉害!

不过,她可不能就这么承认了,也许他只是猜测,不可以让他坐实了。

小螃蟹又打个哈哈:“曹公,您就不必兜圈子了,还是老实把东西给小的回去交差吧。”

曹寿冷笑:“仇女史,你是代表谁来的?皇上?皇后?太后?秦王?”

某蟹耸耸肩:“这个时候还问这些,有必要么?”

曹寿摇头,哈哈大笑:“你以为曹某是必死之人了?”

某蟹嬉皮笑脸:“依小的看来,曹公您是死与不死都没什么分别了,所以,那些东西还是交给小的吧,留在您身边还有什么用处?”

曹寿不怒反笑:“好个精灵古怪的仇家丫头!你以为就你这几句也能骗过曹某?你以为你穿了身内侍衣服,刻意压低声音就能瞒过曹某?你以为你带着皇帝身边的红人韦小宝来,曹某就会上当以为你是他?不错,一开始曹某确实错认你是他,但是你一开口曹某就知道你不是他了!”

小螃蟹暗自叹服,她抽回按在夜明珠上的手,走近曹寿,笑道:“您老人家真是厉害,静玲在您面前可玩不了什么花样啦。”

曹寿哼了一声:“仇女史,曹某怎么说也身居东厂总管之职数十年,你如何了得,在我面前还是嫩了点。”

“呵呵,是,是。”

“说吧,你的来意。”

“嘿嘿,在下只是无聊得紧,特意来看看曹公您,顺便瞧瞧有什么油水好捞的。”

“咚”的一声,曹寿从床榻上一头栽了下来,不过他的身手还算不错,掉下床之时居然还来得及拢拢头发,不至于披头散发状如贞子。

曹寿背对着她,爬回榻上去,又慢慢转回身,缓缓抬头看她,不过小螃蟹还是能从他额角跳动的青筋看出他竭力压制的愤怒心情。

半晌,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仇女史,够坦白啊!”

某蟹猛点头中:“坦白是我最重大的优点之一。”

曹寿挑眉冷笑:“未必吧!仇女史,起码你对你的身世就未必够坦白!”

他见某蟹瞪大了眼,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又冷笑:“仇女史,自称名为仇静玲,年十六,祖籍舟山岛昌国县,后居宁波镇海,母仇氏,父杨威为仇家赘婿,家有从兄仇静珏一人,是不是?”

小螃蟹点头微笑,心里却开始有些不安。

曹寿继续:“令尊杨威曾在西北大军任校尉之职,十余年前与瓦剌人作战,由于魏王祁澈的失误以及令尊自身的鲁莽,他不幸惨死于瓦剌人之手,仇女史你一直对此念念不忘,是不是?”

小螃蟹默然不语,心中却颇为惊讶。曹寿以前从来没见过她,可他对她精心编造又刻意隐藏的身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曹寿继续:“根据东厂的秘密报告,你因为令尊之死,八年前曾在杭州府伏击魏王祁澈,却误伤了秦王祁沉,但秦魏二王并没有杀你,反而让你逃走了,令兄仇静珏还因此机缘巧合拜入大将军萧烈帐下,是不是?”

小螃蟹看着曹寿,无所谓的点点头,心里却暗自佩服东厂触角延伸之广、曹寿博闻广记能力之强。

曹寿继续:“仇女史,据东厂的秘密报告,你年少貌美,才华出众,因此博得了众人的爱慕,其中包括福王,楚王,秦王甚至魏王,可谓一时名动京城。不过曹某一向认为单以美貌才华恐怕不足以吸引得了诸王,特别是秦魏二王。曹某今日得见仇女史真人风采,方才可以确定,仇女史确有吸引秦魏二王的能力,这能力不在美貌才华,而在你精灵古怪、与众不同的性情脾气。”

小螃蟹笑笑,心想这曹太监还真是个人物,识人待物确有一套,要不是他的行为实在恶劣,恐怕自己和他还可以作个忘年交。

曹寿继续:“恐怕仇女史以为曹某的调查至此为止了吧?请不必这么着急给曹某下定论,因为,曹某还知道一些仇女史绝不想为人所知的事情,比如,你和东海海寇的关系,还有,你和当年江南赵府的关系。”

在曹寿提到海寇、赵府的那一刻,小螃蟹的瞳孔猛然缩小了数倍,心脏狂跳,呼吸几乎停止。不过,表面上,她依然若无其事的保持着微笑,坦然自若的盯着他。可是这样也没能瞒过他,他看出来了,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见到他的微笑,小螃蟹很懊恼,当年的事他恐怕并不是很清楚,与海盗的关系他更不可能完全了解,是她的表现确定了他的想法!想到这里,怀里的那只握住精钢匕首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手心里也沁出了汗水。

曹寿点了点头,说:“你不必着意提防我,正如你所说的曹某现在死与不死都没什么区别了。”

小螃蟹冷笑:“是么?难道曹公您只是个以打听别人阴私秘密为人生乐趣的阴暗小人吗?就这么简单么?”

曹寿微笑:“那么你看我是什么人?”

她抬眼向天,想了想:“曹公与范吉士知交数十年,以范吉士之人品清高,曹公绝不会是阴暗鄙下之人。”

曹寿一笑,微微颌首。

她又想了想:“曹公当年为安南国尽忠,昭昭之心可表日月;其后为国所弃,身遭大难,可即使如此,曹公依然保留男儿气概,不以刑余之人自居。”

曹寿隐去笑容,神色肃穆。

她又想了片刻:“曹公一心奉承太后皇帝,甚至挑动争端,掳掠苗童,其行为虽然卑鄙,但是手法高明,以如今秦魏二王的权势心术,能在他们眼皮底下调兵遣将,还令他们无力干预,无法申诉,可谓是高人了。”

曹寿呵呵大笑:“不错,不错,只可惜曹某遇上了仇女史,最终还是被仇女史和楚王联手击败了。”

听了这话,小螃蟹心想:就我和小楚王祁治哪里是你这老狐狸的对手,要搞死你还不是靠秦王祁沉推荐的你的老友范吉士。

不过这话也不便说了,她只笑笑,问道:“不过,静玲一直好奇曹公身为东厂总管太监,可谓是位极人臣了,为何还要行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以至如今身陷于此?”

曹寿立时隐去了笑容,他沉默片刻,似乎心里踟蹰反复,屋子里一片寂静,无声无息。最终,他抬起头,紧盯着小螃蟹的眼睛说道:“仇女史,不,赵姑娘,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也可算是大明国所有少女梦寐以求的理想了,为何你还念念不忘当年之事?”

小螃蟹不禁愕然,看着他,不会吧,难道他是为了当年安南国的事才……

曹寿点点头:“你我都是一样的人,这也是我为何一直不曾揭发你的缘故……即使今日,我一生的梦想因你而化为泡影,我也不恨你,因为你我同是一样的人。”

他抬眼看向西南方:“安南国……安南国……我的母国,我父母生长的地方,我出生的地方,我心里梦里魂牵梦绕的地方……那里,那里有最温暖的阳光,最香的花,最美的姑娘……安南国,平安的南方国度……”

他猛地站了起来:“那里不该叫交趾,这个丑陋的名字侮辱了她;那里不该处于魏王祁澈的管治之下,那个大明的孩子不是她的主人;那里不该属于大明,她是自由的!她不能失去自由!”

小螃蟹侧着头,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喃喃自语,看着他热泪盈眶。确实,他和她是一样的人,一样为了自己心底的目标而坚持,一样为了过去的某人某事而独自神伤,一样不能用眼下的喧天热闹取代曾经发生过的伤痛寂寥。

没来由的,她的心里突然一惊,将来,她会不会也像如今的曹寿一样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曹寿回头看着小螃蟹,眼底燃烧着火焰,他冷静地问:“你能帮我达成我的心愿么?”

小螃蟹看着他:“你想安南复国?”

“是!”

“安南国主早已臣服于大明,国主及族人皆是不理实事,一心玩乐之徒,当年的黎氏王朝早已失去了它曾有的荣光,它已陷于家臣阮氏和魏氏的掌控中。你想恢复这样的安南?”

“是!”

“安南复国之后,将再不能依附于天朝上国大明的羽翼之下,你考虑过后果么?它必将灾难不断。

也许,我是说也许,数百年后,安南会分裂,会内战;也许会有漫天飞行的铁鸟遮挡住那最温暖的阳光,尽情的撒播橙色的毒剂,使你心中美丽母国美丽的国土失去它绿色的衣装,徒留满地黄叶;也许会有白肤黄发的蓝眼人登陆你美丽的母国,践踏满地芬芳的香花,粗鲁的搂抱那美丽的姑娘。”

“是!”

“……”

“你多虑了,我相信安南的子民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安南国有的是热血之士!”

小螃蟹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如此肯定,我帮你好了,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愿尽绵薄之力。”

曹寿大喜,一撩袍角,跪在了她的面前,朗声说道:“曹某谢过赵姑娘。”

小螃蟹忙拉起他,连称不敢,心里却偷偷地嘀咕安南复国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我也就做个顺水人情,你不用太谢我了,你谢的我像卖国贼一样。

曹寿喜不自禁,快速走到屋角的夜明珠前,一掌劈开了它。偌大的萤石夜明珠眼睁睁的在小螃蟹面前裂成了两半。

某蟹心痛ing~

曹寿从夜明珠的中心处取出了个小小的锦缎包袱递给她,又说:“这是曹某数十年来利用东厂苦心收集的大明宫廷朝臣的重大隐私把柄,只要有了这个,要挟朝廷改变政策可谓易如反掌,只可惜曹某树大招风,没机会用上它,你可要小心保存它,妥善应用。记住,一定要保密,不到合适的时机,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拥有了它,否则必将重蹈曹某覆辙。”

小螃蟹接下了这包袱,包袱不沉,但是接下它的那一刻,她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曹寿说得没错,这个东西可是个招祸的东西,不过既然来了,不如就打开看看吧,也许里面有我想要的答案。

她打开这个小小的包袱,只见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位于最上,下面还压着些书信绸缎之属。

翻开小册子,果不出她意料之外,第一条就是太子祁沅的身世问题,册子里明确地指出当年高皇后与燕悯太子幽会私通的经过,人证物证列举的清清楚楚,还说明册后附有高皇后写与燕悯太子通知怀有身孕的信件;而后又有秦王祁沉生母的问题,附有祁沉生母手缝暗含自己绣像的小衣一件;还有宝镜公主担心日后祁沅即位乱了大明皇统,意图向宣德帝进言改立太子,却被高皇后骗至应天府溺死于宝塘之中的经过,附有公主书信一封;其后那些奇奇怪怪的大臣贪污枉法事件不可胜数;还在其中见到那睦安的生母为东洋血统人士;左都御史赵攻为琉球国人士;大将军萧烈出生低贱,为异族与本朝罪臣之女下等营妓所生……

翻了半日,小螃蟹抬头问曹寿:“这里面各种事都很详细,怎么偏偏没有我们赵家的事?”

曹寿有点尴尬:“当初我以为赵家人都死光了,所以也没怎么记录赵家的事,你出现以后我忙着应付苗童的事,关于你的内容也没来得及写上去。”

小螃蟹皱眉:“其实我来这里只想知道一件事,当初害赵家的人都有谁?”

曹寿想了想,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没有谁是故意害赵家的,从皇帝皇后诸王王妃到臣子小吏,每个人都各有私心,但最后的结果----赵家罹难似乎不在众人的算计之内。”

小螃蟹目瞪口呆,简直难以置信:“这么说来,赵家只是个无辜的牺牲品而已?”

曹寿点头:“不错。”

忧愁

你可曾尝试过身受飞来横祸,好端端的无辜被害,却无人相助亦无处申诉的痛苦?

你可曾体会过亲人一个个的惨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至亲至爱之人眼睁睁的消失在面前却无法拉住他的手的痛苦?

你可曾面对过一个喧嚣热闹的大家族,也许有猜忌,也许有排斥,也许有埋怨,但终是血脉相连同气连枝,可这个大家族转眼间一败涂地灰飞烟灭,速度之快甚至使你无法握住最后一片灰烬,松开紧握的拳头,手心里没有一丝痕迹,除了心底的记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成为这段时光的见证,于是,终于,独自一人立于世间,四顾茫然,无人相识,这种痛苦你能理解吗?

你可曾午夜梦回,梦里或许是那夜满天的星光,那双比满天星斗还要明亮的双眼,那曲淡淡无思却又抚慰人心的箫声;或许是那个大大的拨浪鼓,那包甜甜的粽子糖,那碗酸酸的黄米饭;或许是刻薄的眼神,尖酸的斥骂,从房梁上垂下的轻轻晃动的脚;或许是笔直的老军人的腰板,暴雨般的暮年英雄泪,依依不舍的黑色大翅蝴蝶;或许是那永远追在身后唠唠叨叨的小小姐的呼唤;或许是……

黑沉沉的长夜里,锥心刺骨的痛苦既无力抚慰也无法缓解,只能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咬紧牙根独自忍耐,直到这一阵一阵的心痛渐渐散去,方才能继续安眠。天亮了,无视湿了半幅的枕巾,继续没心没肺的胡闹,任情任性的暴笑,即使偶尔的怔仲不安也总会被忽视,被认为是下一个玩笑的序幕,也终于成为了下一个玩笑的序幕。你能明白活在这样爽朗笑容后的痛苦吗?

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够支撑住这样的痛苦,什么样的心才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痛苦,什么样的人还能继续努力的活下去?

也许只是为了一个信念:继承爹爹和舅舅的遗志,重振大明海军,守护东南沿海的百姓,为赵温两家和其他无辜惨死的人复仇。

可是,可是,如果复仇的目标突然消失了,突然没有了,怎么办?

敌人,每个敌人都有自己原因和理由:冲田秀和小明是为了处于海中贫瘠小岛国上饱受饥饿威胁的国人而为之;福王妃毛利春是为了牧神而为之;赵攻是为了清流党人防止权臣割据的信念而为之;皇帝皇后是为了大明帝国帝权的巩固而为之;秦王魏王是为了军权的统一而为之;甚至曹寿也是为了复国而为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都有自己的理由,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其情可悯其过可恕,那么,那深深深深的血海深仇该如何了结?夜阑人静,闭上双眼,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无辜惨死的亲人?

小螃蟹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头晕脑胀,无法理清思路,仿佛溺在水里的人又偏偏失去了最后一根可以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她耳朵里听着曹寿细细教她如何利用众人对她的好感伺机向宣德帝和秦王进言恢复安南国,心神却不知飘到了哪里。过了好一刻,她迷迷糊糊的听见曹寿问她是否了解清楚了,茫然不觉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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