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疫病更令人绝望的颓丧之气悄无声息的流荡在宁波城上空,笼罩着天,笼罩着地,笼罩着人心。
静珏在哪里?
中药
小螃蟹命船老大将米女买回来的甘草、薄荷、金银花等药物熬制成了大量解毒降热的汤剂,又把这些汤剂放置在木桶里摆放在街上供城里的人饮用。
一开始,城里的人对这药汤很没有兴趣,毕竟,已经尝试过太多没用的药物了,他们不再存有希望。但是,不过几天,许多人发现了一种新的乐趣,开始对这些药汤感兴趣了----他们拿这热腾腾的药汤洗澡! = =
这些绝望无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跳进药桶里,开开心心的搓洗着身体上的污垢,搅浑这一桶一桶的高价药汤。米女气的要命,派出士兵去抓他们。可他们一见士兵来了,立刻哈哈大笑着逃跑,等士兵走了,再回去继续糟蹋这些高价买来的药物。士兵也无可奈何,他们穿着笨重昂贵的防护服,根本追不上这些疯狂的人。
这天,米女又拿着个账本跟在小螃蟹身后唠唠叨叨:“小姐,现如今这江南地区的药物都贵的不得了。
各地商号、药房都在囤积居奇:甘草、薄荷、金银花这种大众药卖到了一两银子一斤,当归、首乌、天麻,十两银子都买不到!咱们从城里弄来的银子都买药花完啦,现在买药用的都是咱们自己腰包里的钱。这回可真是不赚反赔啦!
即使这样,那些疯子们还一点都不感激,天天拼命的糟踏咱们高价买回来的药物。米女我可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小螃蟹眼皮都不抬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随他们去吧,我们帮不上别的忙,能提供点乐趣给他们也是好的。”
米女依然气不忿:“几十两银子一桶药水呢,这种乐趣也太昂贵了吧!”
门突然开了,船老大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得了了,了不得了,快去,快去……”
小螃蟹和米女问他怎么了,他却不回答,只是弯下腰大口喘气,手一直指着窗外。
小螃蟹带着米女走到门口,只见门口围着一堆人,严本带着众虎贲卫手持钢刀严阵以待。那些人见了明晃晃的钢刀不敢上前,却也不肯散去,只是一个劲大呼:“神药、神药、神药……”
小螃蟹走上前问严本怎么回事,严本脸色冷漠,只说了句:“这些人说有几个和大头天行病人杂居一处的小混混因为常常用药汤沐浴所以至今未得病。”
真的?难道那个药汤真的有治疗大头天行的作用?
怎么可能!那都是些没什么用处的大众药啊!
这时几个身着防护服的士兵回来了,他们告诉众人确有其事。
原来,在城东的关帝庙里有几个小混混住在一起,其中几个喜欢搅浑药汤玩,所以常常去药桶里洗澡,另外几个不喜欢,从来不去洗。现在不洗的几个全部得了大头天行,而常洗的几个虽然天天和病人吃住在一起,却都没有得。附近的居民发现后都认为是药汤的功效,所以都来要神药了。
士兵还告诉小螃蟹,现如今街面上的药水桶大部分都被人偷走了,剩下的几个也被喝的空空的。
小螃蟹听了这番话颇为诧异,那些药汤都是用甘草等大众药熬制的,把它放在街上也只是为了给颓丧的宁波城居民提供一点精神安慰。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功效呢?
机不可失,小螃蟹当机立断,让严本派出大部分士兵前去购买所能买到所有草药,另派一小股士兵去街上贴告示,申明药汤马上就会有,每人都会有一份,但是全城立即禁止所有的打架、斗殴、赌博、凶杀行为,一旦发现,立刻停止药汤配给。
告示贴出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宁波城顿时变得治安良好,民风纯朴、路不拾遗,可比开元盛世之时。
药草买回来了,米女带领所有的士兵熬制浓浓的药汤,又分发到各条街道。每个人都欢天喜地的领走了自己的那份。当晚,小螃蟹夜不能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估计着药水的作用。
甘草、薄荷、金银花能治好大头天行吗?
答案是不能。
三天后,城里的每个人都喝药水喝的大腹便便,但是因为大头天行而死亡的人一点都没有减少。
每天,士兵依然不断地来报告的新的大头天行病例产生。
这药水根本不能治疗大头天行。
城里大乱,又有人聚集在府门外,他们愤怒的向府里投掷石头,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即使士兵明晃晃的刀抢也不能使他们克制心中的怒火。
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里,米女眼泪汪汪,船老大脸色铁青,严本杀气腾腾。
小螃蟹踱来踱去,在严本开口提出屠城之前举起手,说了一句话:“再贴告示,发药汤,但是这次不要发浓缩的,把所有的药汤稀释100倍,告示上写明这药汤是用来沐浴用的,只有用药汤沐浴之后诚心礼佛才能逃过一劫。”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心诚则灵,不诚者死。”
告示贴了出去,宁波城再度变成了一座安静祥和的城市,各处都能听到诵经礼佛之声。
死亡仍在继续,但骚乱不再发生。
米女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小螃蟹苦笑,不答。
抬头看去,天边一片浮云慢慢飘过。
小螃蟹曾经认为自己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并且极度鄙视那些心存信仰敬畏神佛的人,甚至用冷眼旁观的态度嘲笑那些在佛前虔诚祷告的香客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愚民。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盲目愚蠢。
有信仰总是好的。
有信仰的人有所坚持,懂得放弃,不会怨天尤人,善于默默承受。
这种信仰以及伴随而来和善隐忍性格已经根深蒂固的融进了中国人的血脉之中。
即使面临困境,即使瘟疫来临,即使即将死去,拥有这种信仰,拥有这种耐心,拥有这种性格的中国百姓可以在渺茫的希望面前保持信心。
因此,只有中国的老百姓可以承受这五千年来从不间断的磨难,只有中华文明可以在别的强大文明一个一个的灭绝之后继续保持着千年不变的传承,只有中华民族可以在一次一次的被蹂躏被践踏之后再次抬头挺胸的站起来。
她有什么理由鄙视他们?
她也利用他们的信仰欺骗了他们。
她也臣服于这种信仰,她也开始偷偷诵经祷告,她也学着默默承受加诸于身的种种苦难。
药汤不能治病,只能起到阻隔疾病传播的作用,其原理至今不明。
但是,只要保持着这种信仰和耐心,即使宁波城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部死去,也不会再有那种压抑的气氛,颓丧的心境,相互残杀的局面。
更何况情况正在变好,死亡仍在继续,但人数渐渐减少。
不再有人得病。
瘟疫已被控制。
恰在此时,小螃蟹得到了静珏的消息。
他在舟山外岛。
白头
舟山外岛有一个秘密基地。
这个基地是用来训练水师特种部队的。
当年温家香火断绝、浙江水师全军覆灭之后,大明海军一蹶不振。虽然,在福州海域,福王妃毛利春依旧积极的操练着福建水师,但是,失去了强有力的将领的领导,剩下的福建水师早已变成一盘散沙,再加上倭国的冲田秀不断的派遣忍者和浪人渗透到福建水师内部,刺探军情、散布流言、挑拨离间、反间之计层出不穷。因此,现在的福建水师简直是不堪一击。
卓琳、倩裳和小螃蟹对此局面都是忧心忡忡,可是她们却无计可施,失去了温家水师的庇护,她们三个女孩子又能做什么?
李右师傅不动声色。
某天,他突然带她们三人乘船来到舟山外岛一片远离大陆且星罗棋布、地形复杂的珊瑚礁群岛之中。小船在弯弯曲曲的水道中航行了很长时间,这才到达了一座小岛。
这座小岛荒凉而又冷僻。
卓琳第一个跳上岸,她纵身跃上岸边的一块巨石,站在高处看了几眼四周的地形,她对众人说:“此岛地势险峻,周边航线复杂,水下暗流潜藏,岸边礁石交错,此岛非常人可达,可谓是易守难攻,兵家必得之地。”
倩裳提着裙子,颤巍巍的从船上铺下的跳板走到小岛上。她打着把小小的遮阳伞,扇着手帕子,躲到那块巨石的阴影之下,然后才皱着眉头说到:“啊,天气太热了。不过这个小岛还不错,我刚才瞧了瞧,从外海进入的水道到这里一共可以设十三道明卡、二十七道暗桩。如果这四十道防线全部由我来设计,估计整个倭国能突破防线到达这岛上的不会超过百人,要是再算上水里的礁石暗流和航路上的百条支流,应该不到五人。”
李右师傅又看小螃蟹,小螃蟹正坐在船沿上,拿着根钓竿钓水里的小鱼玩。
卓琳皱皱眉,倩裳撇撇嘴,李右师傅淡淡一笑,问她:“蕴丫头,你怎么看这座小岛?”
小螃蟹钓上了一条小小的石斑鱼。她小心翼翼从钩子上取下小鱼扔回海里,然后才回答李右师傅:“这片群岛周边的水情很复杂哦,时刻会变,不过啊,地形复杂的海域里好吃的小鱼反倒特别多。”
倩裳冲她翻个白眼:“翻肚儿笨蟹蟹,这个刚才琳琳说过啦。”
小螃蟹摇头:“没有,她没说有好吃的小鱼。”
卓琳转过脸去,轻轻的叹了口气;倩裳向天翻个白眼,毫不淑女的一屁股坐在岸边沙地上;几个水手听得都笑了起来。
李右师傅看着小螃蟹,眼中神色了然,可他只说了句:“民以食为天。蕴丫头没说错。”
很快,这个小岛被开发了出来。房子搭好了,船开来了,港口建起来了,哨楼和炮台也布置好了;各条水道上的明卡暗桩都设立了;渔网也张了起来,一堆堆的海鱼被捞起来腌制成了美味佳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最后,一批批当年浙江水师覆灭之后遗留下的水师遗孤也被悄悄地带来了这里。
李右师傅挑选这些小孩的方法非常特别,就用当年阵亡士兵的花名册一个接一个的排查。先看这人有没有成家,成家了的话有没有孩子,有孩子的话是否是男孩,有男孩的话家里有几个健康男孩。
一旦确定这个士兵有两个以上的健康儿子,立刻派人去他的家乡,根本不通知他的家人和妻子,就在小孩子在村外玩耍的时候悄悄拦下最小的那个儿子,问他:“你还记得你爹吗?你想帮他报仇吗?你敢跟我来吗?”
只要这个孩子三个问题都回答了是,立刻捂住嘴一把抱走,带到岛上秘密加以培训。
小螃蟹知道,这种做法对那些阵亡将士的妻子很残忍,但是她必须这样做,一点风声都不能透。否则,这个小岛被冲田秀知道了,必然前功尽弃。
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当李右师傅问她的时候,有几句话她也没有说,“这片群岛周边的水情很复杂哦,时刻会变。
综合海图、洋流、潮汐等因素,可以推算出:这里虽然现在只有一条水道可以通航,但每逢十五月圆之时潮水涨起,小岛周围的七条水道里有三条是可以无需考虑水底礁石、直接开船出去的,而且每年八月十五大潮来临之时,七条水道皆可用。
大潮之时,顺风顺水,从此处直达倭国本岛,航程不会超过3个时辰。”
静珏从西北大军调回浙江水师之后,小螃蟹把这个小岛交给了他,让他以收编海寇的名义把这些水师遗孤编入了水师名单里,但是从不让他们浮出水面。
因此,在面上,浙江水师高层都以为这些名字不过是静珏用来报给朝廷、吃空头粮饷的手段,不过既然他们每年也能平白无故的分到一大笔粮饷,这些腐败分子也就都笑眯眯的不说话了。
这个做法曾经让倩裳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多费这一圈事?多花这一大笔钱?
其实,小螃蟹的目的只是想让这些不为人所知的水师遗孤也能名列他们父亲曾经效力的水师名单之上,拥有他们的父亲同样拥有过的番号,感受到同为大明效力的荣誉。
即使这种荣誉很可能会永沉海底,即使这些遗孤的付出很可能会无人知晓,但她仍想努力。
这个时候,静珏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本以为瘟疫来临之时,这个非常时刻,静珏绝不会丢下东南沿海百姓一走了之的。
无论世事如何,无论多么危险,守护东南沿海,守护东南沿海的百姓,这是爹爹和如星舅舅一直坚持的信念。
因此,这也是她和静珏共同的信念。
小螃蟹无法再待在宁波城里了,就在一名静珏安插在浙江水师里的海盗偷偷潜进城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当晚,她就带着米女从仇府地下的密道里偷偷溜了出去,迅速离开了宁波城,直奔海边,乘坐一艘小船扬帆驶向舟山外岛的秘密基地。
到得岛上,触目惊心,满眼都是一座座崭新的沙子坟包。
大头天行也传到这里了。
她们精心挑选、极力培养的水师遗孤们也染上了大头天行,死亡过半。
岛上的泥土已不够用了,只得把岸边的沙子也挖来,封住他们的尸体。
但死亡仍在继续。
那些被她们从孀居的母亲怀里偷偷抱来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死在了这座小岛上。
她该怎样面对他们的母亲,那些青年时失去了丈夫,临到老来又失去了幼子,满头白发忧愁半生的母亲?
静珏呢?
小螃蟹握着根家法棍,发疯般的奔去岛心,冲进暗藏在地下的中心指挥室,四处寻找静珏。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骂他,我要打他,我要把他按在爹爹和赵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忏悔。
他枉费了我把这些遗孤托付给他的一番苦心。
他辜负了我的信任。
他负了我。
她没找到静珏,直到最后,她冲进总控室,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背对着她,仔细研读一份药方。
小螃蟹一把揪住他,逼问:“你看见静珏了没有?”
那人慢慢的转回头来,小螃蟹看见了他的脸,吃惊的松开了手。
手里的家法棍落在了地上。
他就是静珏。
静珏静静地看着她,满头白发。
那刺眼的白光如同漫天白色的雪花向她扑来,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静珏、竟已、白头了。
静珏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小螃蟹,平静的说:“不用担心,最近有点着急上火,突然间头发就变了颜色,……其实,也蛮好看的。”
小螃蟹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他的白发,问:“一夜白头?”
静珏笑笑:“是。一觉睡醒就这样了,说不定再睡一觉就好了。”
小螃蟹看着他蜡黄透青的脸色,眼里密布的血丝,呆了半响,最后,叹了口气:“几天没睡了?姑姑回来了,你睡吧。我在宁波城已经发现控制大头天行的法子了。”
静珏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一步,直直倒在她怀里,小螃蟹低头看他,他已沉沉睡去。
防护服面罩上的玻璃面具已被她的泪水打湿,眼前一片模糊,她看不清静珏的脸,可刺眼的白光依然铺天盖地。
寻药
当静珏从沉睡中醒来,他发现岛上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地上洒满了石灰粉,来来去去的人穿着奇形怪状的防护服,口鼻处都用棉纱作的罩子包了起来,他自己也被包在一件防护服里,脸上罩着棉纱封口的玻璃面罩。
小螃蟹却不在他身边。
静珏找到站在海岛高处指挥众人焚尸的小螃蟹,用嘶哑的嗓音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螃蟹依然低头盯着脚下黑压压的人影,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命令众人迅速把沙子坟包挖开,把尸体集中起来销毁掉。
静珏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拉过她,迫使她面对着他。
他大吼:“你疯了吗?即使他们死了,我们也应该把他们的尸骨送回家乡,还给他们的母亲。”
在小螃蟹的记忆里,这是赵静珏第一次对她高声说话。
隔着两层玻璃面罩望过去,静珏的脸模模糊糊的,小螃蟹镇静地回答:“他们的尸体沾满病菌。除了瘟疫,他们什么都带不回去。”
静珏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那微红的眼中幽幽的光亮如同黑夜里的一束鬼火蓦地消失在旷地里。
他转过头去,看向那些被挖开的坟包,又问:“骨灰呢?能留一点送回去吗?”
小螃蟹摇头:“不能。
他们的死讯不可能给亲人带来任何安慰,只会带去伤痛和绝望。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们的亲人存留一丝希望,期望自己的孩子仍然活在人间。
我想,即使是渺茫的期望也会比残忍的现实美好一点。
这样应该会比较好一点。”
静珏的身子一趔趄,向后退了几步方才站定。
小螃蟹伸手扶住他:“你好几天没睡了,身子弱得很,回去休息吧。”
静珏摇头,他坚持站在她身边,站在能看清下面的一切的地方,默默地为这些长期以来一直归他统辖却从不为人所知水兵们送别。
这个时候,静珏也许也在想:他们的死有意义吗?
小螃蟹也不知道答案。
她所知道的是:这座小岛距离倭国本土太近,不能采用火葬的形式销毁尸体。
从这座“无人岛”上升起的火光也许会被过路渔民看见,如果他们报告给冲田秀,那这些年在这座小岛上投入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只有借鉴虎门销烟的方式了。
米女带船从大陆运来了大量的生石灰。
水兵们在海边挖出了三个相连的巨大陷坑。
石灰倒入了最里面的陷坑里,这个陷坑变成了个白灰为底、静对蓝天的石灰池。
石灰池与另两个陷坑之间三条小堤坝拦住了波涛滚滚的海水。
一切齐备了,十几个尚且健康的水师遗孤穿着厚厚的防护服笨拙而缓慢的挪动着,艰难的走向这巨大的陷坑。
他们手上的担架里,躺着的是几年来朝夕相处、呼吸与共的伙伴。他们必须把他们抬到石灰池里,把他们的尸体和他们曾经用过、摸过、碰过的一切物品都放在池底。
最后一个同伴也被放了下去,最后一个哀伤的水兵也被拖回了安全地带。
小螃蟹抬手下令,开闸放水。海水一节节的注入堤坝之中,最终,汹涌的海水迫不及待的涌入池中。
在海水涌入那一刻,依然能看见尸体静静的躺在池底,但转瞬间,强大的化学作用使得海水沸腾了,原本蔚蓝色的海水变得浑浊灰暗,巨大的水泡争先恐后的迸了出来,白色的石灰粉漫天扬起,遮住了人们的视线,遮住了池底那些永远年轻的水兵。
他们和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完完全全的消失在这小小的石灰池里。
从此,再不能相见。
众人无声木立,过了很久很久,那名最哀伤的水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面对石灰池,面对石灰池背后的大海,面对石灰池背后的大海之后的大明跪了下来。他的泪水隐藏在面罩之后,没有人能看见,可他的呜咽声却渐渐飘荡到了海上,随海潮涌向故土。
小螃蟹面无表情,再次抬手下令,待石灰粉平息之后,继续倾倒石灰入池,直到这个石灰池被填平为止。
虎门销烟是让鸦片流入大海,可她不敢。这瘟疫源头尚未查明,不能让病毒随波而去。
不等烟波平息,她回身,打算进屋去。可是静珏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甚至拿下了面罩,任凭海风将他满头白发吹得漫天飞舞、吹得凌乱不堪。
小螃蟹犹豫片刻,伸手握住静珏的手。
隔着两层覆盖着厚厚树胶的防护服,她依然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静珏,我们一起回去吧,那些生病的水兵还需要人照料。”小螃蟹柔声说道。
“……哦,好。”静珏依然神情恍惚,踉踉跄跄的任她拉去。
岛上余下的病人依然不容乐观,他们咽痛身热、头颈重大、神志不清。看到他们的样子,小螃蟹知道,死亡仍将继续。不过,其他人现在都有了防护衣和防护口罩隔离,每天又用中药煮水沐浴三次,因此瘟疫已无法继续蔓延。
岛上的形势已处于掌控之中。
但事情仍然没完,好像疏忽了什么。
奇怪的感觉像挥之不去的阴影般笼罩着她。
小螃蟹命米女带人回大陆去取订做的玻璃面罩和加强版防护服,自己则关上门,开始静静思索。
这到底是什么病?
为什么它对某些人是如此的致命?
而对另外一些人却完全没有杀伤力?
船老大遇到的那个蒙古部落,所有的人都死于此病,船老大父兄也不幸罹难,而船老大却侥幸逃脱;水寨里,住在一起的车夫和马夫,车夫死了,但马夫幸免于难;海岛之上,众人聚居,静珏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也没有染上病,而身强力壮的年轻水兵却纷纷死去。
为什么?
突然,她猛地意识到一个以前忽略了的问题:自从进了紫禁城,她就和双屿岛失去了联系;回到江南之后,也没有和岛上通气;在宁波城里,她认为没必要通知岛上的人她正待在处于瘟疫中的宁波城里;因此,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岛上的情况!
想到这里,小螃蟹立刻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心乱如麻:一直没派人去岛上是因为担心她们身上有病菌,怕传染到岛上;可现在连这远离大陆的珊瑚礁群岛上都满是大头天行病人,何况那么接近大陆的双屿岛呢?也许,大头天行也已经传播到……
卓琳、倩裳、李右师傅、王左岛主……他们可还好?
一时间,小螃蟹心急如焚,立刻跳起来冲向门口,满心只想立即赶回双屿岛去。刚打开门,她撞上了静珏。静珏本来正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药汤立在门口,打算敲门,被这么猛然一撞,他跌到了地上,可手里却还托着那碗药汤。
“静珏,你怎么在这里?我撞到你了吗?”小螃蟹忙扶起他。
静珏笑道:“没事,没事。幸好这药没有全撒掉。”
静珏把药汤递给她,说:“你看,这是我依着《金匮》上升麻汤的方子,略微加减了几味药,研制的改良大头天行药汤,几个病人喝了,都说感觉好些了。”
眼看静珏满脸期待,小螃蟹只得尝了一点这药。
药很苦,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静珏这些天已是绞尽脑汁,想尽了法子。
他把医书上所有的有可能治疗大头天行的药方都找了出来:《金匮》里专治热病的升麻汤;《伤寒论》里专治伤寒的白虎汤;《东垣试效方》里专治温病的普济消毒饮;《疫疹一得》里专治丹毒的清温败毒饮汤,所有的方子他都试了个遍,可依然没什么效果。
那些病得奄奄一息的水兵们见静珏提督为他们如此费心劳力,心下不忍,每次都会勉强喝上几口,然后骗他说好多了。可他们骗得了静珏,骗不了阎王,没过多久,还是一个一个悄悄的去了。
静珏毫不气馁,继续试验,不断地改良药方、熬制新药,不断地拿药汤去给他们尝试,始终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小螃蟹满口苦涩,忍不住冲到桌边狂饮了一杯凉水,回过头去,静珏正对她微笑:“良药苦口,这个药必是好的。”
小螃蟹叹气:“静珏呀,就算良药苦口,可总也得弄点紫花蜂蜜、甘草蜜饯什么的让大伙过过嘴,不然没病死也要苦死了。”
静珏放下药碗,也叹气:“如今这江南地区不仅药品难买,就连这蜂蜜、甘草也成了商人们囤积居奇的目标,哪里还能买得到呢?”
闻听此言,某只蟹勃然大怒:“NNGTD,是可忍孰不可忍,人都要死光了,他们还在囤积居奇,•*%¥#¥%‘*—……”
某蟹蹦蹦跳跳、指天划地、破口大骂了半天,却听不见静珏的声音,回头一看,他老人家正笑盈盈的托腮坐在桌旁,安静的欣赏这只小螃蟹骂人时充满生气的勃勃英姿。= =
“喂,你一脸呆笑干嘛呢?”小螃蟹一把揪住静珏的领子。小破孩,看好戏呢!
静珏见她杀气腾腾,忙摇头说:“我可没在看猴戏……啊,呵呵,我正在想下一个方子呢。”
小螃蟹一把将他丢下:“别想了,找不到病源,光想方子也没用。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查找病源,只要知道这病是因何而起的,就可以对症下药了。现在你我应该顺藤摸瓜,查找病源。”
静珏的脸色突然变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事。
小螃蟹扑过去,问他:“你可想起什么了么?疫病暴发之时,你应该在宁波城呀,你知道这病是从那里传来的,是不是?”
静珏看她片刻,黑幽幽的眼睛深不见底,最后,他慢慢的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小螃蟹灰心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大叫:“啊,那怎么办啊?完了,完了。没有显微镜,没有检测仪,没有病理分析,甚至还没有致病原因!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就是神仙也治不了这病呀。难道我们只有听天由命,坐地等死?!”
静珏坐在她边上,一声不吭。
嚷嚷了半天却也没有想出法子,最后,气馁的小螃蟹只得一跃而起,大声说:“算了,别的先不管了,我要去双屿岛看看卓琳他们好不好。静珏,我走啦,等米女回来了,你让她把新作的防护服分给大家,然后带着剩下的到双屿岛来找我。”说着,她大步走向门口。
可静珏一把拉住了她。
小螃蟹愕然,看着他。
静珏沉默半晌,最后说了一句:“岛上的药草不足了,我熬制汤药缺少药物,石羔、犀角、熊胆、牛黄、兰花、大黄、朴硝这些必用药都没有了。”
小螃蟹一蹦三丈高:“你怎么不早说呀。放心,我立刻带人回大陆去,抢也抢给你。”
静珏点头:“好。不过,如今江南这里这些药又少又不好,我认为,你最好去济南府看看。”
某只自以为是老大的螃蟹拍着胸脯,豪气干云的说:“我办事,你放心。”
半个时辰后,这只螃蟹带着分属静珏的几名海盗兄弟扬帆起航,开船驶向西北方。
惊心
其实,去济南府最快的办法还是走陆路,从旷阔平整的官道上骑马赶去只需要几天的时间。但如今江南各地都已戒严了,从陆地上走可能会受到很多不必要的干扰,因此静珏劝小螃蟹直接走海路去济南。她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但是,静珏却没有料到海上也有干扰----严本带领的福建水师又出现了。
还没有到达近海处,瞭望手已经来报:一艘又一艘的福船来来去去,搜寻着各处水面,不知意欲何为?
小螃蟹心下明白:他们多半是来抓她的,NND,严本这小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船长眼看着她,似乎正等她下达号令,可那神气中却颇有几分蔑视之意。
呵呵,那是自然的。
在常胜不败的优秀海盗头领王卓,心机百变诡计多端的顶级谋士倩裳,年少有为出类拔萃的水师提督静珏的重重眩目光芒的照耀之下,她这只胆小怕事、糊里糊涂、懒懒散散的东海小螃蟹又能算什么呢?
小螃蟹放下望远镜筒,翻起白眼向天片刻,嘴角轻轻挑了起来:“严本这小子很聪明,不过聪明人常常会犯一个错误,那就是过于自信。
想必他已搜索完舟山海域,因此让福建水师舰队自近海向外海扩散,船只分开拉网搜索。
这个方法很好,只可惜不适合用于海上。
海上烟波浩淼,波峰浪谷之间有如山峦起伏,别说掩藏艘船了,藏头鲸鱼他都看不见滴。
可惜啊可惜,这个人是个陆军之将,却不是水师提督的材料。”
小螃蟹转身面向众人,抬手打了个响指:“船上众人听我号令:降帆减速,沿西南向45度角前进,每过一个浪头,转东一度,直到船头与陆地垂直,扬帆全速航行。”
船长满脸将信将疑,可小螃蟹毕竟是静珏提督的姑姑,他不敢也不能当众违逆她的决定,只得遵令照做。
半个时辰后,小船突破了严本的拉网式封锁。
船长满脸谦卑的走到小螃蟹面前,恭恭敬敬的弯腰对她说:“三小姐,已经突破福船的封锁了。”
三小姐是海盗圈里对小螃蟹的尊称。
小螃蟹虽然做了海盗,可她不愿意坠了爹爹和外公的威名,卓琳、倩裳也不愿意他们的亲朋故旧知道他们仍在人间的消息。
因此,卓琳拜王左为义父,改名王卓,此外,人送绰号----打遍海上无敌手、纵横七海求一败----新生代女海盗王。
Kao!有够土!
倩裳居于幕后谋划,很少抛头露面。不过不出面未必代表没名气,凭着令人惊惧的诡计、恐怖的杀伤力,她很成功的得了个雅号,江湖人称-----伤先生。
当然咯,以倩裳的美貌,虽然难得出现,但也足以令人惊鸿一瞥,所以她又被称作为----海上第一美人。
而这个终日躺在双屿岛高处吃吃喝喝打瞌睡的小懒虫,则莫名其妙的被称人做为-----三小姐。= =
真不知道他们怎么算的!小螃蟹和卓琳倩裳又不是亲姐妹,怎么就排了老三?
再说,当年在赵家,小螃蟹也明明是老八,三小姐是祾蕙么。
唉~每次听人喊她三小姐,小螃蟹心里都会猛然一酸,然后又觉得这个名号给她用实在是很搞笑。
在她的心里,三小姐这个称呼只适用于江南赵府里,那撑着碧油纸伞,立于杏花春雨之中,粉匀香淡的祾蕙。
不过,这番心思倒也无须说出来,他们爱怎么叫怎么叫咯,名字不过是个符号而已。
再说,小螃蟹也懒得再提起自己和赵家、温家的关系,不再辩驳自己应该是八小姐而不是三小姐了。
自从利用赵温两家的名气在海上站稳了脚跟之后,小螃蟹就不再提起当年的赵家温家了,也不再承认她和赵温两家的关系。
年深月久,大家都快忘那些往事了。
毕竟,现在已是用拳头打天下的时代了。
因此,当有人一脸惊讶地指着倩裳对小螃蟹说:“你看,那位就是传说中唯一逃生的赵家三小姐、赵祾蕙赵姑娘,真的好美哦,不愧是当年的福王少妃候选人之一。”
她的反应是:从地上支起身子,抖抖衣服上的草屑,瞄了两眼做不屑状,然后故意转过脸去,一边用牙签剔牙缝里的鱿鱼丝,一边用足以让倩裳听到的声音大声哼哼:“还可以啦。不过太瘦了,我想她会落选得原因一定是屁股不够大,不像是十年生一打的宜男像。”
小螃蟹听着三小姐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回想起那天收到的一堆大白眼和倩裳愤怒的临空一脚,不禁微微的笑了起来。
船长依然躬身站在她的面前。小螃蟹没有让他起身,他只能弯腰站着。众目睽睽之下,他弯腰弯太久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这个船长原是双屿岛拨给静珏用的小海盗。静珏从西北回来的时候,孤身一人。他这样独自进入浙江水师有些令人不放心,为此,小螃蟹特意向李右师傅要了几个他从南洋带回来的小海盗,让这些和冲田秀决没有关系的可靠的人跟随静珏一同进入浙江水师,给他做个膀臂。
这些个小海盗原本也是在海上嚣张惯了,无法无天的人。可不知怎的,一进了浙江水师,或者说,进到静珏门下,他们突然变得像小螃蟹这无可挑剔的好侄儿一样,尽职尽责、克尽职守、奉公守法、正气凛然,蓦地变成了大明好儿郎、百姓子弟兵了。当然了,她家静珏的那种严格到严苛的脾气,傲慢挑剔的性子,他们也十成十的学来了。
因此,这个自诩为大明精英、优秀分子的家伙,刚才才会用那样藐视的神情对待她这只不起眼的东海小螃蟹。
真是小白一只!
这个在整个东海排行第三的小螃蟹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吗?
就凭他那刚才那副阴阳怪气的死相,这只刁钻古怪的小螃蟹也非要给他点苦头吃吃。
船长在她面前弯腰半日,老老实实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吩咐,可等了半日都没听见她的声音,最后他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呼噜”声。
他猛地抬头一看,小螃蟹躺在靠椅中,早已睡着了。
郁闷的船长带领众人低头走出船舱,轻轻带上舱门。门甫一关闭,小螃蟹立刻睁开眼,冲着船长离去的方向,吐了吐舌头,然后她又翻起白眼,仰天发呆。
门突然开了,船长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嘴里大喊:“三小姐,三小姐……”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
“呃,你怎么醒了。”
“白痴,我根本没睡。”
“……”
“出什么事了,说话?”
“前方出现大批倭国铁甲船!”
潜伏
小螃蟹走出船舱,举目远眺。
前方海面一望无际、波平如镜。
这样平静的海,身为陆军武将的严本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但船长可以看出来,她也可以。
小船后方的水域波涛汹涌,而前方却波平如镜,这很不正常。
不懂海情的外行人大概会想当然的认为此地属于近岸浅海,因此波浪会小些。
对,是会小些,但决不会这样平静,这片海的波浪小到连原本一阵阵拍向岸边的浪涛也几乎纹丝不起,这绝不正常。
水底下,有东西。
凝神细看,透过蔚蓝色的海水,隐约可见一群巨大黑色物体满布水底。
这些不是礁石,这片海域的水情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里从没有礁石。
那这些是什么?
应该是小明哥的隐丸吧。
当年在小明在宝船厂学习造船术的时候,小螃蟹曾和他提过现代潜水艇的原理。
某次,在听说海船失事,船翻人死的悲惨消息之后,小螃蟹提出了一个构想:如果大明能制造出具有潜水艇功能的海船,那么,渔民可以乘坐这样的船出海;一旦海情变化,海船自动翻合密闭,变身为潜水艇潜入水中,海面上的风浪将再不能侵袭到渔民们。
别的工匠也听见了这个构想,但他们的反应是一起哈哈大笑。
他们认为这绝对造不出来,甚至还嘲笑小螃蟹是个异想天开的小傻瓜。
当时,小螃蟹又羞又愤,红着脸跺脚说:“你们不信就算了,将来一定有人能造出来的。”
小明没有笑,他拉着她的手认真的说:“我相信你,一定能造出来。”
小明造出来了。
造出来对付她。
小螃蟹望着面前这片潜伏在水底的怪物,默不作声。
船长急得满头大汗,他把外衣都脱了,光着膀子说:“上次伤先生从倭国得来的线报不是说潜丸还在测试阶段吗?怎么一下子就开来了,还这么多!”
小螃蟹沉默片刻,冷笑一声:“开来了就开来了,有什么了不起,把衣服穿上,海上风冷。”
船长满脸焦急无奈,手忙脚乱的把衣服都穿反了。
见他这样,小螃蟹挑眉一笑,转身走到船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食指轻点背后海面方向,大声笑说:“兄弟们,大伙儿今儿个运气不错,有得玩了。”
一炷香之后,船上众人已经把各种小型火炮、重型鱼枪搬了出来,布置妥当。
小螃蟹坐在船舱里,打开一只随身携带、寸步不离的小化妆箱,取出嵌在箱内镶绒小隔层里的精铁管子、玻璃镜子、火药筒子,把它们拼合起来组成一支远程狙击枪。
古代中国人使用的远程攻击武器通常是箭和弩,但这两种武器都不能及远,能到达200、300步便是极限了,有效杀伤距离通常不超过100米。
明代虽然有了火铳,可这种鸟枪似的玩意也不是很灵光,命中性很差,射程也不长,制造工艺更是粗糙,枪筒很容易爆炸。
因此,小螃蟹四处寻觅打听,想方设法用高价购买了一块天外落下的玄铁(也就是一块高纯度无杂质的铁陨石),用它打造了一把高级狙击枪,又配上了瞄准镜,然后,偷偷的收藏了起来,以为秘密武器。
海战之时,两船不能及近,火炮有效射程不过百米。
如果用上这狙击枪,数海里之外,两船遥望之时,一击致命,取敌方大将首级于自家船上,瞬间扭转胜负之势,这是何等的方便随意!
因此,小螃蟹这几年才会一直冒着烈日严寒狂风暴雨浓雾冰雹闪电惊雷蹲在桅杆上放冷枪。
今日终于要用上了。
小螃蟹握着枪走出船舱,走向主桅。
船长问她:“三小姐,你拿的这是什么?”
小螃蟹回头,温言微笑:“自己作的小火铳。”
船长作恍然大悟状:“哦,难怪这么精致。”
他一定在想:都要开战了,还弄这么个女孩子家的小细杆子枪玩儿,忒不懂事了。
小螃蟹倒也不去辩驳,他不清楚最好,这枪杀伤力太大,要是被倭人知道了可就麻烦了。
武器嘛,终归是凶器,没有灵性的,比不得人,可以信任,可以依赖……
奇怪,大战在即,为什么某只螃蟹的眼前总是浮出卓琳、倩裳和静珏的脸?
小螃蟹握着枪,坐在高高的横桅上,摇晃着脚嗑瓜子,一片片瓜子皮盯着船长落下去,下面的船长走来走去走不出瓜子雨,不由得眉头皱了又皱,心火升了又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