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珏摇摇头:“难。但是,还是试一试好了。”
见小螃蟹傻傻瞪着他,静珏轻轻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眼望那堆账簿,说:“这事很难,但是我必须试一试。
这座小岛、我们的秘密武器、大明第一的水师基地,这些年来一直都依靠着双屿岛的支援才能存活。
这次倩裳远嫁,王左收回了所有的帐目,独揽财政大权,水师基地失去了经济支柱,即将难以维持了。”
小螃蟹大惊失色,忙问:“怎么会?我存的那些钱呢?”
静珏叹息:“那些钱----前次的瘟疫里消耗了很多,罹难水兵的家里我又送了些,赵世祯那里购买火药研制火炮也拿了些----岛上人素来习惯从双屿岛得到支援,所以也不曾预留多少……”
小螃蟹眉头紧皱,脑袋里飞快地运算着,最后,她说:“也只有这样了。
你去帮王左岛主弄个官职。
王左岛主素来好大喜功,锦袍乌纱披挂一身,他必然要各处炫耀,首先就会回南洋探亲,一去只怕要数月之久。
那时候,他必定委派我管账,这样,我就可以弄足够的钱来给你。”
静珏点头。
小螃蟹又问:“你有几成把握能给王左岛主拿到官职?需要多久?”
静珏想了想:“多使点钱,半月之内应该可以办成。
不过,朝廷绝对不会给海盗身份的王左岛主官做的,所以,我们可能要给王左岛主改名换姓,以别的身份为他报上名牒。而且,三品堂官是绝不可能的,最多五品。”
小螃蟹笑笑,说:“五品不错了。紫袍玉带,在海盗界也算了不得的大官了。”
但是,王左却不是这么想的。
当小螃蟹笑眯眯的回岛报告,给他----“王非右”大人-----弄了个正五品的武官官衔之时,王左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傲慢的仰头说:“蟹蟹,你也太小看老王了。
本岛主可是非三品堂官不做的,而且,还要堂堂正正的用本名真姓,不然的话,怎么向南洋老家的乡亲们交代呢?”
小螃蟹苦笑:“岛主,这也太难了吧。”
王左哈哈大笑,站起身,拍了拍小螃蟹的肩膀:“不必担心,从义大王已经帮本岛主拉好线了。”
小螃蟹一愣:“从义……”
王左得意洋洋:“是啊,从义大王不愧是官家的人,他有位世交、少时常称作胡伯父的,现如今正是新上任的南直隶巡抚兼任浙江总督---胡部堂胡大人。
这位胡大人已经说了,只要我老王带领双屿岛众人受降,他不仅不怪罪从前之事,还要委任老王为江苏浙江福建三省水军总督,让老王率领三军抗击倭寇。
哇哈哈哈,蟹蟹啊,这等不世出的荣耀,始自你祖父温平鹤温大人,从那之后,东海无人再敢企及,没想到啊,居然再次降临到了老王头上。
哈哈哈哈……”
见王左得意的仰天大笑,大厅中众人也赶紧跟着欢笑。
一片欢声笑语、奉承言辞之中,小螃蟹独自迷茫。
她环顾四周,试图从众人脸上的媚笑里发掘一点真心实意,但,只是徒劳。
这些海盗,真的愿意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去帮助王左岛主换取那一顶乌纱么?
绝对不可能!
但是,经过再三考虑,她决定压下即将出口的质疑,加入到奉承王岛主的人群中去。
她需要钱,静珏需要钱,水师基地需要钱。
因此,她也忽视了心底某处那一缕隐隐约约的不安。
这支螃蟹啊,徒自拥有天生的敏锐直觉,却总是粗心大意的忽视这来自天赋的警告。
王左岛主披红挂彩的坐船走了,从义陪着他,双屿岛众人在岸上敲锣打鼓。
人群中,倩裳悄然出现,又悄然消失。
小螃蟹眼望海天之际,表情茫然,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突然,一只手伸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猛转回头,原来是卓琳。
卓琳神色漠然,眼里一缕哀伤却不知为何。
小螃蟹刚想问,卓琳却先开口了:“账房的钥匙都在你手里了,快去吧。静珏要撑不下去了。”
小螃蟹听了这话,如梦初醒,忙奔去账房。
她闭门忙了数日,终于,拨出了一大笔款子给静珏;又忙了几日,把账目给做平了。
小螃蟹跨出账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坐在大圆桌旁,某蟹正大吃大嚼,突然,一名小海盗飞奔而来,大喊:“盟主,不好了,不好了!”
小螃蟹一怔,问:“怎么了?”
那小海盗气喘吁吁的说:“王岛主、他、他上当了!……”
原来,从义陪同王左去杭州见胡部堂。
那胡大人笑容可掬、满口应承,只待从义一走,转身便翻了脸。
胡部堂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孀居的姐姐所生的外甥,那孩子自小便聪明伶俐,胡部堂爱如奇珍,视同亲子。那孩子长大后却不愿走舅舅科举进士的老路,一心一意要博取军功,封妻荫子。
胡部堂拗不过他,却又唯恐孩子上战场送了性命,便特意以自己儿子的名义将他送去魏王身边,成了火狐卫中的一员。
火狐卫是魏王祁澈的亲信,由朝中高官的贵公子经过挑选组成,一般不会上阵打仗。纵有战事,魏王祁澈素来护短,也不会让自己的亲随冲在前面。
但是,上次祁澈带人突袭双屿岛,那命丧于众海盗手底的火狐卫竟然就是……
胡部堂不知从何得知自己的亲外甥是死在了王左手下,又不知从何得知王左有意为官,因此,他设下圈套,利用从义放风招降,只待王左上岸,自投罗网……
当晚,聚义厅里,众海盗杀气腾腾,刀枪棍棒一概擦得明晃晃的攥在手心里。
无论如何,王左都是大伙儿的头儿-----他被人骗去下狱,等着秋后处决----这要传出去了,双屿岛的人还怎么在东海混?
李右先生沉吟不决。
卓琳双拳紧握。
小螃蟹眉头深锁。
王左的几个老部下沉不住气了,纷纷跳出来表示要杀去杭州,救出岛主。
李右先生不语,侧眼注目小螃蟹。
小螃蟹暗自寻思:若是此时与朝廷火并,必然会被倭寇趁虚而入……
突然,李右师傅的声音传来:“蟹盟主意下如何?”
小螃蟹一愣,李右师傅从不称她盟主,这次怎么……
但眼见群盗已经是跃跃欲试,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小螃蟹张口便说:“不妥,此事太过凶险,还是让蟹蟹我想想办法,先写信求楚王开恩吧?”
(-------------------------------------什么叫说话不经大脑,祸从口出?这就是!
老谋深算的政治家绝对不会在这种场合开口的,就算必需说话,也必然是:岛主待大伙儿恩重如山,55555,在下念及岛主恩情,555555,真不知如何是好,55555,事到如今在下以为只有,55555……话说到这里,哭得喘不过气来,扑通一声栽倒,把烂摊子丢给旁人……
若是再能是丢给一个冒冒失失的愣头青,那就更是再妙不过鸟……)
既然盟主这么说,众海盗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小螃蟹修书一封,送去京城。
左等不见来信,右等不见来信。
最后,信来了。
不是楚王的。
却是柔华公主的。
信很短,只有三句。
“我已决意嫁去西藏,中秋节后成行,行前盼能一见。
你予我的东西,我很喜欢,必会悉心珍藏,无需担心。
近日,楚王弟随澈哥哥巡游西北诸省,恐怕,你找不着他。”
小螃蟹读罢,双手一颤,信纸飘落于地。
半日,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门去。
从此,我再不管你。----那个人,她没看错,毕竟还是个狠绝的人
算尽
此路不通走彼路。
小螃蟹向来是个很乐观的人。
但不知怎的,这次,她心里的担忧随着时间的逝去,一丝丝、一缕缕的不断增加。
她和李右师傅、卓琳谋划来谋划去,想出的数十个法子通通都行不通。
因为,密探来报,魏王祁澈的火狐卫也来了杭州,看守着王左岛主。
好在魏王总算没来,这些火狐卫也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参与此事,人数不算很多。
但威慑力依然极强。
最后,她们不得不放弃了武力进攻的计划。
小螃蟹决定携带大批金银财宝前去杭州,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浙江总督。
胡部堂倒是个爽快人。
他大开中门,设香案欢迎小螃蟹----鼎鼎大名的柔华公主伴读、仇女史------莅临杭州府。
但是,如此郑重的仪式之后,胡府摆出的酒席简直令人瞠目----只有四菜一汤!还全是素食!
胡部堂和夫人撇下举着筷子发呆的某蟹,消失了片刻。很快,他们从后堂扶出一位白发苍苍、容颜憔悴的老母,向小螃蟹介绍:“这是家姐。家姐近日因故食素,阖府上下皆从之。因此,只有委屈仇女史与我们一同食斋了。”
一顿饭吃完,小螃蟹不敢多言,留下大批金银,只说是捐给浙西遭受旱灾的百姓的。
胡大人安然收下,转脸命一个师爷清造账册,以备呈报朝廷----浙江富商为解民厄,慷慨解囊。
铁板一块,真的是铁板一块。
当晚,小螃蟹徘徊在西湖月下,叹息复叹息。
岛主被囚之事千头万绪,理不出端倪;又有别的烦心事,重重叠叠……
遥望着对岸的雷峰塔,静珏的誓言如在耳边-----‘西湖水满,雷峰塔隐,平湖秋月,再现盛景’。
中秋月夜,月圆之时……
仰天长叹,泪流满面-----柔儿,原谅我辜负了你的期待;你的面前会是此生最难走的一程路呵,我却不能去送你了;你为了大明而放弃一切,我也一样;为了爹爹和如星舅舅毕生的心愿,我甘愿放弃一切。
一抹身影自暗处闪出,幽幽的没药香气传来。
倩裳黑衣散发,眼神凌厉,气势逼人,质问:“王左下狱,你独掌大权,为何不全力谋划总攻之事?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小螃蟹低头,擦擦脸上的泪水,淡淡的说:“双屿岛之事,不劳王妃娘娘挂心。”
倩裳气结,厉声道:“我这都是为了谁?王左下狱,最大的得益者就是你!”
小螃蟹冷笑:“我会想要这个益?”
倩裳偏头,看她良久:“蟹蟹,天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有所得,必有所失!”
小螃蟹徘徊不言。
最终,倩裳叹气道:“你去吧。我知道你和卓琳担心王左,所以特来杭州府,设法为你保全王左性命……”
小螃蟹闻言眼睛一亮,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真的?”
倩裳点头:“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玩得过我!
我早打听清楚了,明日王左要自总督衙门移送至巡抚衙门,我已在路上埋伏了人,半途中将他截下,藏匿起来,直到我们大事完毕再放了他。
你回岛上去吧,不必担心。”
小螃蟹大喜:“有伤先生在,蟹蟹我真的不用担心了,好,我这就回去,安定人心,布置各项事宜。”
‘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玩得过我!’----倩裳的心机谋划确实令人恐怖,但是,也只是令人恐怖……
神呢?死神。
小螃蟹回到岛上,因恐众人起疑,不提倩裳,只说已经说服了胡大人,王左岛主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悄悄关一阵子,很快就会放出来。
众人闻听此言,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又开始兴高采烈的喝酒赌博。
内中很有几个顽皮的,还想着:岛主不回来最好,蟹盟主为人宽厚,她管我们可比岛主管我们舒服多了。嘿嘿。
小螃蟹来回奔波数日,疲劳已极,便命米女拉上窗帘,昏昏睡去。
睡了整整一日,总是梦魇,她颇为难受,朦胧中犹在床上翻来覆去。
夜幕降临。
风声大作。
忽然,岛上最高处响起钟声。
钟声传唤四方,脚步声纷乱,无数人高举火把奔向海岛高处。
小螃蟹犹在梦中。
凄厉的号哭声遥遥传来,很快便散布开,许多人、许多许多的人都在撕心裂肺的号哭。
小螃蟹双眼紧闭,不知何为梦境,何为现实。
脚步声传来,一大群人冲向小螃蟹住所,明火执仗,一脚踹破房门,涌入屋里,逼近床边。
小螃蟹猛地睁开眼,眼前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几乎让她以为又回到了当年的灭门血案现场。
不,不是,那都是熟悉的人啊,十年来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
她正要坐起,凶猛狠辣的拳脚飞来,惊疑的询问哽在了喉间。
不知缘故,不知为何,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她只能抱住头,缩成小小一团,任由这些粗暴的拳头腊月飞雹似的砸在她身上。
这些人毫不留情,拳打脚踢。
后面的人挤不进房间,只能在门外大喊:“打,打,打,打死她。”
越来越多的人想冲进屋里,但屋子太小,没有空间了。
小螃蟹被扯下床,拖出门,丢在烂泥地里。
更多的人冲了过来,更多的拳脚落在她身上。
一个飞脚踹来,她抱头的手松开了,脑袋重重的撞在了一块突起的嶙峋石块之上,“咚”,脑袋里重重一声响,眼前火星乱迸。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茫然。
为什么打我?
我做错了什么?
愤怒的人群依然继续着狂殴,小螃蟹几近昏迷,鲜血自口鼻中涌出,抱头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量。
钟声再次响起。
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海岛高处。
被乌鸦鸦的人群挡在外面,也挨了些拳脚的米女痛哭着扑来,鼻青脸肿的样子甚是滑稽。
小螃蟹勉强睁开眼,依稀看见米女狼狈不堪的样子;她想笑,却张不开嘴;想避开米女嘀嗒落下的眼泪鼻涕,却转不动身。
耳朵里,米女的哀号竟也忽近忽远。
一根大木棍重重砸下,米女后脑中棒,昏死在地。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小螃蟹和米女拖到海岛高处。
老槐树下,大钟旁,李右师傅和卓琳浑身缟素,面前的香案上放着一个托盘,盘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
岛上的几个大佬正伏在香案前,嚎哭不休。
有人报告:小螃蟹带到。
大佬们一跃而起,奔过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小螃蟹彻底的昏厥了。
“哗”,一盆凉水泼下。
小螃蟹动了动,眯缝着肿的老高的眼睛看去:自己已经被绑在了老槐树上;米女也被五花大绑,丢在一旁;缓缓抬头……
“啊-----”
面前竟是王左岛主!
或者说,是王左岛主的头颅!
血肉模糊、须发戟张、满脸刀疤、怒目直视,颈部断裂,恐怖之至!
那个托盘里的黑乎乎的东西,就是王左岛主的头颅!
现在,他就摆在小螃蟹面前,正对着她的脸!
小螃蟹惊骇莫名,不顾破碎淤血的嘴角,大叫了出来,伴随着叫声伤口破裂,鲜血喷溅到王左岛主的……“脸”上。
“啪”,重重一个耳光落在了小螃蟹脸上,一个愤怒的大佬冲了上来,破口大骂:“小贱人,你竟敢对岛主无礼!”
小螃蟹激愤填膺,浑身颤抖,热血翻涌,大声说:“你胡说什么?谁是贱人?”
“啪”,又是一个耳光,小螃蟹的脸被打的歪向一边,半日,才勉强转了回来,怒瞪着他:“上有天下有地,海神爷就在你背后,天地神明都眼睁睁的看着你!岛主怎会如此?你凭什么辱骂我?又凭什么打我?
无缘无故的,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服;这里几千只眼睛看着,你也休想逃脱背信弃义、谋杀盟主的恶名!”
这番话一出口,大佬的气焰顿收,他转头看了看李右师傅。
李右师傅面无表情,依然端坐椅上,微微转头面对小螃蟹,眼皮子却不抬一下,只问:“蟹盟主,你从杭州府回来,告诉我们已经和胡部堂胡大人谈妥,不伤岛主性命,可有此事?”
小螃蟹一愣,只得说:“是。”
李右先生继续:“你还把岛上的金银财物交给了胡部堂,博取胡部堂信任,可有此事?”
小螃蟹回答:“是。”
“那么,”李右师傅顿了一下,“你怎么解释----其实岛主早在你阻拦大伙儿赶去杭州府设法营救之后的第四日,便被匆匆赶来的火狐卫害死的事实呢?”
小螃蟹大惊失色:“没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岛主已经遇害了……”
小螃蟹神情惶急,不似作伪;众海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有些狐疑。
李右师傅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那么,请你解释一下----
第一,岛主有意为官,你为何不加阻拦?甚至还推波助澜?双屿岛上所有人都知道,你小螃蟹是最烦那些公门中人的,更不赞成岛上任何人去朝廷里博取功名,甚至自动离开了京城里的皇宫大内。这样闲云野鹤的小螃蟹,怎会积极鼓动岛主去做官?
第二,岛主前去杭州,落入圈套。你曾说你有亲戚在浙江水师为官,地位之高,甚至可以帮助岛主获得五品官衔,那又为何你这位贵亲对此骗局竟一无所知?浙江水师原属浙江总督治下,你亲戚手眼通天,无论如何不可能对总督胡大人布的局毫不知情?
第三,岛主走后,整个双屿岛交由你掌管。你一不管事,二不象平日一样躲懒,终日独坐账房,闭门不出,足足五天。这五天里,你都做了什么?
第四,岛主落入圈套,大家当即打算去营救,你为何出面阻拦?你说要给楚王写信求情,楚王没有复信;魏王澈的胞妹却回信了;几乎同时,与你交好、上次被你送走的魏王属下火狐卫又来到杭州,还秘密处死了岛主!这又是怎么回事?!
第五,你告诉众人,要携带一批金银财宝前去贿赂胡大人,回来后声称胡大人接受了所有财物。那为什么我们在总督府的眼线报告,根本就没有任何来自双屿岛的财物入账?”
小螃蟹听了这番话,句句都是诛心之辞,可任何一条,她都无法当众辩白,不禁额头冷汗岑岑而下。
众海盗本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见这素来口齿伶俐的东海第一辩士竟无言可对,众人脸色渐渐转变,双手握拳,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李右师傅见状,仰天大笑三声,站起身,举起一份书册,朗声宣布:“岛主英明!
王岛主临走之前曾秘密留下一份账册副本与李某,里面记载了岛上所有的现银财产数目。
这几日,经李某再三核对,便是除去小螃蟹此次带走、声称送给胡部堂的财物,还是有近百万两银子的亏空!!!
而我们双屿岛不久前特别订购的、本该收藏于库房的足锭徽州纹银,自王左岛主走后,突然流通于杭州、京城、甚至西北的市面上!!!”
众海盗一片惊叹。
李右师傅猛然转身,手指小螃蟹:“此人、东海小螃蟹,见财起意,权欲迷心,暗通朝廷,勾结官府,攀附权贵,欺师灭祖,这等无耻行径岂可饶恕?!”
众海盗齐声大喝:“绝不能饶!”
“当、当、当……”众海盗有节奏的敲击着手中的兵器,这是双屿岛海盗特有的方式,专门用在处决罪大恶极的倭寇之前,制造紧迫感强烈的氛围,催促郐子手行刑。
却不曾想,小螃蟹今日也享受了这番待遇。
擎天
小螃蟹双唇紧闭,眼望卓琳,此时此境,只有卓琳知道她的苦衷,只有卓琳可以帮她解围:
支持王左岛主求官,是因为静珏的水师基地需要经济资助;调虎离山之后,她们才能拿到钱;这一点,她是和卓琳商量过的。
静珏最近一直在远离大陆的水师基地里忙碌,他根本没可能知道杭州总督府里的密谋;但静珏的动向是秘密,不能当众说;水师基地更是提都不能提。
岛主走后,小螃蟹确实在帐房里待了五天,但她划钱给静珏之事,卓琳知道,李右师傅也该心里有数,为何此时偏偏当众提起?
王左岛主落入圈套,小螃蟹确实写信给楚王求助了,但楚王被魏王祁澈带走,没看到信,因此柔儿复信告诉小螃蟹不要指望楚王了;而火狐卫的到来,从路途时日上推算,该是小螃蟹写信之前便已经出发了,怎么又能责怪她呢?
送去总督府的财物,胡部堂是以富商捐赠之名入帐的,但双屿岛的眼线应该了解其为何人所送的,怎么会说从没见过呢?
小螃蟹越想越觉得不对,望着卓琳的眼神中,焦急恳求之色淡去,不信猜疑之意渐增,难道卓琳她是有意让自己入套的……
卓琳一身素服,双拳紧握,眉头深锁,满面哀痛……
她站在李右师傅身侧,低着头,但是,提拔的身躯有如海船正中的那支桅杆,笔直而坚定……
此刻的卓琳,在双屿岛众海盗的眼中,就是那擎天之桅!
海盗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们的耐心即将耗光。
这些草莽英雄一旦耗光耐心,接下来发生的事谁也无法预测。
也许,他们会一拥而上,将小螃蟹生吞活剥,血淋淋的吃下肚。
小螃蟹脸色漠然,遥望着卓琳。
----这些年来,我们生死与共、携手并肩,共同渡过了无数危机;我一直都相信你、信任你,现在,你要对我怎样?
她懒得开口,懒得为自己辩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相信卓琳,还是心灰意冷。
蓦然,她想起范弘范吉士,那天夜里,当范弘听到曹寿的死讯,那僵硬木然、失去光亮的双眼……
被视同手足的挚友背叛,心若死灰的痛苦啊……
小螃蟹微微的摇摇头,嘴角浮起一缕苦笑。
她当时怎会那么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透彻的了解了范吉士的痛苦呢?
她那些苍白无力的言语又怎么能够安慰的了他呢?
“讲经……春殿里……旧山……临老归……”小螃蟹破碎的嘴唇里,慢慢的逸出了这首诗。
曹寿临死前,最后吟出的诗句;范弘听到后,为之泪流满面的诗句……
卓琳浑身一震,抬起头,双眼睁大,注视着小螃蟹。
小螃蟹已经慢慢的垂下头,唇边的一抹笑容似有如无。
李右师傅视如不见,眼光射向远方,泰然面对眼前的大海、天空。
“当当当当当当……”众海盗的敲击声疾如战鼓,预示着一场大骚乱即将发生。
刻不容缓。
必须做出决断了。
卓琳回头看向李右师傅,意在询问。
李右师傅缓缓站起,从左至右扫视群盗一遍。
群盗被他冷电似的眼光一扫,都凉了半截子,不自觉地停止了敲击。
一片静默。
“对-----东海小螃蟹,处以----不归----之刑”说完,李右师傅袍袖一甩,飘然而去。
众海盗听了这“不归”二字,皆是头皮发麻,双脚发软;有几个胆小的,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到了泥地上。
“不归”之刑,也称“魂不归”、“至死不得归”,原是东海海盗所用的一种极其的特殊的刑罚。
这种刑罚的操作流程如下:
一,取一只一人多高、三人合抱的大海缸,倒入大半缸海水,加入几斗特制粗粒海盐,再将石灰粉、硝石渣、几种配方神秘的不知名药物撒入其中,然后,由几名大力海盗以大橹搅拌开。
二,将罪人绑住手脚,推入缸中,既不让她沉底,也不任她漂起;几名大汉抓住头发,先按住头部往水底挤压,使罪人呛水,海水、卤盐、药粉、一齐涌入肺中,然后再拉起,容其呼吸一点空气,然后再按下,……如此重复数次,直到肺里海水半满。
三,用力摇晃罪人,让海水裹挟着粗盐、药粉在肺中摩擦肺泡,直到,……粗盐溶化。
四,倒转罪人,让海水流出。
五,重复步骤一到四若干次。
小螃蟹曾经研究过这种刑罚。
她认为,这种刑罚的原理就是:利用海水、粗盐、药粉刺激人体肺部的肺泡,使之充血、涨裂、萎缩,最终终生受损,导致罪人患上一种特殊的过敏性哮喘病,对海水中盐分过敏;日后,一旦此人接近海边,嗅到带有咸味、潮湿的海风,立刻就会病发,呼吸艰难,咳嗽呕血,甚至窒息而死。
----这种病症属于外因导致的过敏性疾病,无药可医,无法治疗,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彻底远离大海,远离带有盐味的潮湿空气。
----所以,导致这种疾病的刑罚,被称作为—“不归”、“魂不归”、“至死不得归”……
----因此,这种刑罚被视海洋如生命的海盗们认为是世间最恐怖的刑罚,一旦受刑,就只有永远的放弃这片蔚蓝色的大海,放弃这个海盗们热爱的栖息之地,放弃海盗们心灵深处、最终的归宿之地……
----不归、魂不归、至死不得归……
小螃蟹当选盟主后,曾经建议废除这项残忍的刑罚,但还没来得及表决……
今天,轮到她了。
几名大汉拖着气息奄奄的小螃蟹,将她拖到缸边,捆了起来。
其实,也不用捆,小螃蟹早已无力反抗了。
她被扔进了缸里,不需要行刑人按压,直沉水底,只留一缕黑发漂浮在水面。
米女苏醒了,看见眼前的一幕,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几只栖息在岛上的海鸟受惊,扑楞楞的盘旋而过。
有人想往米女嘴里塞块破布,米女拼命挣扎,扭动着身躯撞向那人,那人栽倒。三、四个海盗扑上,米女被按在泥地里制服了,她被捆作一团,满是泥泞的小黑脸上只有泪水冲刷出的一道道痕迹,嘴里的那块破布之下,泥土味、海盐味、血腥味弥漫。
小螃蟹浸泡在海水中,昏昏沉沉,思绪缥缈……
咸辣刺激的海水呛入肺中……
火烧火燎的疼痛……
粗砾的海盐随着海水进入身体,似乎能听见它们摩擦肺泡的摩擦声,似乎又听见了身体里肺泡充血迸裂的声音……
她被人提起,被大力摇晃,来自外界的空气不能让她感到好受些,被药物侵蚀过的喉管接触到空气,除了疼痛,没有给她别的感觉。
‘也许,还是沉在水底好些……’她迷迷茫茫的想着。
‘或者,这只是一场恶梦?’又一个念头冒出。
‘无论如何,至死都不能说,静珏和水师基地是东海抗倭唯一的希望,也是整盘棋上最重要的棋子……’这是唯一不曾动摇的信念。
“啪”,小螃蟹被重重的摔在地上,有人提起她的脚,使她头下脚上,让海水流出。
海水从口鼻中涌出,先是灰暗的颜色,而后夹杂着一丝丝的血丝,最后,海水流尽,殷红的血沫和暗红色的粘膜也被咳了出来。
这种刑罚,真的很残忍,它对肺部的伤害是毁灭性的……
受刑的罪人注定要与肺疾缠绵一生;咳嗽,将会成为她余生里必然的一部分……
不等小螃蟹咳完嗓子里的瘀血,大汉们又把她扔进了缸里。
这样的罪人处置起来实在是很省事,他们蹲在一起,开始谈天说地。
黑暗的夜色里,没人注意到,黑黢黢的缸里,悄悄探出一只手,努力的抓住缸沿,努力的向上攀爬。
小螃蟹如同一条游鱼,不声不响的,悄悄地滑出大水缸,爬向海边……
幻梦
一只小螃蟹,不声不响的,绕过一块石头,爬向潺潺水流的所在。
“那是我的,是我的。”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他趴在溪边,神情紧张的盯着那只螃蟹。
突然,他向前一纵,捉住了那只螃蟹。可当他高兴的蹦蹦跳跳的时候,“哗啦”,身上的朱红色锦袍被溪边的荆棘刮破了。
“哈哈,哈哈,魏王澈撕破衣服咯,魏王澈撕破衣服咯~”溪边,另一个女孩子大笑大叫。
一名容颜秀丽、薄施脂粉的女子闻声跑来,一把拉住祁澈,怒道:“你看看你,又作什么好事?你想让父皇皇后发怒么!快回去换衣服。”
那女孩伸出手指,指着她得意地说:“没用的,良选侍,我现在就去报告姑母大人!”说着便跑了。
那女子忙去追她:“大小姐,高大小姐,等等,等等,请容我解释!”
那女孩子边跑边回头:“你这奴婢,也敢和本小姐自称我?我要告诉姑母大人,让她处罚你!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女子越发着急,忙说:“都是奴婢的不是,大小姐,大小姐……”
女子裹着的小脚跑不快,那女孩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女子只得回身,一抬头,瞥见祁澈还握着螃蟹站在溪边,便怒道,“地藏王遣来的魔星,真不该生了你,还不快回去换衣服。”说着,将祁澈手里的螃蟹打落在地。
祁澈又羞又怒,脸色紫胀,扭头不理她。
女子见拉不动他,泪水滴落,转头便走,一路擦拭着眼角。
祁澈望着她的背影,半日,抬脚踢飞一块石头,然后,狂奔着追去。
石头落下,不巧砸在了那好容易逃出魔掌的小螃蟹脚上,“啪”的一声,断了3只脚。
虽然失去了3只脚,这只小螃蟹依然很顽强的向前爬行,但速度明显的慢了许多。
草丛中,一支白皙的可以看见纤细血管的小手伸出,一把抓住这只龟速爬行的螃蟹。
草丛里的人站起来,金冠玉带,脸色苍白,却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
几个侍女匆匆找来,口里呼喊着:“秦王殿下,秦王殿下。”
那孩子站在那里,不动。
侍女们看见了他,慌忙跑来,拉他离开草丛:“殿下,您身娇体贵,怎能在这脏地方待着呢?”
祁沉慢吞吞的开口了:“父皇带我们来离宫,就是为了打猎啊,我当然要躲在草丛里帮父皇寻找猎物了。”
侍女们无奈,只得搀他回去。
祁沉脱下外衣,又脱下内衣,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因为他蹲在草丛里,侍女们怕他沾了脏东西,会生病。
一名御医守在一边,注意到他的手始终虚握成拳,便问:“王爷手里是什么?”
众侍女立刻高度紧张了起来,祁沉慢慢从兜里抽出手,摊开手掌,赫然,一粒野草莓。
草莓被收走了,祁沉又换了一身衣裳,手也被洗了三遍。
众人服侍他躺下,直到他呼吸均匀,沉沉睡去,这才放心的离开了房间。
祁沉偷偷睁开一只眼,见房门紧闭,立刻跳下床来,从衣袋里掏出那只小螃蟹,对着它哈哈大笑:“从此,你就是本王的第一宠物啦!”
小秦王朱祁沉的人生是由睡觉和喝药组成的,他不知道怎么养螃蟹,那螃蟹既不喝中药,也不吃人参燕窝,渐渐的不大动弹了。
祁沉很茫然。
一天,他正牵着螃蟹在院子里散步,突然,一个冒失莽撞的小内侍闯了进来。
祁沉很恼火,他不能被人发现拥有宠物,虽然,哥哥弟弟们都有,或者是小马,或者是小鹦鹉。
但他不能,他必须和一切可能威胁他性命的脏东西隔开,或是躺在床上,或是喝药。
他决定杀了这小内侍。
但小内侍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想法:“啊唷,王爷,你的这个螃蟹要饿死了哦!”
祁沉大喜:“你知道它吃什么?”
小内侍嘿嘿笑着:“小的来自水乡,家里可是养螃蟹的呢!”
祁沉用手托着下巴,沉思半日,最后,指着小内侍说:“很好,本王决定了,封你为本王的第一秘密伙伴,专职为本王养这只宠物蟹!”说完,取下头顶金冠上的明珠,递给他,“这是本王赏赐给你的印信。”
小内侍有些茫然,大明皇子的伙伴必须是由帝后挑选而出的贤良有德之人,从小陪着皇子读书骑射,日后自然成为皇子身边辅助之人。
自己怎么能……?
还是秘密伙伴?
还专职养螃蟹?
祁沉见他发楞,着急了,忙问:“怎么了?”
小内侍见祁沉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乌亮亮的眼里满是期待,楞了楞,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双膝跪倒接过明珠,大声道:“小的遵命!”
此后,这只小螃蟹一直吃得很好,渐渐的越长越肥了。
秦王祁沉不胜欣喜。
直到有一天,宣德帝因见天色突变,气冷风寒,挂念爱子祁沉穿的单薄了,提前下朝,匆匆赶到祁沉所住的宫殿。
宣德帝手拿一领大氅,走进寝宫,四处不见祁沉,绕到后院,探头一看,爱子祁沉正和一名小内侍一起蹲在地上。
皇帝身后,女官们低低一声咳嗽;两个孩子回头,手里的蚯蚓和螃蟹已来不及藏起。
宣德帝一愣,微笑着走去,搂过祁沉,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的几点泥土,问:“皇儿在做什么呢?”
祁沉见父皇并未发怒,反而微笑询问,便仰脸得意笑道:“孩儿正和伙伴一起挖蚯蚓喂宠物呢!”又展示那只肥肥的小螃蟹给父亲看。
宣德细看半日,笑对祁沉说:“这只宠物螃蟹果然养得很好。”又转头对小内侍嘉许道:“你有功!”
祁沉笑容灿烂。
“不过,这只螃蟹养大了啦,该放回去了。每年秋季,螃蟹们都要汇聚在江河入海口养育蟹苗,该是时候了。”
祁沉一愣,小脸垮了下来。
宣德笑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指着小内侍:“让这个伙伴带它去吧,明年,他会带它回来的。”
祁沉想了想,点头一笑。
第二天一早,紫禁城门楼上,祁沉目送小内侍挽着个篮子远去的背影,泪眼婆娑。
回到宫殿里,熟悉的侍女都不见了,换上了一批生面孔。
小秦王祁沉依旧过着睡觉--喝药—睡觉—喝药--……的平静生活。
只是,当他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的时候,多了一件心事-----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365、364、363、362……
终于,约定的日子到了,祁沉早早起床,不顾众人的阻拦,登上紫禁城门楼,等待着他的伙伴归来。
太阳下山,不见踪影。
第二天,他又登上了城楼;第三天,他又登上城楼;……
第十天的傍晚,祁沉缓缓地从城楼上走下来,垂头丧气。
突然,一个男孩子骑着木马跑过,差点撞到祁沉;宫人大怒,将他推倒,又围住祁沉细看受惊了没有。
祁沉被围在众人中间,对众人的询问置若罔闻,眼里只有那个男孩子----那个被推倒在地,擦破了手,却满不在乎的跳起,拍拍身上的灰尘,骑着木马扬长而去的男孩子。
祁沉突然说话了,他问:“那个,是不是也是父皇的儿子,我的弟弟?”
众宫人茫然,素来冷漠自闭的祁沉怎么会关心起别的皇子来了?
祁沉微笑:“是了,就是他。”
他、魏王朱祁澈会是我、秦王朱祁沉的新伙伴。
因为,无论如何,父皇绝对不会驱逐他。
所以,我永远不必担心、会失去他。
秦王祁沉自梦中醒来,脸上犹带一丝笑容,浅浅淡淡,隐含哀伤。
魏王祁澈正坐在他身前不远处,伏在大帐正中的书案上奋笔疾书。
祁沉眼望头顶的军帐顶篷,问:“澈,没什么事吧?”
祁澈头也不抬:“没事,你多休息,明天晚上小楚王治只怕还要拉你纵马夜游。”
祁沉摇摇头,自嘲道:“小治真是精力旺盛,你我都老了。”
祁澈也摇头笑笑,不作答。
……
半日,祁沉轻声说:“不知怎的,我又梦见小时候的事了,梦见了大伴,还有他带走的我的唯一的宠物……”
祁澈一愣,抬起头,看着他。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们,踪迹全无。”
祁澈叹了口气,封好几封书信,走到床边坐下,说:“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何必老惦记着。秦王府大总管的位置你一直空着,留着给他,还尊他为大伴,也算尽心了。”
祁沉听了这番话,微微一笑:“是么?也许吧。”
祁澈站起身,拿起那些书信,走向军帐出口,边走边说:“你多睡睡吧。前些日子事多繁杂,现在小治又跑来缠着你闹腾,任是铁人也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