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沉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祁澈即将走出。
“江南,可还好?”
祁澈脚步一顿,慢慢转回头。
祁沉双目微阖,手臂枕在脑后,眉宇间尽是倦意。
祁澈神情坦然,答:“江南甚好。
听说,东海的那些海盗还推选了个盟主,大搞什么海盗美容法案,逼着那些胡子拉杂的海贼打扮成香喷喷的小白脸,闹腾得乌烟瘴气。”
祁沉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点头说:“有趣,有趣,我倒真想去看看。
若是这法子可行,也许我们可以在西北驻军中推行。
满脸胡子,不仅容易滋生跳蚤、招致瘟疫,也不方便脸部伤口的处理。
呵呵……”
祁澈闻言,耸耸肩,出门而去。
祁沉嘴角含笑,再次沉沉睡去。
大帐之外,祁澈将书信交付信使,令其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突然,有火狐卫匆匆走来,叉手禀告:“殿下,东海那边每月送来一瓶的盐渍花生红衣不知怎的突然……”
祁澈一愣,忙追问:“怎么了?”
那火狐卫捧出一支箱子,指着里面的十二个玻璃瓶,说:“以前都是每月送来一瓶,托行商转给我们。但不知怎的,这次一次送来了十二瓶。”
祁澈怔住了,看着这一箱子玻璃瓶:一瓶瓶花生红衣原是用不同的方法腌制的,颜色有深有浅,或红或黄,玻璃瓶上面还贴着小小的标签,梨木枝炭烘加百年烧鸭老卤腌制,海棠木烧烤并海瓜子调味烹制,……
最后,祁澈挥了挥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多就多吧,一样收下。”
那火狐卫听了,应了声:“是”转身便走。
“慢,”祁澈突然喊住了他,“不要全送进去。取出一瓶,别的收起来,按以前的样子,每月进上一瓶。记住,不许乱说话。”说完,转身而去,身后,明月西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水师基地里,静珏已是几日不曾合眼了,一头银丝松散,满脸容色疲倦,案几上铺着的海图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他做下的标记。
偶一抬头,只觉得天边的那一轮淡月都带着妖异的红色,静珏摇头苦笑,闭目片刻,捏了捏眼角,便又继续奋战于铺天盖地的海图之中。
窗外一轮红月,依旧寂寞的妖异着。
倭国,京都,太阁寺,冲田明次独处静室,白衣若雪,端坐佛前,正潜心诵经,为这几日突发旧病的祖父冲田秀默默祝祷。
窗外,月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明月即将西沉入海,启明星已经闪耀在南天。
小螃蟹奋力爬向海边,可她手足乏力、呼吸急促,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突然,一个黑影出现在在她面前,来人单膝跪地,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与她平视。
“蟹蟹,你明白么?
东海必须有、也只能有一个领袖。
这个人必须众望所归、乾纲独断,必须冷酷无情、赏罚分明,必须残忍狡诈、只手遮天。
蟹蟹,你做不成这样的人,就只能走,只能身败名裂,只能永远回不得头!
对不起……
但是,这就是失败者的宿命!”
说完,那人站起身,对那些正举着火把到处寻找从行刑中逃跑的罪人---小螃蟹----的海盗挥挥手,朗声说:“罪人在此。”
海盗们奔来,一把抓住小螃蟹,向她行礼到:“少岛主,啊,不不不,岛主大人,小人这就将罪人带回去,继续行刑。”
卓琳脸色漠然,点点走,袖手而去。
小螃蟹被海盗拽着脚倒拖在地上,茫然望着卓琳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突然,心口作痛,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伴随着鲜血而来的,是一阵阵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剧烈咳嗽。
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遥远的西北,秦王祁沉自梦中惊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一阵猛烈的咳嗽突如其来。
在梦里,那握在小祁沉手心里的、缺失了三只脚的、宠物螃蟹突然间消失了。
蛰伏
形势不明、争斗已久的东海大局初定。
王左已死,小螃蟹受刑被逐,倩裳远嫁流球,李右仍然隐于幕后。
现在,东海唯一的统治者,正是、必须是、也只能是----岛主王卓。
王卓,本名何卓琳,女,21岁,籍贯湖北江陵,前任大明湖广总兵何尽游长女,纵横七海经年,未曾一败,东南地区渔民水手传说里天神般的人物。
王卓成为了东海的最高统治者、双屿岛岛主。
继任大典上,王卓高踞双屿岛正厅的首席之上,身侧身后的座位全部被撤去。
李右先生一袭素衣,立于众人之前,恭敬站在卓琳面前。
钟磬三响;以李右先生为首,众海盗齐身拜下,向新任岛主行礼。
行礼完毕,众人起身,齐齐注视那尊位上之人。
卓琳起身,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很直接:“我、王卓,今日接任岛主大位。
在你们的面前,现有黄金三十万两,是岛上历年积余之全部财产,无分大小尊卑,在座众人,每人可领一百锭去。
领去之后,认同我王卓的,便留下;不认同我这个岛主的,带上家眷,自行离开双屿岛,就用这百锭黄金支门立户,也可丰裕度日、无忧下半生,但从此即与双屿岛无半点瓜葛,也不许再上本岛!
留下的人,自今日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众人听我号令绝不可违!”
众人肃立多时,彼此看看,最终,走出数十人,领了黄金,向卓琳下拜,就此离别双屿岛而去。
小螃蟹手下爱将,号称“第一平头正脸香喷喷海盗”的船老大,拎着一包沉甸甸的金子,走到大厅门口,怅然回顾,却突然发现大厅的匾额也变了----由王左岛主钦定的“聚义厅”变成了“议事厅”,匾额上的字银钩铁划,笔力遒劲,却半分也不拖泥带水,正是标准的卓琳风格。
船老大茫然望去,站在大厅首席,卓琳挺拔坚定的身影,与那日新盟主小螃蟹蹦蹦跳跳的活泼身影突然重叠了起来。
分金排异挑选精兵 vs东海海盗美容法案
卓岛主和蟹盟主真的不一样……
很不一样……
擦了擦泪水模糊的双眼,船老大狠狠心,一顿足,带上家人,扬帆乘船离去。
议事厅里,黄金发放完毕。
决定留下的众人躬身退去,各归其位,尽心做事。
大门缓缓关上,紧紧的关闭,严丝合缝,甚至不容一缕阳光透过。
卓琳缓缓坐下,抱膝蜷缩在高大的交椅里,木然无语。
李右师傅快步走上前去,轻轻按住她的双肩。
“千难万险,仍在以后;今日之事,不过是漫漫长途上的第一步。
卓琳,你绝不能被自己压垮了。”
卓琳抬头,注视李右师傅,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熊熊燃烧着的杀意。
小螃蟹缓缓苏醒,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绣着海棠花的帐幔低垂,身上覆着的锦被触手柔滑……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那一缕幽幽的没药香气似曾相识。
小螃蟹眨了眨眼睛,侧目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她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之时,倩裳和米女已经守在床前。
小螃蟹一声不吭,有药便吃,有粥就喝。
当然了,由于气管和咽喉受到灼伤,她根本无法说话,因此,这样的沉默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倩裳却很唠叨。自打小螃蟹睡醒之后,她便扑在床边,泪如泉涌,一遍又一遍的述说自己不知王左已死,前去截人,却只截到了个空囚车;她情知不妙,返身赶去双屿岛,却没来得及搭救小螃蟹逃脱酷刑,只得把受刑后被弃置于海岸之上的小螃蟹和米女带了回来。
小螃蟹默默无语,一边听,一边大口大口的吞下米女喂给她的粥饭,时不时的,从粥碗的背后向倩裳投去一瞥理解的目光。
几日后,见小螃蟹的身体好了些,倩裳和米女便带来一辆小车,推着小螃蟹出去吹吹风、透透气。
屋外繁花似锦,香雪如海,小螃蟹看了半日,抬手在倩裳的手里划出两个字“姑苏”。
倩裳点头微笑:“是,此处正是我前几年在苏州城里买下的别苑,经营有年,如今布置妥当、风景宜人,蟹蟹,你再此处养病,正是再好不过了。”
小螃蟹闻听,亦是微笑点头。
自此,小螃蟹便在此处安心住下,米女长伴身侧。倩裳也时常陪伴着她。
一日,小螃蟹正在花园中观花戏鱼,将米女采下的花蕊抛入水中,逗得一群群锦鲤浮上水面,纷纷接喋不休。
忽然,米女说话了:“小姐,老住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
米女我始终觉得倩裳小姐有点不对劲,她总是跑来跑去,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我很怀疑她背地里有阴谋。”
小螃蟹微微一笑,在米女手里画了一个问号。
米女又说:“小姐也有疑心,这就最好了。米女我打算明天带小姐偷偷逃出去,就算浪迹天涯,也比待在这里束手就擒好啊。”
小螃蟹又是一笑,又画了个问号。
米女笑说:“小姐不必担心,我们明晚就走,我已经找着了几位好朋友在外面接应,决不会被发现的。”
小螃蟹慢慢的张开嘴,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了几句话:“米女,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这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只要你能给人带来利益,就能活,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懂了么?”
米女听了这番话,茫然不解。
小螃蟹见状,摇头微笑,叹息:“枉费我把复声之后的第一番要紧言语告诉你,你却还这么懵懂无知。
傻子,傻子,真是个傻子。
去把屋里的针线盒拿来,给我绣绣这水里的游鱼,学点鱼游浅水的灵活劲!”
自此,米女不敢再提出走之事,只得安心住下。
倩裳依旧来去匆匆。
初时,她什么也不说,但后来,经不住小螃蟹的一再追问,她只得告知小螃蟹东海和朝廷的各种动向。
卓琳率领双屿岛众人,主动出击,将一直逡巡在双屿岛周围,意图吞并双屿岛的阿扁击败,令其退至台湾外岛,龟缩在老巢中;又向唐四爷和周山连下三份战书,迫使二人低头,写下服从双屿岛领导的承诺书,退回各人地盘;再连横合纵迷卢山、到翠花,修书示好,许诺带同二人一起开拓南洋贸易,喜得二人连忙跑上双屿岛,向卓岛主拼命摇尾巴;算加加一看情势不妙,也急忙跑来,向卓琳低头哈腰。
自此,老一辈的东海九大巨头,除了王左已死,航海大不知所踪,余人尽皆臣服卓琳。
一鼓作气,卓琳乘势再次召开了东海海盗联盟大会,将军师李右师傅推上盟主宝座。
但是,在如此之好的情势下,卓琳却并未得以忘形,保持着她一贯的作风,做事还是很漂亮、很得体、很不落人话柄-----她顺便将小螃蟹和倩裳也纳入到东海巨头席位之中,组成了一个东海十一巨头大联盟。
只不过呢,八位老巨头势衰、小螃蟹染病难返东海、倩裳又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赫赫洋洋的大联盟里只能听到一个声音,那就是她、卓岛主的声音。
倩裳说起这些,初时有些惴惴不安,唯恐小螃蟹生气,但见小螃蟹神态怡然,便也放下了心,言谈语气中尽是对卓琳的崇拜之意。
终于,米女按耐不住了,一天,她不耐烦的打断了倩裳的话,很刻薄的对她说:“表小姐,你这么推崇卓岛主,看来卓岛主把你嫁给她的心上人从义大王可算是嫁称心了!”
倩裳一愣,神色阴郁。
小螃蟹笑笑,轻描淡写的对倩裳说:“小倩,你别听米女胡说。
我想了这么久,早想明白了,王左岛主粗人一个,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诡计花招,把号称新生代第一谋士的你都玩得团团转?
明摆着的事么,一切都是李右师傅的主意----借王左岛主赶你走,借你的手诱使王左岛主去送死,借王左岛主之死逐我出岛,最后,把他最中意的继承人卓琳扶上位。
毕竟是师傅啊,咱们几个加起来都玩不过他老人家!”
倩裳听了这话,脸色一变,若有所思;米女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小螃蟹团扇轻摇,小口啜饮着百合莲子绿豆羹。
倩裳虽然消息灵通,但是关于朝廷的消息无非是太子党和秦王党继续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中,搏击多时,无法分出胜负。
西北的局势吃紧,瓦剌和鞑靼部落均有异动,秦、魏二王忙于军务,无暇返京与太子党决一死战。
太子长日召集一帮风雅之士吟风弄月,也不愿手足相残。
因此,朝廷里的搏击目前不过是一些小喽罗和野心分子的蠢动,很没有看头。
小螃蟹听了这话,撇嘴摇头,连声说:“没看头,确实是没看头。得了,小倩,你也别花心思去打听了,还是等高层出手之后再看吧,估计那时会比较精彩哦。”
就这样,小螃蟹蛰伏在姑苏城的别苑里,静静地等待着……
时光流逝,五月,六月,七月……
转眼间,又是丹桂飘香的季节了……
破局
七月初一,倭国,江户城,本丸之中的天守阁内,冲田秀缓缓展开一份来自大明的忍者奏报,拿至眼前细细观看。
这个历经更迭、饱受战乱的老人如今已是年过八旬,鬓发皆白,身材佝偻,早已失去了年轻时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枭雄气魄。
昏花的老眼看不清细密的文字,颤抖着的手举着奏报越来越贴近双眼,身边的侍女见状,忙取出购自西洋的老花镜给他戴上。
借助老花镜之力,费了两个时辰,冲田秀终于看完了这份数百字的奏报。
悄悄一声叹息,冲田秀推开老花镜,靠在侧面的木制靠手上,双眼微闭,似睡非睡,惟有拈着胡须的枯手微微转动,表明他正处于思考之中。
根据忍者打探到的消息,大明那边人事更迭频繁:短短数月间,赵祾蕴当选东海海盗联盟盟主,阙倩裳出适流球王从义,王左死于魏王火狐卫之手,新盟主受刑下落不明,王卓浮出水面继承岛主之位,李右依然隐身于幕后。
种种安排都被打乱了!
赵家小姐祾蕴当选盟主之后,冲田家从上到下着实忙乱了一番,针对这位赵盟主的脾性习惯仔细调整了一番人事布置兵力安排。
却不曾想,这位和冲田家有灭门之仇的赵家小姐并无任何作为,不过数十日间便失去了全部权力,甚至神秘失踪了。
双屿岛原定的继承人王卓上台,迅速挑起了战争的序幕----将东海最亲倭国的势力阿扁击溃。
冲田幕府忙又针对王卓调整种种布置。
两番忙乱下来,冲田幕府中人人神疲力倦,阿扁的求助文书也无暇理会,堆在角落里落灰结网。
“传话下去,召集近侧众臣与二位少主至天守阁议事。”冲田秀睁开混浊的双眼,向侍女吩咐道。
不过片时,冲田正一、冲田明次以及冲田幕府的重臣们都已到齐了。
众人皆神色肃穆,态度恭敬,等待老将军下达指令;但那居于首席的冲田秀斜倚在靠手上,似乎又昏昏睡去了。
门外一人闯来,踢踢踏踏的人字木屐肆意敲打着光滑的木板地面,甚是不敬。
众人皱眉,却无人发话。
那人闯入,大大咧咧的叫嚷:“好啊,冲田幕府的人都齐全了,却忘记邀请我这个过继给武田家的三少了么!”
正一头也不回,背对着达三,直接呵斥他道:“既已被过继,就没资格列席冲田幕府的高层会议。出去,武田达三!”
达三大怒,意欲拔刀;正一倏然站起,凛冽杀气蓦然充斥整间房屋;厅中诸臣顿时觉得呼吸一滞,几乎喘不过气来。
绿衣紫鞋、腰挂村正妖刀的达三;面对黑衣玄服、手握精钢铁扇的正一;杀气越来越浓;一抹淡色拂过,冲田明次拦在二人之间,白衣、广袖、峨冠、博带,神态闲雅,杀气顿时消退。
诸臣呼吸一畅,受到的无形压力减轻了许多。
冲田秀睁开昏暗的双眼,向达三招手:“坐吧,既来之则安之。”
杀气消散。
达三悻悻然坐下。
正一也肃然跪坐。
明次神色淡然,侧退一步,在二人之间坐下。
诸臣侧耳聆听冲田秀的指令。
冲田秀却又不作声了,似已昏昏睡去。
达三勃然大怒,双手握拳,直欲跳起。
明次的反应很快,身形不动,稍一抬手,按住了达三的拳头。
达三发力数次,明次不动声色,只是按住他的拳头,不容他暴起。
“明次……”冲田秀突然发话。
明次陡然抽手,按膝躬身向祖父行礼:“孙儿在。”
达三正使劲中,突然失去了来自明次的压力,向后仰倒,几乎翻了个跟头。
诸臣想笑,但无人敢笑。
冲田秀继续:“王卓……这个人厉害啊。
纵横四海,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显赫威名传扬四方,几乎成为了东海众人心目中的神话……
我们冲田家,必须有一个人去打破这个神话!
明次,你去吧。”
明次一愣:冲田家武力第一的是铁人正一;正一也一直渴望与王卓正面交锋,大战一场;他却是素不以武力见长,为什么派他去?
冲田秀双眼似睁似闭:“你师父----赵先生的女儿现已不在东海了,如今的你该是心无挂碍了吧?
你应该有所作为了。
去吧,去为冲田家而战!”
听祖父如此说,冲田明次深深俯身,叩首道:“是,祖父大人!”说完,起身而去。
几名亲近明次的家臣也向冲田秀行礼,起身追随而去。
剩下的家臣大半是正一一派的人,见明次领此大任,纷纷面露不忿之色。
正一脸色晦暗不明。
达三冷笑。
冲田秀微笑,坐直身子,拿起一把纸扇轻摇,浑浊的双眼竟显得异常清明。
“达三,你笑什么?
我问你,明次领去的是一件好差事还是麻烦任务?
赵家小姐失踪、王卓上位是好事还是坏事?
东海诸人之中谁最可怕?”
达三大笑:“这件差事棘手至极,当然是个大麻烦,但是越麻烦的任务越能显出办事人的能力,该算件好差事。
赵家的那只小螃蟹失踪,谈不上好坏,那个人对东海无足轻重,只对明次那个傻子有影响,但是王卓上位绝对不是好事!
东海诸人之中当然是隐居幕后的李右最可怕,此人心术手段匪夷所思,当世没有几人能够看透他的布局……”
诸家臣看向达三,颇有几人心中暗想:达三大人被过继到武田家之后果然是成熟多了,看人辨事颇有见地,主上英明啊。
冲田秀哈哈大笑,笑够了,转头问正一:“正一,你怎么看?”
正一沉思片刻,道:“明次领去的这件差事无所谓好坏,我方与东海都没有做好准备,暂时还不至于开战。
赵家的小螃蟹失踪该算是件好事,这小丫头心机百变,不按常理出牌,绝对是个难缠人物,若是她留在东海,对明次的影响很大,我宁可王卓上位,也不愿她留在东海。
东海诸人之中确实是李右最可怕,但他不过一介乡野匹夫,能力有限,相反,流球王从义拥有大明官方的支持,王妃阙倩裳更不是个易与人物,又与我冲田家有深仇大恨,正一认为,流球的这二人更值得关注。”
诸家臣拜伏在地,抬眼仰视正一:毕竟是下一任将军第一接班人选,果然思虑深远。
冲田秀笑着摇头,又问诸人:“你们有何见解?”
诸人没有别的答案,惟有附和正一或是达三。
冲田秀长声大笑数声,突然间神情转为悲伤,叹息道:“都看不破啊,看不破……
这个局,东海的这个局,这盘棋局的棋眼在哪里?
你们都没看破!
……
诚然,达三和正一都说对了一些,但没有看到真正的关键所在。
不错,我布置给明次的任务无关紧要,……但也非常重要,因为我方和东海都还没到最后决战之时,还有一小段时间的缓冲余地……一小段,也就是转眼间的事,一旦战事爆发,刹那间胜负即可决出!
明次的任务,不在战斗,而在战前的准备,这点,你们所有人都不如他,明次是天生的内政高手,天下无人可及!
……
赵家小姐小螃蟹的失踪,王卓的上位绝非那么简单,这绝对是李右布下的一个局,引我冲田家入套的一个迷局!
赵祾蕴的存在,对明次有影响,但我相信,一旦战争爆发,明次还是懂得孰轻孰重的。
李右一定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先让赵祾蕴登上盟主之位、虚晃一枪,然后调开她,辅佐性格完全不同的王卓上位,意图扰乱我们的视线,打乱我们的布局。
李右这个人,很可怕的啊!
但是,确实,他没有来自官方的力量支持,单纯的海盗头目,就凭那个千疮百孔的海盗联盟,能有多大能量?
故此,他遣嫁阙倩裳至流球,与流球王室联姻,这就等于间接的与大明官方联手,合双屿岛之力、流球国之势,收网围攻我冲田家……
这个人,不简单哪!
……
但是,李右并不是东海最令我担心的人!
我最担心的,却是那个宣告失踪的赵家小姐小螃蟹!
这个人才是东海最可怕的人!”
众人闻听此言,都是一愣:小螃蟹?不是说她对明次少主没有那么强的影响么?那她还有什么能耐?和楚王福王闹闹绯闻也算本事?
孤诣
见众人脸色茫然,冲田秀冷冷一笑,眼光越过面前诸人,望向远方的天空:“你们可曾想过,当年王左李右初来双屿岛之时,在东海是何等地位?
不过是流窜南洋的一小股匪寇,费尽心思,夺得了东海龙神温平鹤的旧水师基地----被我铁甲舰队攻击的破败不堪的一座小岛。
如今呢?
执掌东海海盗界牛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般天差地别的转变是怎么来的?
贸易,全靠海上贸易!
整个东海、整个东南亚、整个远东独一份的跨国海上贸易集市!
集敛北至冰洋、南到热海、整个大海域所有财富的贸易!!
……
这个集市从何而来?
就靠那赵家的小螃蟹乘船周游海上列国,一个国家一个国家,一个合约一个合约的谈来的。
……
你们看她整日躺在双屿岛高处的吊床上偷闲躲懒,山脚下集市里的一举一动其实尽在她眼底。
这个小丫头不简单哪……
……
也许你们会问,这些年来,她打探各地需求,收揽各国货物,居中调节,委派双屿岛船队一总发送,又派遣王卓舰队去各地开发航路,种种行为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为何不加以阻拦?
我国地处偏僻,人力物力匮乏,虽有心开发航路,却难以完成,况且我国水手名誉不佳,所到之处难与当地人相处,本国的幅绢、清酒、漆器虽然精美,却无法销出。
国人益加困窘,国政难以维持……
这个小螃蟹的贸易集市却不阻拦我国商人进入,在她的默许之下,甚至给予我国商人更加优惠的条件,使我国商品能以最便捷最经济的方式从双屿岛流通至南洋诸国。所得利益,虽不如浪人船队劫掠战果那样丰盛,却也颇为稳定丰厚。
因此,十年前的大海战失利之后,我冲田家的统治虽受到多方冲击,但依靠着稳固的经济支撑,至今依旧稳如磐石。
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一直不允许达三的请求,行刺小螃蟹,夷平双屿岛。
我不是不想除去这个赵温两家唯一漏网的余孽,我是不能……
天下纷攘,百年不休,所图谋者,不过一个“利”字……
她能给我冲田家带来利……
虽然,这利,很可能是饮鸠止渴……
小螃蟹容许我大和平民商人前去贸易,却一直禁止任何有武家背景的商人登上双屿岛……
她给予我国商人的优惠条件,使得她几乎无利可图,甚至倒贴本钱,但是,我国商人与外国、特别是西洋白肤商人的接触受到她严密的监控,任何有关西方武器、医学、科技方面的物品书籍文献资料一概不许我国商人接触,更不容许购买回本国。
对正一派往西洋的舰队,她一直授意王卓舰队百般阻挠,甚而暗示本国商人会因此事取消各种优惠政策、断绝贸易往来,导致商人纷纷在国内散布流言,声称正一舰队所行之事邪恶之极,必然给本国带来无数灾难,号召无知民众抵制。
对国内大力支持正一远航的能登港等地,她谈笑用兵,派遣商队前往,高价收购特产绸伞、纸扇等奢侈品,一时间物价飞涨、经济繁华,家家户户放弃本业,农林畜牧尽皆凋敝,不过数年,她借故将所有商人撤回,订单取消,导致能登等地百业萧条、民生困苦,借此向能登领地的大名施加压力。
花费百万两白银收购的绸伞纸扇,至今还堆在双屿岛的库房中慢慢发霉,能登等地的百姓却恨正一入骨,只因这小螃蟹的一句话----‘正一大人的舰队不欢迎双屿岛的商船贸易,对不起,我们不能再来了’。
此事,各位可还记得?”
众人听到这里,俱是脊背上发凉。
冲田秀停了片刻,呆呆出神,良久,凄然一笑:“直至三年前,能登骚乱爆发,愤怒的百姓与正一舰队发生流血冲突,能登大名无力调解、切腹谢罪,我才算是看透了这小丫头的一番鬼蜮心思。
但那时,我冲田家依然面对着来自九条、鹰司、近卫等公家大臣的威胁,无法全力对付双屿岛。
自此,我加紧与朝廷和谈,力求尽快达成和议,联合武家与公家的力量,一致对外。
终于,在去年,明次与九条皇后所出的鸟羽殿公主的婚约定下;正一与朝廷妥协、接受了天皇陛下钦赐的公职;达三出继另一个大势力武田家;我这才腾出了手,打算全力解决双屿岛。
……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细细算了一番双屿岛这些年的出入账目,我骇然发现背后竟还另有文章!
双屿岛每年贸易所得获利极丰,一年绝不会少于纹银千万两,便是扣除数千海盗的种种开销,净利润也该在五百万两左右,但根据小螃蟹和阙倩裳提供的账目,十年来双屿岛所积余的钱财不过区区四百五十万两!!
这剩余的数千万钱财哪里去了?!
足以组织十只庞大舰队的钱财啊!
竟不翼而飞了!
……
我通过几条内线,设法让岛主王左得知此事,意图通过此人的调查,了解事情真相。
但,王左很快死了。
这笔钱呢?!
依然无人知晓!
……
我派出大批人马,全力调查:
福建的福太妃对此事一无所知,福建水师早已被忍者渗透的无孔不入,无处可藏匿这笔钱财;
琉球王从义的统治下,百姓富足,国库空虚,世人皆知,也没可能收藏这笔钱财;
小螃蟹据说在浙江水师中有亲戚,可那仇静珏不过是一名低级将领,手下不过数十人,一两条小船;
大明朝廷里,楚王只是个没长成的孩子;
秦王魏王远在西北,他们的目标是蒙古铁骑。
……
那笔钱呢?到底去了哪里?”
冲田秀陷入了深思;座下众人都是一声大气都不敢出。
半日,达三一声大叫:“祖父大人,会不会是小螃蟹办的那个什么私募螃蟹基金投机失败,把钱赔掉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暗自翻了个白眼:那只螃蟹消息灵通,手腕灵活,每次出手都是又狠又准,赚了不知多少,怎么可能赔呢?三少果然不改草包本色呀。啊哟,老将军大人忘记算了,还有螃蟹基金呢,这也是一笔大钱啊!不得了,只怕这只螃蟹藏匿起来的金钱有一亿两白银之巨!
冲田秀却微笑:“嗯,也有可能。
达三,此事只有委托给你了。
你手下浪人最多,耳目最广,带人去东海打探一番吧。”
武田达三大喜,昂首挺胸,大声答道:“是。”
眼看达三即将出门而去,冲田秀笑眯眯的加了一句话:“达三,不要让王卓和李右闲下来。
另外,琉球的从义,整个东海,他的国土是最没有防线的。”
达三闻言大笑,大步离去。
琉球王从义貌若女子,性格却很大方豪爽;琉球的百姓很像他们的大王,热情好客,从不设防;琉球诸岛方圆不过百里,四面环水,也无从设防。
达三离开。
众家臣退去。
各执其政,尽职做事。
众人的心中,都笼罩着一层巨大的阴影。
正一依然跪坐在冲田秀面前;冲田秀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半日,他翻个身,两眼朦胧的发问:“你为何不走?”
正一默然,片刻后,答道:“心中仍有不解。”
“何事?”
“那笔钱会不会在王卓手里?小螃蟹是不是已经死了?我若是王卓,不会容她活下来。”
“呵呵……
第一,你不是王卓;第二,就算你是王卓,也必须留她一命。
你别忘了,和南洋诸国的贸易合约都是这小螃蟹亲自谈下来的,她若是死了,死无对证,南洋诸国随时可以撕毁合同。
所以,她绝对不能死。
至于钱,也绝对不在王卓手里,王卓生来就不是管账的人。”
沉默片刻,正一又问:“除了这笔钱,您是否还有别的忧虑?”
冲田秀睁开双眼,望着屋顶,神色黯淡:“是。
有一个更大的隐忧。
比这笔巨款还要致命。”
正一睁大了双眼。
“那就是牧神当年留下的手札!
牧神,你从没见过他,也很少听人提起他。
那是因为,即使是我,都不敢提起他。
他曾经是我们所有人至高无上的领袖,最终,却成为了我们这些背叛者最深的夜里最恐怖的噩梦。
那是个惊才绝艳、不世出的绝顶人物呵!
……
他曾留下一本行军打仗之余著作的手札。
这份手札被他的妹妹牧冬子带去了大明,后来,落入了小螃蟹父亲赵诚教赵大人之手。
小螃蟹的手里肯定有这份手札……”
正一思索片刻,追问:“难道这份手札里记录了祖父大人您的弱点?小螃蟹可以利用它来攻击祖父大人?”
冲田秀叹息:“若是那样,倒还罢了。
那份手札里,所记录的,是我大和帝国的弱点!
牧神曾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当年,在手握大权之后,他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派遣官员丈量全国土地资源,与此同时,他还秘密征集水性极好的渔民调查国土四周水域水文情况。
我国建筑在海岛之上,四周都是茫茫大海,除了这片大海,没有任何屏障。
当年无敌于天下的蒙古铁骑之所以数次远征我国失败,就是因为不了解这片海域,以风浪大起、舰队覆亡而告终。
但这小螃蟹,她是赵家温家的传人,通晓海上风云变幻;掌握牧神手札,熟知我国周围水情地势;此外,根据密报,前些年里,她曾经随船漂流于东海各处,每夜登上甲板,以牵星板为伴,整理出了一份详实周密的东海海图。
正一,我从不曾将此事说出。
这是因为,我很害怕,害怕哪一日睡醒,这小螃蟹已经带着东海众人站在我的床前。”
正一骇然,倾身对冲田秀大声说道:“祖父大人,我们还有铁甲船舰队,我们所有的港口都布满了重装武士。”
冲田秀摇头道:“没用的,铁甲船没有用,武士也没有用。
只要拥有那份海图,她随时可以绕过暗礁潜流,以最匪夷所思路线登上我们的国土。
不只是码头,每一处海滩、每一处崖岸、我国诸岛绵长的海岸线上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她登陆的地点。
你根本无法阻拦她!”
正一震惊,木然坐下,半日,毅然站起:“祖父大人,我会去东海,找到并杀死她,夺回那份海图!”
冲田秀听了这话,翻身向里,不言。
正一即将离开。
冲田秀苍老的声音低低传来:“记住,不要去问明次她在哪里,也不能让明次知道你的目的。
东海的分裂残杀,不能出现在你们兄弟俩身上。
把她的死推给达三。
……
正一,堵死这个棋眼,打散东海这盘棋之前,你不用回来。
即使我死了,也不必回来!”
弗来
江南七月,风物秀美。
西湖波心中的接天莲叶正亭亭如盖,湖边的木樨却也萌发出了娇黄色的柔嫩花骨朵。
这样繁花似锦、满目生机的秀丽景象,在西北是见不到的。
虎贲卫小阮悄悄抽动着鼻子,嗅着风中送来的一阵阵脂粉香气,竖耳细听着湖边花船上一群女子远远传来的莺声笑语,不由得心神荡漾,暗道:“难怪人人都说江南好!十里金粉地,繁华富贵乡,果然比肃杀萧瑟的大西北强多了。就连小娘儿们也%&@#*……老子现在就想%&@#*……”
可他也只能听听、闻闻、想想罢了,整个人却是动也不敢动的肃立在湖边的一座观景亭外。
因为,亭子的中间,坐着一个人,一个身着青衫脚穿布鞋、发束书生巾的人。
但这样普通的装束,并不能掩盖那人身上一股自然生成的王者霸气;只是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却没有人敢靠近他;小阮面对的只是他的背影,可小阮甚至不敢转头看一眼湖边那群花花绿绿的小女子。
那个人,很是随意的坐在那里,单手支颐,以指抵额,静静地看着湖面晃动的波心。
小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揣测他的心思,但是,他知道他在等待。
他在等,等一个“影子”。
天下闻名的秦魏大军中不仅有勇猛的武士、博识的谋士、尽职的后勤,更有一些神秘莫测的人物,比如,“影子”。
“影子”,这是个代号,拥有这个代号的人都从事着一份特殊的职业----间谍。
秦魏大军中的间谍,人数众多,分布极广;其中,最低级的影子甚至不能算是军人,他们只是一些线民,只是负责向秦魏二王报告一些基本的民生信息,像是广东的米价贵了,山西的钱庄被挤兑了……这些“影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简单的认为自己的报告不过是向朝廷尽一个良民的义务。
处于中层的“影子”则是操控这些人的小吏,比如地方上的某个保甲、某县的一个捕头,他们知道自己是为朝廷搜集情报,却不知道自己报告的消息最终的目的地不是北京的锦衣卫和东厂,而是西北的大营。
----实际上,这个影子系统是由魏王祁澈一手创立的,他利用了锦衣卫和东厂的矛盾,巧妙的在其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将锦衣卫和东厂的报告截获,收为己用,甚至,他还设法扩充了原有的情报系统,使它更强大更精密。
世人只知秦魏大军的无往不胜,魏王殿下的无所不知,却根本不知道这个系统,因此,他们对秦魏二王的畏惧更加的加深了。
魏王祁澈对此很满意;秦王祁沉不置可否,任由祁澈放手去做。
秦王祁沉不喜欢这样琐碎的工作;他的目光所及,更远。
故此,这个“影子”系统实际上只对魏王祁澈一个人负责。
所以,今天来的这个“影子”很诧异。
他是“影子”系统中的高层,担负着重要的职责,除了魏王祁澈,这世上没有人能知道他的“影子”身份。
甚至,包括秦王祁沉。
但是,秦王却把他找来了。
他见了秦王,有一霎那很是犹豫,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秦王殿下,属下“影子”辰支十三元拜见……??
秦王殿下,小的迷卢山拜见……??
但,立刻,他无须犹豫了,因为秦王祁沉开口了:“迷船主,坐。
无需拘礼,你虽是魏王的属下,地辰支十三系的头领;但你不是本王的属下。
本王只当你是客卿。”
迷卢山闻言大骇:“秦王殿下,您怎会知道小人身份的?魏王他说过此事绝不会被第三人得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