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沉微微一笑:“那就是你的责任了,迷船主!你的身份,本王不是从魏王那里获知的。”
迷卢山更是骇然,汗出如浆。
祁沉伸手致意,令他坐下,见他神不守舍,便缓言闲话:“迷船主,众人皆言你天生口吃,本王倒觉得你说话颇为流畅,不似传言,不知何故?”
迷卢山如梦中惊醒,这才发觉自己的失礼,忙收敛精神,殷勤答道:“小人其实没有口吃的毛病,只是当年魏王殿下曾对小人言道----迷卢山,你脾性缓柔、胆子怯懦,口才却太过便捷,有扮猪食老虎之嫌,很容易招人忌惮,倒不如学着结巴些,既符合你的性格,也可免去一些无妄之灾。-----从此,小人就严重口吃了。”
祁沉听了,不觉莞尔。
迷卢山又问:“秦王殿下此来江南,何故?”
祁沉侧目视之,摇头一笑:“你果然还是结巴些好。本王微服潜行,你竟问起了来意。”
迷卢山大窘,忙转口,把这些日子两广、东海的动向,捡要紧的介绍了个巨细无遗。
祁沉听罢,点头不语,片刻之后,方说:“看来这一场海战是在所难免了。”
迷卢山忙站起,大表决心:“小的早已准备好了舰队,命都不要了,也要跟倭寇来场死磕。”
祁沉沉思片刻,说:“不必。”
迷卢山大惊,试图滔滔不绝的再表决心。
祁沉挥手制止了他,道:“西海沿子的葡萄牙人、佛朗人、西班牙人最近形迹可疑,恐怕有意趁虚而入。
你必须带领船队尽快赶回两广,密切监视西洋人的动向,扼守海上要道,决不能让他们在这个时刻进入东海,更不能让他们与倭寇相互勾结。
更何况,如今浙闽两广水师精锐都被秘密征集到了东海,西海一带防务空虚,迷船主,你是两广海域的龙头,那里的防务只有依靠你了。
西洋人和红夷大炮,很不好对付。”
迷卢山听了这话,又见祁沉向他交底,告诉他两广水师精锐调离之事,可见天下第一的秦王殿下对自己颇为器重,不禁豪气上涌,昂首挺胸的大声说道:“王爷放心,西海沿子交给我,管教他红毛鬼退回去三百里!”
祁沉点头,只说:“一切有劳迷船主。”
迷卢山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飞回广西,痛揍红毛鬼,急急忙忙的便和祁沉告辞。
祁沉站起身,意欲亲自送迷卢山回大路上的马车。迷卢山连忙拦住,躬身退出凉亭。
他正转身要走,突然,只听祁沉问:“对了,迷船主,东海……双屿岛众人可还安好,她……他们准备好了没有?”
迷卢山一愣,忙说:“双屿岛备战充分,王爷不必担心。”
祁沉低头注视阶边的一朵无名小花,轻声说:“海战之时,战舰上若是有女人,很是不吉,本王烦劳你、迷船主致意双屿岛,切勿让女子随船出战……”
迷卢山大笑:“王爷不必担心,双屿岛的女人比男人还厉害呢。它那里从来都是女人领军,男人听令。”说着,迷卢山眼前浮现出卓琳浑身浴血,手拿大砍刀,四处冲杀的恐怖景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祁沉听他这么说,便又说:“少岛主自然例外,本王是说别人。
……
大战在即,不知……岛上女眷是否都迁回陆地上了?”
迷卢山点头道:“是,王岛主早已安排了。”王卓自登上岛主之位之后,便把岛上不具备战斗力的老弱妇孺统统内迁了。
祁沉如释重负,微微一笑,缓缓地说:“好好,那就好。”
迷卢山将走,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又问:“王爷……可还有话?”
祁沉猛然抬头,眼睛一亮:“既然是你发问,小王便说了……”
“你们的……盟主,可还好?”
祁沉认为:既然是迷卢山先发问的,问候一下东海盟主,自然不能算打探小螃蟹的隐私咯。-----(参见103章拉钩)
迷卢山连连点头:“很好很好,我们盟主好得很呢。”
迷卢山心想:以李盟主李右先生现在的状态,吃得好睡得香,身体倍儿棒,咋能叫不好呢。
二人都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就此作别。
容忆
天色渐晚,湖上的游人渐渐散去。
但小阮站在亭外,对方才那番谈话依旧惊诧不已----威震两广海域多年、东海海盗联盟魁首之一的海盗头迷卢山居然是魏王殿下麾下的一名“影子”;秦王殿下居然知道他的隐藏身份,还秘密会见他;不仅如此,秦王殿下秘密来到江南,真正的目的竟然是要向倭寇开战!
小阮不由得乍舌不已,连连摇头。
秦王祁沉正背对着他,负手望向夕阳下波光粼粼的西湖水面,突然,他开口了:“阮都尉,为何摇头不已?”
小阮大惊,忙单膝跪下:“属下失仪,属下该死。”
祁沉微微侧脸,问:“该死?
此刻并无外人,背后摇头并无罪过;心有异议,藏匿不言才是背主。”
小阮忙磕头道:“属下不敢。
属下只是忧虑二事:其一,高层影卫都是由魏王殿下直接掌控的,王爷越过魏王、密会迷卢山,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其二,西北形势吃紧,王爷注目东海倭寇、调集精锐,恐怕会使国舅一党产生趁虚而入、支配西北的妄念。”
祁沉听小阮说第一处忧虑时,面无表情;听完第二点后,微微一哂,道:“国舅高才?阮都尉,你随我多年,竟会忌惮此人?”说着,转眼注视另一人。
虎贲卫统领严本肃立在亭外多时,不言不动、无知无觉,身着灰布袍的他,几乎与四周的山子石化为一体了。
在祁沉的注视下,他开口了:“阮界,国舅高才那等庸才根本不足为虑。况且,王爷调动的都是水师精锐,对西北大营并无影响。”
小阮不服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王爷有意对倭寇开战,水师的补给后援还不是从官中来的?朝廷统共就那点子赋税,给了东南就给不了西北。”
听了这话,祁沉点头道:“难得你还能想到这点。不错,考虑是周详了些。
不过,这次用不了多少官中的米粮。”
小阮莫名其妙,望着严本。
严本见状,叹气,说:“王爷认为,此次战火是由倭寇前次企图攻击双屿岛而引发的。
当时由于大头天行,东海海盗联盟众头领皆在岛上,几乎全数罹难。
因此,现在的东海,几乎所有人都对倭寇的狼子野心愤慨不已。
众海盗此次的反扑必然强烈,有这些海寇在,无需官兵充当主力。”
小阮听了这番话,摸着头想了半日,恍然大悟道:“莫非王爷调遣水师精锐来,更有深意?啊,是啊,我们可以趁这两伙贼寇火并的两败俱伤之时,出动舰队,来个一网打尽!”
听了这番妙论,严本瞠目结舌,半日方说:“不管这伙海盗是不是贼寇,他们始终都是我大明子民,与倭寇作战,也算为国尽忠。阮界,你实在是太……”
祁沉却说:“不然!
海盗毕竟是海盗。
界外之人,不能为我所用;譬如兰芝,便是再芳美,生于大路中间,也不得不锄。
此次海战,迷卢山和他的船队本王可以容下;其余之人,战后一一清算,若甘愿臣服于大明,便打散编入水师,否则,就地诛杀。
……
你等注意,传下号令,密谕混入盗伙中的军士,东北的唐四和鲁南的周山,此二人最为悍勇,海战之时,须令此二人舰队居前,勿使其生还。”
严本和小阮等人均是一凛,躬身受令。
祁沉布置完毕,众虎贲散去,只有严本和小阮留下。
小阮踌躇半日,终于鼓起勇气,问祁沉求情道:“秦王殿下,属下听魏王那边的人说,上次那个从倭寇手里把魏王殿下带回的仇女史,不知怎得,被海盗们带去,做了什么海盗盟主……”
祁沉回头,目光一扫而过,眼中寒意浸浸。
小阮立时矮了半截,啜喏着说:“……属下听说,仇女史加入海盗,纯属玩票,整日吃喝玩乐罢了,不是什么真的魁首。属下恳求王爷看在昔日一同对抗大头天行的份上,饶过这个无知小女子……”声音越来越低。
严本站在一边,慢慢的低下头,竭力维持着严肃的铁面表情。
祁沉直直的看着小阮,一炷香之后,双眉紧皱、颇为为难的承诺道:“好。本王答应你的要求吧……”
小阮大喜。
祁沉又说:“但不知仇女史现在何处,她要是一直混在海盗里,与海盗一同反抗官兵,那就不妙了,本王也……”
重义气的虎贲卫小阮同志一蹦三丈高,大声说:“请您放心,这事交给我,我这就去把她带……啊,不,捉回来。”
祁沉脸色沉肃,微微点头。
小阮立刻飞奔而去,片刻,便不知所踪。
祁沉依然站在那里,负手,微笑,望向天边的流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有所思……
严本站在一边,悄悄地看了一眼祁沉,看着他面容上那罕见的笑容,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容。
突然,严本想起了小红,想起了小红的坚持。
小红原是不愿随他回去的,任他苦苦哀求,她不愿走,只说情愿一生作戏子。
他很纳闷,很不理解,很伤心。
祁沉听说了这事,出重金买下了整个戏班,派专人把那些可怜的女孩子送回家乡,送回到父母亲人身边。
然后,祁沉派人问小红,你要回父母身边么?
小红指着严本,断然答道:父母卖了我;我要随他走;天涯海角,跟定他了。
小红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子,放不下一同唱戏的伙伴,那些有着同样凄凉身事的女孩子。
祁沉为她实现了心愿。
现在,祁沉决意为那个女孩实现心愿。
不惜一切代价。
祁澈的反对、明月的眼泪、柔儿的离去、睦安的心灰、萧烈的去职、数万朝鲜水兵的生命、整支龟船舰队、十年的心血、宣德帝的叹息、朝野众人的耻笑……
她,会跟祁沉走么?
严本正茫然间,突然,听到一声叹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严本顺着祁沉的目光看去,那天际一轮红日,正慢慢融入地面,但在祁沉的眼中,那仿佛是一轮朝阳。
序幕
当偶们亲耐滴小沉沉同志负手临风、站在西湖边欣赏夕阳滴时候,某只螃蟹正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的进行着一场国际友谊长途马拉松。
她一路狂奔,从苏州的小别苑,沿着沪宁线奔到了松江(今上海市);然后,来不及稍事休息,转身又奔向浙江境内。
小螃蟹干嘛跑得这么玩命?
因为有人在追她。
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有“倭国第一铁人”称号的国际友人冲田正一君鸟。
冲田正一自从听说小螃蟹的手上有能控制他大和帝国命门的一份海图,立刻赶来大明,打算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抢走海图、称霸四方……
要说这忍者也真不是盖的,小螃蟹躲在倩裳秘密设置的别苑中---这件事,整个东海都无人知晓,冲田正一却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于是,正一选手弃船登岸,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直奔苏州;小螃蟹左看右看,倩裳不在,自己一人抵挡不住,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正一君不屈不挠,全力追赶;小螃蟹舞动八条腿,翻墙头、跳水沟、换马、乘车、一路狂奔……
你追我赶,不知不觉,二人已经接近了杭州城。
小螃蟹是这么考虑的:@#¥%……该死,本来想去松江府下海躲一躲,没想到一闻到海风就暴咳、差点哮喘发作,下不了海;只有去最近的省会城市杭州躲风头了;杭州城里有水师衙门,好歹有些兵力,勉强可以算是安全地带……
正一那方大概这么认为的:小样的,上天下地,你跑不出爷的手掌心;放眼整个东海,谁能是我正一军团的对手;就杭州城里的那些饭团,还不是白送上门的,哈哈哈哈……
而那一边,满心高兴的虎贲卫小阮阮界筒子,带着大队人马,正打算浩浩荡荡的出发,去宁波一带寻找东海盟主某蟹。(根据居心不良的朱祁澈殿下以及赤狐卫提供的过期情报,某蟹正幸福快乐的担任着东海盟主要职,在宁波一带撒欢儿呢。)
于是,很凑巧的,就在当晚,这三队人马在杭州城外相遇了。
先是化装成破落商人的小螃蟹躲在马车中,与前去寻找她的小阮等人擦肩而过;而后,手持火把,腰挂长刀的正一一干人等撞上了小阮一行。
小阮正走得好好的,突然看见一堆奇形怪状的人,火把武器一应具备,浩浩荡荡的挡住了大半边马路,直冲而来,不由得心里嘀咕:这干人这等形容,莫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不过这杭州城外,官路之上,不至于呀……
正一等人看见官军来了,暗想:这些草包,平日都是我大和武士的手下败将来的,怎么见了我们还不爬开?莫非我们忙于赶路,没有露出庐山真面目,他们看不出我们是倭寇了?得,还是追人要紧,大家除下伪装,把这些官兵吓走算了……
于是,正一的那群倭寇,骂骂咧咧的把套在外头的汉服长袍一脱,露出一身和服拖把裤,帽子一掀,暴露半个秃瓢脑袋,腰间长刀噌的拔了出来,龇牙咧嘴的冲向对面的人马。
这些倭寇原想着,这群官兵看见他们的半秃脑袋、和服长刀必然四散逃跑,自己也就可以继续追击小螃蟹,说不定还能趁乱抢点马匹补给什么的……
如意算盘还没打完,只见对面这队人马不仅没有四散逃开、让出大路,反而原地站定了。
冲田正一一愣。
说时迟那时快,队首一人举手一挥,这些原本齐整排成两列的官兵突然横向呈扇形排开,骑兵居前,步卒后退,两名步兵跟着一名骑兵,从战马两侧伸出2柄长枪,成犄角护卫之势。
冲田正一大惊,眼瞳收缩。
他自幼熟读中国兵法,知道这是兵法中的一种阵势,名唤却月阵,骑步兵配合,扇形包抄,目的是置敌人于死地,一网打尽,绝无遗漏。
此时此刻,面对此阵,别无他法,只有冲过去,击破为首之人,或有生机。
冲田正一挥刀断喝,全速直冲向前;一众东洋武士吃了一惊,连忙打起精神,提刀跟上。
一时只听怦怦嗙嗙,刀枪交战之声大作,间或夹杂呼喝之声。
而此时,小螃蟹和米女坐在轻便马车之中,聚精会神,飞鞭打马,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如漏网之鱼,早已去远了。
第二天一早,下榻在浙直总督府中的秦王祁沉用完了早饭,正要开始处理公务,却先收到了一批特殊礼物,一堆倭寇和一份报告。
祁沉展开报告一看,小阮洋洋洒洒的笔迹铺满了厚厚三大张纸,从秦王殿下神威震天、豺狼虎豹纷纷伏诛开始,详细描述了昨夜倭寇上门送死的经过,把自己描绘的精忠报国、智勇双全,只不过,最后又很遗憾的提了句不幸被对方逃出数人。
祁沉一扫而过,将报告扔给严本,笑说:“阮界这小子还行;第一次对阵倭寇,如此战绩还算过得去。
但,仍需好好调教。
实在是太罗嗦,三句话的事,写了三张纸。”
严本躬身称是。
祁沉、严本又同浙直总督前去看了看那些倭寇,只见这些人非死即伤,伤势严重。
严本探下身,查看了几个倭寇的致死伤口,眉头紧锁,望向祁沉。
祁沉问总督道:“平日里抓到的倭寇,有多少人自尽,有几成活口?”
总督忙答:“很少有人自尽,活口颇多,起码三成。”
祁沉双眉一轩,道:“传谕江浙沿海各地,倭寇精锐来袭,严防死守。”说完,拂袖而去。
总督不解,看着严本。
严本脸色阴沉,道:“这些都是职业军人,但凡能自杀的都自杀了,目的是避免走漏消息。你速速延医治疗剩下的人,严加看守,决不许他们寻死。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
秦王祁沉坐在书房里,口述数封书信,盖上金印,命人即刻发往福建、两广,齐鲁等地,另有一封亲笔手书,派专人送往琉球国主从义处。
蔓延
书信发出之后,秦王祁沉携一枚金制虎符,率领众虎贲卫,径向杭州水师衙门驰去。
杭州水师提督原是静珏的同僚好友,小螃蟹逃到杭州之后,直接投奔了他;此刻,这只螃蟹正化妆成个白发老太太样子,笑眯眯的坐在后堂,大吃大喝ing。
突然,有人来报:“有贵客来访。”
提督大人笑向某蟹致歉:“老夫人见谅,小侄去去就回。”
那个冒牌货仇老太太大大咧咧的点点头:“去吧去吧,回来时记得多带点桂糖糕啊。”
提督大人来到客厅,一见来人,慌忙跪下。
秦王祁沉神色冷峻,直接向他征调了数艘战舰、百名精锐水兵。
提督点头如啄米,立刻办妥所有手续,一句废话不敢说。
直到最后,所有公文都盖上了章,见祁沉脸色稍缓,那提督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调遣舰队,不知所为何事?”
祁沉双眉一挑,侧脸注视他。
提督只觉寒意逼人,吓得忙低下头。
秦王祁沉带领众人离开水师衙门的时候,恰好路过后堂的花厅,米女听见脚步声,趴在门缝上偷看。
小螃蟹塞了一嘴云片糕,含含糊糊的问她:“什么人啊?”
米女看了半日,回头摊手道:“不认识。”
小螃蟹撇撇嘴,开始大嚼绿豆糕。
祁沉带领的舰队一切准备就绪,即将起航。
而此时,乘快船出发的秦王特使已经携着密信,出现在距离琉球国不远的海面上。
特使站在船上,手执单筒望远镜,察看琉球国情形。
镜筒里,只见道道浓烟自琉球诸岛上升起。
浓烟冉冉,强烈的海风都不能把它们吹散。
特使放下镜筒,叹了口气----最糟糕的事已经发生了。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当特使踏上琉球国土之时,依然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原本繁茂热闹的海港,已经是一片焦土,放眼望去,所有的船只、房舍都已经化作灰烬;海边的浅水滩里、海岸上、陆地上,到处都是被烈日暴晒到干枯的尸体,老人、妇女、孩童,重重叠叠。
特使不敢停留,只能匆匆走过,走向岛上最高大的建筑,一片红色琉璃顶的宫室。
琉球王宫里和外面一样----所有的人都死了,无论男女老幼;所有的财宝都被抢走,甚至包括嵌在墙壁上的明珠,那原是壁画中一条鲸鱼的眼睛,现在只剩下黑乎乎的一个洞;所有不能带走的东西都被纵火焚烧,就连王室的宗祠也没被放过。
特使站在王宫正中,满目的疮痍令这个一生征战的老将都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一座宫殿,还是十八层地狱里的修罗场?
秦王特使到达后不久,另一艘小船也抵达了琉球港。
一名身材苗条、容颜绝丽的女子冲下船,快步奔进王宫。
正带领随从搜救幸存者的秦王特使见了她,左手举起大明官印,右手横刀问她:“来者何人?”
那女子娇喘嘘嘘、满面汗水,颤声答道:“我……妾身琉球王正妃阙氏!”
倩裳茫然的穿行在琉球王宫的焦土中,满眼都是尸体,琉球王太后、王子、公主、偏妃、皇亲国戚……所有的人,都死了……
这些人,这些友善热情的人,都死了……
这些人,这些不知道她的过去的人,一直对她很好、很好,真心诚意地疼爱着她、羡慕着她,把她当作从大明嫁来的大家闺秀,赞美着她的贤良淑仪,崇拜着她的惊人美貌……
这些人,她们相信她、信任她;她拒绝与国主从义同房的传言,没有人相信;她不断离开琉球,前往双屿岛,常住大明,她们体谅理解,认为这是她热爱故乡的表现,值得尊敬……
这些人,这些认定她是上天赐予琉球的宝物的人,这些对她言听计从、视她如甘泉般重要的人……
死了……
全都死了……
而她,她做了什么?
她远在他乡,用琉球国的财富招兵买马;她举杯浅笑,饮酒作乐,不经意的放出一个又一个谣言,挑拨着琉球与倭国的关系;她明眸流转,算计着琉球国人对她的尊敬有多大的利用价值,毫不在意的践踏着这些善良朴实的化外之民的感情……
满腔仇恨、满腹心机、满身罪孽的她,配做琉球的王妃吗?
倩裳茫然的跌坐在御河边的一块大石之上,泪水滴滴落下;她交叉双臂抱住了自己,瑟瑟发抖……
“母妃……母妃……”,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倩裳惊愕,举目四顾,四下无人。
“母妃……”,一只沾满泥污的小手从河里的莲叶之下伸出。
倩裳大惊,毫不犹豫地提着裙子跳入河中,从莲叶下的污泥中抱起一个脏兮兮的女孩----琉球国主从义前任王妃所生的最小女孩,荷理公主。
经过秦王特使的检点,整个琉球王室,除了尚未归来的琉球王从义,唯一的生还者就是年仅8岁的荷理公主。
倩裳亲手为荷理洗净身体,把她紧紧拥在怀中,听着这个孩子讲述倭寇来袭之时,自己是如何慌乱中落入御河,躲在莲叶下的泥污里,逃过一劫的经过。
荷理的回忆断断续续,亲人被杀的惨状令她浑身颤抖。好几次,秦王特使,那个白发将军试图打断她的陈述,让她回去休息。
倩裳制止了他,她温言安慰小公主:“荷理,你要说,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但是,说出来以后,就统统忘记它们,那只是一场噩梦,永远不会重来。
我的孩子,你放心,母妃会保护你的,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到你……”
荷理原是伏在倩裳怀里,听了这番话之后,更是紧紧搂住倩裳,脸贴在她的身上;老将军坐在对面,却惊诧不已,惊诧于王妃娘娘眼里的杀气,那足以让他记忆中最凶残的敌人黯然失色的杀气。
从这一刻起,阙倩裳,终于成为了真正的琉球国母。
当琉球王从义回到自己的国土的时候,秦王特使已经帮助阙王妃将残局收拾的差不多了。他认为自己该离开了。
默默地将秦王祁沉的书信交给从义,这个白发老将军低头轻声说:“从义大王,抱歉,末将来迟一步。”
从义凄然一笑,不作回答。
将军又说:“秦王殿下正在来琉球的路上……”
从义打断了他,说:“请替本王感谢秦王殿下的好意,琉球国之事,本王自会处理。”
老将军抬头看着从义,从义神色莫测,他不再多言,点头称是,告辞退去。
当他走到宫殿门口之时,突然,从义开口叫住了他:“烦劳使者传言,琉球决意与倭寇势不两立;大明太祖皇帝与琉球先王结下兄弟之盟之时所发的誓言,琉球绝不忘记,也请大明皇帝陛下及诸王莫要忘记。”
老将军站定,行军礼道:“是,大明誓与琉球并肩作战。”语毕,退下。
秦王祁沉于海船之上收到了特使的来信----严本从一只海东青的腿上解下了特使的报告,交给祁沉。
祁沉看毕,嘴角微挑,转头望向倭国的方向,轻轻地自言自语道:“那个人,究竟是愚蠢还是睿智?
对琉球的打击,虽然除去了来自背后的威胁,但,大明水师的正式参战,不是更可怕的力量么?”
严本站在一旁,急忙说:“王爷,既然琉球被袭,琉球王恳求大明参战,我们要不要立刻写封密折报告皇上?”
严本终究是担心祁沉的擅自行动,万一被太子一党得知,会成为朝堂上攻击秦王党的口实。
祁沉手扶船舷,摇头道:“不必着急,事情已经越来越有趣了,由它慢慢发展吧。
这里发生的事情,应当在最合适的时机、最恰当的场合,让父皇知道。”
几日后,宣德帝收到浙直总督报告,琉球王有意联手大明,共同抗击倭寇。
国舅高才听说此事,立刻派夫人入宫,向皇后太后力陈江南富庶,战火一起,必然严重影响朝廷的赋税等等。
宣德帝犹豫再三,恰好收到来自西北的军报,便下旨命原本禁足军营的秦王祁沉前往江南,查看形势。
魏王祁澈身在甘州大营,对一切置若罔闻,随便看了几眼赤狐卫抄来的邸报,便将它掷到一边,揽着几名美妇人继续拼酒胡闹,一面还高唱着:“……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催心肝……”
缘灭
琉球王从义独自徘徊在月光下的沙滩上,虽已过去数日,这片沙滩上斑斑点点的黑色血痕依然提醒着他----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屠杀。
他没有带随人,没有带灯烛,只是身披一件黑色的麻衣,独自徘徊往复。
身后,有人慢慢走来。
那脚步声,很熟悉。
在他梦中,萦绕千遍的脚步声。
她来了。
转身,二人面对。
来人停下了脚步。
他也站定了。
对面那人,皎洁的月光下,熟悉的剑眉,熟悉的凤眼,熟悉的……熟悉的薄唇……
但今晚,他却感到陌生……
卓琳走上一步,轻唤着他的名字:“霸奴儿……”
从义后退一步,木然道:“请称本王为从义殿下,这才是大明皇帝下赐的正式名讳。”
卓琳神情一黯,低头不语,半日,方问他:“你可是怪我?”
从义神色古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喃喃自语道:“怪你?
怪你什么呢?
怪你不该在我十五岁那年把我从海中救起,怪你不该冷冷的看我一眼,冷冷的说,原来是个男孩,竟如此的不象男人?
怪你的那句话,让我产生了不忿之心,一心一意要在你面前做个男人?
怪你消失了数年,让我寻寻觅觅,魂牵梦萦?
怪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一身伤痕却威风凛凛,恍如天神般的令人敬畏?
怪你让我不可自拔的终于爱上了你?
不不不,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太软弱,容貌象女子,脾气更象女子,腼腆内向,不能决断。
如果我早把你抢来,早下定决心抵御倭寇,早作好准备,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卓琳听了这番话,眼中燃起希望,走向前,伸出手,想要拥抱从义。
但从义又退了一步,轻声说:“但是,如今的我怎能原谅自己?
当我的母亲、妻子、儿女、臣民,当他们辗转在倭寇的长刀下哀号呼唤我的时候,我在哪里?
我远在南洋,为了你,拉拢各方势力。
当我的祖国,我和我祖先世代生息的土地,在倭寇的面前起火燃烧的时候,我做了什么?
我在想你,想你会不会高兴,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也在思念我。
……
我真的、真的不象个男人,真的很没有用。
我甚至心甘情愿的娶了一个我不爱也不爱我的女人,只因为你要我娶她,只为了让你高兴。
为了你,我欺骗了所有的国民,欺骗了所有那些真正爱我的人。”
卓琳愣住了,愣了好一阵子,最后,她慢慢地问他:“难道你认为我不爱你?不是真正的爱你?
我、我有苦衷的,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从义打断了她的话,神色淡淡:“也许吧。
你永远是对的。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你和我,琉球王和东海海盗王,命中注定不该在一起。
……
没什么可说的了。
请你回去吧,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一片乌云掠过,朗月的光辉被掩藏在其后。
卓琳站在沙滩上,默默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容颜姣好如女子,性格温和如女子,……
她一直以为,无论如何,他都是温柔如水的、百折不挠的、默默期待着她的……
唯一的,可以一生一世,携手并肩,坐在月下,静观沧海的男人……
唯一的,可以在她累的时候,靠一靠的男人……
终于,他也有了郎心似铁的一天,反脸无情,绝不容她回头了……
此刻的他,纵使再有男子气概,又有何用……
他再不会属于她了。
卓琳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抛下了背后的那个男人。
即使分手,她也要先走一步。
绝不能、让人看见她眼中的泪水。
从义站在沙滩上,似笑非笑,月光斜斜落下,洒在他的脸上,惨白而姣美的面容简直像是妙手匠人精心制成的面具。
完美无瑕,毫无生气。
背后,一艘小船悄悄驶来。
登船,离岸,他没有回头。
一艘通体漆作黑色的大船在前方接应。
从义登上大船,下达命令----扬帆起航,目的地倭国、江户城、本丸。
琉球王从义决定前往倭国,与倭国第一人----幕府将军冲田秀谈判。
冲田秀对于琉球王从义的贸然来访颇为惊讶,但这个老谋深算的老人并未表露出任何情绪,相反,他笑容可掬的在本丸的松鹤之间接见了从义。
当然,墙壁的后面布满了武士和忍者。
对此,从义似乎毫无知觉,他只是开门见山,很直接的陈述了自己的来意:“本王此来,目的是----和冲田幕府签下一份和平协议。”
冲田秀微笑,问:“和平协议?”
从义答:“正是。
冲田家和东海海盗的冲突越来越激烈,以至波及琉球国。
本王认为,必须签署一份和平协议,避免伤及无辜。”
冲田秀大笑:“无辜?!
从义君,以您和王卓的亲密关系,还有,与阙倩裳的联姻,您真的能说你无辜么?”
从义微笑:“是。
但这都是本王的私事,与琉球百姓无关。”
冲田秀又笑:“阁下是琉球王,琉球百姓是你的子民。”
从义笑笑:“那么,我退位就是。”
冲田秀一怔。
从义继续说:“……并且了结与阙倩裳的婚姻,留在江户,作为您的人质。”
冲田秀大吃一惊,但很快,他稳住了情绪,又问:“那么你的要求呢?”
从义面容平静:“很简单,一份和平协议。
这份协议的内容必须包括----保证在冲田幕府的统治期内,和国决不会对琉球采取任何军事行动;当然,相应的,琉球也不会有任何攻击冲田幕府的行为。
无论大和与海盗、大明或是任何其他势力产生冲突,燃起战火;琉球都将作为绝对的中立国,不参与其中,不受任何攻击。”
冲田秀仰起头,右手轻轻捻动着下颌的胡须,这个动作表明他正在苦苦思索。
最后,他望向从义,点了点头,说:“好。
不过,……还有三个附加条件:第一,从此以后,代代琉球王不能再与大明通婚,只能迎娶我冲田家的女子;第二,每一代的琉球王太子必须自三岁起,居住在我大和帝国,与冲田幕府继承人一同接受我冲田家的教育,直至十八岁成年,方可回国;第三,下一任琉球王必须来自你的血脉。”
从义听完,想了想,说:“好,一言为定。”
冲田秀捻须大笑,从义亦是笑容开朗。
冲田明次静坐一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天色渐晚,冲田秀年事已高,难以支撑,便让冲田明次留下与从义详谈协议细节。
冲田秀走后,从义继续斟酌着文字。
突然,冲田明次开口了,问:“祖父大人要求您迎娶我的堂妹、鹤姬,您不反对?”
从义抬起头,笑道:“为什么要反对?”
冲田明次叹道:“从义殿下,你不是个傻瓜,我也不是。
我知道你一口应承这样严苛的条件,必有深意。”
从义微笑回答:“是。
我是个懦弱无能的男人,无法保护自己的亲人、国土,以致让他们遭此大难。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抛却这残躯,为他们换回一份安宁。”
冲田明次道:“那么,若是你迎娶了鹤姬留在我国,安排你与鹤姬的孩子、在冲田家长大的、有着一半大和血统的孩子作为琉球储君----大明难道不会愤怒吗?
虽然宣德帝性格温和,但他决不会会听之任之。
到那时,琉球同样难逃战祸。”
从义深深微笑,他看着冲田明次,向前倾身,悄声告诉他:“大明不会愤怒。
因为我的血脉并没有断绝,不会需要混有冲田家血统的孩子继承琉球王位。
我的女儿----荷理将会成为下一代琉球女王。
从此琉球将代代由女王统治。”
冲田明次一怔,不由得也微笑了起来:“那么,你认为我会接受这个荒谬的协议吗?”
从义一笑:“会,你会。
东海即将燃起战火,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得到安宁,除了,琉球。
如果你不签下这份协议,那时候,你和我、我们所重视的人,她们将无处容身。”
协议签署完毕,一式三份,从义与冲田秀各存一份,另一份冲田秀命人送往大明。
冲田秀挺满意的,他很想知道宣德帝看到这份协议时怒火冲天的样子,想到这里,他就不禁哈哈大笑。他甚至开始规划着,尽早把琉球并入大和帝国算了。也许他可以封鹤姬和从义的儿子、他的曾孙为琉球大名?
但很快,当他知道从义早在琉球留下了一封退位诏书,将王位传给了荷理公主、令太妃倩裳摄政之后,他自己开始怒火冲天了。
但从义没有违背诺言,一条都没有违背:
他留在了江户,成为冲田幕府的人质;
他削去了头发,进入浅草寺为僧,彻底了结了尘缘,也结束了他和倩裳的姻缘。
冲田秀怒发冲冠,但他却没有理由指责从义,甚至,也不能杀死从义----毕竟他是琉球女王的父亲,很有价值的一颗筹码。
他只能这样----每当他想到白白放过了琉球,还让阙倩裳成了琉球执掌大权的王太妃,并因此而怒火上涌的时候----他就会派人去折辱从义。
他让一群无赖之徒潜入浅草寺,嘲笑他,辱骂他,殴打他,冲他吐唾沫。
面对这样的情况,从义,不,现在已是僧人静海,静海总是双手合十,默念佛号,静静地忍受着,视之为赎罪苦修之途。
冲田明次有几次前去浅草寺参拜,遇到了静海被折辱的场面,他毫不干预,只静静站在一旁,直等一众宵小自觉无趣离开。
待遍体鳞伤的僧人静海缓缓爬起之后,冲田明次偶尔会问他:“诸法何起?彼法何尽?”
静海答之以佛偈:“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因起
琉球王从义在江户浅草寺落发为僧的消息,大明朝廷是从琉球王妃倩裳派去京城的使者那里预先得知的。然后,宣德帝收到了冲田秀派人送来的那份协议。
对于从义舍身出家,祈求一国安宁的行为,太子朱祁沅十分敬佩,他多次在朝堂上表示----这样的行为绝非懦弱无能的天性导致,而是小国之君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对此言论,魏王祁澈冷笑不已,致信朝中大臣,揶揄太子可谓江户僧静海的知己。
秦王祁沉却不多言,只命人将一份被烧得残缺不全的大明太祖皇帝钦赐琉球的御笔诏书带回,将这份大明天子向琉球国主承诺两国永为兄弟之邦、百代交好的珍贵书信,当众呈给了宣德帝。
祁沉的使者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这原是供奉在琉球王室宗祠中的。”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捧着这片严重损毁的太祖手诏,宣德帝浑身颤抖,几乎不能站立。
最后,他终于克制住愤怒的情绪,拍案而起,大喝道:“朕决不能饶恕这些倭国匪类。”
太子祁沅拜伏请罪;满朝大臣亦皆伏地叩首。
大明太祖朱皇帝是个苦出身,不擅长文墨,传世的墨宝甚少;
这封诏书是明太祖亲笔写下的,非常之珍贵;
这封诏书的内容是明太祖应琉球王所请,宣布两国结为兄弟之邦;
琉球国主代代供于宗庙之中,示予祖先神灵,示予天下百姓;
但如今,在宣德帝这一代,这封太祖手书居然被倭寇烧了,宣德帝岂能不怒?
琉球使臣见状,痛哭流涕,痛陈倭寇之残忍暴行,哭诉琉球百姓无辜;说到最后,以头抢地,以至于血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