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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澜 当前章节:1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38

趁着转身,随心偷偷吐了吐舌头。其实这一盘棋胜负已定,她则肯定是输定了的那方,刚刚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罢了!幸好天外来了救星——有人来访,这下她总算可以逃脱第四次向干爸俯首认输的耻辱了。嘿嘿,反正来者是客,干爸总不好意思不招呼人家只顾着下棋吧!心里犹自庆幸着,右手已拉开了房门,然后——她……毫无预兆地跌进了一双星眸深处。

随心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只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片忧郁的深海中,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悲苦几乎将她溺毙。没有理由地,她就是笃定地知道这片海洋已经孤寂了好久,荒凉了好久,而意识到这一点竟然令她的心悸痛不已,引得四肢百骸的神经也跟着痛了起来。那一刻,她好想好想倾尽自己的所有来换取这片海洋重现生机。

那双眼里的孤独凄绝,令她联想起痛失爱侣的孤狼,她几乎可以听见隐藏在这双眸子后无声的哀嗥。

这双眸子的主人她知道,是他——杜审言,欣彤青梅竹马的爱人,她曾在欣彤留下的相簿中见过多次,但却绝没有料到见到他本人竟会带给她这么大的冲击,这么样的震撼。

一直知道自己对杜审言存有一种复杂莫名的感觉,混合了深沉的遗憾、厚重的感动以及丝丝缕缕的内疚,可是现在,她却不确定这种感觉究竟为何了,惟一可以确定的是,绝对远不止如此而已。那是一种更深刻更亲密的感情,胸腔中急剧跳动、几欲蹦出的心脏如是告诉她,血管中急速奔腾澎湃不已的血液如是告诉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对于从未谋面、素昧平生的人她竟会有如此强烈的感觉?更更荒谬的是,他还令她感到如此熟悉,熟悉得几乎令她昏眩,熟悉得仿佛……自己就是他的恋人。

怎么会这样?!

随心犹在门内怔忡不已,门外的人却早已不耐。

怎么搞的?这个女孩一看到自己就开始发呆,不会是花痴吧?杜审言不无恶意地想着。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的相貌有多么吸引人,这也常会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因为他原本给人的感觉就很淡漠,而自欣彤去后更变本加厉地演变为冷漠,因此在他一脸“别惹我”的冷峻表情及一身形诸于外的冷绝气势下,大部分被他外貌吸引的女人都只敢远观,不敢真正付诸于行动,于是无谓的骚扰也就减少了很多。即使遇到胆子特别大又不肯死心的女人真的上前纠缠,最后也会在他冷冷投射的逼人眼锋中败下阵去。

是他的功力退步了吗?否则此刻眼前的这个女子为什么可以这样毫不胆怯、不避不退地直直看入他的眼底,见不到一丝的害怕与惶恐?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她眼中看到了心疼与怜惜。

在与对方对视了二十秒之后,反而是他先狼狈地败下阵来。

为何不敢再继续注视那双清澄的眼眸呢?为何他的目光无法再冷然以对?因为……因为在最深的记忆中也曾有一双眼眸如此地注视着他呵!那样温暖,那样动人,那样深深让他沉醉。到如今,那双秋水,却只能在遥不可及的梦里重温,再也寻不回了。

一念及此,杜审言的心情越发恶劣,对眼前这女子的恶感也就越深了。但是,他却没有察觉,这是欣彤离开他后,第一次有人如此轻易地勾动了他的情绪,引发了他的感觉。

三年来,杜审言封闭了自己的感情,除了亲情和友情难以断绝外,他几乎只活在自己构筑的有欣彤存在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脱下他无动于衷的外壳。而现在,原随心——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子竟然轻易就引发了他的负面情绪,这——代表了什么?

在某人毫无所觉的这一刻,心,其实已……悄悄地动了。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

“唉,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竟杵在门口啊?快进来呀!”还在埋头研究棋局的解鹏飞并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异样,只是纳闷这两人怎么半天没动静。

见两人听到他的话后纷纷走到他的面前,解鹏飞笑呵呵地道:“来,我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审言啊,这就是我跟你伯母的干女儿——原随心丫头。”

接着,解鹏飞转而对随心介绍:“随心啊,这就是我跟你干妈常提到的小子——杜审言。”

末了,这位风趣的长者还添了一句:“大家其实都像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本就因杜审言的出现而心乱如麻的随心听后,心里不禁有些嗔怪干爸的口没遮拦,只略点了点头权作打招呼,即快步坐回沙发上。

原来,她就是原随心。听到这个名字,杜审言不由全身一震。只知道当初欣彤的心脏是移植给了这个人,他却从未见过这位接受了欣彤心脏的女子。想到欣彤不在了,而她却因此而幸运地活着,想到原本属于欣彤的心脏,如今却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跳动,杜审言感到一种苦涩正一点一滴从心底蔓延开来,直浸到五脏六腑里。微微牵了牵嘴角,他也缓步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忙碌了半天的陈香琴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审言,你回来啦!刚好,马上就开饭了。”话音刚落,温柔的语气突而急转直下变为呵斥:“老头子,还不快点摆一下桌子收拾收拾。把你那副破象棋收起来,听见没有?”

见老婆大人杏眼一瞪,深明何谓“军令如山”的解父丝毫不敢怠慢,马上开始收拾棋局、摆桌子、搬凳子,见状,解母这才满意地回到厨房继续操劳。

对于此情此景早已见怪不怪的杜审言和原随心都聪明地忍笑闭嘴,保持沉默地各自分工。随心先一溜烟地跑进厨房望梅止渴一番,然后拿出四人份的碗筷汤勺,而杜审言在把欣彤的骨灰重新放回原处后,就开始帮忙摆放桌椅。

当随心刚把碗筷放好,杜审言的椅子也堪堪摆好,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配合默契得让两人俱是一怔。不容两人再多想,解母的一道道拿手好菜业已陆续上桌。

真幸福啊!随心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再一次庆幸着自己有这样一位精于烹饪的干妈。而睁开眼后,瞪着眼前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随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吃,狠狠地吃。

随心从不否认自己是贪吃一族中的佼佼者,虽然她常常宣称自己未来的志愿是成为一位美食家,但其实她自己也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为自个儿的贪吃所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遗憾的是,虽然老爸老妈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可谓是当之无愧的、无可挑剔的模范父母,但惟独在烹饪方面的技术实在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不敢恭维。果然是人无完人啊,所以,随心老早就放弃了在父母身上实践她美食家的梦想这一奢望。

当然,在此我们也不得不提一下,原大小姐自己在厨艺这方面的表现也可谓是尽得其老爸老妈的真传,只能用“惨不忍睹”这四字来形容。不过,要是有人因此而奚落她的话,她可是会振振有辞地反驳:“美食家,美食家,顾名思义就是只需要用嘴品尝美味的专家,要不然不就变成‘美厨家’了?”

嘿嘿,果然精辟。由此我们也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原大小姐要想实现她当美食家的志愿,就必须得向外发展,譬如别人家啦、饭店啦、餐馆啦等等诸如此类的地方,否则,她肯定是吃不到美食的。

话说当年随心第一次在欣彤家吃饭,吃了第一口,就几乎感动得落下泪来,因为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这么温馨可口又充满了爱心的家常菜随心肯定自己以前从未吃到过。这一发现更加坚定了她要认欣彤的父母为干爸干妈的决心。死也要认!

嘿嘿,当然我们千万不能因此就贬低了随心的人格,人家可是早就决定了要代替欣彤做解父解母的好女儿的,那些美味佳肴只不过是意外奉送的额外福利罢了。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不管怎么说,随心对美食没有抵抗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当那一桌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进入随心的视线后,她的脑子里除了吃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只见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家堪堪全部坐定,她的筷子就已宛若一支离弦的箭般向一盘早已瞄准多时的香干炒肉射去,那副小女儿家的馋态不禁让一旁的解父解母失笑不已,不过倒也是见惯了。而首次见到如此狂热吃法——活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杜审言则真正为之大开眼界,错愕不已。

有这么饿吗?他兀自纳闷着。看她这种吃法,都叫人不忍心分食她想要吃的菜了。不忍心?!猛然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勾起了这种久违的心绪,杜审言不禁皱了皱眉,原本要伸出的筷子也停在了原处。

陈香琴见杜审言迟迟没有动筷,只道这孩子又是因为思念爱女而没有胃口,也不以为意,只是热情地招呼着:“审言,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嫌伯母做的菜不好吃呀?”故作严肃地边埋怨边夹了几块土豆放进杜审言的碗里,“喏,这是你最爱吃的土豆,多吃点,不然伯母可要生气了!”

面对这样的关爱,他还能说什么呢?

再也无心去细想自己那莫名的情绪,把心思专注于眼前的佳肴上,他也开始用心品尝这难得的美味。

原随心根本没有注意到餐桌上的这段小插曲,因为她老人家正忙着与豆瓣鲫鱼奋战。

她从小就不会吃鱼,看到鱼刺就头痛。因为不会吃,所以不爱吃。但是,干妈做的豆瓣鲫鱼实在是太好吃了,逼得随心不得不痛下决心非学会吃鱼不可。

事实证明:有志者,事竟成。如今对于吃鱼,随心也算是小有心得,不过每次实战时她仍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正所谓小心才驶得万年船哪!她可不想哪天被鱼刺卡住,落得抱醋狂饮的下场,如果倒霉得还不见效的话,说不定就得送医急救了。所以,原姑娘每次吃鱼时绝对是一心一意、全神贯注的。

不过,今天似乎有点不同寻常,随心的眼睛里、脑海中虽然都满是饭菜,可是她的心里却不时浮现出杜审言的身影。

对于这一点,随心自己也直嘀咕。为什么她在吃鱼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杜审言呢?这是什么鬼道理?难道说他在她心里已经占有如此重要的分量了吗?比她被鱼刺卡住还重要吗?不会吧!

“咳!咳!”为这个想法而分神了一下下的随心,差点儿被一根鱼刺卡住了,吓得她再也不敢多想,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进行她的吃鱼大业。只是那两声咳嗽还是为她引来了四道关爱的眼神以及两道疑惑的目光。

四道关爱的眼神,不用说,自然分别来自于解父及解母,而那两道疑惑的目光,则是出自于杜审言的双眸。而在这六道视线环伺下的原随心,先是尴尬地笑了两声,然后又摆了摆手以加强语气的可信度,“没事,没事,我只是吃得快了点儿,你们不用管我。”

陈香琴仍是有些不放心,“丫头,真的没事?”见到随心拼命点头以表明确实没事后,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拿这个丫头的好吃没辙,“你呀,吃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解鹏飞在一旁见了,也笑叹着摇了摇头。

杜审言在瞄了一眼后即不感兴趣地继续埋头吃饭,但心中却不免嘀咕:这丫头的名堂怎么这么多?

接下来的时间倒是一直相安无事。一顿饭吃完,已近午后一点。

酒足饭饱的解父习惯性地摸出一支烟,吞云吐雾开了,随心则利落地帮干妈收拾起碗筷来。

本来平时这份差使应是解父专职的,不过今天仗着有干女儿帮忙,所以他也乐得享享清福。

陈香琴眼瞅着老伴儿跷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立时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转眼又见随心忙前忙后的那股贴心劲儿,心里头的气倒是消了一大半,遂只是狠狠瞪了老伴一眼,便开恩放过了他。

杜审言眼见解母和随心配合默契,收拾得井井有条,自觉也插不上手,便道:“伯父,伯母,我带欣彤到院子里走走。”见解父解母微微颔首,于是起身离座,径自去了。

正在厨房洗碗的随心听见声音不免有些好奇,探头看见杜审言抱着青瓷坛从欣彤的房间出来向室外的庭院走去,忍不住问:“干妈,他要干什么去呀?”

陈香琴叹了口气,“这孩子,八成又是给欣彤烧信去了。”

“烧信?!”随心更加不解,瞪大了一双装满了问号的眼睛瞅着干妈。

“唉,欣彤这孩子啊,最喜欢收到别人寄给她的信了,而且,这丫头还有一个梦想就是环游世界。”说到这儿,解母不禁又为审言这孩子的用情之深叹了口气,“自从欣彤走了以后,审言这个傻孩子就在世界各地到处流浪,说是要代替丫头去环游世界。而且这孩子哪,每到一处都会给咱家丫头写一封信,好让她高兴。去年和前年的这个日子,审言这孩子就是在院子里把信烧了给丫头寄去的,现在他应该又是去烧信了吧!”言罢无限唏嘘。

随心怔怔地听着,说不上方寸之间拼命绞扭翻腾着的是什么感觉,也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解母的声音飘飘渺渺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心丫头,你怎么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温润的液体从眼眶里止不住地往下落,心底深处似乎也有相同的东西在不停地往外冒。五脏六腑间似乎有千万只小兽在撕咬啃噬。好痛,真的好痛!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这么疼?!为什么?

面对干妈惊讶询问的目光,随心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勉强挤出一朵笑容,“没事儿,干妈,可能是我太感动了吧!您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太容易被感动了,老是改不了。”

其实随心自己深知,她也许是容易被感动,但感动到落泪的地步却是少之又少,毕竟从前的病不允许她有太过激烈的情绪反应。虽说手术成功后,在释放自己的情感方面她已比从前好了许多,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很多时候她在情感表现上仍是存在着障碍,尤其是——对于哀伤的表现。

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有哭过。自从她懂事以来,自从她知道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病以后,好像就从来没有哭过。

为什么要哭泣呢?人生已经如此短暂,生命转眼就会凋谢,贪婪地享受每一天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时间去哭泣呢?再说,她的心脏也负荷不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更何况……如果她哭泣的话,父亲母亲一定会更难过吧!所以,她不要哭,她不哭。

后来,也就慢慢养成了习惯,即使现在已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即使父母已不需再担心她的病,她还是无法放开心怀去哭泣。

可是,她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体会到这么深这么深的哀伤,轻易就开启了她身体里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泪水闸门,久违的温润液体就这样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干妈惊讶,她又何尝不是呢?但看来她把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因为干妈轻易就接受了她的说辞。

不过解母坚持不肯再让她洗碗,非要她到客厅里去休息一下。知道解母一旦坚持起来,谁都不能令她改变主意,随心只好乖乖妥协进了客厅,一双眼睛却不自觉地搜寻起屋外那抹孤寂的身影。

她只能看到杜审言的背影。

他就静静地蹲在那儿,面前……想必摆着欣彤的骨灰吧。看不见他烧信的动作,却可以看见纸灰在空中飞舞盘旋的景象,好像一双双翩翩飞去的黑蝴蝶,随心不自禁地联想到梁山伯与祝英台。但梁祝还可化蝶共舞,杜审言他却是形孤影单,孑然一身,只能托蝴蝶代他传送对已逝恋人的刻骨相思与爱恋。

这就是“一寸相思一寸灰”吗?纵使灰飞烟灭,这份情仍是无法磨灭啊!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情?随心不能想象,但隐约又感到心底深处似乎也埋藏着类似的情感。

怎么可能呢?用力甩掉这种无稽的感觉,随心自嘲地笑了笑。她可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呀,怎么可能会有那样深刻的感情?!自己也太入戏了吧!

但即使没有过恋爱的经验,有一点随心却可以肯定——

眼前这灰飞蝶舞掩映下悲寂哀绝的背影,会是她此生永难忘怀的记忆。

就这样默默地望着,随心觉得眼睛里又有什么东西威胁着要夺眶而出,慌忙把头侧向一旁,努力眨去眼中快要决堤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待视线不再模糊时,却赫然发现原本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干爸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禁又羞又惊,下意识地想转移解父的注意。

“干爸,来,我们再来下棋,这次我一定会赢你。”

果然,解鹏飞一听这话立刻就来了精神,朗声笑道:“丫头,别太自信哟!姜毕竟是老的辣,这盘你还是输定了,哈哈!”

在院子里默默祷告完毕,把骨灰坛重又放回欣彤房中,静静梭巡了一遍这个盛载了太多欢笑与回忆的房间后,他起身踱入客厅,发现那一老一少还在厮杀不休,而解母仍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穿进穿出忙碌不已。

这个景象,这个景象……仿佛似曾相识,欣彤在时这个家也是这般模样呵。杜审言怔怔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出神,几乎有时空错置之感。当惊觉自己又在发呆时,他苦笑着开口:“伯父,伯母,我走了。”

陈香琴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么早就走啊,再多坐一会儿嘛!”

解鹏飞也极力挽留,“是啊,难得来一趟,就多留一会儿吧!”

乍听到他要走了,随心只觉胸腔内有东西重重跳了一下,下一刻黯然不舍的感觉一股脑儿地向她袭来,迅猛得令她措手不及,可是她又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可以留下他。难道对他说“我舍不得你,请你不要走”吗?他八成会以为她疯了。一时间,随心只能呆呆地注视着棋盘。

“不了,”杜审言婉言道,“过几天我会再来看望伯父伯母的,今天我还是先回去吧,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也对!这么久没回来,是该多陪陪你爸妈,那我们就不留你了。”末了,陈香琴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定要再来看我们老两口啊!”

“一定会的。再见,伯父伯母。”杜审言移步往门的方向走去,快到门口时停了停,略略侧身,“再见,原……小姐。”

随心闻声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消失在门后的一小片衣角,不知怎的就只觉整个心里空空荡荡的,毫无着落。她再也无心下棋,对着棋盘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猛然惊跳起来,只匆匆丢下一句:“干爸,干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说完后下一秒人就飞出了门外,徒留下陈香琴莫名其妙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无可奈何地摇头,“这孩子,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而沙发上的解鹏飞眼里,却闪过一抹深思。

“杜审言,杜审言,”随心气喘吁吁地追在杜审言身后大喊着,也顾不得路上行人投来的惊诧目光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喊声,杜审言不免有些诧异。从声音中他可以听出是原随心在叫他,但却判断不出她的来意。她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杜审言回身站定,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女孩由远而近地向他跑来。

事实上随心只是下意识地叫住杜审言,至于为什么叫他,其实自个儿也不清楚。当她气喘吁吁地停在杜审言面前后,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红着脸嗫嚅了半天,方期期艾艾地说道:“我要去的车站也在这条路上,我和你一起走好吗?”

说话时,随心压根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天知道这是她二十五年来第一次主动跟男子搭讪啊。

看着眼前低垂着头像个小学生般乖乖站着的女孩,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走吧!”连杜审言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竟会答应了。三年来他一向独来独往,不喜有人同行,可现在他竟轻易为了眼前这个还很陌生的小女人打破了自己的习惯。杜审言试图理清导致自己失常的原因。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吧。因为欣彤的一部分正在这个女孩的身体里跳动,因为眼前之人的存在代表着欣彤生命的延续,所以,所以他才会拒绝不了她吧!

告诉自己这就是原因,杜审言转身继续大步而行。

他真的……真的答应了!随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见的。对于自己仅仅因为这样一个微小的要求被满足就高兴得仿佛要飞上天去,随心一点儿也没有感到不好意思。事实上,她现在整颗心里都被喜悦塞得满满的,再没有丝毫的空隙可以容纳羞赧。

火速抬头想再确认一下她并没有听错,却只瞄到杜审言渐行远去的背影,大惊之下,随心连忙奋起直追,终于赶上和杜审言走了个并排。

沉默笼罩在并肩走着的两人之间。杜审言是原本就不想说话,随心则是苦于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真的好奇怪,也好别扭啊!下定决心要改变这种现状,并且在“嗯”、“呃”了半天之后,随心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很不错的话题。

“那个……杜审言,你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为什么伯父伯母会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杜审言早就听见了随心不时发出的那些奇怪的支吾声,心下清楚她应该是有话想说,也一直在静观其变,谁知她一开口竟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不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过头看着前方淡淡道:“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哦,是吗?”就知道这个问题很管用,随心暗自得意。因为不管对方的回答是什么,她都可以接下去说:“我的名字呀,是取自‘随心所欲’的意思。不过,你可千万别以为是那种任性自我的‘随心所欲’哦,我的这个‘随心’指的是佛禅中所说的‘明心见性,自在无碍’的境界,很高深吧?我老爸老妈就希望我能做到那样。”

噼里啪啦地解释了一通,却只换来杜审言不痛不痒的回应:“这样啊。”

随心不免有些泄气。连敷衍的诸如“你的父母还真是用心良苦啊”之类的话都没有,还真是冷淡啊!但接下来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打击是——

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呃——”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随心开始没话找话地瞎掰开了,“据我看,你的名字啊,还是大有深意的。‘审言’,‘审言’,是不是代表伯父伯母希望你能随时审视自己所要说的话,在开口之前先三思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再说呢?”

杜审言的瞳孔瞬间扩张到极限。这……也太能掰了吧!这也扯得出来?!他自家都还不知道呢!内心着实惊讶地打量了下身旁这位联想力惊人的小女人,表面上却是不露丝毫声色,“也许吧!”

又是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回答,随心挫败得几乎要放弃。跟一个完全没有合作意愿的人沟通对她这种人来说果然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但……管他的,她——原随心最大的特点就是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努力为自己打气,冥冥中就是有一股意念在支持着随心不让她放弃。于是她打起精神,暗下决心,誓与拒绝合作者沟通到底。

“这三年你的身体一直还好吧?”天外突然闲闲飞来一句。

“啊?!”面对这突如其来冒出的似乎仿佛好像带有聊天意味的问句,随心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真……真……真的是他在问她话吗?太不可思议了。原来真的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有志者事竟成……霎时间,随心的脑子里百转千回,闪过无数句前辈先贤留下的金玉良言,完全忘了那厢还在等待答案的杜审言。

直到杜审言略为不耐地重复了一遍问题,原大小姐才总算神回本尊,“嗯,我这几年身体一直都很好,很健康。”随后又笑容可掬地补上一句:“谢谢你的关心。”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关心你,我只是不希望她用‘心’救回来的人仍然跟以前一样病弱,不希望她捐赠心脏的善良心愿白白落空而已。”闷闷地撂下这段稍嫌冷酷不近人情的话语,杜审言心中因随心的笑容而衍生的怪异感却没有散去丝毫。当他看见那张清丽的面庞扬起如花般的笑容向他道谢时,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抽搐,只想狠狠说些什么来驱散那种感觉。

“哦——”拖曳的低沉尾音说明了发声人此时低落的心情,不过随心很快又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没关系,不管出发点为何,那毕竟也算是一个问候,这已经是一种进步了。随心暗暗为自己打气。一步一步慢慢来嘛,罗马也不是一天就建成的。

于是,想通了的随心依旧笑意吟吟,“不管怎样,你还是问到了我的情况,虽说是因为欣彤的关系,我还是要谢谢你!”

对着这样一张纯真无瑕的笑靥,听着这样一番率真无伪的感谢,杜审言发现自己实在很难再继续冷言冷语下去,只能狼狈地选择以沉默来应对。

可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曙光的随心又怎会轻易放弃呢?她不死心地伸出右手在陷入无声状态的男子面前晃动数下,“Hello,有人在家吗?”见杜审言仍是没什么反应,不由吐了吐舌头,小小声地咕哝:“不会真的准备三思而后说吧!”

耳尖地听到她的嘀咕声,杜审言飞快地转过头来恼怒地瞪了随心一眼,她却不以为意地扮了个鬼脸,反正心里就是笃定他不能拿她怎么样。

见随心这个样子,杜审言果然没辙,只能无奈地重又把目光移回前方,一看之下却突有如释重负之感。

“原随心,”他没好气地连名带姓叫道,“好像到站了。”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重享一个人独处时的清静了。

啊噢——真的到站了!随心愕然看着近在咫尺的站牌,有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意味着她要和他说再见了,而这个念头莫名地撕扯着她的心。

“那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再见。”没有注意到随心的失神,杜审言径自说着,语气中有着难得的轻快。转身欲走,不料刚迈出一步就走不动了,纳闷地低头审视,才发现他的风衣下摆被一只素手牢牢攥住,而那只手的主人正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哀哀地斜睇着他。

该死的!杜审言强忍住心中那股破口大骂的冲动,用仅余的耐心以目光探询,“还有什么事吗?”

原随心自己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回事,在看到他抬脚欲走的动作时,满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而当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抓住了他的风衣。

迎上杜审言投射过来的询问眼神,随心如火烫般地松开了对风衣的钳制,却艾艾不能成语,只因……自己也无法解释啊!连她本人都弄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唐突莫名的举止,又如何能说与他知?

默然半晌,终究也只能缓缓摇头,轻声吐出三个字:“没什么。”不待对方更进一步地探究,随心匆匆压低头,慌慌跳上一辆刚刚进站的公车,落荒而逃。

不解于原随心怪异的举动,杜审言也懒得去深究,甩甩头,就那么大步地走了,没察觉背后那两道依然追逐的目光。

茫然地站在车里,呆呆地注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颀长身影,不安地绞扭着手指。她……还能再见到他吧?应该不久就可以再见到了吧!他这次……不会那么快就离开吧?

未见之前,从干爸干妈口中就早已听说了他和欣彤之间的感情,尽管只是由旁人讲述的一些片段及零碎回忆,却仍足以令她动容,深深惊异于世间竟还有这般深情的男子。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很想见见他。奇怪的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根深蒂固,日益强烈。长久以来她并不明了其中的原因,及至今日一见,她才恍然,原来……想见到他、看到他根本就是她心底里最深切的渴望,只是一直埋藏得太深,所以无从自知。而今终于见到了他,就仿佛点燃了心中的那根导火线,引爆了深埋已久的渴望——

渴望时时刻刻见到他,渴望分分秒秒陪着他,渴望抚平他的伤痛安慰他,渴望让他重展笑颜重拾欢乐,渴望……渴望……好好爱他!

爱?!自己刚刚有想到或提到“爱”这个字眼吗?随心手抚胸口,杏眼圆睁,花容变色,一脸的难以置信兼匪夷所思。难道说……她竟然……不知不觉就爱上了那家伙?

不会吧!拜托,她还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不用一上来就给她一个难度系数这么高的人来爱吧?!这一定是错觉好不好?是,一个痴情、专情、深情的男人是很容易让人感动,她承认。可是,爱上一个对死去的人痴情、专情加深情的男人就绝不是感动二字可以简单形容的了,那下场通常会——很惨!一想到这儿,随心不觉毛骨悚然。和一个死去的人而且还是恩人抢男人,完全是忘恩负义加没胜算嘛!

可是,为什么心底却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鼓励她:“别害怕,不会惨的,跟着你的心走。”

3

该怎么做呢?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也爱上她呢?一只脚悬空在床外,一只手抱着大大的抱枕,一张脸都几乎埋进了抱枕中,随心就这么整个人横躺在床上,思考着严峻的问题。

下午自欣彤家回来后,随心难得的安静反常很快让原父原母察觉到了,询问她原由,却只推说是有点累了。善体人意的父母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让她好好休息。于是乎,随心就躲回房里躺在床上闭关思索了一下午,把在公车上突然领悟到的可怕发现再结合今天见到杜审言后发生的点点滴滴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终于死心地得出最后的结论:她、是、真、的、爱、上、杜、审、言、了。

虽说万般不愿承认,可铁证如山,她对杜审言的一言一行所表现出来的特殊情感以及自己不受控制的心动都是不争的事实,除了爱,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认清了这个事实,随心反而斗志昂扬了起来。逃避一向不是她的作风,即使是在她二十二岁之前的生命里,在那段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日子里,她都没有逃避过,如今,她当然更不会逃避。既然承认了她已经爱上他的事实,那么,出于公平的考虑,他也得爱上她才行,随心暗自盘算。

想她生于世已有二十五个年头,却从来没有为自己真正争取过什么。二十二岁之前是因为顾忌自己的病,二十二岁之后则是感到心底有某一角始终是空的,提不起劲儿去争取什么,虽说缺少了些激情,可她却很安于这种平静的生活。谁知杜审言一出现就把一切平静都打破了,搅得自己芳心大乱不说,还令她首次产生想为自己争取些什么的念头。哈!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是这个道理吧。杜审言你就等着接招吧!

不过决心既已下定,目标也很明确,但该怎么做却好像是个棘手的问题呢!现在她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可人家摆明了对她没什么感觉。OK,没关系,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可要想培养感情,至少得多见几次面才行啊,而现在她连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都不确定,还谈什么培养感情嘛!万一他明天就走了怎么办?随心正冥思苦想间,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心,出来吃饭吧!”原母隔着门叫道。

啊,都这么晚了。随心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想了一个下午,忙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出来。”接着一个挺身坐了起来,穿上拖鞋,风一样就冲了出去。不管了,不管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等吃完饭再想吧,现在先吃饭去也。

可能是因为这一天下来用脑过度,随心感到格外饿,风卷残云般地袭向桌上的大盘小碟,完全不似平常的浅尝辄止。原毅和范瑶均惊异地看了对方一眼,直觉爱女今天有些不同寻常,“随心,你今天很饿吗?”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后,由范瑶出声问道。

“嗯,嗯。”随心动作粗鲁地连扒两口饭,含混不清地应着。

看着随心宛如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原母倒不忍再打断女儿吃饭了,暂时将心头的疑虑压下,与丈夫一同静静用餐。待看到随心运筷的频率已有缓和的迹象,范瑶才继续问:“你今天在干爸干妈家没吃饱吗?”

“谁说的?!”随心一听就瞪圆了眼睛,“我今天在干爸干妈家不知道吃得有多饱呢!”

“那你这孩子怎么饿成这样,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范瑶取笑女儿,“往常从你干妈那儿回来,不总是嫌咱家这菜做得不好吃,那菜做得不好吃的?筷子也不动几下。”

随心不觉赧然,“我也搞不懂今天怎么会饿得这样快,不晓得是不是用脑过度的关系?”话到后来已变成只有自己才听得清的嘀咕。

不待母亲大人继续追问,随心赶紧转移话题:“爸,妈,你们猜我今天在干爸他们家看到谁了?”

“嗯,让我猜猜,”原毅微笑着接过女儿抛出的谜题,“你是不是见到那个杜审言了?”

“爸,”随心不可思议地大叫,“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嘛,”原父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学者的儒雅之气,“今天是欣彤的祭日,会去你干爸他们家的肯定都是关系极深的人,而除了这个杜审言,我想不出还有谁会让你这个丫头看见了这么兴奋。”

“人家哪有很兴奋嘛!”随心先是不依地反驳,随后又用万分崇敬的目光看着老爸,“爸,我今天才发现你是福尔摩斯耶!”

原毅哈哈大笑,“你这个鬼丫头,又来拍你老爸的马屁。”语气中充满了对女儿的宠爱。

范瑶在旁看着这对父女,也不禁摇头失笑,但心中又隐隐感到女儿今天的反常似乎也与这个杜审言脱不了干系。

范瑶并没有见过杜审言,她和丈夫都只是从爱女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听到过一些关于杜审言的事情。由于原家和解家也时有来往,偶尔他们俩夫妇也会从解父解母那里听到杜审言的名字。不知怎的,每当范瑶看到女儿提及杜审言时的表情,心中就会有莫名的忧虑,这也许是出于一个母亲天生对女儿的直觉吧。此刻,范瑶凝视着正兴奋地跟她和丈夫描述在干爸干妈家见到杜审言时的情形的随心,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似乎更深了。

装出一副快乐无事的模样向父母说起今天见到杜审言的情形,待例行的饭后家庭交流时光过后,随心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桌前,双手托腮,闷闷地呆望着窗外,她现在啊,满心满脑想的都是那个人呀。

怎样才能再见到他呢?如果想约他出来见个面,能有什么理由呢?今天是5月22号,他会呆到这个月过完吧?

等一下!随心突然眼睛一亮。今天是22号!那她们杂志社为庆祝成立十周年而举办的晚会不就是在后天晚上吗?老总说了,每个部门至少要出两个节目,而她所在的编辑部报上去的其中一个节目就是她的独舞。哈哈,怎么早没有想到?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邀请杜审言来看自己的表演啊,这样两个人不就可以见面了吗?想到这儿,随心不觉喜动颜色,笑逐颜开。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弄清楚那个人后天还会不会在武汉。嗯,干爸干妈一定清楚,问他们就知道了。想到就做,随心一扫方才的郁色,一跃而起直奔床头的电话,抓起便拨。

“喂,干妈吗?我是随心啊……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您知不知道杜审言他会在武汉呆多久呀?噢,一两个星期呀……嗯,我是有点事想找他。对了,干妈,您知道他的电话吗?8745****是吗?我知道了,谢谢干妈。已经挺晚的了,我就不和您多说了,代问干爸好,再见。”

……

陈香琴放下电话,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谁打来的呀?”半靠在床头看报纸的解鹏飞问道。

“是随心那丫头。”陈香琴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是本能地回答着。

“那妮子,是不是又落了什么东西在这儿?”解鹏飞略带笑意地调侃。

“不是,那丫头是来问审言会在武汉呆多久的,说是找他有事儿。”

“哦?!有什么事儿啊?”解父的好奇心空前高涨,急急追问。

“我哪儿知道啊!那丫头也没说,只是又问了老杜他们家的电话。”事实上陈香琴对此也是颇为好奇。

“是吗?”听完后解鹏飞的脸上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跟他在客厅里看见随心盯着审言的背影出神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见到丈夫一脸深思的神色,陈香琴过去推了推老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解鹏飞闻言对妻子露出了然的笑容,“难道你没在想吗?”

回视丈夫抛来的戏谑眼神,陈香琴也不觉莞尔。“难不成你现在所想的也正是我所想的?”

解鹏飞忽然换上一副郑重的神情,语气也转为严肃,“香琴,”轻声唤着爱妻的名字,显示出他对接下来要问的事情所抱持的慎重态度,“说真的,如果随心那丫头和审言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陈香琴没有直接回答老伴的问题,眼神迷离地投往身前的虚空处,带着深深的眷恋和回忆,“你是知道的,随心那孩子就像我们的亲女儿一样,若不是有她在一旁陪着,我们老两口也不会那么快从欣彤的去世中恢复过来。”言语中仍有着对爱女早逝的不胜唏嘘,“我是真的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爱。至于审言这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只怪咱们家欣彤没福气,还白白拖累了人家。”想到审言对自家女儿的用情,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为之心疼,“如果他能跟随心那丫头在一起,就真是再好不过了。想必欣彤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十分安慰的。”说完,陈香琴把目光转向与她相知多年的老伴,在他的眼中也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是啊,如果那两个孩子能在一起,欣彤一定会很高兴吧!”想到善解人意的爱女,解父的笑容也变得忧郁起来。

“不过,我有点担心审言。”陈香琴的眉间不觉平添了几道皱痕,“就怕这孩子死心眼儿,不懂得把握身边的幸福。还有随心,”眉间的几道皱痕变得更深了,“也不知道那丫头心里是怎么想的。”

“随心我倒是不担心,”解鹏飞的眼中闪烁出洞悉世情的光芒,“你没瞧见今天审言烧信给欣彤时,那丫头注视着他的表情。再加上刚才那一个电话,”解父说出最后结论,“这孩子呀,肯定是对审言动了心了。”

“不过,我也是比较担心审言。”解父接着道出与妻子相同的忧虑,“依他那固执的性子,只怕随心那丫头要吃苦喽!”

两夫妻最后一致达成共识:随心呀,注定会有一段非常辛苦的追爱之路。

“不,不要——”狂喊着从梦中惊醒过来,冷汗涔涔。

又做噩梦了。杜审言无奈地按住发疼的额角,仍为梦里的景象而心悸不已。

虽然当初在欣彤临终的要求下自己并没有看到她出事后的模样,但自此以后却常常在梦里看见她被车撞得血肉模糊的样子。那种只能眼睁睁在旁看着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每每让他惊悸着醒来,然后……再一夜无眠到天亮。梦里,是肝胆俱裂的场景,梦外,是不愿面对的现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徘徊在惨痛的梦境和残酷的现实之间不得救赎,而这样夜以继日的折磨几乎逼得他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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