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扩散,映到了天尽头,在那儿,密布着的天使们从天空滑下,像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线,径直落入一片灰蒙蒙的火焰中去。它们身上的荣光慢慢地从边缘磨损了,消退了,宛如火中的叶片一样蜷缩起来。但它们的美依然动人心魄,就连那种绝望的坠落的身姿也如秋天纷纷落下的繁叶那般轻盈而优雅。
“那是堕落天使。”他看着我说,仿佛在我的脸上读出了我的疑问,“每时每刻它们都在下落。”
我简直无法相信他的话。我瞪着他,目光想必是骇然而且充满质疑的。他却轻轻笑了起来,好像觉得这很有趣。只一瞬间,他的笑声就倏然消失了。
“你知道天使的本质是什么吗?”他轻声问,望向我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更像在注视着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忠诚。”他很快回答了,“永恒的忠诚。想象一下,六翼天使永远凝望着耶和华的脸,”他以一种轻率而自如的态度念出那个名,然后无所谓地笑了,“那是多么宁静、和平和……枯燥。哦,不,”他摇了摇头,微微蹙起眉,“不能用枯燥来形容——那是我所见过的最丑陋的景象。你知道有多少天使的心能够承担这种永恒的忠诚吗?”
我想了想,然后大着胆子问:“所以他们就坠落到你那儿——他们就成为你的仆人吗?”
他真正大笑起来,仿佛我说了多么荒谬的话。“你怎么会这样想?我的仆人?难道他们挣脱了黄金的枷锁,又愿意重新戴上黑色的吗?他们拥抱我是因为我给了他们最宝贵的——自由。真正的自由。在我的主宰中,没有哪怕最轻微的一丝原则来束缚他们。他们能够做任何事,任何他们想得出并且有能力和意愿付诸行动的事。偶尔他们中的某些也会离开我,但很快就会回来。因为迟早他们会发现,在耶和华之下,再没有其他任何地方,能保证他们这种最彻底的自由。”
他的笑声中洋溢着无比的满足和发自内心的愉悦,刹那间一直笼罩着他的那股森冷的气息消失了,他的身上爆发出某种几乎可以称的上是“生命”的东西。而我,两眼凝视着那些源源不断地下坠的天国的子民,满怀恐惧地聆听着他的这番话,“那么,加百列……”我小声问。
“我说过了,他把他对耶和华的忠诚变成了爱,所以他也毫无指望地堕落了。”他说道,“只不过,现在他后悔极了。他努力着要再次展开他的他的六翼。那是多么漫长而绝望的努力啊,可怜的加百列,他还不知道呢。现在你明白了吧,”他再次转向我,仔细地端详着我,他的唇上还留着一丝微笑,“你的天赋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能让他重新目睹天国的光辉,我想他甚至愿意用整个不朽的灵魂来与你交换。”
我无言以对,我仿佛又看见了加百列在他那幽深的、被放逐般的洞穴中,看见了他凝视着我的双眼,那么安详,充满了无法倾诉的爱,但我在那双眼睛里看不见我的影子,其实我本身早已经不在他的心上。我的耳边又响起他的低语,他用那柔和而深切的语调说着他的得救,说爱我,而现在那些意思我全都明白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接着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呢?”我问他,“难道你不能让加百列满意吗?你不能像擦亮我的眼睛这样擦亮他的眼睛吗?”
“我做不到。”他平静地说,“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你的这双眼睛了。”他看见我大吃一惊的表情,于是像被逗乐了似的笑出声来,“是的,我们。”他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只有透过你的身体,我们才能看得见,不过即使那样也是很短暂的。”
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却根本没在意。天地间充盈着的那片闪耀的光渐渐暗淡了,而天使们也像被暮霭湮没了光辉的夕阳一样,摇曳着褪出了我的视线。我屏息伫立着,等待着,却只能无助地望着它们一点点地融入白色的阳光,彻底消失了。
“就像这样?”我问道。
“是的,就是这样。”他说。
“你说你能让我永远看见那些吗?”我立刻又问,“永远,永远不会消失……”
“是的。只要你允许。” 他简单地回答,接着就不再说话,看着我,他准备好听我的决定了。
而我一声不吭地站立着,四肢冰凉,茫然若失,我还没有完全摆脱那种感觉。从加利利湖上吹来一阵轻风,驱散了骄阳残留的热气。大片大片的树丛摇曳着,沙沙作响。这是美妙、恬静、悠闲的午后,最适合小憩,也曾是我最喜爱的时光。但此刻我看在眼里,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我仿佛被关进了一间幽暗而昏倦小屋,而我身边的所有摆设都显得那么贫乏,简直无法忍受。我使劲回忆着刚才那个带给我无比震颤、却飞快地离我而去的世界,就像一个即将死亡的人,还没有失去意识,还在绝望地吸着每一口空气。接着我知道,在我的余生里的每时每刻,我都会去追逐它。我会和加百列做同样的事:为了再次目睹它而抛弃一切。一切。
我重新抬起头去看他,“你必须要答应我,你不能强迫加百列,”我努力把我的想法表达出来,“如果,如果他……你不能逼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绝对不会。”他很肯定地说,“如果我能强迫他,很早以前我就这样做了。我虽有大能,却不是全能者。”
我看着他的脸,似乎明白了事情本来就该这样。而他,神态自如,双眼含笑意,也似乎早就洞察了这些——当他把自己隐藏在墓碑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等我走向他的时候,这个结局他就了然于心。
于是,再没有什么是我能决定的了。
“我该怎么做?”我问他,“告诉我吧。”
他笑着点点头,是在召唤我。他转过身,迈着缓慢沉稳的步子穿过坟场,沿着一条枝桠交错的蹊径往更幽僻处走去。在他经过的地方,空气中一切闪亮温暖的东西都向后退去,我望着他,感觉到他的黑暗,就像黑夜凝结而成的火焰,冰寒彻骨。我停住了,不知所措。
他向我招了招手,动作很亲切,他的声音悦耳而柔和,“来吧,路很好走,而且不远。”
我别无选择,只能跟随着他的脚步。我听到了流水淙淙,接着便望见一股清泉顺着山坡泻下,散开,化做许多细流,滋润了我们正在经过的浅谷,然后又汇集成一条小河,注入了远处的加利利湖。几百年前,这里一定是个供人们饮水的地方,现在却荒凉了。但泉水本身依然很美,阳光洒着的地方,潮湿的草丛和花朵都闪闪发光。
他领我走到河边。我弯腰看进河水里,水波宁静,和笼罩着我的苍穹一样清莹.而倒映在里面的影子看在我眼里却显得很陌生。我肯定曾经太过分地放任自己了,加百列的美令我迷恋,天国的光辉令我沉醉,在那种沉迷中我完完全全忘记了我自己。现在我对着发光的水凝视。这就是我,一个纤弱的拿撒勒少年,有着一头从大卫王那儿继承来的深色鬈发和一双清亮的黑眼睛。
他很耐心地在旁边等着,直到我回过神,重新把身体转向他,他才靠近我,一句细语从他的唇间吐出,“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用不着把它告诉我。”他说道,“现在,立誓吧。”
“请暂且许我你的洗礼,”我深深地看进他的双眸中去,他的眼神说出了他的名,“撒旦,因为我们理当许这样的礼。”
他那双永远不老的眼眸放出光来,他的唇上露出了一个微笑,像一团火焰渐渐绽放开的微笑。他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这是他第一次触碰我,仿佛之前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把我和他隔开,而我的话一下子就解除了他的禁忌。他把我拉向了他,手指抓住了我的头发,我的罩袍敞开了,从肩膀上落下来,滑过我的腰际。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别怕。”他轻声对我说,离我很近,“别看我,也别看天上的那些东西。只要注视你内心的灵就好了。”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抱着我的腰,轻柔而缓慢地把我放进河中去。
水清冽,散发出宜人的芬芳。水波就像一层透明的帷幔,轻灵地流动着、荡漾着,像一层泛着涟漪的面纱,盖住了我的全身。我的双眼透过低垂的眼帘遥望苍穹,在那儿有一道微弱的光时隐时现,渐渐地,我看清了,那是一只洁白的鸟儿,翅膀闪亮着,盘旋着,缓慢地朝我降下来……
四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将手放在撒旦的手心中,并把加百列的处所指给他看,这样做的时候我又隐隐约约地觉得,他其实并不需要这个指引;我也不记得是如何被他陪伴着,踏上那条通往洞窟的小路。我只得记得当我远远地望见浓荫笼罩的加百列的身影时,他正在俯瞰着下面山谷中的沉沉夜色。他的头发被山风吹起来了,那宽大的衣袍也被吹了起来,向上飞扬。他立刻就望见了我们,我想他一定早就听见我们一路走来的脚步声。他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游移,并且,毫无疑问,带着恐惧,但并不完全因为他看见了撒旦——他的目光落在撒旦搂着我的右手上,那只手始终静静地搭在我的腰际,直到此刻才微微一动,隐约流露出一种近乎渴望的感情。
“离开他。”
令我吃惊的不是伴随着这句话加百列周身突然涌出那种岸然的威严,那是我前所未见的气魄,像洪水般向我们滚滚逼来,就连撒旦也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我吃惊的是他声音中那无法掩饰的嫉妒。我盯住他的眼睛,是谁?正被他那样凝视着的人,是谁?
撒旦轻轻地笑了起来。“如果我说我不打算这样做,你会怎么办?”他用一种无比天真的口吻发问,“你会像过去那样,用雷霆轰击我吗?我倒想看看,看你还能不能再呼唤他的名。”
但他毕竟还是松开了我,他的手一离开我的身体,我似乎就立刻摆脱了束缚,清醒过来,但我依然什么也不想说、不想做。我想我是有点儿失神,就那样静静地倚着岩壁,看着他迈步越过空荡荡、湿漉漉的草地,走向加百列。他靠近他,并用两只胳膊环绕着加百列的肩膀。他在微笑,而加百列一动不动。
“我亲爱的伙伴,我永恒的伴侣,”他的手指轻抚着加百列的嘴唇,接着就把自己的双唇按了上去,他的低语很轻柔,几乎溶进了夜色之中,“你干吗这样看我,还要躲开我?难道你忘记了我给过你的拥抱吗?难道你忘记了曾经在我的怀抱里那么沉醉吗?”
刹那间,加百列的眼神变得恍惚了,但那种神情倏忽而逝,他没有躲避,只是很漠然地让自己的身躯被撒旦揽入怀中。“你的拥抱,那是个绝望的锁链。”他对着撒旦亲吻着他的双唇说,“当我去找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强大的、自由的、骄傲的,我以为他曾经钟爱过你,那么至少那种爱还在你身上残留着某些印记,我拼命想要这些。可是你什么安慰都不能给我,除了,除了那个拥抱。”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居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石头一样冰冷而坚硬,震碎了他那一贯的恬静之美, “你用它锁住了我,我忍受了那么久,现在我再也忍受不了!我不想再带着这种绝望继续存在下去。要么你现在毁灭我,要么你立刻放我离开。”
他住了口,转向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似乎在用一种饱含深情的语调对我说话,而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在我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个声音提醒我要去倾听,可我忽然又被别的什么吸引住了。我的头埋在一大堆白色和紫色的花朵里,垂挂下的花须抚摸着我的脸庞。旁边的岩壁很潮湿,石缝里渗出一颗颗金灿灿的小水滴,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不断滚落下来的闪亮水珠,那小小的、变幻无常的透明光芒里映射出了一个微妙而奇异的世界。接着我意识到列百加正在呼唤我,于是抬起眼睛望向他,却根本没有看着他。我的眼底全是划过夜空的天使们,它们翅膀上的颜色和光泽并没有因为夜幕降临而褪去或者消失,反而在星光下与黑暗交织成轻柔的光辉,那是我在白昼从来没有见过的、宛如钻石碎片般的、摄人魂魄的美,在静静地闪现着。
我抬起手,手指轻触着嘴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微弱,几乎只是像气息在流动。“对不起,”我说,“我无法放弃它们……”
一阵低低的笑传入我的耳里。那是撒旦的笑声,华丽、清朗、充满了欢欣,像钟声一样悦耳。他双手捧起加百列的脸,“你不是已经离开很久了吗?”他问,那声音太轻了,过去的我是肯定听不见他的声音或者他说的话,“那又能怎样呢?像你现在这样,在荒野游荡,等待一个凡人施舍给你的肉体,然后徘徊在天国的门外。没错,你是看见了荣光,但那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过去的伙伴们,米勒加、尤烈尔、亚必迭,无论哪个,还会为你打开伊甸之门吗?”他把自己的脸颊紧贴着加百列的脸颊,再一次微笑了,“不,他们只会挥动着火剑驱赶你,就像你当初对待我那样。你还不明白吗?天国的荣光不是你的荣光,天国的爱也不是属于你的爱,永远不再是了。而我,我知道我不能完全令你满意,但至少我是属于你的,我的世界也属于你。”
我吓了一跳,因为加百列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而刺耳,几乎不像他了。“可我受不了你的那个世界,露西佛,我真的受不了!即使你像他——你当然是我们中最类似他的——我依然无法忍受。我要回去,天阶迟早会降下来,只要我能看得见……”
“加百列,加百列。”我听见撒旦在叹息,轻轻地,我看见他紧握着加百列肩膀的手握得更紧了,“你是什么时候连尊严都失去了?你还记得你在天上追击我,把我从天国的尽头打入深渊吗?那时你身披无比的光辉,胜过群星璀璨。甚至你坠落后余晖,都足以照亮地狱的每个角落。而现在,现在你又要跪着爬回去,乞求他,用你全部的爱和骄傲去换取他座前区区的一个位置吗?”
加百列的眼帘垂下了,他依然镇静自持,但我能看出这番话在他身上所起的作用。过了很久,他的视线慢慢抬起来,和我的目光相遇。
“别走……”他低声说。
我知道如果此时此刻我对他说爱他,要他留下来,他一定会推开撒旦拥抱他的双臂,还有,他会永远、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可是现在,这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与我正在体会的全身心的震颤相比,他带给我的兴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他的美,那曾经令我无比惊叹的神秘之美,也像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变得透明而稀薄,而当我再次把目光投向他身后遥远的天幕尽头那些如流星般无休无止地落下的身姿时,他的美慢慢地化为灰烬了。
我向他举起胳膊,但我的手只是抬了抬,就无声无息地落下。我的嘴几乎要说出我的所想,但最后我只是轻微地摇摇头,这个动作已经使我的内心一览无遗。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黯然了,他闭上眼,好像我给了他一记重击。我凝视着他,仿佛初次看清了他一样。我才发觉他其实是很脆弱的,一直都是,脆弱而孤独,绝望地在旷野里游荡,追逐着永远不会降临的恩宠。我的心里突然涌起对他的爱和怜悯。我想我会拥抱他,是的,把他抱在怀里,从此我的眼睛能成为他的眼睛,我的灵能成为他的灵,所有那些带给我狂喜和陶醉的光辉也能映照出他的美;他能用他那非凡的、永恒的智慧引导我,而我也将保护他远离他此刻即将沉陷进去绝望的深渊。
我的心里思绪万千,乱作一团,但我的四肢依然靠在潮湿的石壁上,软软的,就像陷入麻木的沉睡中一样。就这样吧,我试着说服自己,让他走吧,这样最好……
撒旦的目光从加百列的脸上移到我的脸上,他的眼睛炽烈灼人,深邃无比,一直射进我的内心深处,感受着我的挣扎。
他笑了。
他把头依偎在加百列的肩膀上,他的发丝被晚风吹起,拂过加百列的眼帘,“请原谅我,”他像情人那样喁喁私语,“你来找我,而且一直那么温柔地顺从我,这让我得意忘形。我忘了你也要同伴。你知道拉斐尔刚被我抱过了吗?他很虚弱,而且痛苦。他需要引导。我想你不会弃他不顾的吧?在天上,你和他交配的次数最多呢!”
我看到加百列向着撒旦转过脸去,在这场漫长的对话中他第一次注视着那双放光的眼眸。他们互相望着,而我被彻底排除在外,并且,随着他们的低语声,很快便被遗忘了。
我的身体压在岩壁上柔软的花枝丛中,缓慢地坐下来,透过滴水的花瓣看着他们。我有点儿失神,但还想听清楚他们的声音。当我正在这样努力时,我发现自己的思绪很奇怪地分成了许多条,每一条都清晰无比,像散乱成一团的麻绳那样纠缠着。我时而期望他们能快点儿结束彼此间的窃窃私语,这样我就能毫无顾及地去倾听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时而我又想握住加百列的手,特别是当我看见撒旦在微笑,还有他那随着无声的笑而轻微摇晃的肩膀;到最后,一切都慢慢地沉寂下来,而我忽然意识到,他们俩要走了。
我费了很大气力从那些摇曳不定的迷思中退了出来,我的眼睛又变得明亮而清晰。我看见加百列把自己的手放在撒旦的右手心里,迷蒙的月色下,他脸上的神态很安静,也很冰冷,就像蒙上了一层洁白的裹尸布。
“加百列……”我挣扎着说,声音嘶哑而微弱,但他听见了,“如果你需要我,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
突然,一个动人心魄的时刻降临了,天使们在歌唱——不,山上、谷中、野地里,每一个生灵都在用它们各自独特的声音歌唱,如同许多钟被同时敲响。悦耳的钟声,从天上、地下,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争先恐后地向我倾诉它们的秘密。刚开始那声音震耳欲聋,慢慢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轻盈了,像是糅合在一起的悄悄细语和叹息,随时有一个低语消散于无形,随时又有更加美妙的韵律加入。万物万灵的歌声交织成无比华美而和谐的音乐,仿佛一浪接一浪的闪亮波涛,浸没了我,穿透了我,久久回荡,了无穷尽。
我站起来,向着广阔无垠的黑暗山谷,向着田畴远风,向着天地间闪耀的光芒,伸出了手。我的双臂间空荡荡的,但我的确感觉到我已经拥有了一切。“你们听到了吗?”我热泪盈眶,口里叫着加百列的名字,紧接着是另一个名字,“天父啊!天父啊!”我喊道,“我都听到了!”
撒旦牵着加百利的手,他们正准备离开,现在却同时转过脸来注视着我,他们眼里的神情竟然是那么相似。顿时一切言语都不再需要,我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感受—— 他们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这就是那种骄傲的代价吗?这就是那种不驯服的惩罚吗?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他们两个,完美,强大,闪耀着与日月同在的光辉,与他们的永恒不灭相比,我的生命是那么短暂,我会很快衰老、死去,化成一堆腐土。可现在我却成为某个激起他们巨大而强烈情感的印记,而我相信,有那么一瞬间,在这种激情的驱使下,他们会立刻毁灭我。但我不在乎,我无所畏惧。我已经全然陷入一种超越所有理智和情感之上的梦幻般的狂喜中。
而他们,在我的视线和意识边缘静默地伫立了很久之后,举步慢慢离开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我背对着那个曾经属于加百列的幽深的洞口,在悬崖上坐了整整一夜,眺望着脚下朦胧寂静的山野田畴。我的脸颊像着了火一样发烫,我的眼里布满血丝。我想着眼前这全新的世界,想着未来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我既激动又满心畏惧,就这样一直坐着,直到地平线上隐隐溢出了金色的光辉。
就在这时,我听到小径尽头传来的脚步身。抹大拉的身影从暮霭间走来,走到我身旁。她手里拎着的半个大大的果壳,我闻到甜甜的香味,看见里面盛满着乳白色的果仁,才忽然觉得饥渴难耐。她把果子递给我,看着我狼吞虎咽,轻轻地笑了。
“你的阿妈在找你。”她说,“她找你很久了。你干吗一个人躲到这儿来?”
我费神地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能够理解,才不会吓着她。我伸出手臂,远远地指向那所有的一切。“你看,”我说,“我一直在看……”
她望着我,眼里充满了迷思,但没有恐惧。没有一丝恐惧。她像孩子似的歪着脑袋,柔软的嘴唇微微开启,似乎有许多话要问。接着,她微笑地摇了摇头。
突然间我感到浑身无力,我觉得很虚弱,而且非常孤单。我孤单一人,我想,在阳光之下,在星光之下,我……难道只有我……能够感受吗?我无法和任何其他的生灵分享这一切吗?我无法用我的嘴说出、用我的手指出天国的无限美景,那确实是真正的天国,并非拉比们在高高的布道台上描绘出的那种种苍白无力的幻象。我呆立在那里,时间在流逝,旭日初升前的短暂的寂静笼罩着我,而那种孤独感也同样紧跟着我、压迫着我,我的唇间不知不觉地发出一声呻吟,我垂下头,双手遮住了面孔。
抹大拉伸出手来拉着我的胳膊,而我几乎忘记了她的存在,因为她是那么安静。“和我说说吧。”她温柔地对我说。
“你会相信吗?”我抬起头,小声问道,“你不会嘲笑我吗?”
她凝视着我,玫瑰色的晨曦映照着她的眼睛,“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她的话轻轻的,和树丛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我愿意听你的声音,看着你眼里的光。你的神情……”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面露朦胧的微笑,“那些时候你脸上的神情,我永远也忘不了。”
她的手暖暖的,因为劳作而生了茧子,泛出深色的光泽,看上去似乎比我苍白的双手更有力量。我向前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双手中,她默默地捧着我,然后吻了吻我的脖子后面。
“我要去寻找……”我喃喃地说,对她,也对我自己,“我知道一定还有其他的同伴,能和我一样看得见听得见的人……或是什么别的。我要离开这里。”
“好的。”她抱着我,她的头发披垂在我的脸上,她的呼吸吹拂着我的眼帘,“好的。”她继续抚慰着我,“让我来做你第一个同伴,做你永远的伴侣,我们一起上路,”她说,“我的弥赛亚,一起直到最后的终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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