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停地下，什么时候才止住？
我站在教学楼底层，看着人群逐渐散去，最后剩下我单身只影。
已经国二了，我应该变得更成熟坚强，可是看着别人父母陆续送伞而来，嘘寒问暖，心头难耐一阵酸痛。
父母……
我没有父母，也不需要，我……只要瞳就够了。
瞳……
雨声淅沥，渐渐夺去我的思绪，浑然沉浸在一片虚无缥缈的意境中，甜甜酸酸，患得患失，若即若离……忽地，我想起了那句话：
每个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有爱人的权利，同样，也有爱人的义务。
想被爱，就要去爱人。想爱人，就要被人爱。
这个世界不独你一个人，你所做的事不只关乎到自己，还会影响到身边的每一个人，所以，不要封闭自己，冷却自己，虐待自己，因为有人爱着你，那人会心痛，很心痛。
正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人深爱着你，你应该同样深爱着这个世界，当你得到幸福时，这个世界同样也会得到幸福。幸福不只属于你一个人，它属于你，属于我，属于他，属于她，属于全世界。
虽然这句话陪伴着我成长，但是我最近才彻底领略到它的意味。我真笨，我该早察觉到才对。幸福就在我伸手可及之处，而我却从不去碰触它。不过这次，我总算抓住了，我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而且，绝不放手。
瞳……
他回家没有？平时他总比我先到家，做好饭菜等我回来，可是最近他很忙，每天都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的，也只有假日才能陪我……
哔哔--
水气朦胧，雨中传来一下清脆的喇叭声，循声望去，一辆眼熟的小车停在我面前。
[小真，上车，我送你回家。]
[澄哥哥？]
天阴沉沉的，乌云密布，透不过一丝光线，才5点多，眼前已经一片昏暗，街灯逐盏逐盏亮了起来，夜晚一样。雨点嘀嘀哒哒打在挡风玻璃上，雪花似的化开，模糊了前景，但很快就被抹去，留下条条细细的水纹，然后再次染上斑斑圆晕……清晰，模糊，清晰，模糊……
[小真，瞳他身体不要紧吧？]
[啊？哥哥他怎么了？]
[咦？你不知道吗？瞳最近状态好差，似乎是病了，可是问他又不说，真令人担心！]
瞳病了？我真的不知道啊！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立刻向澄询问瞳的情况，可惜他的回答也只是摇头。
我紧张起来，为什么要隐瞒？难道……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瞳日前那句看似玩笑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真，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
………………
我顿了顿，慢慢拉开瞳的抽屉，不禁愣住了--里面居然放满了药！而且每个封套上都印着我看不懂的名字。我颤抖着手拿起一盒胶囊，将上面的服用说明草草扫了一遍，完了又急忙看了看其他药品包装上的概述，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一本褐色的册子压在药下面，是病历，我还没来得及翻开它，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我一惊，手中的册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真？]
瞳看看我，又看看掉在地上的册子，怔了怔，顿时明白了，马上捡起册子握在手里，生怕别人看见似的。
[哥哥……]
瞳的举止令我害怕起来，虽然还没阅过病历，但我几乎可以断定其中并不简单！
他的脸色很差，很疲劳，很憔悴，嘴唇微微发白，有点干裂，怎么会这样？才不见一天，瞳就变成这副模样……看得我心都碎了！
[真……]
[……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觉得咽喉刺痛，声音渐渐梗阻，说不出话来，双眼也开始发热，湿润起来。
[别哭，我没事……]瞳摸摸我的头说。
我才不相信！你明明就……明明就如此的衰弱……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我猛地摇头，紧紧抱住瞳！我好怕！好怕他会出事！好怕他会离我而去！
瞳轻吻着我的脸，舐去梨花带雨的泪水，他的唇好软好烫，令我身子不禁微微一震，从哭泣中拾回点点清醒，但很快被他的舌尖扰乱……
[真，如果现在不紧抱你的话，恐怕……以后也没机会了。]
[哥哥……]
[别说话，让我好好爱你这一次……]
瞳再次覆上我的唇，我们缠绕着倒在床上，持续着这亲密的接触，仿似忘记了一切伤心的快乐的困惑的迷茫的……只顾尽情地拥吻！
承受着瞳的体重，我觉得好踏实，曾经，我以为只要紧紧抓住他的手，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谁知道却……
下体传来熟悉的痛感，我震了震，用双手支着身体起来。瞳还在熟睡，呼吸深沉而缓慢，带着点点倦意，和染病的气息。我没有叫醒他，偎依着他小睡。
如果时间能够停止该多好？我不想这一刻结束，希望它延伸成永恒……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已经不在身边，我急了，胡乱穿上衣服找他。
[哥哥！]
[真，起来了？刚刚好，午餐了。]
餐桌上放满热气腾腾的新鲜菜肴，这是瞳做的？
[哥哥……]
我怔了怔，忧心忡忡地看着瞳，他笑了笑，摸摸我的脑袋，在我额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放心，我没事。午餐还要一会才好，你先去洗个澡吧。]
我踌躇了一下，扭扭捏捏往浴室走去，真不想离开瞳，我怕我一离开，他就会消失……
我七手八脚马马虎虎梳洗完毕就出来了，餐桌上的饭菜正冒着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可是并未激起我的食欲，此时此刻我在意的只是瞳。
瞳呢？哪里去了？
突然，厨房传来一阵尖锐杂乱的声响，好像是玻璃器皿摔破的声音，我火速冲进去，眼前的景象差点使我心脏停止跳动，瞳竟然倒地不起……
[哥哥！]
血癌--这两个字就像晴天霹雳，将我打入绝境，脑海仿佛一下子被抽光……
瞳的妈妈当场晕倒，醒后更是哭得伤心欲绝。
[他爸爸也是死于这个病的……]
[嗯？瞳的爸爸不是因为脑癌才去世的吗？]
[谁说的？名是因为血癌啊……连瞳也……]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想安慰她，但却不知如何启齿……
忽地，我想起那天的情景，瞳的回答确实迟疑了一下，或许当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了……
寒流袭来，阴雨连连，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摇摆不定，颤抖着骨瘦如柴的身子无病呻吟。没有阳光，一切都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对于我来说，瞳就是我的阳光……如今，他沉睡了，而我也失去了生存的动力……
瞳昏睡了一整天，因为没找到适合的骨髓，医生也束手无策，只好暂时用药物控制病情。
我恨我们不是兄弟，不然……我就可以救瞳了！
…………
…………
瞳……
躺在床上的人很苍白，削瘦，憔悴。
瞳……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亲吻着，一遍又一遍。
瞳……
你快快醒来。
我现在就坐在你身边，回忆着从前的点点滴滴。我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清楚记得，而且记忆犹新！一切一切，就像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还留着快乐的余温……
夜好漫长，你一个人会寂寞吗？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一直一直……
敲门声，医生进来了，见到我就问：[你是许真吗？]
[是的……]
他将手上的文件粗略地看了看，须臾，眉目尽展。
[那就好，我们检验过了，你的骨髓很适合移植给你哥哥，手术马上就可以开始了，请你准备一下。]
什么？我……可以救瞳！？
瞳的妈妈哭着央求我救瞳，一向气势凌人的她如今也只是个平凡的母亲，因儿子的安危而喜怒哀乐。她是爱瞳的，我知道，正如我一样……所以，即使一直以来我们针锋相对，但我并没有记恨她，我明白她的心情。爱瞳的心情……我们都一样！
我点点头。
瞳是我的一切！只要他能平安无事，就算要我牺牲……我也甘之如饴！
似乎受到光线的刺激，微微皱了一下眉梢，慢慢睁开眼睛……
瞳醒了！
[瞳！]
瞳的妈妈哭着扑到在他床头，激动万分。
[妈妈？]
瞳迷糊地叫着，似乎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很快，他的视线便捕捉到我。
[真？]
我靠近瞳，握住他的手，暖暖的，这个温度令我非常安心。
[哥哥……没事了，手术很成功。]
瞳的眼神蒙上一层迷惑，有点惘然，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医生却说要替他作检查，将我们撵走。
[真，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走廊上，女人理了理情绪，恢复了原有的姿态，但少了点逼人的气势。我怔了怔，心里惴惴不安，身上每条神经都紧绷着，直到她开口说话。
[谢谢你救了瞳……从前的事很抱歉！我太迫切希望瞳成为画家了，所以忽略了他的感受……经过这次，我终于想通了。现在，只要瞳好好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
[名他……太傻了！为了名利而舍弃你们母子……不过，也许是补偿吧！名欠你们的，瞳会代他弥补的。]
我有点愕然，她的态度竟然变得如此温和……跟先前判若两人！
[还有，你跟瞳……是亲兄弟啊……]
什么！？我跟瞳……是亲兄弟……！？
我愣住了。
[虽然血型不同，但你们的确是亲兄弟，所以你的骨髓才可以移植给他……]
[对不起……那天，因为名的一句话，我才一直嫉恨着你妈妈……我真是傻！你妈妈并没有错，错的是名，我实在搞错对象了……那天，名向你妈妈示爱，碰巧被我看见了。当时你妈妈已经怀了你，她是个通情达理心地善良的人，她并不希望名受丑闻缠绕，打算离开他，独自抚养你……]
[为了你们母子的事，名不止一次跟我吵架，我好恨，好不甘，所以才将怨气统统都发泄在你们身上……对不起！错的不是你们，是我跟名！你……恨我们吧？]
[不，我从未那样想过……]
她怔了怔，笑了，会心地，忽然之间，我觉得她好美好美。
[真……你是个好孩子！以后，瞳就拜托你了。]
言毕，她转身离去，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我不由自主叫了一声：[妈妈……]
她停住了，回眸一笑，很美很美……
[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