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亦秋已经有几天没好好坐下来吃过一顿饭了。此时虽然不饿，但端上来的热米饭蒸汽腾腾，混合着菜的香味，倒是成功勾起了他的食欲。他起先细嚼慢咽，小口小口吃得极慢，离得远的菜想伸手去夹却又不好意思，只好一个劲吃着鱼。程沐看见他拘谨畏缩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把自己这边的菜往他碗里夹了许多，说：“这些都要给我吃完。”段亦秋马上感激地朝程沐看了眼，边吃边说：“真的是很久都没吃到米饭了……好好吃。”
程沐随口问：“那你平常都吃什么？”
“泡面。”意料之中的回答。
程沐刚想张口，段亦秋就接下去说：“哎呀，你肯定又要教训说多吃对身体不好是吧？可是我也没办法啊。”
程沐看了眼段亦秋，说：“那就趁着今天，把接下去一个月的份都吃了吧。”
段亦秋喊：“怎么可能！”
“反正你正发育嘛，当然得多吃点。长这么矮哪个女生会喜欢你？”
话一出，段亦秋吃饭的速度明显又慢了下来，闷闷地嚼着菜像是受了委屈，小声嘀咕着：“我还会长高啊。再说了，又不是没有女生喜欢我……”
“哈？”
段亦秋把筷子放下，“我吃好了。谢谢你请我。”
“哟……初中就交女朋友啦？不赖嘛。”
段亦秋的脸立刻跟血染的一样，“我哪有！”
这个小孩这么容易就脸红啦？程沐接了句：“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掩饰什么啊，答案都在脸上了。”
“我真的没有！”段亦秋认真地说，“我不觉得她是真的喜欢我，所以我拒绝了……”
程沐忍着笑，“真拽啊，哪个女生这么倒霉，喜欢上你这个小笨蛋不说，鼓起勇气跟你表白还得被你拒绝……简直是人间惨剧。”
段亦秋沉了脸，“不喜欢怎么可以随便答应？”
程沐难得地淡淡一笑，“你说的对。”
“哥哥呐？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不信！”
“唉，我说你怎么这么倔啊，我说没有就没有。”
“我一看你就有。”
“啊？”
“肯定有啊！哥哥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我不喜欢女生啊。”
“啊？”
“我不喜欢女生……我比较喜欢男的。”
“啊？”
“我喜欢男的。”
“啊？”
“我喜欢男的。”
“……”
“走啦，骗你的。”
“我就说嘛……哥哥你女朋友肯定很漂亮吧？”
“还好，她被人泼了100次硫酸大概就长和你一样了。”
“……”
看见段亦秋脸上闷闷不乐的表情，程沐心情好到难以言喻，手提电脑那事，也突然无所谓了。
段亦秋跟在程沐后面，问：“我们去哪？回网吧吗？”
也没想好去哪里的程沐朝四周看了看，好象确实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但还是摇头说：“以后你别去那了。”
“可是我想玩游戏——再说我也没地方可以去。”
“玩游戏的话还不如回我家。”
“咦？真的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我可以去哥哥你家吗？”段亦秋雀跃地问。
其实是随便讲的……但是看到小朋友这么积极，自己居然不忍心去破坏他的兴致，程沐想带他回家应该不要紧，就说：“恩，可以的。”
段亦秋兴奋地在边上蹦蹦跳跳，程沐一边领着他慢慢挪回家，一边在思考自己是中什么邪了，做出这么没大脑的事情，带个小朋友回家又该怎么和爸爸妈妈解释，越想越头痛，看着小猴子一样蹦着向前走的段亦秋，心里无比的纠结和复杂。
回到家安置好小朋友后程沐就坐在沙发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夕阳正红得把整个屋子照得意境比油画还好。程沐看了看表，心想糟了，转头却看到小朋友扎在游戏里玩得不要太投入。正琢磨着要不要把他送走，响起了转动钥匙的声音，有人回来了。
段亦秋也听到了，迅速把游戏给退了，回头用小鹿一样湿辘辘的眼神向程沐求助，害怕得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小声地说：“哥哥……我怕陌生人。”
程沐站起来，“你对我就不怕啦？我家里人又不会吃了你，胆子这么小。”
“我真的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我和你也不熟啊。”
“你不一样。”
这时程爸爸走进来，看见了段亦秋，一愣，“他是谁？”
段亦秋低着头说了句叔叔好。
“是朋友的弟弟，来托我给他补课的。”
“这样啊，要不要喝饮料？冰箱里有。”
程沐说：“不用了。”
程爸爸点点头准备退出门外。
“那个，题目太多了我一下子可能讲不完，这阵子他都会过来的，今天吃过晚饭我再送他回朋友那。”
“好。”
等程爸爸走了，程沐接着问：“我哪里不一样了？”
段亦秋松了口气，抬起头看着程沐，眨了眨眼睛，说：“反正我不怕你。”
什么时候我亲和力这么高了？程沐嘴角微微上扬，“以后就来我家玩游戏，别去网吧了。”
“可是我晚上总得回去啊，我睡那。”
程沐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让段亦秋住下，再说这样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以往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的在意和关心，非亲非故，做到这步，对这个小孩子，真算是仁至义尽了。
“今天就回家好了，我送你回去。”
段亦秋撅了嘴，“我不想回家。”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等我没有钱的时候……”
程沐拍了拍段亦秋的脑袋，“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段亦秋不晓得被什么刺激到，音量提高了几倍：“我就是没出息怎么了？你要我能怎么办？我做了你又要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不做你就说我没出息，我还能怎么办？你教我啊，你教我啊！”
程沐最讨厌别人和他闹，看着就烦心，“你爱怎么就怎么，我随便你。”转身欲出门。
段亦秋回过神来，拉着程沐的衣角，“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我才和你见过两面，你就对我说了几个对不起了？以后不准说了，我听着烦。”
程沐挣脱开他的手走掉，段亦秋的心一下子凉了大半。
自己果然不是那么出色的人，值得让别人来喜欢吧。相貌平平，资质平平，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资本可以拿来炫耀。没有优秀的成绩去让爸爸妈妈为自己骄傲，没有能够吸引人的气质来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没有家世没有才干，什么都没有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讨人喜欢呢。只有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看见自己的等级一级一级升高时，段亦秋才会有种错觉，自己正在变得强大起来了，可以有能力去杀死怪物，打败敌人，变成一个被人需要着的人。所以一直想要成长得更快，更强，然后被人在乎，被人喜欢。
下午玩游戏的时候意外地被人邀请：“你来我们这队好不好？”
当时段亦秋简直高兴地疯了。
被同班女生表白的时候心情也是一样的。可是段亦秋却不相信，他也不敢相信。但心底里那种兴奋和得意却迅速膨胀开来。
可是现在呢。现实依旧是现实，弱小没用的自己终究会让人讨厌，心正在滴着血，一滴一滴地淌走希望和对这个世界的爱。
段亦秋坐在空荡荡又陌生的房间里，不知觉中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一阵冰凉的触感贴上了脖子，段亦秋惊异地抬头，看见程沐手在他眼前把果汁晃了晃，于是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程沐只是去冰箱拿了罐果汁，结果回来看见这个小孩子泪流满面眼睛不知道看着何处，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我说你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哭？真是的，你给我擦干净，快，被我爸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段亦秋拿衣服胡乱地擦了擦，“对不起。”
“烦死了——你就不会说别的话了吗？”
段亦秋不做声。
“果汁是冰的，你快喝了吧。”
段亦秋打开来，刚喝一口就被呛到了。
“我真的没有见过像你一样笨的小孩……如果我是你妈，早不要你了。”程沐帮段亦秋拍着背说。
段亦秋紧紧握着那罐子，眼泪又涌出来。
程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看着小孩在眼前默无声息地哭，那么凄惨，似乎真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样。他用手轻轻地拭去段亦秋脸上的眼泪，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他极少说的，也是不愿听见的。平日里即使有时候明知道自己错了，却还是嘴硬不肯道歉。对同学，对老师，对朋友，甚至对父母，都是这样。可是对着这个小孩，程沐除了这三个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段亦秋说：“我也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可是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做，想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程沐说：“我知道。”
段亦秋抓着程沐的衣服，死命地哭。
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你有爱你的爸爸和妈妈，他们已经把你幼时的伤痕弥补得几乎看不见。你走到哪都能迅速地成为焦点。你可以看不起任何人，因为你一定有能力将他们打败。鲜花和掌声或者是喝彩，这些都是你的吧。
整个世界都在围着你转了。
我追你追得有多么辛苦，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在后来段亦秋仍然一直会想起程沐这个时候是用怎样自信满满的表情和语气说我知道的。
其实那个时候程沐怎么会了解段亦秋心里的悲哀和无助呢。
段亦秋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会被程沐这样的人彻底理解。
可是当时的那一句话，我知道三个字，却给了段亦秋无限的安慰，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被人一直目睹着记在心上了。
我知道。
知道的，也只有你了。
程沐变成了段亦秋心里的唯一，唯一想要让他看见自己，成长得比谁都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