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君一边说一边收拾了和事必备的香烟、打火机、手机、钱包,一头扎出班部奔保卫处领人去也。
班部里只剩下韩天雷一个人了。
他慢慢坐在办公桌前,神色镇定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接通。
“喂……哦,阿姨您好……对,我是小韩。阿姨,李老师现在能接电话吗?……嗯是,是急事,非常急……啊,谢谢阿姨!”
※ ※ ※
要问N大历史系第一风流公子是谁,那必是秦襄无疑。
倘若秦公子穿上COS白玉堂那一身行头,佩剑执扇衣冠胜雪,悠然立於寄情园花间月下,略回眸扬一扬那斜飞入鬓的眉毛唇角带笑,淡然曰:“在下可要行那非礼之事了。”
估计想被他非礼的人能把一条队一直排到园子外头的求真路上去,盛况堪比优惠售楼日排队拿号,且来者男女不忌老少不一。
但校卫队那日所见的秦公子,衣不整冠不在状如痴汉,据说敞著怀大叫一声就把一个活生生的美眉摁到在地,简直是目无国法校纪把咱校卫队的威严当空气。
他犯事儿的时机确实把握得不大好,恰逢校卫队的有个哥们儿过生日,大家夥儿晚上小酌了几杯,酒劲上头面红耳热之际,便商量著去唱个K洗个澡享受一下人生。
有人说,这不成,咱正值班呢。
又有人说,唱什麽K啊,多没意思,咱再上寄情园抓两对回来玩玩吧。
这提议颇得人心,大家这就穿戴起警服不像警服保安服不像保安服邮递员不像邮递员的特有制服,拿上家夥什浩荡荡杀奔小花园。
当晚去的人数太多,大家又喝了酒脸有点儿红脚步有点儿拖,隐蔽工作就没法做了。这还没走到园子里头呢,就有望风的喊起来了:“校卫队来了!”
众野鸳鸯急速各散林丛间,而且很有默契地男跟男、女跟女凑成一小堆一小堆地席地而坐,摆出出聊星星侃月亮说理想状造型。
众校卫队员转了一圈没抓到一对野合的,连轻飘飘接个吻的都没碰上,一个个大不爽道:如今的孩子这是怎麽了,有这麽好的高粱地儿都不晓得乘夜来压田埂子偷人麽?
大家正郁闷地提著警棍一二一晒月亮呢,忽然听见小树丛深处一个女孩子娇脆的声音叫嚷道:“哎呀──你别──别别──!!”
“有买卖了~~~~~~~弟兄们,快!”队员们沸腾了,举起警棍就冲,直比主题片里的战斗英雄还要勇猛。
四五个电筒一齐照过去,好家夥,穿得皱巴巴的一个男青年压在一个美女身上,手还抓著人家美女的肩膀!
“我操!这是强奸呀!”
“太不要脸了!”
“抽死他!抽死他!”
众队员一拥而上,先把压在下面的姑娘拽出来,由俩人负责好言相劝拦著她寻死,顺便小留意一把她的衣服还剩几件有没有衣不蔽体酥胸半露。剩下的六七个人则将那人犯合围,挥棒挥汗皆如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看抽不死丫的。
抽到一半,那姑娘哭了,没命地上前拉架,说我叫赵弄玉是经管大三的,这是我学弟秦襄,历史系大二的,刚才他晕过去了,我没扶住他就压我身上了,你们搞错了!
大家停顿三秒锺,都暗想要是让领导知道咱们喝了酒还乱打人这还不得整死咱啊,管不了了,大不了将错就错,岳飞都能冤死──不就是一小青年麽──继续抽!
於是大家很有默契地再度开动,又抽了三十秒,怕出人命,停手了。
鬼知道秦襄本来是真晕还是假晕,总之这会儿他是真的晕了,不夸张地说是被打得面目全非满头包。
这还没完,一校卫队员掏出手铐(别问他们怎麽会有这东西,管制的那些东西他们基本上都有,还有电击棒呢),上前把秦襄背剪双手喀嚓锁了,然後熟练地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摸出电话很潇洒地丢给赵美眉:“给他班部打电话!”
赵美眉边抹泪边找到冯大主任办公桌上的电话号码。
拨过去这还没通呢,手机就被旁边一个头头模样的家夥抢了过去,对著就吼道:“你是主任吧?你们年级有个叫秦襄的在寄情园非礼一个大三学姐让我们抓了现行,你上保卫处来领人吧!”
他吼完就把电话掐了,指指地上的秦襄:“带回去!”
赵弄玉大哭道:“他这样得先去医院!”
俩队员把秦襄拖起来,其中一个貌似很专业地在他的人中上狠狠掐了几下,鼻青脸肿的秦公子“哎哟”一声悠悠醒转。
那头头一看也松了口气,颔首曰:“好好的嘛──先带回去!还有这个女的也一块儿带回去!”
※ ※ ※
冯国栋冯太君风风火火冲到学校保卫处的时候,正撞见两个校卫队员风风火火地抓著电瓶车钥匙冲出来。
俩人一看到迎面来了一张生面孔,双双开口问道:“你是冯主任麽?”
冯太君一看这弟兄俩的表情,那是多麽的惆怅啊──便以为事态扩大,人家姑娘必是寻死觅活了──遂强整出一副笑脸来,自降身份,用白狗子翻译官的口吻答道:“是我,是我。”
俩人一听,登时眉舒目展露出久旱逢甘霖般的喜悦,赶上前来一边一个把老冯架上了:“哎呀大主任呀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们可不知道该怎麽著了!”
冯国栋兄肝儿颤了:“没闹出人命吧?”
“咳,快啦!”架著他的一个哥们儿道,“叫秦襄那小子拔了根网线闹著要上吊呢!”
原来秦襄同学八点来锺的时候在寄情园被赵弄玉吓得狠了点儿──倘若有个你很熟悉的人,就你身边一同学,某天乘黑把你约出来,站在阴暗处唇色似血,开口就告诉你她其实是一活了千年的女妖,且认得你的上辈子,一直挨在这世上候著你呢,你什麽感觉?
秦同学自然是挣扎了一小下说姐姐你别开玩笑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发现自个儿哭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吓哭的,还是孟婆汤失效跟这自称女妖的姐姐真个有点儿感应。
於是他就更悚了。
女妖姐姐接著说不要紧秦襄我有很多证据,我收集了宋朝的瓶子元末的碗,明清的字画以及民国的照片,各个朝代的玩意儿我都有,我就是那二十多年前从襄阳古墓里爬出来的宋朝郡主赵弄玉啊!
秦同学哪能相信当然是又挣扎了一小下,说姐我知道你是襄樊人,你学生证上写著籍贯呢!你们那儿挖这麽牛逼一个坟你能不知道点儿小典故?你别吓唬小弟我了,你祖上是搞古董收藏的吧?还是你爷爷就是从李老儿眼皮子底下偷走那女尸的盖世英雄?
宋朝郡主赵弄玉冷笑了一下说:秦襄你既然不信为何你要哭呢?你是吓得麽──不,我早看出来了,你根本未饮尽那孟婆汤,你还记得前世的鳞鳞爪爪。
秦襄啊秦襄,你就是那白玉堂,上一世行侠仗义锄豪强。所以我要你COS白玉堂,你不穿白挂素擎宝剑谁还配呢?──对了你的宝剑在九百多年前就折断了,断剑我还收著呢,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呀?你不信还可以拿得来做碳12分析测年代呀(姐姐啊碳12分析是用来测恐龙称霸地球那年头的事儿的……)──其实你也可以拿我的指甲头发去做分析呀,没可能当年我睡的那棺材里没蹭下我半点儿的DNA啊……
秦襄听到这里也就惊到了极点,他摸著自己的脸说我哭了麽我哭了麽?他蘸著两手冰凉的泪,反反复复惊恐地说道这是我哭的麽?是我哭出来的麽?
赵弄玉还待要刺激他呢,就见他直挺挺地倒将过来。
这下轮到赵郡主慌了,忙伸了两手去扶。正如她对著校卫队招的那样,她没扶住,就被秦公子僵直的身躯给压倒了……
然後嘛,林丛後闪出来一帮制服男青年,气势汹汹如那九百年前剪径的强人,手中亦有闷棍,喷著酒气狞笑著扑上来,就差一句台词:“此山是我开!”
──校卫队是也。
秦同学刚被吓了个死去又活来,接著又被打了个活来再死去,遭人拷起来再掐醒,尚且云遮雾罩,已被押赴保卫处。
校卫队的哥们儿把该同学解了铐子和美眉一块儿往办公室里间一锁,就上外间打牌去了。大家思量著横竖跟他们班主任敲两包好烟抽抽,也就完事儿了。校卫队乃学校御林军,天子身边的人啊,这小子吃定闷亏,断乎不敢声张的。
话说秦襄蹲在地上,用手抱著头,哑著喉咙问赵弄玉:“赵姐,到了如今田地,你跟我说实话──我真的是白玉堂麽?”
赵弄玉正色道:“我像在骗你的样子麽?”
秦同学定定地望了这美人儿一眼,突然刷地跳起来嗥叫道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他就像二战时期日本的神风自杀战机一般俯冲向办公桌下的一台电脑,驾轻就熟地把网线整根都拽了下来,往椅背上胡乱缠了个死圈儿,就要把脑袋往里塞。
赵弄玉吓懵了,才待要拉,被秦襄重重推开。她脱口尖叫道:“来人啊~~~~~他要上吊啦!”
校卫队的牌友们骇得扑克飞散似那落英仿佛,所有人一齐冲进来拉秦襄。
秦襄的怪力早先被打闷棍的时候没机会显摆,此刻算是派上用场了。这厮紧紧抠住那根网线不放,龇牙咧嘴喉咙里呜呜乱吼,靠近他三尺以内的人管爷们是谁一律给踹飞了再说!
校卫队那头头知道不妙,赶紧去求赵郡主玉颜:“同学啊你给劝劝吧,大好的青春还没为国奉献呢,这就抛却性命不值得啊!”
郡主娘娘哭得都没人形了,她干脆坐在地上哭啊哭。她哭道:“他他他若去意已决,我我我便只得跟从了!”
这下那头头更晕了,一手接住一个刚冲上高地又被踹下碉堡的敢死队员,急匆匆往门外一丢:“你们两个!赶紧去给我把他的班主任找来!”
这就是以往从前。
鼠猫同人现代篇──
旱天雷
作者:清水比奈
六、过激行为
2
历史系那一届的同学都知道秦襄在大二下病过一场。这病的起因不明,但最终导致秦同学在校医院赖了一个礼拜。
有人向送过饭的韩天雷以及陪过夜的钱晓双打听,结果两人都沈默以对。韩天雷本来就不算多话之人,这也就罢了,钱晓双一直号称中史小广播,居然也不曾吭声,这事儿就很值得推敲。
江湖传言秦襄是被校卫队冤作采花贼打伤的,冯大主任还专门站出来辟了谣。
大家想想说,也是啊,招惹上校卫队没可能全身而退,秦襄怎麽没背处分呢?这说明他一定没有招惹校卫队。
也有人说秦襄没背处分是因为祖师爷李立先生发话了,说很欣赏秦襄这孩子让冯师兄多多照顾,冯师兄就帮他把事儿给大化於小、小化於无了。
总之秦襄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回到宿舍的最初那几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经常一个人坐在床上望著阳台外面发愣。
二子其实知道点儿内情,可惜冯主任撂过狠话了──冯太君说谁给我乱传被我晓得,处分大大滴有!
知道一点儿内情又不知道千年女妖姐姐这一节的钱同学看见秦襄这衰样不免八卦神经抽搐心痒难耐,有天便乘他发愣上前招惹,一头拱进秦同学的怀里熊腰款扭,嚷道:“皇上有什麽磨不开的,不能让奴家分忧麽?”
秦襄先是不理,禁不住他在怀里活蛆价乱扭,最後叹了口气道:“妃子啊,朕在思考一个人生高度的问题──一个人如果上辈子欠了某个人很大很大的恩、很多很多的情,而这人上辈子又没来得及还人家,这辈子又该要怎麽偿还呢?”
二子被他上辈子下辈子的给绕昏了,胡乱嗔道:“前世今生啊,这是封建迷信。”
秦襄道:“你可以当这是一种假设。”
二子淫笑了:“再怎麽报恩,也不及以身相许更实际。”
秦襄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再摇摇头……历时漫长,动作缓慢,目光深邃。
二子便跟著秦襄点点头,摇摇头,点点头,摇摇头。点到第四次的时候他吃不消了,从龙怀中爬出来掩面抽泣状:“皇上您是怎麽了啊皇上!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啊~~~~~”
恰好韩天雷夹著两本书推门进来,听见这一出後宫死谏戏,把书往桌上一搁,推推眼镜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秦襄一个激灵从思索人生高度的顶峰坠下,泫然道:“连你也反了,这天下早晚保不住了。”
韩天雷瞥他一眼道:“今日龙体安康否?”
秦襄呻吟著仰头便倒:“君不闻伤筋动骨一百天?”
韩天雷抄起桌上的书,向他丢过去:“六级考试不足百日,真题集在此,要死要活你自己掂量著吧!”
秦襄张开双手接了这英吉利人荼毒苍生的大杀器【注】,抚摸著书皮躺在床上哀哀一叹。
“雷子,”他拿书盖著脸,“要是你上辈子欠了人家很多恩情,你这辈子要怎样还呢?”
韩天雷微怔。
然後他笑了笑,伸手一指二子道:“这个问题嘛,若是钱晓双同学,必当是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的了。”
秦襄登时放声大笑,甩开书本敲床不止。
二子哭著一跺脚道:“奴家除了这花朵也似的娇嫩身子,却还能拿得出甚来?若要我拿魔兽账号来报恩,那是万万不能……”
韩天雷又一指秦襄道:“若是你秦公子,定然会思量著拿命来偿吧!”
秦襄的笑声顿住。
韩天雷最後一指自己:“若是我麽,我会好好活著,忘了那些上辈子的恩怨。”
“为什麽?”
“前世今生之说,都是封建迷信。”韩天雷面不改色道。
【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 ※ ※
那一年,N大学人COS社的舞台剧天使禁猎区在CJ地区海选中拔得头筹,这是一桩喜事。然而秦襄的英语六级毫无悬念地挂科,这又是一桩悲事。
414室同时挂科的还有吴斌,据说是因为忙著谈恋爱没顾上看英语。大三上半学期以後他就没在宿舍住过,慷慨加入了校外租房一族,与来自理工大的女友在外同居。
韩天雷和钱晓双都过了,虽说後者是低空掠过,到底有惊无险。
暑假里六级成绩下来以後,班主任冯国栋给韩天雷打电话,开口就道:“秦襄六级没过你知道不?你怎麽不管管他?”
韩天雷道:“主公,你搞错了吧,我只是他的上铺,不是他的保父。”
冯国栋怒曰:“若不是你给李老打电话保他,这小子早被我推出辕门砍了!也不知你小子说的什麽,李老可上心了,今天还向我问起他来呢!你既然管就要管到底,下个学期你给我把他的六级搞过去,听见没有!”
韩天雷在电话这头笑了:“主公,你是要我公然代考麽?”
冯大主任在那边把电话扣了。
韩天雷放下电话想了想,提笔写了张“我去同学家”的字条贴在冰箱上,便奔那对楼的秦襄家去也。
秦襄秉性好动之人,往常假期都没几分锺著家的,这次却转了性,大半个假期都宅在家里没动静。他与韩天雷两家离得这麽近,也不见他像以前一样打电话来骚扰,或者光天化日地找个拙劣的理由就上门打劫。
韩天雷先前是以为他自觉六级凶多吉少,便也没去打扰他。谁知这日秦妈妈一开门看见韩同学,就像看见工农红军打回来了,一把拉住韩天雷的手,唰唰开始掉泪:“襄襄这孩子中邪了,成天关在屋里看古装片!以前他从来不看这个,都说老土老土,现在看得饭也不要吃,这都是怎麽回事啊!小韩,小韩你们是好朋友,你可不能不管哪!”
韩天雷满脸莫名其妙:“古装片啊?呃,普及一下我们专业知识也挺不错的,寓教於乐。”
秦妈妈哭道:“都是港台的,胡说八道的!而且我每次进去送饭,都看到是一男一女在谈恋爱!”
韩天雷笑道,阿姨呀,我们这年纪谈恋爱也是正常事了,这说明贵公子他开窍了。我这就看看他去。”
他走到秦襄的房间门口,举了手要按照老规矩敲门,想想又放下了。他站在外面唤了一句:“秦襄,我是韩天雷,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人回答。
秦妈妈道:“门没有锁,小韩你直接进去吧。”
说著秦妈妈就撂了一嗓子:“襄襄啊,小韩来啦!”一伸手把门给开了。
一股子空调房间久未通风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掺和著单身男孩房间必有的汗酸味,这屋里的空气真是差。
韩天雷一眼便看到秦襄。
秦襄穿著T恤和短裤,光著脚,正仰面躺在木质地板上,双眼紧闭。他的身上、身旁的地上都散满了碟片和书本,一只拖鞋扔在床头,另一只扔在床尾。电脑开著,正在放一部台湾古装片,两个拿兵器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唇舌交锋,普通话都不怎麽标准。
韩天雷回头看了秦妈妈一眼,秦妈妈把他又往屋里推了推,低声道:“跟他谈谈,其实他六级没过我根本不怪他。”接著帮忙把门轻轻带上了。
韩天雷向秦襄走过去,蹲在他的脑袋旁边:“秦襄,秦襄。”
他轻声唤著,伸出一只手,想要碰碰他,又似乎不知该碰他哪里,那手悬在半空,究竟没有落下去。
秦襄忽然睁开了眼睛,与韩天雷对视。
秦襄的眼睛确实漂亮,眉若远山目若秋水。明明还是炎炎夏日,韩天雷却在这双眼里看到了叶落如雨西风吹衣的薄寒秋色。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瘦了。原本还有点婴儿肥的鹅蛋脸消下去一大圈,下巴露出了棱角,眼窝更深,鼻梁更挺,衬起那深深的目光,稚气全脱,就好像少年一夜长成了大人。
这当然不是看一点港台古装片就能看出来的。韩天雷心想秦襄肯定是遇到了什麽事。
秦襄终於开口了:“你这麽色迷迷地看著我,想干啥啊?”他这一开口声调倒是没什麽大变化。
韩天雷眯起眼睛笑道:“想非礼你。”
秦襄跳起来了。他不是一骨碌坐起来,而是直挺挺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且在韩天雷有所反应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腕,猛翻身将他摁倒在地。
“就你这小身板儿,谁非礼谁啊!”秦襄压在韩天雷的身上得意洋洋。
对嘛,生龙活虎,这才是秦襄。
韩天雷的眼镜又掉了。他倒也没挣扎,只躺在他身下悠悠说道:“皇上有多久没翻牌子啦?”
秦襄愣了一下,接著喷出了一声笑来。他一边笑一边松手,坐直了身子拍一拍腰杆儿:“朕这一个多月以来日服丹砂夜修真法,自觉身渐轻体愈健,那房中之事,於修行无益……”
韩天雷颔首道:“果然古来乱服丹药的帝王多是不举的。”话音刚落,被秦襄拿书拍头。
秦襄笑骂道:“再说老子不行,小心第一个先吃了你。”
韩天雷诧异道:“莫非你已饥渴到男女通吃?”
秦襄面色微变:“如今不是流行麽?与潮流为敌者,早晚必被人民群众践踏之……”
韩天雷摆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摸过眼镜戴上,然後爬到秦襄的电脑桌前,先暂停了视频,接著打开浏览器,三下两下把一个星期内的浏览记录都调了出来。秦襄这才反应过来不妙,扑上去欲抢鼠标,却被韩天雷及时用身体盖住。
秦襄挤在他的身後,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後拖,另条胳膊下了死劲,就要把爪子往他的怀里塞,非抢出这一位拼死用身躯保护的小鼠标不可。
口中还嚷著呢:“让开让开!再不让我杀人了!”
韩天雷张开双臂死死扒住电脑桌边儿,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不给不给!你上什麽了这麽怕人看?”
正在此时,卧室门开了,秦妈妈端著一碗水果沙拉出现在门外。
“……”热情好客的模范老妈石化了。
“……”疯得没有人形的俩人瞬间回复人样,一个个赶紧立正站好整衣束衫低头望著自己的脚尖做兄友弟恭状。
秦妈妈蹑手蹑脚进来,把碗放在写字台上,转身,蹑手蹑脚出去了。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小露了一手上山下乡的红色岁月里三更半夜爬草垛听鬼故事时练出来的无双轻功。
“砰”──门关上了。
“……”秦襄和韩天雷对看了一眼。
“你妈下次进来之前,一定会记得先敲门。”韩天雷下了定论。
秦襄乘机拖开他,这下终於鼠标在手。他高高兴兴地才关了两个网页,就听见韩天雷站在自己身後喃喃道:“三侠五义……”
“……耽美同人?”韩天雷的声音愈发地低下去了。
秦襄的额头“咚”地叩到了电脑显示屏上……
鼠猫同人现代篇──
旱天雷
作者:清水比奈
七、几回魂梦与君同
1
这大约是九百多年的旧事了。
如果有什麽人能够活过九百年,想必也已记不得这些旧事。老人们回忆东西都喜欢拣最鲜亮、最美妙的那一点来反复温习,每温习一遍,就依著自己的习惯再添上几笔。原本那许是寥寥几笔的简单往事,数十年後,便描画成了传奇,再过百来年,传奇又演变成了神话。
九百多年前的月亮,不见得比如今的更圆;九百多年前的日头,也不见得比如今的要高。惟有那九百多年前的人们所遭逢的爱恨恩怨,或能与今相同──那也是前世今生两茫茫,你不能听他亲口告诉了。
就在九百多年前那个晌午,那个叫做展昭的男人,跟踪著一个刺客,来到一个叫做安平镇的地方,走上了一座名为“潘家楼”的酒楼。
刺客落座,他遂也落座。座在北面,刺客在西,他的一团心神便也悬系在西。
那繁华的市镇,喧嚣的人群,都於这展昭无关。他不识得谁,也无心享受什麽美酒佳肴。他坐在那里,仿佛一副浓墨重彩线条繁复的画卷中,角落里单调的一点描白。
如剑在鞘,光华尽敛。你不能不称他英俊,然而这年轻的旅人望定一处恍若出神,英俊脸孔沾满了匆匆的风尘。
楼梯碎响,楼上人纷纷侧目。只是一瞬间被吸引,再正常不过的好奇。那展昭素常警觉,他才端酒杯,兀自独酌,此刻听见响动,便转过目光。
於是与众人一起,看见了──那个白玉堂。
“停停停──STOP!”秦襄搡了韩天雷一把,打断了正在叙述的故事,口中道,“这段你在哪部剧里看到的?我怎麽没看过?”
“不是电视剧。这是原著小说里的情节……”韩天雷笑眯眯盘膝坐地,道,“难道你连耽美同人都看了,却没看原著小说?”
秦襄泄气道:“……看了。”
“那怎麽……”
“……大概是跳过去了。”
韩夫子天雷闻罢此言,左拈《七五》碟片兮右托《北宋风云》,态疏狂兮性含章,蔼然一笑兮镜片反光:
我说秦兄啊,汝固曾阅文百车,汗牛充栋,东方朔望之亦生愧也。然汝素skip而吾惯scan,是以精深未必及汝,而泛泛胜於汝也。
秦夫子仰首长喟曰:吾生也有涯,而学海无涯,以有涯就无涯,奈何?──话说这段提到的刺客又是哪个?来来来,天雷兄莫要藏私,且与吾分解则个~~~~
那韩天雷便正衣冠(阿迪T恤)、推眼镜,请过一册青史在手(《龙图耳录》);翻古卷(1981年出版的是够古了)、点翰墨,评取千载旧闻是非。
只听他稍蹙如墨浓眉,且启温然薄口,缓缓言道:“那人姓项名福,是个‘二’得可以的极品刺客。”
秦夫子奇道:“此话怎生作解?君不闻古之勇者,感怀报士,‘二’之可也。”
韩天雷摇爪道:
NONONO,秦兄有所不知,那项福,原是个耍拳棒卖药的褂子行,时运不济招惹人命官司,幸而遇见一个好人相救,脱出牢笼,又得赠盘缠,乃是教他往京中去求取功名,却不料此人路遇安乐侯爷,乘势依附了权贵。此其“二”之一也。
安乐候庞昆,国舅也,其姐庞氏赛花乃仁宗贵妃(秦襄乱入:这个女的我知道……),父亲庞吉便是这《三五》一书开门的BOSS。惜哉BOSS之子未有 BOSS之能,只会糜烂烧钱发大梦、强取豪夺搞女人──这哥们儿见项福斯人生得雄壮,便欣然收在身边以为爪牙。後庞昆在陈州胡为事发,包公奉旨查赈,嘿嘿,这庞昆焉能不惧,以为派个把勇士把包黑子了结在路上,便一了百了了。
秦襄摇头叹道:“其实这位也挺‘二’的……这段我好像有点儿印象,可是《包青天》电视剧里有过?”
“没错,改编挺大的,原著里的项兄,反射神经忒长。那南侠客展昭在安乐候府後花园听得他们定计,屡屡飞过项兄头顶,摘他的帽子试他的武功。项兄还道风大,直视该人猿泰山为无物,此其‘二’之二也。”
“身为刺客,未有潜踪暗行之自觉,高头大马上路,白日酒楼吃喝,还遇上故人来个喜相逢,就差执手唱个双飞燕了,深怕旁人不晓得他是哪个。此其‘二’之三也。”
“呃……敢问跟他喜相逢欲唱双飞燕的好汉是……”秦襄挤眉弄眼兀自压榨著芝麻绿豆大的回忆。
“噢~~~~~~~”韩夫子轻摇书本如羽扇,温然笑道,“就是那个白玉堂嘛。当年救下项福的就是他亲哥,故此二人认得。”
秦襄的脸瞬间黑了。
韩天雷忙一手揽了他肩,拿书给他扇著,体贴道:“夫子何故冒烟?”
秦襄郁闷道:“江湖险恶,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韩天雷笑道:“那白玉堂当年,必也是这般想。”
※ ※ ※
却说当年那白玉堂步上楼来,一身白晃著一楼子世人的眼。关於他的相貌各种版本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少年英杰,有人说是年少焕然,总之就是年纪轻轻一个帅哥,这是不会错的。
其实各花入各眼,很多人看到这白衣少年,感慨个两声豔羡一阵,也就忘了。那少年人平生就露著脱俗,谁瞧见了不羡慕呢?也有一个人,素常也是夺人眼球之辈,见了他,忽然就留意了。
──对,我说的,就是那展昭。
展昭碰见这白玉堂是意料外的事,他是为保护包公而来的,这是桩顶大的大事。他又是个处事细致的人,本不当被其他的人、其他的事扰了心神。可是他毕竟分了心。
你看这书上所写,是多麽美好的一串镜头──
那展昭听见那楼梯响动,他闻之侧目,他看见那人步上楼来,慢慢地出现。
他先是看见他的脸,那脸孔好似画卷里才有的青冥云上仙,他自然是惊豔。他猜测这样的人必是穿罗挂素,要淡淡的颜色,不能太明丽,不可太俗豔,就像托色远峦、妙绘浮云,意在飘渺,若随手配上大红大绿的花花朵朵,就败了这幅不宜亵玩的画。
那少年慢慢走上来,果然是穿白挂素,干净得扎人眼。也是一种高傲,也是一种热烈。
他看他这般迈步前行,步风虎虎旁若无人──这少年大约早惯了旁人这种或豔羡或欣赏的目光,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满面风尘的独行旅人。
那旅人却一直在看著他,一直看著。他看他与人作礼,一颦一笑不卑不亢,惟有父兄珍爱自幼调教,才得有这样的风范。
只是……他妈的怎麽饶得他行这一礼的人却是那背插“二”字大旗的刺客兄呢?
──郁闷!!
曾几何时这展昭的心已分了。他的神再没聚在项福身上,那项福只是这红尘相遇酒楼一场人生大戏里的一个陪衬。他是因为白衣少年认得这项福,脑子才转回去,才又想起这项福来──就像一个本来要拿牛奶的人,眼睛都望著《江南早报》去了,他甚至记得了那天的头版大字儿写了啥,却拎著原来的空瓶就回了家……
呃……
……
韩天雷,你怎麽不说话了?
……
雷子?雷子?……
※ ※ ※
“雷子,你怎麽啦?”秦襄摇晃著韩天雷。
韩天雷盘坐在地上仿若出神。他的姿态很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他的眼神却空空地透过镜片,正对著秦襄……不,是仿佛穿过了秦襄,远远地投向某一个秦襄看不见的地方。
“雷子!雷子!!”秦襄嚷著双膝著地,跪在韩天雷面前,脱掉他的眼镜,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猛晃,“爱妃你不要吓朕啊!这是让人给煮啦?”
一只瘦削修长的手忽然迎面扣住了秦襄那只手,十指交扣,微微著力,一寸一寸带著它往下移。
“没事……”韩天雷道,“别这样晃,我晕。”
“你刚才说著故事突然走神儿了!”秦襄抽回爪子,捞过桌上的沙拉碗,“吃两片西瓜定定神?”
“不用。只是我不喜欢这故事,所以回忆起来颇费脑细胞。”
“不是吧?”秦襄一屁股坐倒,一边儿往嘴里填塞水果沙拉一边道,“我看你讲得蛮投入的,滔滔直似黄河决堤浊水东流,大好的河山转眼汪洋,皇宋东京都盖到泥巴下面去了,朕站在齐鲁之巅满目荒凉空怅惘,却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韩天雷笑一笑道:“秦襄,你看这些,是不是因为团里又要出《三侠五义》的COS?”
“唔……是啊。”
“耽美的?”
“流行嘛……”
“若我也参加,你觉得我能出谁?”
秦襄狞笑道:“爱妃你天生丽质祸国殃民,那些粗蠢角色都不适合你,你不如反串该剧第一美女贵妃娘娘庞赛花吧。”言罢,他兀自仰头哈哈哈大笑了半天,笑得满口的西瓜沫子乱飙。
秦襄笑罢又继续塞,含混著口齿道:“对了那段後面又如何了,你还没说完呢”
韩天雷摸回眼镜戴好,霍地站起身来:“後面我确实不记得了。”
“你干啥啊?”
“回家,我妈等我吃饭。这一节在《龙图耳录》第十三回,皇上自个儿抽空御览吧!”韩天雷吐出这句话的最後一个字时,手已经放到了门把上。
他停了有三四秒,才又开口道:“你玩归玩,别忘了看英语。”
说完,他一拧门把开门出去了。
剩下满嘴西瓜汁的秦襄干瞪著一双桃花眼,隔了半晌,突然将一口红水喷了出来:“我靠!耍什麽脾气啊!”
鼠猫同人现代篇──
旱天雷
作者:清水比奈
七、几回魂梦与君同
2
“你来了?”
“我来了。”
“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是的,不该知道的,我也知道了。”
“很好。这世上本没有什麽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只有你刻意逃避的事情!”
“不要废话,那东西带来了没有?”
“当然。不过,在我把它交给你之前,你必须再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不是让老子以身相许,哪怕千件百件也应得!”秦襄说完这句豪迈的言语,身子向後一倒──
就陷入了星巴克咖啡馆软软的大沙发里。
时间是暑假尾巴尖儿上的最後几天,一个傍晚。地点是A市有名的民国建筑步行街,这个城市最时尚、最前卫的一系列消费场所都集中在此。
位置是靠窗的小座,侧目可见华丽的黑色栏杆,栏外霓虹闪烁,道不尽的都市繁华。
人物是秦襄和赵弄玉──帅哥配美人,耐克对爱格,健男搭淑女,摩卡VS拿铁──完美组合。
话题是──呃,是九百年前的一把剑。
却看那剑,如今被一条淡紫色的淮绸方巾包裹,层层叠叠臃臃肿肿,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再看那方巾……那也就是一条普通的方巾,市价约摸五十,批发不到十五,少女藉以装饰,老妇用来挡风……
啊扯远了。还请各位看官,把那双目转来,且安放在N大经管系准大四生赵弄玉的一双纤手上。
那手,解开扎缚方巾的皮筋(两元一个的发圈儿,共计两个),拨开淡紫轻绸……似有一道幽光自绸缝间乍现,灼灼的,刺痛了端著咖啡杯的秦襄的眼。他迟迟疑疑,放下杯子,向那剑伸出了双手。
“给我。”
“你小心一点,别让旁边的人看见。这可是开过刃的,算管制刀具!”赵弄玉说著把剑连著绸巾都递了过去。
秦襄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一把扯掉了绸巾。
於是他听见手中那物一声长啸,似如幽壑龙吟,又似荒山虎啸,绵长地,悲愤地,了然而寂寞地,自他不能触摸的绝远处传来,独他一人面对。
纵然沧海桑田千百年的时光,也隔不断这一声哀叹。它破碎了虚空撕裂了岁月,冲破层层黄土的掩埋,活生生地钻入秦襄的耳膜,在他的脑海心底那至深处久久徘徊,留下一道黯然化碧的血痕。
──“颛顼高阳氏有画影剑、腾空剑。若四方有兵,此剑飞赴,指其方则克,未用时在匣中,常如龙虎啸吟。”
──画?影。
秦襄怔怔坐著,腰背不自觉地挺直,直如标枪。他呆望手中剑,那剑锋刃已折,只有小半犹存,连著明显朽败的剑柄,仿佛壮士的断腕、英雄的残躯。
那残存的剑刃不足三寸,虽无锈蚀,亦褪尽了锋芒。剑锋带著几点不知是什麽的旧瘢痂,深褐色,也许正是九百年前沾染的血滴。
九百年的擦拭连铁杵也可以磨成细针,却擦不去这一点血痕麽?
“老……朋……友……”秦襄的嘴角动了。从刀刻般的一字,慢慢弯出一个玩世的弧度。他的面色苍白如纸,他的眼神空洞若死,独这唇边的一点笑,春风得意,笑尽了一世的俗人。
未待秦襄笑罢,赵弄玉已绕开小圆桌合身扑上,拿自己的米奇包包一把遮了断剑画影。
“搞什麽啊!快藏起来!”
她刚遮好,一个侍应生已端著试吃的蛋糕来到桌边:“黑森林,请品尝。”
好险!
秦襄木讷讷地转脸,看见那系著围裙的少年望著他俩的表情,一点不比看见管制刀具好多少──原来赵弄玉的姿势,是八爪鱼一样裹在他身上的。
哗,公共场合,这也太奔放了吧。
赵姑娘倒是自如,一手拈过一块小蛋糕,还给了侍应生一个百媚横生的甜笑:“谢谢啊!”
那侍应生被她笑得一愣,沿著S形路线歪歪扭扭地走开了。
旁边桌上坐著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孩,显然也被赵弄玉这一笑电得骨头发酥,纷纷向她招手示意。
赵姑娘又笑一笑,“HELLO”、“HI”应付了两声,抱著包一屁股跌回自己的位子去了,指著秦襄忿忿道:“我都叫你小心一点啦!又是古董,又是管制刀具,给其他人看到还得了!”
秦襄讷讷转回脸:“这……是……画……影……”
赵弄玉吃了一块蛋糕,道:“这当然是画影,这就是你以前的剑嘛!我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就这麽一截儿,不过剑把子还是坏得差不多了。”
“画……影……”秦襄讷讷的脸上没有表情,声调中有一丝淡淡的凄楚。
“秦襄,我知道你看到画影一定想起来很多事。”赵弄玉开始吃第二块黑森林了,“我也知道这些事你有点接受不能。所以我让你先看那些小说和电影电视。其实人世间的事情永远就那麽多种变化,总的说来不是变好就是变坏;人的感情也就那麽多种,总的说来,不是喜欢爱慕,就是厌恶愤恨。我看了九百多年,都看过了,那些小说电视里往往掰得比现实更惨,很适合用来打预防针。”
“现在,秦襄……”
“……白大哥……你想起什麽来没有?”
赵弄玉说到这里,已经把桌上的蛋糕都吃完了。她的语气陡然幽怨,丝毫不带巧克力的甜美,却像一团湿冷的黑雾,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要向秦襄笼罩过来。
秦襄陷在沙发里,他低头,剑在膝上,血痕依旧。
他的表情仍是木讷讷地,却忽然伸手拿起那丝巾,慢慢地,慢慢地将画影残剑重新包裹起来。
“还你。”他伸直手臂,将包裹好的剑递还赵弄玉。
“白大哥……你还是想不起来?”赵弄玉失望道。
但她抬眼间窥见秦襄横剑时的眉眼,有几秒锺那眼睛里闪过深痛的神色,分明是切实痛过的人才能明了。
“我明白了。”赵弄玉接过剑,迅速塞进了绣著大米奇的金色包包。
“对不起,我的脑子现在很乱,看见这东西恨不得立刻从窗口丢出去。”秦襄喝了两大口咖啡,呼出一口长气,“所以别放在我这儿。”
赵弄玉交握双手放在膝上,双腿交叠,微笑适度,极度淑女的姿态。
她这样微微笑著,缓缓开口道:“白大哥,你在校医院养病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的:我希望你想起来前世的事情,不是想你今生还要重复前世的作为──而是希望我们──是‘我们’──能一块儿偿还欠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