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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水比奈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7:19

“是我们在九百年前一起欠下‘那个人’的一份情债……”

※            ※            ※

欠人一分情,不还债不清;欠人一分债,不还不痛快。

N大历史系准大三学生秦襄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无债一身轻的人,今天他方才晓得自己错了。他前生欠的那份情债,连荆楚的泥土都埋不了闷不死,硬是穿越了九百年的时空血肉模糊地横亘在他的面前。

真是负了斯人,负尽了斯人。真是怪不得赵弄玉九百年念念难安。

不过是晚上七点,秦襄仰面看头顶一隅无星无月的黑天,默默向不知身在何方是否亦轮回而来的“那个人”发问。

──你当年为何要这般对我?如此大恩教我前生如何瞑目?如此深情教我今世如何补偿?你若也轮转一场生而为人,就答了我吧!

黑洞洞的天际沈沈无言。秦襄似听到虚空中一点嘲笑的声音,不知是人是神是鬼在前仰後合。

──小样儿,你自个儿看著办吧!

秦襄不知道该怎麽办。从星巴克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脚步沈甸甸。

他安慰自己道这一切或许都是梦中幻幻中影影中的荒唐事,他只要一步一步挪回家去睡一觉就什麽事都没有了。没有九百多年不死的襄阳郡主,没有九百年前折断的画影剑,没有前世今生这些封建迷信,他秦襄只是扮演过一个叫做白玉堂的虚构人物,虚构的人物没有轮回也没有恩怨。

他秦襄,不过一个小人物,一个CET六级还未趟过去的当代大学男生,怎堪得京华旧梦短楚江流恨长那麽多痛彻心肺的遗憾和渊源。

──但是这整个暑假他每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会感觉到的心悸又是怎麽回事呢?

难道要说是他的心脏瓣膜动辄就打他个瞌睡,或者他臆想太多终於反作用了生理?

实际上他是畏惧那个人的,他畏惧那个名字,畏惧那一种欠负於人的感觉。

多麽希望翻手覆手眼目开阖间换了人间,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谁也不欠谁咱们彻底洗牌一切推倒重来。

可是我怎舍得你。

怎舍得你……

怎舍得,便这样,忘了你。

“不打到你鼻塌口歪眼也斜,你下辈子还能记得老子麽!”

恰一声咆哮打断了秦大少惨绿的思绪──任你神游九百世也罢,你的脚还在此时此刻的地球上。

只是……怎会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鬼地方?

秦襄发现自己恍惚间已过了一条马路,荡进了步行街对面的小巷。这小巷没有半个完好的路灯,却有许多无证经营的小吃摊,在暗夜中白雾腾腾,稍稍深入,满鼻子便都是羊肉串的味道。

桌底凳脚,流了遍地的不是卤油便是污水,搅和著浑沌的啤酒味儿,纵横了满目的一次性碗筷,没人收拾,倒也从不曾败掉食客们彪悍的胃口。

A市的流氓野鸡,大多锺爱此地,数十个简易折叠桌夜夜座无虚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与那霓虹华街,不过隔著一条大道,当真是左岸天堂右手地狱。

话说秦大少最近天堂地狱地循环游上上下下地享受惯了,故此吸了吸鼻子毫不动容,兀自转脸找刚才的声音来源。

“!!”玻璃破碎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啤酒瓶。

“哟?小样儿,会抄家夥了?还挺狠嘛!”

“踩死他丫的得喽!个傻X!”

“喂,喂,你们不要打了,有话好好说……”

秦襄循声看了一眼,原来是几个本市土产流氓围了个圈儿正在寻衅滋事,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在旁边哭得大雨倾盆哗啦啦。

人圈儿中间,大概就是那个“抄家夥”的倒霉蛋儿了。如果没人管,这哥们儿今晚被整个三等残废那是小意思。秦襄以前肚子疼在医院挂水的时候亲眼见过被土产流氓砍得肚肠子拖一地的伤患。

秦大少愣了一秒锺,拖著步子往那人圈儿挪过去。

他想著先走近瞅一瞅值不值得管再说。倘若是两帮流氓对殴,那可属於阶级敌人内斗,咱们的秦襄同志宁可袖手一旁看大戏。

“你们……你们不要逼人太甚!”人圈儿中的困兽冒出来这麽一句,台词语调类似八点档台湾电视剧中的柔弱贵公子。

秦襄又一愣。

──哎哟妈呀!这不是韩天雷的声音?!!!

※            ※            ※

“见义勇为”──这四个字儿在咱们国学的大辞典中,可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闪闪发光的词汇。

何谓“见义勇为”?

青年市民某,路见六名流氓(系本市土产)围堵俩女学生,勇敢上前,三拳两脚……呃,这个不提倡……应该是循循善诱,好言好语,终於以德服人,感化流氓,使其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向女同学郑重道歉,并就近前往派出所自首。

这种行为,就叫做见义勇为。

抑或青年市民某,路见众流氓围堵女学生,勇敢上前善诱不成,流氓怒,群起而攻之,该青年出於正当防卫,三拳俩脚,将流氓放倒,在周围守法群众的帮助下,就近扭送公安机关──这样也算见义勇为。

倘若系青年市民某,路见流氓围堵女生,勇敢上前善诱不成,流氓怒,群起而暴打之,该青年无力正当防卫,被打了个满头包之後,恶从胆边生,以碎啤酒瓶为凶器,威胁流氓……

以上,这叫做妨碍社会良好秩序的不道德行为,是广大的守法群众理应与之坚决斗争滴。

却说秦襄在六名流氓组成的肉墙外面绕了两圈,好容易觑著一个空隙往里瞥的时候,瞅见的韩天雷就正在贯彻这麽一种妨碍社会良好秩序的不道德行为。

韩天雷明显是摔在地上,他的眼镜也掉了,衣服裤子也破了,脸上手上胳膊上都是伤,有淤痕有血渍,最惨的是左眼,印了个大大的乌眼青,显然是让人扎扎实实地杵了一拳。

他手里挥舞著半个啤酒瓶,看脸上表情这方寸已是乱了,开口就是嗥:“我告诉你们,老子命就一条,拼掉算了!”

主旋律如此悲壮,还有两个女学生在旁边哭著伴奏:“大哥大哥你们算了吧是我们不好你们不要打了……”

见此情形众土产流氓哇哈哈哈狞笑ing,各自捏手挽袖抹头发挖鼻孔玩打火机,学足了十几年前香港黑社会马仔的风味,自以为很型很潮很古惑。

长相端端正正的好青年秦襄客客气气地拍了拍其中一个女生,问道:“同学,怎麽回事?”

女生哭道:“我们吃麻辣烫吃得好好的他们吃烤肉喝酒的就来逼我们陪酒我们不肯拉拉扯扯的这个男同学路过帮忙劝了一下就被他们打了怎麽办啊要不要拨110啊……”

秦襄忍不住叹道:“同学,你的肺活量真好……”

女生继续哭道:“我觉得要是打了110我们会不会被警察误会啊学校要是处分我们就活不了了啊这个同学要是被打死了我们要怎麽办啊这麽多人在旁边看怎麽都不管管啊……”

秦襄已经没有在听她持续秀肺活量了。秦襄叹完那口气就出手了。

秦襄一爪子伸出去搭在一个土产流氓的肩上:“哥们儿,借过。”

“看不见哥这儿修理王八哪?”流氓果然大怒,身形转动之际,一个巴掌就冲著秦襄的帅哥脸扇过来了。

秦襄收回手,一脚踹在他的後腰上。

那流氓“嗷”地一声向前一扑,华丽丽地扑在韩天雷的身上,把韩天雷压了个仰面肚儿朝天。韩天雷痛得怪叫起来,因为近视,他完全没看到正前方出现的友军秦襄。

“干什麽呢小X?”众流氓还没意识到发生新状况,“男人都扑?太他妈饥渴了吧!”

秦襄一步踏进人圈儿,一把拎住那流氓的後领子,轻轻松松把人给摔一边儿去了:“妈的,妨碍老子会师。”

流氓一屁股坐在玻璃渣子上,鼻涕眼泪瞬间下来了。

秦襄又迈前一步,单膝跪在了油污里。他无视流氓们睽睽的众目,双手就伸向韩天雷。

韩天雷这小子已经被打怕了,嘶嚎一声就要拿酒瓶扎过来,被秦襄拿住腕子,把那流氓凶器给卸了。

秦襄双手托住他的脸晃了晃:“雷子,雷子,是我!”

“你……你你……”韩天雷还没缓过神来,双手掐在秦襄的手背上,痉挛一样,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可怜他自幼怀了颗博爱的心奈何长了个贵公子的身,宜文斗不宜武斗,这回被整得苦胆都快飙血了。

“看看,是我,我秦襄啊!”秦襄把脸孔凑近他,凑到他的鼻尖前面,距离那双眼,不到一尺。

“秦~~~襄~~~~!” 韩天雷悲喜交集地嚷了起来,表情仿佛刚爬过了雪山草地就看见了满锅子大馒头的红军战士。

会师成功了。英特纳兄奈尔出现在广阔的地平线上。

“丫的当老子是摆设?!”一个流氓从秦襄後方一脚踹来。

秦襄体内那不知名的小火苗腾地烧过了警戒线,小宇宙爆发,他莫名清晰地感觉到身後那只驴蹄子蹶过来的方位、力度。

秦襄猛挥手,胳膊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半圆的弧线,手刀精准无误地砍在那人踝骨上。

这一手挟带美少年之怪力,那流氓哀嚎著栽倒了。

“我靠!李小龙嘛?”

“这丫李连杰啊?”

这一击太过漂亮,流氓们怯了。

秦襄站起身,捏著拳头龇著犬牙:“敢K老子的友军,谁他妈打了我的眼的?站出来!”

一个站得比较近的流氓好心纠正他的口误道:“哥哥,是他的眼,不是你的眼……”

秦襄一个正拳轰在他的脸上,这位猝不及防差点倒了,被弟兄们架住。

“跟老子说话不要站这麽近!”秦襄举著青筋凸现的拳头吼道,“老子嫌吵啊!”

他此刻的架势是张牙舞爪凶悍至极,比所有的流氓加起来都要流氓十倍。谁也不敢再靠近到他一臂的距离以内,免得找打。

韩天雷乘机在地上摸来摸去找到了自己遗失的眼镜,戴上了,这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我那眼怎麽样了?”秦襄关切地问道。

韩天雷道:“你的眼甚好,我的眼稍有一点视觉模糊。”此人回答时口齿清晰,语调温文,逻辑正确,看来是已然回魂了。

流氓们的战术也开始适时调整。本市土产流氓的战术原则是敌弱我扁,敌疲我再扁,敌强我退,敌太强我就拨110。

於是有个染了一撮红毛的小流氓掏出了手机:“喂,喂,同志啊,这里是XX街XXX里啊……对对,我们这儿有人打人啊……快点儿来……哎哟!啊!啊呀!救命啊!啊~~~要打死啦!!”

居然还模拟了声效。

“快撤!”韩天雷这厮只要方寸不乱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都是一流的,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撤什麽撤,誓把反动派一扫光!!”而秦同学在这方面向来是迟钝的。

韩天雷一把扯住他:“怎麽滴也犯不著跟人民警察作斗争啊!”

秦襄愣了三分之一秒,脑子总算转过这个弯儿来了,反手拉住韩天雷的爪子:“走走走!”

韩天雷另一手扶住眼镜,冲著两个还在水连天怨连地的女生连声嚷道:“同学!同学!110来啦!110来啦!快闪哪!”

俩女生一怔,接著便雨收云散,各自抹了抹脸,紧跟在秦襄韩天雷後面撒开丫子。

两男两女四个良民就这样在土产流氓们或惊恐或费解或如释重负的目光中,仓惶逃窜而去。

鼠猫同人现代篇──

                 旱天雷

               作者:清水比奈

              八、一生酒间花前老

                  1

秦襄拉著韩天雷的手穿街过巷一阵疯跑,冲到一个公交站台就直接跳上了刚到站的不知是几路的车。

那两个女生吭哧吭哧追上来时,车子已经关门发动了。秦襄挂了满头满脑的汗珠子,一口长气还没喘上来呢,这会子居然还举起空著的那只爪子向两人挥别,且挥且乐且唱道:“啊朋友再见~~~~~嘿嘿嘿!啊朋友再见~~~~~~!”

俩女生见上车无望了,十送红军状双手拢嘴嚷道:“我们是理工大的~~~~~~同学~~~~留个联系方法呀~~~~~~~~~~!!”

车子一溜烟就开出去半站路了,秦襄这才转头对韩天雷道:“留个屁!就这硬件,难道还想泡咱哥俩不成?”

韩天雷喘道:“你……觉不觉得手心很热?”

秦襄认认真真点头道:“热!好像还出汗了。”

“我也热。那你看……现在能不能松开了?”韩天雷举了举右手──原来他这只手还被秦襄的左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秦襄微愣,慢慢地松开了扣得死紧的五指。手心里果然一片湿热,出了很多汗。

“看把我紧张的……”秦襄在裤子上抹著手掌,笑得颇尴尬。

两人挪到最後一排,并肩坐在靠边的位子上。

车上除了他们,只有两三个乘客,安静地坐在各自的角落里。大家彼此不相识,也不愿相识,反正到站之後,便可能是一世的陌路人。

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这般同车一次的宿缘,大约也需要前世努力十来年方能修得吧。车上没有开灯,大家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黑暗中,默默地耗尽了前生漫漫的十年。

八点多了,路况好得很。司机师傅开得很猛,公交车行驶速度惊人,车窗全开,夜风呼呼地灌进车厢来。

韩天雷坐在最靠窗的位子上,短发被吹得倒来倒去。他定定地望著车窗外不断後退的路灯,一直都不说话。

秦襄却一直在望他。他望著韩天雷的侧脸,暗自想这小四眼就是好,眼镜儿在关键时刻还能当风镜使,不至於吹得眼睛疼。他想著就偷偷笑了起来。

“你笑什麽?”韩天雷突然冷冷地开口问道。他并没有回头,大概是在车窗上看到了秦襄的影子。

“没、没什麽。”秦襄笑出了声,“雷子,转过来让我瞅瞅嘛!我说你那眼圈儿好点没?”

韩天雷终於肯把脸转过来对著秦襄了:“很严重吗?我现在是看不见。”

“啧,很斑斓啊。我看得要一个多周才褪得干净呢。我也教人砸过,一模一样的。”

韩天雷淡淡一笑道:“没事儿,我可以戴眼罩出门。”

“COS聂风对吧,好像也是左眼戴的眼罩。不过您这喇嘛发型可不够专业。”秦襄说著伸手摸了一下韩天雷的头发,不经意地。

“这到哪儿了?”他说,“咱们坐的是几路啊?”

“好像是22路。”韩天雷看了看两边窗外,道,“再坐下去就到古城公园了。咱们要麽下个站台就下。”

他的话音刚落,车内广播响了起来,是本市音乐台。大概是司机飙得太快,高手寂寞,内心莫名空虚,需要找点儿气氛。

有歌曲开始播放,似乎是《SCARBOUROGH FAIRE》,电影《毕业生》的配乐: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我靠!”韩天雷凝神听了若干秒锺,忽然轻轻吐出这麽两个字。

他的唇边淡淡带著笑,表情似很惬意,又似有点烦恼。这时候又一站到了。

车速慢下来,司机咆哮如雷:“有没有下的?有没有下的?没有下的不停了!!”

秦襄瞥向韩天雷。

“听完这首曲子吧。”韩天雷道,“反正也不急著回去。”

司机又吼了两遍,见无人响应,遂疯狂提速,公交车刹那间飙出赛车的效果,鄙视了空荡荡的站台华丽丽地漂移而去。

音乐幽幽淡淡地响著,声音不大,与夜风一起在车厢内打著旋儿。

“外国歌。”秦襄没话找话说。

“《毕业生》的配乐。”韩天雷微笑著,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温泉里一样,“老电影了,达斯汀?霍夫曼演的,我喜欢结尾。”

“没看过。”秦襄实话实说。

“没看过更好。”韩天雷道。

秦襄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虽是夏夜,这四眼仔的身体果然被风吹得冰凉了。

秦襄於是又忍不住坐近了些,整个人都斜倚过去,不自觉地贴在他的身侧。

这一连串的动作前後,韩天雷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他泡在那音乐中,眯著眼睛微笑,仿如一只随时都要睡过去的大猫。

※            ※            ※

那首歌放完之後,两人发现已经搞不清坐标,只得硬著头皮又坐了一站,直到古城公园才下车。

古城公园紧贴古城墙,据说原也是什麽古代宫闱,建筑恢宏,奈何让前前朝的某个邪教革了它的老命,一把火烧了红墙琉璃瓦,剩下些断壁残垣,搁至今天,又是无价之宝又是文化遗产的,一圈儿绿栅栏围上就成了个公园。

这个公园最著名的地方是每周一至周五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都有人自发地在此教授交谊舞,一到点儿便歌舞升平十分热闹。

满头大汗的秦襄与鼻青脸肿的韩天雷刚从22路公交上下来,就听见了手风琴的声音。

“快三!”秦襄兴奋地嚷了起来。

韩天雷没好气地道:“你就会这个是吧?”

“雷子,咱们去秀个吧?”秦公子严重技痒,彻底忽略了大庭广众之下男男授受不亲的基本原则。

“切!就你那水平,一共教你三次,两次把我脚踩肿。”韩天雷道,“再说了,你只会男步,我也不想再跳女步,怪恶心的。”

“爱妃~~~~~~~”秦襄耍赖了,“花也香月也圆,好风习习,不要错过良宵呀~~~~~~~~~”

韩天雷抬眼瞅了瞅黑黔黔没半颗星月的夜空,皮笑肉不笑道:“皇上请恕臣妾命小福薄不敢独占雨露,横竖我回头把钱晓双给你教会得了。”

“我保证这次不踩你脚……”秦襄伸爪子挠著韩天雷的肩背道,“要不,你先踩我俩脚算预付的押金?”

韩天雷喷了:“没门儿。”

“妃~~子~~~啊~~~~~~朕再不趟一趟这步子就全忘皇祖母那旮旯去啦……”秦襄这正卖弄著娇蛮呢,那边手风琴停了。

时间到了,人家该散场的都散场回家洗洗睡了。

秦襄不吭声了,低著头好一副陈叔宝落井藏身的丧气模样。

韩天雷见不得他这麽哀怨,叹了口气道:“找个没人地儿吧。”

“可是没伴奏了……”

“自己哼咯!”

两人把主意拿定,这便做贼一样打从无人收费的小门钻进公园,找了个树木参天方位隐蔽的小角落,搭肩搂腰搀手摆好了造型。

只见秦襄脖子一梗脊梁一挺架势倒是标致得可以,但韩天雷一瞟他志得意满的表情就有点儿发怵,小声道:“我也不哼曲子了,我念拍子吧。一二三、一二三这麽著,成麽?”

秦襄还要发癫呢:“哎呀,无有MUSIC焉得情调也!你手机里不是有的吗?”

韩天雷冷笑道:“对不住,删了。现在只有周杰伦。”

秦襄只好点点头道:“一开始你可念慢一点啊。”

“怎麽?”

“隔太久了,我得回忆回忆先。”

“我靠!”韩天雷猛一仰头,险些把眼镜儿又甩了出去。

秦襄帮他推推好,说:“来吧!”

“一──二──三──”韩天雷开始念拍子了。

秦襄应声而动,初始能量极大,几乎把韩天雷推得向後栽倒。

无月的夜空下,古老的断壁间,两个样貌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的少年人僵硬地踏著舞步,仿如上了弦的发条机器人,嘀嗒嘀嗒地转动起来。

“一──二──三,一──二──三……”韩天雷缓慢而准确地念著拍子,声音机械,像严苛的锺,不带一丝起伏的感情。

他的表情亦如此淡漠。他简直满脸禁欲一般的淡漠。如果没有那块斑点狗似的乌眼青点缀其间,在幽暗的光和影中看来,或许也是一种动人心魄。

他微微低著头,目光从秦襄的肩头溜下去,一直溜下去,投向眩晕般变换的地面。所以他没有看到咫尺间秦襄的脸上,此刻皱著的眉头,以及那双带著深痛的眼。

“一──二──三,一──二──啊呀!”

心不在焉的秦襄毫无悬念地一脚踩在了韩天雷的右脚尖上。这一下踩得极重,韩天雷惨叫著就坐下去了。

“怎、怎麽了?”秦襄忙也跟著蹲下去,去搬看韩天雷那只脚。

韩天雷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拼命吸著气。他一手挡住秦襄的爪子,挡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自个儿的鞋子脱了。

他的袜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秦襄慌了,摁住他硬把他那只袜子给扒了下来,用手机照著瞅瞅,发现大麽趾的趾甲盖被踩脱了一小块。

“你你你什麽蹄子啊~~~~~!”伤上加伤的韩天雷坐地苦叹。

“还在冒血呢!”秦襄的声音都颤了,“我送你上医院吧……”

“你说怎麽去啊!踩掉一片儿趾甲就打120麽?”

秦襄挠头道:“要不,我背你?出去就有的士,不然也有公交车啊。”

他也不管韩天雷同意不同意,转过身就把自个儿的脊背送过去了。韩天雷不理他,他就蹲著不动。韩天雷没法子,只得伸手搂住秦襄的脖子让他背。

秦襄背著韩天雷,一手拎了韩天雷的鞋,就从进来的那个小门又钻了出去。

※            ※            ※

夜深了,大街上车辆很少,古城墙根儿又地处偏僻,很久很久才能看到一辆车经过。

长街两边的路灯整整齐齐地亮著,排成两串,像如明黄的珍珠,又像星星。辽远处,那些灯仿佛是悬浮在漆黑的夜空中的,这条路空阔而清晰,似能一直通到天际。

大学生秦襄背著他的上铺韩天雷,沿著这条路的一侧慢慢地向前走著。这个城市中无处不在的出租车自从他们离了古城公园便再没出现过。公交站台上的提示告诉他们此时所有的末班车都过点了,只剩下一个小时才发一辆的夜车。

夏末深夜的气温说热也不算热,可是两个二十岁的青年人凑在一块儿这热量还是相当了得。秦襄一身都汗透了,他的汗水与韩天雷的汗水早混在一处,透湿了两人的衣衫。这还不够,那些汗跟喷泉水柱一样地沿著裤管没完没了地往下淌著。

“好热!”秦襄道,“我热死了。雷子,你热不热?”

韩天雷搭在他身上没有反应。他的脸贴在秦襄的耳後,呼吸安稳绵长,并不像是一个正在忍受剧痛的人。

“不是吧?这样都能睡过去啊?”秦襄自言自语道,“不如我这就把你卖了吧,怎麽样?”

还是没有回答。

一辆出租车开过他俩身旁,刻意放缓了速度。

秦襄冲著司机摇了摇头。

他其实累得要命,而且口袋里的手机间歇性地震动著,老爸老妈一定正在家里坐立不安。

可是秦襄不想接那电话,也不想打这辆车。

秦襄背著韩天雷默不作声地走著,脚步并不轻松也不沈重。他滴著汗,抬眼看著前方的路。那路真长呀,下一个路口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并不熟悉这条路,但他想有这样的路灯照著,怪亮堂的,就这麽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何况韩天雷还睡著了──如果惊醒他,他就会感觉到疼了吧。

秦襄就这样走著想著,暗暗琢磨著几个小时前,赵弄玉跟他说的那些话:

──“韩天雷当然不是展昭。”

──“那个你我欠负了一辈子的展昭,还不知道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里独守著寂寞,正等著你出现,再拿这一生去对他好。”

──“你白玉堂既然隔世仍能记得他,他展昭自然也不会忘了你的。”

──“是展昭,就应该一眼认得出你就是白玉堂。”

他妈的,都疯了。

秦襄想著走著,脚步越来越慢。

已经好几辆出租车过去了,他一辆一辆地拒绝掉。这个夜晚简直是天赐的,韩天雷今晚的点儿背也都是天赐的。

今晚过去了还不知道明天会怎麽样呢──他作为白玉堂的转世,总该有一天要面对那个名叫展昭的陌生人,去偿还前生欠下的那份情债吧。九百多年都过去了,他都没能躲开,凭什麽就能逃过今生这短短的几十载。

就算今生都过去了,还不知道来生会怎样呢。

这一路行走,秦襄的脑中转过无数的念头。他甚至想过这就把韩天雷弄醒,让他帮自己向赵弄玉这高举著还债大旗的九百年不死的同案犯撒个大谎。他想过把九百年前真实发生的那些故事都告诉自己正驮著的这个人,然後声泪俱下的恳求他来扮演“展昭”这个角色。

他希望是“他”来扮演这个角色。他希望这只是一场舞台上的COS剧,他们一起登台一起赴死,下了台还是欢天喜地。倘若戏伴儿是韩天雷,他秦襄便觉得十分称意。

他没细想过自己为啥称意,正如他永远想不通白玉堂为何偏跟那展昭绕在一起,他想不通自己为什麽记得的都是前世的悔痛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快乐。

於是秦襄就这样背著自己称意的戏伴儿,怀著满腹最荒唐也最真实的心思,踏著越来越慢的脚步,前行。

他不知道趴在自己背上的韩天雷,其实一直一直,都睁著眼睛。

【附】:《SCARBOUROGH FAIRE》下载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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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同人现代篇──

                 旱天雷

               作者:清水比奈

              八、一生酒间花前老

                  2

一枚铜钱。

皇宋通宝。

那男人将它夹在左手食指与中指间,麽指轻轻一弹,钱币翻转著跃起数尺,再翻转著落下──

没有落回那男人的手里,却被另一个人伸手抄住。

“你这死猫,教你请两角酒而已,怎这样难!”接住钱的人有一双桃花眼儿,眉若远山目似秋水,眼角微微上挑,挑著一丝淡淡的东风薄情,又有一点夺人煞气。

他穿的是白,挂的是素,一身上下覆霜著雪般洁净,配上他的眉眼,他那隽秀挺拔的五官,真真儿英气逼人。

这样一个少年郎,当是这皇宋东京繁楼华堂的佳客,却偏偏猫在这皇城根儿一个不起眼的小酒坊里,为了七文钱一角的水酒,跟朋友争来争去。

真是个怪人。

他那朋友也怪,明明穿得好一身罗锦,瞧打扮也像是个戎马世家的贵公子,腰下悬著把好剑,光鞘子就得值个几十两银哩,却把这十几个大钱捂得死紧,让那白衣公子绕著他转了三五圈也搜检不出,就差扒了他的衣服一寸布一寸布地捏了,他这才笑眯眯地掏了出来。

但就是差这最後一个,他放在手里抛来抛去,玩得不亦可乎,偏偏不肯交出来付账。

“哪有每天都变著法儿要人请两角酒的主儿?”那带剑的男人交抱双臂倚在柜台上,与掌柜相视而笑,“好恶客。”

“是掌柜的酒好嘛!”白衣公子把最後那个铜钱“啪”地按在柜台上,递上个精巧的白瓷酒甄儿,得意洋洋地嚷道,“两角酒带走!”

掌柜的接过酒甄:“白爷,还是那个老香头?”

“咳,好俗的名头!我说过多少回了,你们也不给改改。巷子又深店又小,又取这等名字,再好的酒也叫不响。”

“那咱改名叫梨花白?”掌柜一壁打酒一壁道,“上回子我陪浑家走亲戚就喝著哪。其实我说,真不如咱家的这个……可人家名字就是风雅,是吧展爷?”

那姓展的公子倚在柜上笑道:“梨花白是白的,你这酒浑了点儿,似乎不大白。”

“那叫梨花红?……嘶,也不对,这梨花哪有红的……”掌柜发愁地念叨著,把酒甄递给那姓白也著了一身白的俊秀公子,“白爷您大才,要不把肚里的宝货舍点儿给咱,帮这酒取个名字吧!”

“梨花没有红的,桃花杏花就有红的,随便用一个呗。”姓白的公子拔了酒甄的塞子就要啜一口,冷不丁教姓展的公子挡了去。

“喂,照你这麽偷一路,到地儿就没了。”那姓展的公子笑道,“什麽桃花红杏花红的,不知道的还当是花街章台卖的薄幸酒呢!掌柜的,我且送个名儿,你看合用不?”

“展爷取的名字一定是好的!展爷请讲,小人回头便请先生写个大大的酒牌挂在巷子口!”

“请什麽先生,我给你写!”姓白的公子把酒甄盖好往展公子的怀里一塞,一手抓过柜上记账的笔,“拿个空酒牌来!”

“就你那两笔,不怕污了人家好好一块牌子?”展公子抱著酒甄温温吞吞地笑。

掌柜的乐不可支,也早惯了这二人没完没了地互相拆台,忙不迭找了个最大的空木牌双手奉上:“用这个,用这个!能有白爷的亲笔,又是展爷赠的名儿,咱这酒就不怕店小巷子深了!”

那白公子捋起袖子,饱饱地掭了掭笔,用肘子一捣展公子:“说吧!”

那展公子笑道:“李贺有诗云:‘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掌柜的,我看你家酒色殷红,何不就叫‘珍珠红’呢?”

“好,好!”掌柜拱手给他唱了个肥诺,“还劳白爷用笔。”

那白公子没等他开口,早就刷刷刷写上了。他下笔颇重,兼浓墨铺陈,字迹是格外的饱满。待到三个大字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把笔丢回柜上,兀自拖了姓展的便走:“走,咱们看月亮去!再不去天都要亮了。”

展公子向掌柜的拱了拱手,道了声叨扰,便出门去了。

掌柜满意地端详著酒牌,手掌禁不住在边沿上摩挲了一遍。他转身冲著厨内嚷道:“娃他娘,今儿卖了两角酒,可赚到了!展昭与白玉堂那是怎样的人物!也天天上咱家喝著。咱这酒呀,明儿起须得涨涨价啦!”

他那浑家在厨内听著也是满心欢喜,连声道“是麽?娃他爹,拿进来给我也瞅瞅呀!”

掌柜抱著牌子乐颠颠地奔进厨房去了。

他一心都放在那牌子上,也没注意到自己的袖子蹭过柜台,已将白公子最後留在柜上的那枚铜钱扫落到了地上……

※            ※            ※

皇宋通宝。

隶书折二,光背,径2.8厘米,重6.4克。

系宋仁宗宝元二年(公元1039年)始铸,是为避钱文重“宝”而造的非年号钱。同学们请注意,应与南宋的“皇宋元宝”相区别。

这种钱有铜、铁两种,钱文真、篆二体,直读,光背,这是特征,请记住。咱们现在幻灯片上这个拓图,是隶书折二,两年前刚从开封城郊一个酒坊遗址发现的,中国目前共计两枚。据说日本那儿尚有一枚真书折二,可惜从未公开过拓图。

同学们,这个小铜板很值钱啊,谁要搞到一枚九叠篆的,啧啧,一定要送个拓片给老师我作纪念啊,老师我一定会珍之重之,天天压在枕头底下睡的啊!

唉,同学们,你们不要笑。你们不妨遥想一下当年啊,这个钱,也就相当於我们现在的一块钱嘛。货币流通啊同学们,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一块钱都经过哪些人的手呢?有没有王侯将相皇亲国戚呢?还是英雄好汉江湖侠客呢?也许那个那个,啊,那个大美人李师师用过,用来打酒给宋三郎喝,结果全被黑旋风李逵给喝了,呵呵呵──当然这是小说。

我说那边那个同学,你不要睡觉嘛!毛主席说过,你们年轻人是早晨八九点锺的太阳,精神焕发啊,朝气蓬勃啊。现在才早晨八九点锺,你看太阳都照到你身上了,秋老虎啊!你热不热啊?……哎,我都这麽说了说你还继续睡呀?很坚决嘛──旁边那个小同学……哦,我认得你,你叫钱晓双的嘛──钱晓双同学,把你旁边那个人拍醒,拍醒!

这个同学啊,怎麽搞的嘛,刚起床就又睡,太不朝气蓬勃了!

哦哦,我也认得你嘛,你叫秦襄。

李立老教授用肚腩顶著讲台,双手撑在台面上,流著油汗的额头闪烁著精光。

他与刚被钱晓双下死劲拧醒的秦襄俩俩相望。秦襄的眼神是迷蒙的,带著上穷碧落下黄泉红尘里刚趟过一遍的茫茫。

他喃喃道:“喝……酒……看……月……亮……”

语气是喃喃,音量简直是嚷。

满屋子龙子凤女小太阳们哄笑了。

李教授眉头一皱,脑门子险些爆出俩蓝莹莹的智慧小火花来。

老爷子教考古学这多年,实例课向来最受欢迎,讲台下面的各位看官哪个不是眼珠子都凸出来三分,望著老师展示的宝贝们呈现心醉神迷状,像这一位这般睡得人事不知的,跟九叠篆小平钱一样,极为罕见。

“小秦同学呀,梦见什麽了?”李老师尽量和颜悦色地把秦襄小同学请了起来。

旁边有人起哄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豪杰呀秦襄!”

“昨儿跟经管的56度姐姐喝多了吧!”

这一句是坐在後排的吴斌嚷出来的,他刚嚷完,就觉得背後有点儿冷飕飕的。出於第六感的提醒,他转头看了看──就看见韩天雷坐在自己的正後方。

两人对扫了一眼,韩天雷垂下目光推了推眼镜。

吴斌一直有点儿怵这个比较内向的小四眼儿,这就打了个冷战,平白渗了一背的湿汗。

秦襄摇摇晃晃地站著,对任何人的任何挑衅都没有任何反应。

李先生指了指幻灯片上的铜板拓图,更加十二倍和颜悦色地善诱小秦同学道:“你看见这个我们国家古代人民的智慧结晶,可是对《东京梦华录》里描写的那些繁盛景象十分神往呀?噢~~~~~魂牵梦萦啦!你梦见走在九百多年前汴京的长街上,找几个好朋友,啊,喝喝酒,赏赏月──州桥明月,这是汴京八大景啊。是不是呀小秦?”

秦襄懵懵然道:“我要喝冰镇的,北宋没有冰箱。”

看客们又是一阵大笑,有夸张一点的开始拿拳头砸桌子。

韩天雷自这学期开始就没再跟秦襄钱晓双坐在一起过,此刻他藏身在後排,拿课本遮著脸,也不知道有没有跟著大家一块儿笑。

李先生这时候就拿出祖师爷的涵养来了,面带微笑,举双手示意大家安静,道:“很好嘛,这就是年轻人的创意嘛!小秦啊,你现在醒透了没有?三魂七魄从州桥赶回来没有?”

秦襄呆呆地看著前方,也不知道是看著李老呢,还是正盯著幻灯片发傻。

又有人小声道:“秦大少的月亮都是在树上看滴!”不过这次声音太小没什麽人响应。

李老若是在十几年前,铁定就直接走下神圣的讲台,当众邀请这个不肖子弟同登神圣的擂台,一横一竖送俩社会主义的八卦掌让他知道知道挖坟的灵魂工程师都不是好欺负的。

然则李先生如今年纪大了,干不得这等激情燃烧的事体鸟。这才大病不死重登讲台,可不能再躺回去多长个几十斤──看看躺了这些天,至少少挖小半个坟啊!损失大了去了!

李老按在讲台上的双手,从铁掌慢慢变成铁拳了。

老先生微笑点头道:“我说小秦啊,你坐下吧,敢情那边还有朋友在等著你哩,老夫这儿成人之美。可慢慢喝著啊,酒是用来品滴,不是用来灌滴。”

秦襄呢?

秦襄真给他面子,秦襄坐下去就立马拿脸找桌子,“咕咚”著了。

──也许他真的是直奔著九百多年前的酒和月亮去了。

※            ※            ※

九百多年前汴梁的夜晚,除却酒,除却月亮,还有花。

一串一串的槐花,淡粉色、淡紫色,还有白色,从枝桠间垂下,在乍暖还寒的夜风里轻轻地摇曳,香气袭人。

一株一株的大槐树微微弯下腰,远看去姿态婀娜,酷似羞涩的女子,却又顶著满树的繁花,无比妖豔地诱惑著薄情的东风。

白衣的少年公子半卧在一根槐枝上,那香浓的花间。他倾过酒甄,将最後一滴酒倒在嘴里。

然後,他意犹未尽地砸了砸舌头,把手臂垂下去,拎著那个白瓷的酒甄晃晃荡荡。

“死──猫!”他仰望著夜空,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树下坐著那个著锦袍的展姓公子,正用一块绸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著自己的长剑。听见树上人唤,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道:

“还未死。”

“未死就上树来!”白公子躺在树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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