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有什么人在推门!”北门部署大惊失色,“快!大家一起上……”
他的话音未落,门外已响起一把慵懒的声音:“唉,你们急什么。”
接着,一把剑的剑柄,自那两扇城门间的窄缝探了进来。
只听门外那持剑之人悠然言道:“各位兄弟姑且行个方便,再放一个进城。”
(TBC……)
代贴]鼠猫同人现代篇——旱天雷(十一)中 by清水比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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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快乐到死(中)
仍是北窗,窗外梧桐依旧,满树烟绿。
素手卷起珍珠帘,弄玉周身重孝,高髻上簪着长长的玉笄,挑起白纱曳曳,窄腰广袖曲裾的罗裙坠坠,坠着蛾白的佩玉,亦坠着少女的伤悲。
这是楚人自古流传下来的装束,她一直不喜欢,一直不喜欢。但自得知父亲亡故的消息后,她便时时这般打扮,拒绝再着当世盛行的襦裙窄袖。
这是一种姿态。祯哥哥许诺过留下她的父王一命,竟然食言,他竟然食言。从那日起,赵弄玉便不再自认是大宋的郡主,赵祯的族妹。
她只知自己是楚地邑王的遗女。
据说襄阳王赵爵是在面圣前日服毒而死。一个禁闭在天牢中身无一物的重囚,手头何来毒物?若要服毒自裁,兵败被擒之时即可,又何必忍着折辱任人押解回京,徒添徙愁?
“弄玉。”那男人出现在弄玉的身后,“有什么喜欢的,今次一并带走罢。”
他亦一身皆白,连他的剑衣也是白绦缠就。弄玉猛回头,这绝对的白便扑了她满眼,曾经看时无非是风流俊赏,如今看去,怎么都显哀绝沉痛。
这个男人……白玉堂啊,一切都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夜探冲霄误入铜网,也误打误撞地触动了她赵弄玉的芳心……父王他,是否还会有此一败?
“白大哥!”弄玉哀哀地望着他,“回到东京,祯哥哥会不会杀我?”
她不恨他。
他不过是相信他的皇上所做的承诺,他不过是坚信自己的忠诚无错,即使万事重来,他也必会如此相信。
她只是不再信任堂兄赵祯。
白玉堂走近她。他伸出他的双手,扳住这满面惶然的少女的双肩:“我会娶你。”
他郑重地说道。
平复襄阳他算是头等的功臣,他相信皇上会给他足够丰厚的赏赐。若这份功劳都不能荫庇这个“叛王之女”,他真的只有以命相争了。
“你不嫌弃我?你是大宋的功臣,而我……我其实已不再是什么郡主……”赵弄玉低下头,以衣袖轻轻拭去泪痕。她自幼养在深闺受到最好的教养,在这种时候仍能压抑住哀恸。
“傻姑娘。”白玉堂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刮了刮弄玉哭得微红的鼻梁。
“你就是你,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白玉堂笑道。
“父王旧部散时,有人说我前世是狐妖……妖淫祸国……父亲其实是因我而死!我都听到了……”
“又说傻话!”白玉堂用手掌轻轻抚过弄玉柔滑的乌发,“前世之说虚无缥缈,不值一听。谁这般说你,我去摘了他的舌头!”
弄玉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纤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她矜持惯了,此刻也不好意思张开手臂搂抱他。能这样靠上一靠,她已觉十分满足。
她就这样默默靠了良久,方才又开口道:“白大哥,弄玉亦算平乱有功……为何我的功劳,不能抵我父王之过,留他一点残年?”
“……”这个问题,白玉堂无法回答。
以他的聪明机变,当然能够领会上意——江湖流寇杀人越货都知道要斩草除根,何况是执掌社稷江山的人上之人。杀赵爵一事,即使皇帝赵祯不肯,满朝文武也会纷纷进言……
这些年西北都不太平,中原又有此萧墙一变,重刑治世也是难免。毒杀算作自裁,已是为了遮掩官家脸面的最佳说法了。
今次圣旨命赵弄玉回府候诏,分明是要行那斩草除根之事了!他跟着回来,就是度量着圣旨必定是下到颜查散那里,以他二人的交情,颜生不可能不预先给他讯息,明收暗放行个方便。
他锦毛鼠是宁可弃了一世英名似锦的前程,也要保这女子周全的。
他欠她一条命。
“算了……白大哥,你不答我也明白……”弄玉抬起头望着白玉堂的眼睛,“我都懂。”
她抓住他的手掌,在掌心留下小小的一物。
那物沁凉坚硬,却又略略含温。白玉堂低头看去,只见掌心中托着一朵小花。那花径不盈寸,色若鲜血,紫蕊微曲,通体剔透。
“这是……?”
“昔昆仑绝地有仙藤二,一赤一碧。赤者成花曰璃,碧者成果曰琉,服食可得九千寿。”弄玉道,“这就是赤璃花,白大哥,你吃了它,便可长生不老。”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白玉堂讶然。
弄玉忽然转过身去,方才低声答道:“父王留给我的。”
“如此至宝,你给我做什么?”白玉堂道,“我不能要。”
“我还有这个。”弄玉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中赫然一枚碧绿透明的小珠,“碧琉果也在我这里。白大哥,我俩若一同服下,或许便能长生罢。”
白玉堂哈哈一笑道:“长生有什么好?传说里的仙人个个与天地同寿,哪个不是寂寞无聊透顶!弄玉,白大哥今生必会好好照顾你,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他说着,把那珍贵的仙花又放回少女的掌心中,帮她握上五指:“这花太小了,戴上也不好看。既然是你阿爹送的,还是好好保存为上。傻丫头,你可不要乘我不备胡乱吞这些硬梆梆的玩意儿下肚呀!若不慎卡在喉咙里,你白大哥我也没有法子啦!”
弄玉大急道:“哎呀!我说的都是真的!白大哥你不知道,这其实是——”
她还未说完这句话,便被一声推门的响动打断。
英英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郡主、白大人!大事不好了!”
“整个王府都被围起来了!四面墙外到处都是兵!”
※ ※ ※
昔日气冲霄汉,乍转眼断壁残垣。
经半年前襄阳平乱一役,冲霄楼毁塌逾半,而今只余初层与次层的一部分,诡谲地自平地兀立而起,任凭风吹雨打,宛如残躯。
白玉堂就站在这具残躯之前,连环阵的旧址上。
不过半年的光景,那些破碎的绝阵机关已经灰败不堪。石板上青苔渐生,烧毁的木柱被冬雪春雨浸透,也已开始朽坏,在东风中散着淡淡的酸腐味。
泥墙惨白,立柱焦黑,残椽暗红,青苔幽碧。
白玉堂立于这大片的惨白焦黑暗红幽碧之间,手掌按在腰间佩剑“画影”的剑柄上。
未开口,已夺人。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满院的火把灼灼摇曳,那摇曳的光影更映得白玉堂一袭罗衣熠熠生辉。满院持火的人都瞧得真切——这出了名的风流少年锦毛鼠,果然是眼波带笑,占尽了春风。
赵弄玉和英英四手相牵,站在他的身后。两个年轻女子都将眼睛瞪到极大,她们惊恐万状地扫视着周遭出现的陌生人群。
颜查散一身官衣,乌纱束顶,白璧定额,更衬得面色如玉。他阔步从院外走进来,左手托着一物。手持火把的兵士们默默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他没有从人,也没有护卫。铺地的石板上映现他一条窄长的影子,孑然而行。
人未到,影先至。
那墨黑的影子已经触到了白玉堂的脚尖,而影子的主人,尚在丈余之外。
白玉堂已看清他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卷黄绫,他熟悉这制式——这正是一道圣旨。
颜查散停步了。他的影子已经映上了白玉堂的身,他二人间仅隔了两尺的距离。周遭的火光将此地照得犹如白昼一般,若想直视眼前人,自然纤毫毕现。
“圣旨到。”颜查散平静地开口,喉音不高也不低,足以教弄玉和英英听见。
两个女子双双一颤。
他甚至连睫毛也不曾抖动一下。这些年的刀光剑影明争暗斗,终于把那时那个天真固执的书生琢磨成器。斯人如玉,他已如玉般坚硬,亦如玉般冰冷。
“大哥。”白玉堂唤了他一声,这一声却只有他俩能够听见。
“五弟让开,这道旨是给小郡主的。”颜查散道。
“大哥,”白玉堂低声道,“可否多予小弟一夜?明朝宣旨,为时未晚。”
颜查散望着他的脸。
就是这张脸,多少年前在陌生的旅程邂逅,是他一生中陡遇的第一张如此精彩灵动的脸孔。在那些少年荒寂的深夜里,这张脸总在咫尺间,这双唇总轻吐着知己温存的言语。
就像现在这么近,仍是触手可及。
“五弟!”颜查散声音微沉,“你让开。”
白玉堂笑了。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地扬起来,笑容跳脱,一如当年:“不让。”
“五弟,不要任性!”身畔有数百兵勇众目睽睽,颜查散终于蹙起眉头。
——你已成全我一世,何妨再成全一次?
——国计民愿平生的抱负,若不能站在那个位置上,要如何施展?纵有满腹才情又有何用?
——紫袍宦衣,哪一身不是血染就?
——白玉堂,你,让不让开?
颜查散手托圣旨默默静立。他没有发难。因为若不出他的意料,先发难的应是白玉堂。
白玉堂的手亦握住了剑柄。只一握,便放开。
他没有拔剑,而是将左手按在右手上抱拳于胸,缓缓地低下头去,将双臂高举,礼遇过顶。
蓦地,他屈膝着地,跪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接圣旨的三跪九叩大礼!
——但这已是江湖人以幼见长的最高礼数!
“五弟你!”颜查散本能地想要去扶他,只是他的手上还托着圣旨——他又能拿什么来扶他呢?
所以他还是没有动。
“大哥。”白玉堂俯首道,“今日‘画影’一出,你我的情义便断了,请容我再拜你一拜。玉堂毕生草莽,惯了任性妄为,辜负大哥的一片苦心。你放心,我绝不会牵累你。”
他一字一句,字字如钉如铁,直钉进颜查散的心头,扎出一片殷红的血花。
他的手臂由上而下,一寸一寸地落下去,终于掌心伏地,手在头前。他高傲的前额触着了焦痕累累的地面,他埋首在尘土中,停顿了许久,然后,霍然抬起头来。
白玉堂站起身。他的手再度按上了佩剑的剑柄。
画影剑这一刻尚在鞘中安然沉睡。下一刻,龙腾虎啸出鞘时,长剑飞赴,不知先取谁的头颅?
火光在颤。
也许颤动都是人心。
事已至此,也许此时再有任何人的任何言语都不能阻止下面要发生的“最坏的结果”。
万籁俱寂。
好一片死寂!
偏偏在此时,偏偏有人要开口!
一个声音,伴着爽朗的笑,从院外传来,打破院子里这死一般的寂静:“周大哥,你请,你先请嘛!”
这声音似一只无形的手在所有人紧绷的心弦上戏谑地一揉,拨出一道欢天喜地的音符,登时乱了整支萧杀悲凉的曲子。
这声音分明是……
“展大人,下官岂敢,岂敢哪!还是您先请——”襄阳府都监周平安出现在人群之外,院子的入口门首。
在他的身旁,一人白衣佩剑,与他携手而至。看情形,两人简直是多年换头的好交情,你推我让十分的亲热。
距离虽远,光线虽暗,那人的身形于白玉堂却是万般熟悉,简直是熟悉到骨头缝里去了!
太多次他总是在这样不合适的距离和不合适的光线下突然望见这个人。
好像这辈子他就注定要不停地在这样不合适的距离和不合适的光线下反复凝望这个人……
这个——名叫展昭的男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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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快乐到死
3
跃动的火光将数百人面皆照得忽明忽暗。展昭执了襄阳府兵马都监周平安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步近了僵立的颜查散,也步近了右手犹按在剑柄上的白玉堂。
“展爷,是展爷呀!”英英终於看清他的脸孔,抓住弄玉的胳膊就是一阵摇晃。
展昭冲她俩微微一笑,目光回转,扫过白玉堂,最後落到颜查散的身上。他松手施礼:“属下见过颜大人。”
颜查散瞥了周平安一眼:“展护卫回城这麽大的事,怎麽没人来报?”
周平安陪笑道:“回大人的话,展大人也是刚刚回城……”
颜查散道:“四门不是早就闭了麽?”
周平安还未答言,那厢展昭已上前一步,凑近颜查散咫尺之内,抱拳道:“属下乃奉圣上密旨,他们焉敢拦阻。”
颜查散面色稍变,冷哼道:“事到如今,还能有什麽密旨?无非杀与不杀,放与不放!”
他这句话,展、白、周三人都听得分明。是以白玉堂双睛一转,望向了周平安;周平安冲他摇了摇头,又转而望向展昭。
展昭却不急著说话,单举起一根食指,轻轻在唇上贴了一贴,方才低声道:“既是密旨,不传六耳。颜大人,你的声音太大了。”
颜查散抬了抬手中那圣旨道:“这道圣旨七日前由六百里加急送到颜某手中,旨到令行,颜某只是遵旨行事。”
“死猫!这不关你的事!”白玉堂忍不住,以手按剑向前迈了几步。
眼见白玉堂靠近,周平安双目圆睁浑身戒备。只听“铮”的一声,他竟将佩剑推出了三寸,一副弩拔弓张的模样,就差横剑於前大声喝令这人退回去了。
“嗳,周大哥,你这是做什麽!”展昭伸手在周平安的剑柄上一拂,将那柄出鞘剑又送回了鞘中,“都是自家弟兄,同为朝廷办差,何须出刀动剑?若非上意示下,要他暗暗护著官家血脉,你就算是再借白老五十个老鼠胆子,他也不敢跟你这手头有兵的主儿较真儿呀!──是吧五弟?”
他说到这里,那目光才慢慢地,慢慢地落到一旁的白玉堂身上了。
此刻的灯火既辉煌又晦暗,此刻的周遭密布陌生的脸孔偏又如此安静,此刻这白玉堂正对上展昭的目光,呼吸就是一紧。他的心头乱极却又清明至极──
“他”一定是在说谎!
“他”在演戏。
他要不要陪“他”演完这场戏?
白玉堂按在剑柄上的手掌紧紧一握,紧得似要嵌进那坚硬的金属里去。他忽然别过脸道:“死猫,你与他们说这些做什麽?离京之时,圣上是如何叮嘱,难道你都忘了麽?”
展昭微怔。
他确实怔住了短短的一刹。这刹那之後,他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弯起来,眉头舒展,两腮带动双唇,一点一点地勾起那微妙的弧度;他的眼里有一泓碧水,好像已经平静了很久很久,偏就在此刻皱起涟漪,下一霎,便已波澜接天。
展昭笑著接口道:“五弟今次未免太贪功。”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把白玉堂抗旨的盲勇,俨然变成了拼死护卫皇家血脉的愚忠。偏偏这句话里面半个谎也没撒,全凭旁听个人自己领会受用。
果然那周平安立刻插言道:“原来二位离京之时,圣上曾有示下?”
白玉堂冷冷道:“是又如何?”这声调语气,似如刚刚在冰水里涮过一遭,像极了举世传言中的他,正是一副少年得志的傲慢模样。
他是聪明人,向来是极聪明的。聪明人都知道什麽时候该用什麽样态度说什麽样的话。
颜查散看看他,又看看手上的圣卷黄绫,突然也是一笑。
他也是极聪明的一个人,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应该露出什麽样的表情。
他笑道:“这麽大的事,五弟怎不与我讲?这明摆著就是贪功了。”
展昭笑道:“颜大人你看,这又是兵又是将又是火把的,一夜烧下来须用多少的银两,大夥儿谁不跟著担惊受怕?倒是成全了他的一世英名──日後圣上问起来,少不得又要夸他忠勇,哪知坏人都教我们做了。这笔账,合该记在白老五的头上。”
颜查散也笑道:“如今展护卫看却要如何罚他呢?”
展昭大笑:“回京後教他摆酒!”
他说完这句,笑容却是一敛,压低了嗓音与颜查散私语道:“颜大人,官家於情於理,都无有赐死小郡主的意思。一先一後两道圣旨前後矛盾,这就透著不妥。倘你这里办好了差事,那厢官家翻悔,推盘倒账,要你还他人来,咱们自落得两面不是!纵然你有圣旨在握,上头今日拿不住你什麽,他年若觑准你的短处,少不得也要捏弄一下,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颜查散本已猜到所谓“密旨”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所以笑而从之,不过是想看看眼前这个连公服都来不及著的男人究竟能翻出什麽花样。再者御猫与锦毛鼠如若联手,硬拼起来损兵折将,亦不好对“上头”交代。
不料这展昭平日里看著也就是熟捻人情世故罢了,想不到此时说出这番话来,竟是句句戳中颜查散的心思。他颜查散才是一心贪功,并未预见到官家假手自己杀人的另一层後果,这一刻陡然悟到,不免暗暗地背起寒栗,莫名浮起一层薄汗。
他定了定神,方才开口道:“依展护卫却要如何?”
展昭低声道:“让他们走。”
“你……你要我公然抗旨?!”
“我说‘让’他们走,未说放他们走。”展昭一笑,巨阙剑铮然出鞘──他竟一剑向著白玉堂刺了过去!
剑如惊鸿。
这一剑几乎已刺中了白玉堂,他才恍然拔出画影相迎。
赵弄玉和英英以为他俩必将有一场血战,惊上加惊,此刻倒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两人瑟缩著靠在一起,惊恐地瞪著这场战局。
巨阙与画影交碰,剑刃与剑刃狠狠摩擦,顿时火花剧绽,在场众人莫不得见!
周平安眼疾手快,一转身形挡在颜查散身前,护著他急步退开,免遭池鱼之殃。
这一串火花闪过,巨阙沿著画影的剑刃一路划下,展昭前襟空门大露,剑势走空,画影剑身却是不知怎地一震,剑尖不偏不倚正指住了展昭的脖子。
“五弟今非昔比,展某自叹不如!”展昭高声叹息道。
刹那间所有的火光都抖动起来。众兵士距离甚远,谁也看不清当时的战况,只知道两剑相拼电光一闪,姓展的便已败了,伸脖子待宰状。
在场兵众,自问无有武功高过展昭之人。这一出斗剑好戏瞧下来,登时军心动摇,未战先败。
※ ※ ※
“展昭败了!”
“展大人败了!”
“连御猫展昭都不是白玉堂的对手,我们要怎麽跟他斗?!”
窃窃的议论汇集成流,比任何招意更具摧毁力。一瞬间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畏惧退却之意,有的兵士在不自觉地後退,齐整的包围圈渐渐露出许多明显的凹陷。
“你……”似乎已经天下寡敌的锦毛鼠白玉堂握著宝剑一时气结。
展昭瞟他一眼,笑得连牙齿也露了出来。他就那麽红口白牙地一字一字大声道:“只怪在下学艺不精,致有今日一败。”
这话当然不是说给白玉堂听的。这句一丢出来,周遭便又响起一串倒抽冷气之声。
他偷袭、诈败,戏做了全套。周平安身为一城兵马都监,站在近旁亦无援手,分明就是有心助他一臂。这锦毛鼠原已咬定牙关决心带著两个女子闯出城去,哪怕杀个流血漂橹,就此葬身在襄阳城中,他也顾不得了。谁料须臾之间形势大变,眼下即便他要拼,也没有人敢上前同他拼了。
“死猫,你耍我──”白玉堂收剑也不是,不收剑也不是,他又怒又急,空著的左手猛然拍出。
这一掌并未挟带真力,将拍到展昭胸前之际,却被他轻轻伸手截住。
“唉,我都已认栽了,你还想置我於死地不成?”展昭抓住白玉堂的手,笑眯眯地说道。
白玉堂只觉自己手心内多了一团物事,诧异间正待要问,展昭却接著说道:“姓白的!你要如何才肯放我等安然离开?”
他这每一句都吐得极为巧妙,众兵士最近的也在数十步外,月黑风高谁也看不清场中的情形。听到他这一句,人人都以为是白玉堂挟持了他与颜、周二人。
连赵弄玉都忍不住了,开口道:“白大哥,莫伤了展大哥!”
“将主!”周平安的亲信之中有人拔了佩剑在手,准备上前救助。
周平安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他深深地看了展昭一眼,亦开口道:“硬拼我等不是你的对手,大家共事一场,何苦落到而今地步。白大人,你有什麽打算,不妨讲来,大家从长计议。”
颜查散兀自托著圣旨默不作声。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看客,占定了位子就一步不挪。他冷眼看著这三人把一出假戏做得声情并茂,他不反驳,也不动情,不击节,也不和声。
他只是看他们能唱到什麽时候。
“我──”白玉堂收回左手。他的手心里紧紧握著方才展昭塞给他的东西,那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那会是什麽呢?
──似乎只是一团纸。
白玉堂捏紧了“那件东西”,朗声道:“白某亦不愿多伤无辜。我要三匹快马,周都监亲自送我们出城!”
他也懂得权衡。展昭的心意,无非是想助他兵不血刃地脱出襄阳。
将来,不必身背自家同袍的血债,不必带著两个女子成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他”想要给他最好的结局。
他总不能教“他”的一番好意都落了空。
※ ※ ※
百余火把,在断壁残垣前沈默地燃烧著,见证这变数横生的一夜。
白玉堂等人已随周平安离去,而颜查散并未下令撤去包围王府的兵丁。
困局仍在,只不过换了被困之人。
红火依旧映照在白衣上,这白色较之白玉堂的白是如此黯淡,在这般火光中耀不出一丁点儿的光华。它却那麽突兀地落在茫茫黑夜里,执拗地保持著这种既不张扬,又不夺目的颜色。
它淡淡地点染在夜空与大地之间。那黑得令人恐惧的夜色,与遍地残碎的废墟,还有这闪烁的无声的火,这些火焰後面数不清的脸孔,哪一笔不是浓墨重彩,哪一笔不似随时要将这一点淡漠的白一口吞噬。
颜查散走近展昭道:“如今五弟与小郡主已该出了城了。”
展昭淡淡应声道:“正是。”
颜查散道:“若我命人去追,展护卫觉得,还能追得上麽?”
展昭道:“大人可以试试看。”声音流露著一丝疲惫,他的神情却十分惬意。
颜查散被他这种成竹在胸的表情激怒,愤然道:“你莫以为姓颜的只懂读书,不晓得你这囊中卖的什麽药!展昭,你矫旨罔上,又私放钦犯!人来,给我拿下他,待押赴回京,再请圣上定罪!”
合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动作。
颜查散大为意外,怒道:“尔等想与他同罪麽?”
“不是被白老五砍就是要被你逼,当兵的不易啊。”展昭摇了摇头,“都是爹娘生父母养的,别难为他们了。”
颜查散道:“你也是父母所生,难道不知惜身爱命?又蒙圣眷恩隆,大好的才干大好的年华,正当为国尽忠。此事原本与你无涉,你何苦定要来此搅局?”
展昭又摇了摇头:“昔年我出江湖入仕途,便有道上朋友说我贪图富贵,只知效忠帝王,忘尽了蹚河走海的义气……”他伸手拍了拍颜查散的肩膀,笑道:“所以我很嫉妒你们这些书生,你便不用给人这样骂的了。”
他笑得依旧惬意,他笑著将掌中宝剑插地,然後把双手向著颜查散伸了过去。
“还不与我拿下?!”颜查散狠狠一瞪左右。
方有兵士战战兢兢,拿了铁索上前。
“且慢!”恰在此时,便听得炸炸的一吼,自远处城楼之上传来。
众人齐齐扭头──就见在那高高的城楼之上,有白衣一角,翩飞如翼。
“啊,白玉堂!”
“怎麽是他?”
“白玉堂怎麽又回来了?!”
众人哗然间,那白衣已如落雁掠至近前,剑光闪烁处,便有红光迸现,十数条人影惨呼倒飞开去,瞬息间也看不清是生是死。围阵中霎时大乱,呼喝声中更有无数刀剑惊慌挥舞,阻住那白影的去路。
白玉堂俊秀的眉眼间杀气炽然,所过之处挡者披靡,眨眼工夫已冲至圈中,一剑便向著展昭身後手拿铁索的兵丁刺去。
这一剑来势极猛,以寻常兵丁的身手根本无从闪躲──眼看寒灼灼剑光逼至近前,却爆发出一声刺耳锐鸣!
火花淡去,众人定睛细看,只见展昭身後的兵士已狼狈跌开,展昭一手平伸,一腿则保持著冲天踢起的姿态……
而白玉堂身形一顿,正讶异地看向自己右手──他掌中的画影宝剑,竟已只余一半!
随著两道寒芒从天而降,这一刹的凝滞亦迅速闪逝──巨阙剑笔直地落下,插入展昭面前的土地;另一道光芒却落在白玉堂身边,弹了数下,不知飞去了何处。
不问可知,是画影折断了的剑锋。
看来正是展昭情急之下以足踢起巨阙,方才挡住了白玉堂这致命一击,然而他仓促间出招,力道终究把握不准,以致折了画影。
颜查散看著重围之中相对而立的二人,不声不响地向後退去,缓缓没入人阵中。
紊乱颤抖的火光中,展昭的脸色已和他的衣裳一样煞白。
只有极度的震惊和气愤,才会令他如此变色。
──白玉堂,你好糊涂!你伤了官家的人,要如何抽身?
──你就不该回来!
展昭疾步冲前,怒瞪白玉堂道:“你没看我给你的字条麽?”
“就是看了,我才一定要回来!”白玉堂说著亦踏前一步,双眼望定对面那人,一字一字清晰地道,“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
──不错!他要告诉“他”,他是为她而去,却是为“他”而回。
──他可以拼上性命去救她,却只愿与“他”同死!
──这才是他白玉堂真真正正的心意!
只是不管心念如何百转千折,这句话在还未完全出口之时,已被展昭疾言厉色地制止。
展昭道:“不要说!”
──无需言语,无需点破……
──这一世的你我,肩上已担了太多恩恩怨怨忠忠奸奸胜胜败败情情义义,已经太重。
──已重得再担不起“那一个字”。
──但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情,即使一世不曾说破,也会是一世的美好旖旎。
──所以,不能说,亦已不必说。
展昭喝毕轻轻吁了一口气,面上的表情舒缓下来,他那犹如一潭静水的双眼,却翻起了看不见的波澜。
他知道他对面那人一定看得见。
明明是无星无月,浓墨一样的暗夜,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月很圆、风很轻、槐花很香的晚上。
他看著愣在当场的白玉堂,笑著用力握住了他的肩,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他就说到这里。
他只说到这里。
然後他面上的微笑便突然停滞了……
白玉堂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有那麽一瞬,他仿佛看见面前那抹微笑正缓缓向下坠落……
他慌乱地丢了画影残剑,伸出手想要挽留,却觉得出奇地沈重。
是错觉吗?他对面那人明明以轻功称绝天下,怎会……突然变得这样沈重?
然後他就看见了那片红。
从“他”胸前渗出的红,顷刻就染成了好大一片。在那迅速扩张的鲜红正中,赫然露出了一小截锐利金属,正以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搏动、搏动……
三棱尖角,箭簇──
白玉堂猛然回首,目眦尽裂!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呼唤,那声音嘶哑、凄厉,一时像要啼出血来。那声音唤道:“五弟!!!”
那声音,深深淹没在人阵中,伴随著那声音而出的,还有成百上千支乱箭!
不错,正是乱箭,惊惶之中射出的不讲力道不辨方向不认目标的乱箭……
箭声呼啸在白玉堂的耳畔,微笑则凝留在展昭脸上。
这一刻周遭的一切也朦胧起来,好似画师醉笔下挥洒的水墨中堂。
唯一看得清的,只有对面一尺之内,那个人的脸。
展昭还在笑:
“其实……看不清楚,也……不坏……”
──这个距离,就真是很好……
(TBC……)
[代贴]鼠猫同人现代篇——旱天雷(十二)上 by清水比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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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重返人间(上)
襄阳城北门外二里处,一架马车停驻道上,似在等待。
英英牵着马,向远处隐隐可见的襄阳城眺望着。她望了很久,那古老的城池依旧横在夜幕中,沉默得好像一片墨色深潭。
那策马疾奔回去的人亦仿若沉入了潭底,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郡主,”英英隔着车壁道,“白大人从来没有错过,我看今次我们还是依着他先去西边二十里外等候……”
车帘轻轻飘动,一个小小的纸团被扔了出来。
“不,我就在这里等他。”弄玉在车内道。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似是刚刚哭过。
英英捡起那纸团展开,看见密密的都是字,字迹又潦草,她大多不识得。她猜到这必是那件招惹了郡主的东西,但也知晓郡主丢了东西往往回头后悔,又要找寻,那时且麻烦。她便仔仔细细折好了,捏在手心里。
她轻轻敲一敲车壁,又劝道:“郡主,这回子咱们出得来,便凶险得很哪。白大人此刻复又回去……郡主,恕奴婢直言,我怕白大人入城容易,再出来就难了……襄阳城是重镇,总有那许多兵,郡主你又不是不知晓……”
她话音未落,忽听马蹄声急,如倾盆大雨顷刻压近。英英回头循声看去,只见远远的襄阳城下延伸出一条火龙,径向着她们藏匿的方向蜿蜒而来!
“追……追兵?!”英英吓得一跌。
她狂拍了一阵车壁,高叫道:“郡主!郡主!我们得快些逃了!白大人还不知怎样,追兵已来了!我……我们快逃罢!!”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架,抓起鞭子便狠狠地向马股上抽去。
她已慌了神,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直将那匹骏马腿上抽出血来——那马痛极,霍然扬起前蹄没命地挣扎起来。英英登时被甩了出去,滚在地下;那车也控不住,向一侧翻倒。
英英摔得满脸都是血,一时竟站不起来。她爬到倾倒的马车旁,想把弄玉扶出来。
谁知她才揭开帘子,就看见小郡主蜷缩在车内,双手紧紧抠住自己胸前的衣服急喘不定,她面色苍白,一双眼睛死死瞪住英英,在晦暗的天光下看起来十分恐怖。
英英惊得愣住了,一时只晓得去抓弄玉的手。可是弄玉的手痉挛一样,抠得那么紧,她怎么也拉不开,勉强用力,就将那雪白的绫罗都扯碎了。
“我……不……死……”弄玉的眼目瞪得浑圆,一双瞳仁都凸出了眼眶。她的嘴唇疯狂地翕张着,像脱水濒死的鱼。
她嘶声呻吟道:“我……不……死,等……他……回……来……”
一个“来”字余音未杳,她蓦地停止了喘息,保持着蜷缩成一团的姿势,慢慢地,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英英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弄玉的鼻下……
马蹄声已在耳侧,奔雷一般,仿佛就要把这两个小小的女子轰成碎片。襄阳府兵马都监周平安亲率骑部,将这倾倒的马车死死围定。
拉车的骏马惊上加惊,疯狂挣脱了笼辔,才要逸去,便被十数锐箭穿颈,立时倒毙。鲜血洇红了泥土,一直漫延到英英的裙裾上,这少女却浑然不觉。
周遭上百名兵士驻马屏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女满面满身鲜血,跪在倾倒的马车前,突然仰面惨呼——
“啊啊啊啊————!!!”
英英一直嘶叫到气力全无,终于陷入昏迷。
她在众目环视中倒了下去。
周平安翻身下马,揭开车帘亲自验看了片时,方才探身出来,长长叹了口气。
“将主?”一名提辖手握长刀,小心翼翼地走近。
周平安抬起一只手道:“郡主已殁了,仔细接她回去,圣旨言明了要厚葬。”
“殁了?!”众部下都不禁面露惊异。
“难道她是畏罪……”
“啐,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罪……”
两个兵士架起昏厥的英英:“这个小丫头怎么办?”
“先押回去罢,问问颜大人怎生定夺。”周都监说着,弯下腰。
他看见血泊中有一点淡淡的白,正被鲜血慢慢地浸透。
——好像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周都监拈起那张纸,甩了甩血滴展开。
满纸连贯的墨字,落笔潦草,看来是匆匆写就。四行大字,旁注一行小字。
大字写着:
“北门外二里,车足马已具。更马复往西,小村逾十里。村南第三家,门前有花篱。村名清溪源,汝名李子裕。老妻故姓瞿,双双六十一。且匿两三年,风波自然息。”
另有小字写着:“先共白头,再图相守。恭喜恭喜,欠我老酒。”
周都监依稀认得这字迹,这是一个喜欢留字条的人的亲笔。他曾看过这人的字条,那还是半年前平襄阳时候的旧事了。
他记得这人的字,也深深记得这写字的人。就是这个人,两个时辰前还在他眼前活生生地抱剑而立。
——那人说:“我有一计,可利巡按与都监大人,可纵郡主与白玉堂,亦可保今夜襄阳城兵不血刃,绝无损兵折将。只消都监大人依我之计,便可皆大欢喜——天大罪过,都由展昭一人担待。”
——那时自己怎么说?
周平安记得,自己手扶佩剑全神戒备,口中问道:“展大人若与白大人联手,便是夺城也非难事,何需费这些周章,特特来会周某?你不怕我即刻命人将你拿下么?”
那人笑道:“周大人身为一城将主,须成全一城兵民的性命;展某人身为大宋子民官家臣子,须成全的又何止是一对多情儿女。能少伤几个人,少流一点血,你我也少担些宿业。都监大人,何乐不为呢?”
——也不过两个时辰,那笑容犹能想见,他的人却已……
周平安眉头微皱,唤过一名副将道:“你即刻西行十里,找到一个叫做‘清溪源’的村子,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李子裕的——”
“是!”那副将旋即上马。
周平安想了想又吩咐道:“记得好言好语地打听,切勿惊扰乡民。”
※ ※ ※
弄玉的尸身,本是由襄阳知府负责下葬。不料才葬毕年余,京城便又有敕旨,道是官家念及幼年时与小郡主相处甚得,日夜思忆,遂亲笔提写了墓志,着襄阳府依帝姬(即公主)规格为赵弄玉重造冥居,改制迁葬。
郡主陵一造就是四年,其间周平安已解甲归田,就在陵寝附近置下土地,迁宅于此。据说他娶了一名颇为不凡的女子为妻,定居襄阳正是他妻子的愿望。他的旧部亦有不少随他一同卸甲的,大家聚居在襄阳左近,不久便形成了一个村落,人称周家村。
襄阳知府也换了两任,郡主陵方才造就。已然入土为安的赵弄玉又被起土开棺请了出来。奇怪的是她的棺木和随葬衣物都已开始腐朽,她的体态面貌却一如在生,仿佛只是安然入睡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