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孩子,是许亦秋的孩子吗?”我突然想起,十八年前的小孩子,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莫非……杀害莫先生的凶手是这个孩子?为母报仇,血债血偿,这样的杀人动机完全合情合理。
“十八年前,她是有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我见过这孩子一面,所以记得。”Schwarz先生说。
“这孩子在他母亲自杀后,去了哪里呢?”我问。很显然,案件的焦点转移到了这名男童的身上。
“这我不清楚。这孩子也没有父亲,他的父亲,许亦秋的丈夫,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
“十八年前您为什么不向警方报案呢?”馨茹含着泪问。
“因为我的自私,”Schwarz的脸因内疚变了形,“我不敢这么做,那些人有权有势,就算我报警,最后也很可能不了了之,为了保全我的公司和家人,我不得不选择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
“谢谢您提供的信息,真的非常感谢。”Wei起身与Schwarz先生握手。
“希望警方能早日找到凶手。”Schwarz先生说。
我们离开Schwarz先生的公司,缓步走在街道上。
“真没想到,我父亲竟然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公司而牺牲自己的情人。”馨茹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无法言语的悲伤。
“每个人都有正邪两面吧,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我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感叹,“平时被尊崇的人,心底也会有阴暗的一面,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心中也会有柔软的部分吧。人性,真的很难单纯地用人类的理性来解释呢。如果你的父亲确实是被许亦秋的儿子杀害的……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仇恨将他变成了恶魔,现在的他,应该已经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了吧。”
“父亲大概怎么都没想到,十八年前欠下的债,会在十八年后赔上性命。”馨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许亦秋,她好可怜……”
我搭住馨茹的肩头,“别难过了,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出许亦秋的儿子。如果这就是莫太太所说的线索,他很可能是杀害莫先生和莫太太的真凶。”
这位许亦秋的儿子,如果他是真正的凶手,那他杀害莫先生是为了替母亲报仇,杀害莫太太是因为她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这样吧?
等等……真实身份?莫太太被杀的那晚,她开门让凶手进屋,说明凶手并不是陌生人,而是她熟悉的,这么说,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莫太太已经与许亦秋的儿子接触过,所以不陌生;二是,她与许亦秋的儿子本来就认识……不,应该说,她是在得到这张照片后,与我们一样经过调查,发现一个她熟悉的人原来就是许亦秋的儿子,所以她认定他就是杀害莫先生的真凶……那么……许亦秋的儿子,他可能就在我们的周围,或许这个人,我们也认识。
他是谁?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个凶手一直潜伏在莫先生、莫太太和馨茹的身边,一直在寻找着机会,伺机下手吗?
我抽出一根烟,想镇定一下,但点烟的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Alex,你没事吧?”馨茹问。
“没事。”我转过脸严肃地看着馨茹,一字一句地说,“听着,从今天开始,你出入要特别小心。凶手下一个目标……可能又会是你。”
馨茹有些吓住了,脸色一下惨白。
“不过,我会保护你的,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我抱住她的肩头。
但是,现在还有另外一个疑点。如果谋杀莫先生的真凶是许亦秋的儿子,那为何莫先生的西装领口上,会留下女士香水的味道?而且,这种香水味,与刺杀馨茹的凶手身上的相同,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管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查出许亦秋儿子的真实身份。
2012年9月19日德国汉堡联邦警署刑事科重案组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我接起电话,“喂?”
“Wei警官,您让我们查许亦秋儿子的去向……”电话那头是负责许亦秋在Jork故宅片区的民事局官员。
“怎样?”我摁掉烟头,紧张地听着。
“他名叫狄亦林,已经死了。”
“什么?!”我大声吼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他母亲去世后没多久,那孩子好像受不了打击,放了一把火把房子烧了,自己也被烧死在房子里面。火扑灭后,只找到那孩子的鞋子,其他都烧成灰了。”
我颓然地放下电话,这是怎么回事?应该是真凶的许亦秋的儿子,早就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可以作案吗?
可是莫太太确实根据那张照片找到了真凶,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捧着发胀的脑袋,抓着头发。可恶啊,眼看就快接近真凶了,可现在,最后的线索又断了。
下班后,我踩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这个消息,我真不知道如何向馨茹启齿。
“回来啦?”馨茹正在做饭。刚开始她什么都不会,但她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女孩子。自从跟我一起住后,她开始学着打扫,洗衣,做饭,现在已经样样拿手了。
“收拾得真干净。”我笑着躺在沙发上,调侃她,“要不你嫁给我算了,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我不嫁给你,你就不对我好了?”馨茹对我眨眨眼。
我笑了笑,舒了一口气。半晌,我说:“许亦秋的儿子,狄亦林,他在十八年前就死了。”
馨茹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我。
“对不起,我很没用,到现在都没能找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我说。
馨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沙发前,在我身边蹲下,抿着嘴微笑道:“没事啊,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很感激你……而且……”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我已经决心要过新的生活,我们不要因为过去的事烦心,好吗?”
我望着她,她黑色的眸子好像一潭深水,每次看着她的眼睛,我的灵魂都好像会被吸进去一样。
“我烦心的不光是这些,”我柔声说,“我担心,总有一天,当这件案子水落石出的时候,你我之间就再也不会有联系了,你会离开我,离开这间屋子。”
“怎么会没有联系了呢?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馨茹嘟着嘴笑着。
“只是好朋友吗?”我难以掩饰自己的忧伤,“对你来说,我只是好朋友?”
馨茹失语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气氛好沉重。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拍拍她的肩膀,强颜欢笑,“你看你,我逗你呢!快去做饭,本大爷饿了啊!”
“哦……”馨茹将发丝撩起,站起身,回到厨房。
我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眼眶不知为何慢慢热了起来。Wei啊,真不像你的作风,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多愁善感呢?
2012年10月3日汉堡市中心
今天是德国的国庆节。中餐馆客人特别多,我一直忙到11点才下班。
我快步走在去地铁的路上。已经入秋了,夜晚的空气有些冷,我立起领子,将双手插入口袋中。
迎面走来几个醉鬼,德国人爱喝啤酒,特别是节日的时候,经常喝得醉熏熏的。
听朋友说,最近新纳粹组织开始在汉堡作案,前些日子在东德,新纳粹杀了几个土耳其人和黑人,他们专找外国人下手。
我低头加快步子,想避开这些酒鬼。
“看啊,这妞不错啊!”一个酒鬼上前来抓住我的手,“是中国人吧?长得真漂亮!”
“放开!”他的酒气和行为让我恶心,我厌恶地甩开他的手。
另外几个酒鬼也围了上来,“小妞,陪我们玩玩嘛!”
“滚开!”我极力挣扎着,脑中浮现出许亦秋的身影,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放开她!”一个身影背着光走来。
是谁?好熟悉的声音……
我循着声音望去,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穿着笔挺的西装,俊美无比的脸庞……
是远清!
我睁大了双眼,他怎么会在这里?
酒鬼们放开我,转向他,其中一个狂暴地叫嚣着:“你想坏老子的好事?活腻了吗你!”
远清无视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拉起的胳膊,沉声说:“跟我走。”
“想走?!没那么好的事!”带头的酒鬼喊着,“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打!”
酒鬼们亢奋地呐喊着冲上前来,抡起瓶子砸向远清。
远清一手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一手捂住我的脸。酒鬼们手中的酒瓶打在他的身上……
“不要啊!你们别打了!”我哭喊着,但他们像疯了一样,完全失去了控制。
远清的脸离我很近,我清楚地看到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以及嘴角渗出的鲜血。他喘着粗气,咬牙忍着疼痛,只发出阵阵沉闷的呻吟声。
过了很久,酒鬼们宣泄完了,将瓶子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远清抱着我跪倒在地上,呼吸中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你没事吧?”我哭着摸着他的脸,“我叫急救车来。”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电话。
“不要打,”远清抚上我按电话的手,“就这样,让我这样抱着你……让我抱着你……”
我愣愣地一动不动地被他抱着,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我的泪水又无法抑制地流下,滴落在远清的胸口。
这温暖的胸膛,有力的臂弯,熟悉的气息,我曾经爱过的男人,他为了保护我被打得满身伤痕,他正如以往一般温柔地抱着我。
这不是梦吗?如果这是梦,我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清……”我抓着他的衣襟哭泣着。他的手将我拥得更紧了。
夜晚的街道升起薄薄的雾气,将我们层层包围。
不要醒来吧……我闭上眼睛,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吧。
第二天清晨,医院的病床前,我在晨风中醒来。
竟在看护清的时候睡着了,我揉揉眼睛,病床上没有人。
清人呢?去哪里了?
我跑到医院前台,“护士,您知道207号病房的远清在哪里吗?”
“哦,两小时前他就离开了。我跟他说要卧床一天,他不听,真固执啊!”护士埋怨着。
为什么他不跟我打声招呼就离开?我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我回到Wei家里。
“馨茹!”Wei冲上前双手抱住我的肩头,紧张地问,“你昨晚去哪里了?打你电话也不接!我担心死了!”
我摸摸口袋,这才意识到手机好像不在了,可能是昨晚与酒鬼争执的时候掉了。
“哦……我去了朋友家里,”我不想告诉Wei昨晚发生的事,免得他又乱操心,“手机在路上不小心掉了。”
“这样啊……”Wei抽回手,“以后要告诉我一声啊。”
“哦,对不起。”我放下包包,“我好困,想进去睡会儿,晚上还要上班。”
走进卧室,关上门,我虚脱一般腿一软坐在地上。
身上还残留着远清的气息,他昨天抱着我好久,可是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是梦吗?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原来我还爱着他,我将头埋在膝盖间,每次想到他,胸口就好痛。
他对我是怎样的感情呢?他爱我吗?如果不爱,昨天他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救我?
他的眼神,他的气息,他的言语,他的怀抱……每一样都让我清楚感受到他爱着我,但是为什么他要对我避而不见,为什么他要伤害我抛弃我?
思路好乱,我抱着头闭上了双眼。
“清……”我唤着他的名字,低声的哽咽淹没在泪水中。
2012年11月27日汉堡市中心
时光如梭,人们经常喜欢用这四个词形容对时间流逝的无奈。
我漫步在满是落叶的街道上,今天休息,Wei在警局上班,我在家待着有些无聊,所以坐地铁到汉堡市中心散散步。
德国的冬天真的很冷,我轻轻呼着气,看着呼出的气很快在空气中凝结成了白色,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对于生活在这个世上的每个人来说,最无奈的就是时间和命运吧。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时间倒流,纠正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所以余生只能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有很多事情,如果是注定要发生的,哪个人可以单凭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它呢?
就如我这两年,仿佛一只提线木偶般被无形的力量操纵着,眼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一逝去,留下我在这世上形单影只,只剩下对以往美好时光的无限追忆,即使如此,我能做什么去改变它呢?
还有我付出所有感情爱上的那个人,即使被他背叛,我能决然收回自己的情感,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不能了。他永远在我的记忆中,应该是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胸口又闷起来,我深深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忍着快夺眶而出的泪水,自从上次与清再次见面后,这一整个月,我的心情一直都好乱。
我想他。那种想见他的冲动每个夜晚都会疯狂地啃食我,渗透进我的四肢百骸,好像怎么戒都戒不掉的毒药。
可是我见不到他,他明明就在这个城市,却在我无法触摸到的地方。我们已经形同陌路了,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缓步而行。抬起眼,看到一座古老的教堂矗立在我面前。
这座教堂年代应该很久了,墙垣上有着烧焦的痕迹,也许是从二战战火中保存下来的。
这个世界有神吗?如果有的话,关于时间和命运,他应该会有更好的答案吧?
我低头走进教堂。教堂中空无一人,大概还未到礼拜的时间。我选了一张靠近讲坛的座位坐下,望着眼前高大的十字架,有些出神。
如果一切都是神的安排,远清和我本不应该的相遇,也是原本就安排好的吗?可是,我们相遇的意义是什么?我爱上他的意义又是什么?
很奇妙,心情好像平静下来了。
“小姐。”有人唤我,我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位牧师手持圣经,微笑着站在那里。
“你好,牧师。”我起身走向他,与他握了握手。
“第一次到这里来?”他用英语友好地问。
“嗯,准确地说,第一次来教堂。”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有什么需要向上帝祷告的吗?”
祷告?听一些有信仰的人说,信必得着,他们说会借着祷告与神交流。
“我不是很清楚……”我抿嘴微微笑了下,“有些事情,我觉得很疑惑,不知道能否在这里找到答案?”
“嗯,请讲,我尽量解答。”
我望向讲坛上的十字架,“人的一生,会遇到许多人,有些人,只是擦肩而过,有些人,却会像刻在骨子里一样留下记忆,一辈子都无法忘掉。可是这无法忘掉的人,却是本不应该遇到的,因为与他相识相知相爱,结局却是痛苦。如果与这个人相遇,是上帝的安排,他为什么要安排痛苦和泪水给我呢?上帝不是爱吗?如果他爱我的话,为什么要安排我遇见让我痛苦流泪的人?”
牧师听着我的提问,深深地望着我很久,说:“很多事情,因为我们作为人没有预见能力,所以此时此刻,你大概无法了解上帝对你的安排。但很多时候,人因自己犯下的错误,懊恼地责怪神,怨恨他不公的安排。上帝给人选择的自由,你可以选择继续痛苦,继续恨他,也可以选择原谅他,从此开始新的人生。如果最后你学会了爱这个人并原谅他,我想这就是上帝安排他与你相遇的意义吧。人啊,不管年纪多大,总是在挫折和泪水中成长呢。所以……”他真诚地对我露出温暖的笑容,“请你学会爱,学会原谅他,你的决定,会左右你自己的命运,也会左右他的。”
我定定地望着牧师,我应该学会爱,学会原谅吗?
“这位小姐如果有空的话,稍后有福音歌演唱聚会,”牧师说,“听过天国的音乐后,相信你的心情会好些。”
“好的,我留下听听吧。”我点点头。什么时候,一个完全相信无神论的我开始相信上帝了?
我静静地坐回座位等着福音演唱会开始。
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福音演唱者身穿白色的长袍走上讲坛,开始演唱。
没想到,真的很好听。不同于世俗的流行音乐,每一首歌都带着一股温暖和振奋人心的力量,我的心情逐渐明朗起来。
“最后一首,《天的那边》。”主唱者用德语报幕。
天的那边?我睁大双眼,这是远清最喜爱的歌,我下载在手机里,已经反复听过无数遍了。是因为巧合吗?正好德语歌的名字与中文的一样。
唱诗班娓娓唱来:天的那边/是怎样的世界/那里是否/有晶莹的琉璃/还有彩虹的绚丽/那里是我们/永无泪水的美好之地/那里是我们/今生盼望的美妙天国……
我身上的每个毛孔都紧缩起来,这旋律,不会错,跟远清的那首《天的那边》一模一样!开头歌词的内容也完全相同,只是后半部分的歌词稍作了些修改。
他们怎么也知道这首歌?这本来是首中文歌啊!
“牧师!请等下!”演唱会结束后,我跑上讲坛拦住欲离场的牧师,“请问最后的那首歌,天的那边,这首歌……”
“哦,您喜欢吗?我这里有刻录的光盘,可以送给你。”
“不,谢谢,我想问……”我焦急地问他,“这首歌的曲子和开头的歌词,请问你们是从哪里借鉴来的?”
牧师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您怎么知道我们是从另一首歌借鉴的呢?”
“哦,我这里有一首相同的歌!”我打开手机,将手机里的《天的那边》放给他听。
牧师听后,更加惊讶了,“真巧啊,这首歌,就是我十八年前听到的那首……”
十八年前?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不会是……
“十八年前,您从哪里听到这首歌的?”我问。
牧师好像陷入了沉思,缓缓地说:“这说来话长,是从一个中国小男孩那里。”
“中国小男孩?”
“是啊,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牧师推了推眼镜,说,“十八年前,那个时候我正在Buxtehude的一个小教堂里服侍。一天晚上,一个十岁左右的亚裔小男孩,衣服上都是被烧过的痕迹,身体上也有烧伤,独自一个人坐在教堂的门口。我将他带进教堂,跟他说话,可他好像受过什么严重的打击,完全失忆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我联络警方,查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的父母。后来,我又在附近张贴了启事,可是过了好几个月,都没有父母前来认领。这几个月期间,他一直住在教堂里,每天都一个人蹲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唯一发出声音的时候,就是唱这首歌,因为他唱的是中文,所以我们推测他可能是中国人……这首歌的旋律太美了,我听过后念念不忘,所以叫同事翻译了歌词,稍作了些修改,将它编成了现在的福音歌。”
十八年前,十岁左右的中国男孩,烧伤,发现他的地点是Buxtehude的教堂,Buxtehude是许亦秋故宅所在地Jork附近的小镇,这一切,不会是巧合吧?
难道……!
我慌忙从手机中翻出从Wei那里翻拍的照片给牧师看,指着照片上许亦秋身边的男孩说:“你说的男孩子,是这位吗?”
牧师推着眼镜仔细看了下,“是啊,是他没错。这男孩子长得非常漂亮,又是中国人,我不会认错的。”
我脑中的思绪好像炸开一样翻腾着,许亦秋的儿子,狄亦林,他没有被烧死!他还活着!
可是,为什么远清知道这首歌?十八年前在德国的华人并不多,他与狄亦林都知道这首歌,而且按照年数算,他与狄亦林的年龄似乎也很接近,这会不会太巧了?
“这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歌……”我脑海中响起第一次与远清约会,他放这首歌给我时说的话。
我全身不禁颤抖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大滴的冷汗,难道远清他是……
“后来这个男孩子去了哪里呢?”我急切地问牧师。
“因为一直没人来认领,教堂又不适合小孩子长期居住,后来教堂附属的孤儿院将他带走了。”牧师回答。
“这家孤儿院在哪里?我想去拜访下!”
“哦,我可以给你地址和联系人的名字。”牧师掏出一张纸片,写下地址和联系人递给了我。
去孤儿院的路上,我的心仿佛悬在了喉咙口,我全身冒着一阵阵的冷汗,捏着纸片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如果远清就是许亦秋的儿子狄亦林……
我不敢往下想,这种离奇的故事,我不相信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出地铁后我奔向孤儿院,见到了牧师所说的联系人Schmidt女士,说明我的来意后,她将我带入她的办公室。
她看着照片,长长地叹了口气,“记得啊,他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她停顿了下,竭力回忆着,“十八年前,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也不笑,也不说话,每天坐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天,嘴里哼着一首中文歌。因为性格怪异,他经常被其他孩子欺负,被打骂是常有的事,身上常常会有各种淤青。这孩子在这的第五年,有一次护工们正好不在,他被一帮孩子绑住了手脚,吊在树上整整一夜,那时是德国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后来,他被送到医院抢救,昏迷了好几天后才终于醒来……但是醒来后性格突然变了……”
“性格……变了?”
“是啊,他开口说话了。他开始跟其他孩子交流,人也精神了许多,眼睛里发着光,好像找到了目标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
“我与他谈过话,问他怎么开朗起来了。他说,他知道以后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必须要做的事情?”
“之后有段时间,他经常外出……之后,他非常努力地学习,说一定要考取名牌大学,他啊……对法律非常感兴趣……”
“法律?”我的声音沙哑了,“他后来……考取了法律专业吗?”
“对,他非常聪明,也很用功,他考上了科隆大学的法律系,真是个优秀的孩子啊,现在他应该是个非常杰出的律师了吧。”
我全身的力气好像全部游走了一样,用最后一点余力,我低声问:“他的名字……叫什么?”
“在这里我们都叫他Kim,不过,他后来报考科隆大学的时候,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因为是中文名字,我记不太清了……”
“拜托您,请您好好想一下!”我急得叫了起来。
“啊,等等……”Schmidt女士起身来到书架旁翻找着,“每个离开这里上大学的孩子,我都从大学那儿要了一份录取通知书的影印件,我找找……”许久她找出一叠资料,拍掉上面的灰尘,“就是这个了。”
她将发黄的资料放在书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我的心也随着翻页的声音疯狂地跳动起来。
“啊,这里!”Schmidt女士声音突然高亢了起来。
我急忙凑上前去看,昏暗的灯光下,发黄色的纸页上,Schmidt女士的手指正指着两个黑色的汉字……
我瞪大眼睛,拼命捂住嘴堵住差点冲出喉咙的尖叫……
远——清——!
窗外一声巨雷,闪电划过窗玻璃,跃入室内,张牙舞爪地舞蹈着。
没错,那两个汉字,清清楚楚:远清!
“小姐,您还好吧?”Schmidt女士见到我苍白的脸色,关心地问。
我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止不住声音剧烈的颤抖,“请问……您有他在孤儿院时的照片吗?”
“有,有。”Schmidt女士弓着背来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相册。
“在这里。”她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远清,与现在一样眉清目秀,只是还未褪去稚气。他的身旁站着一个非常漂亮的西方女孩,皮肤白皙,金发碧眼,搂着他的胳膊对着镜头幸福地笑着。
等等……这个女孩好面熟
好像是Heller小姐!
“这位是?”我指着照片上的女孩。
“哦,她是Monika Heller,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们俩的感情最好,经常在一起。”
我是如何离开孤儿院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失魂落魄地跑到街上,大脑中一片空白,耳中也充斥着尖锐的回响,全身的力气仿佛尽数被抽光一般,身体因过度震惊不停地颤抖着。
我向前迈着沉重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在夜晚的大街上。
远清……那个孩子叫远清……许亦秋的儿子,狄亦林,原来就是远清……
那个温柔的远清,一直微笑的远清,柔情似水的远清,为保护我被打得浑身是血的远清……竟然就是狄亦林……原来狄亦林没有死,他一直以远清的身份,怀着对我父亲的仇恨,继续活在这个世上。他美丽的母亲,他本该灿烂的人生,都因为我父亲莫启林的私欲而被活活地葬送。
他一定对父亲恨之入骨吧?所以,他准备了十几年的时间,调查他母亲自杀的原因,考上科隆大学法律系,成为法律精英后进入元华,担任父亲的私人律师,获得父亲的信任,又安排Heller小姐在父亲身边,最终成功地掌控实权,在父亲逝世后顺利谋取元华股份……这些,都是他怀着强烈的仇恨,谋划多年,精心设计的复仇计划吗?
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他对我的好,他拥抱我的手,他对我的誓言,全部是假的吗?他让我爱上他,然后又突然狠心地抛弃我,这一切,不过也只是他复仇计划的一部分吗?而我成为他复仇计划一部分的原因,只因我是莫馨茹,只因我是他所恨的莫启林的女儿!
还有……是他杀了父亲吗?他复仇的最终目标,就是让我父亲血债血偿吧?
而我,竟然爱上了一个恶魔!这么长时间,我竟然毫不知情地与狼为伍!我竟然对他抱有幻想,我竟然以为他曾经爱过我!
“不要!”我将手中的包扔在地上,发疯一般地尖叫着。胸口好痛,好像被重锤击打一样阵阵疼痛。我抱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我被泪水迷住的双眼,街道上的五彩霓虹随之扭曲模糊,像一张张狰狞的笑脸,在我眼前扩散开来。
我腿一软,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清!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真的爱你啊,为什么你要将我当做你复仇的工具!
我俯伏在地上放声大哭,寒风在我身边无情地呼啸着,好像在嘲笑我的愚蠢无知。万籁寂静的夜晚,我的哭声被凌厉的风吞没在无尽的黑暗中。
不知何时,天下起了雨。
我失神地向前迈着僵硬的双腿,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路上。
冰冷的雨水毫不怜悯地冲刷着我的脸庞,与我脸上的泪水混在了一起,流到我的嘴角。可我已经尝不出,这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的味道。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远清家的公寓门口了。
里面亮着灯,他在家。
我上前按下门铃。
门开了,远清穿着白衬衫,头发湿漉漉地向下滴着水珠,好像刚洗过澡。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馨茹?”他很诧异,声音有些沙哑,“进来吧。”
我抬起僵硬的腿,走进屋。
原来全身已经湿透了,我低头抱着自己坐在沙发上,阵阵寒意侵袭到全身。
远清递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在雨里?”
我沉默着,没有接过他手里的毛巾。
他叹了口气蹲下看着我,“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抬头,冰冷地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丝冷笑,“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远清的双眼忽闪了一下,微微蹙起了眉头,
“你不是希望看到我痛苦吗?或者……”我的声音寒冷得没有一丝感情,“我死了,你会更开心吧?不是吗,远清先生……不,”我扯动嘴角,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吐出,“狄——亦——林——先生。”
远清惊愕地一下站起,往后退了一步。
我冷笑着起身,掏出手机,翻开那张照片,将屏幕对着他,一步步地向他逼近,“很惊讶吗?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狄亦林先生。”
远清双目圆睁,惊讶地看着照片,脸上的肌肉也随着呼吸微微跳动着。
“是你杀了我父亲吗?”我哽咽着,拼命地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远清很快平复下来,他低头轻笑了声,微微摇了摇头,依然用一贯冷静的口吻说,“莫小姐,难道你不记得,你父亲死的那天,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吗?”
我失语了,确实,他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那么……莫太太呢,是你杀的吗?”
“我为什么要杀她?”他歪头看着我,嘴角依然是那丝轻蔑的淡笑。
“因为她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
“那又怎样?”他残酷地笑着,眼中的神色骤然冷峻起来,“那现在,你也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是不是……”他的脸向我逼近,危险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也应该杀了你呢?”
我的身体因他锐利的直视不禁颤抖起来,一阵彻骨的寒意窜过我的脊梁。
他的眼神愈来愈寒冷,嘴角的淡笑也渐渐收起,我在他的逼视下一步步向后退着。
他不是在威胁我,他真的想杀了我!
我无法抑制脱口而出的尖叫,转身想逃跑。
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到沙发边,大力将我按倒在沙发上。
“不要……”我无助地哭喊着,恐惧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充斥着血丝的双眸贴近我,深邃的黑色双瞳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吞没一般。
好疼……手腕在他大力的捏握下疼得感觉要断了,我咬着嘴唇,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会被杀死……可是如今的我,对这世界还有什么可以眷恋的呢?我又有什么理由,放任自己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我闭上双眼,抿上颤抖的嘴唇,等待着他帮我结束这一切的痛苦。
远清喘着气,许久也没有动弹。
“你认为我想你死?”他声音低沉,幽幽地说。
我睁开蒙着泪水的眼望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比我还要痛苦。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真讽刺,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啊。”
我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他慢慢放开我的手,直起身。
“你走吧。”他冷冷地说,“不要再来见我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全身因方才过度的惊吓就快要虚脱了。
“我不会因为莫太太知道我的身份就杀了他。狄亦林这个身份和你手里的照片,根本不能成为我杀人的证据。”
他转身拾起我的包,扔在我腿上,“忘了这一切吧,开始新的生活,忘了我的存在,忘了你父亲的死,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抓着包起身,跌跌撞撞地逃离清的公寓。
2012年12月11日 汉堡市Wei公寓
“早安。”早上准备好早餐,我敲敲馨茹卧室的门。
“早。”她看上去很憔悴,眼圈黑黑的,脸上毫无生气,好像消瘦了许多。
上月27号深夜,馨茹淋着雨回到家后,就病了好几天,这些天刚有些恢复。
我从她口中得知,远清是许亦秋的儿子狄亦林。
远清就是狄亦林,这简直让人无法相信。原来狄亦林一直在我们的身边,只是换了另一种身份,在另外一个面貌之下。
本来以为远清谋取元华股份只是贪财,没想到他竟是为了复仇。
而且前两起案件最大的嫌疑人Heller小姐,竟然是远清少时在孤儿院的青梅竹马。远清有莫先生被杀当日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么,会不会是远清指使Heller小姐作案呢?即使如此,案件也有疑点。
第一,谋杀莫先生事件。如果Heller小姐是在远清的指使下谋杀了莫先生,那她为何也有不在场证明?即使她通过诡计使不在场证明成立,同时又能于24日晚6点至8点间伪装一氧化碳中毒事故杀死了莫先生,那为什么有目击者称,在当晚11点,看见Heller小姐出现在元华实业大楼附近?通常来说,凶手行凶后,应该会避免在如此接近作案时间的时候再次出现在作案现场才对。
第二,刺杀馨茹未遂事件。如果Heller行刺馨茹也是被远清指使的,那为什么馨茹被刺后,远清第一时间赶往医院献血给馨茹?这完全解释不通。
第三,谋杀莫太太事件。远清谋杀,或者指使Heller小姐谋杀莫太太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莫太太发现了那张照片,查出了他的真实身份吗?他作为狄亦林的真实身份和因复仇可能形成的杀人动机,根本不能构成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谋杀或指使人谋杀莫先生的凶手。他是律师,应该很清楚法律上判定谋杀罪成立必须考证的三项基本要素,作案动机、作案工具和作案直接证据(比如现场的指纹、私人物品或毛发等)。若不是莫太太拥有能证明他就是谋杀莫先生凶手的有力的直接证据,他杀死莫太太有何意义?而且,莫太太不可能搜集到任何证据,因为作案现场一直在警方的监控之下。
这几起案件一直笼罩在层层的迷雾里。至今为止,我确实搜集到了很多案件的相关信息,但这些信息好像被摔碎的镜子一样,不管怎么拼凑,都无法形成原来的样子。
“吃早餐吧。”我将刚煎好的蛋端到馨茹面前。
“我没胃口,不想吃。”她怏怏地说。这几日,她从来没有一天好好地吃东西,我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好像吹一阵风就能刮跑了似的。
她的感受我能理解,真担心她哪一天撑不下去了会彻底崩溃。
我放下煎蛋,伸手理理她的头发,“今天我休息,要不我们出去散散心好吗?这附近有个公园很不错哦。你看,我那么一个大帅哥,你从来没要求我当你的模特,今天能在公园帮我拍几张照片吗?”
“也好,好久没出去了。”她点点头,“我换衣服去。”
“哦,我的数码相机坏了,”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借给Michael,那家伙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相机上,“能用你的相机吗?”
“我的相机卖了……”馨茹说,“因为想凑钱给你我这几个月住在这里的伙食费和租金……”
“你也太见外了,干吗卖了相机,我的薪水反正一个人也花不完。”我嗔怪她。
“哦,说起来,我还有一部相机,还没用过。”
“你是说……”我想起,难道是莫先生的遗物,去年圣诞节送馨茹的圣诞礼物?
“嗯!”馨茹进卧室取出那部崭新的佳能5D Mark III,“今天就用它吧,我也好久没拍照了。”
“可以吗?”我问,毕竟这相机对她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她笑了笑,“可以啊,父亲送给我,本来就是给我用的。只是前些日子心情不好,一直没有用。”
“好,那我们准备准备出发吧。”我披上大衣。
一路上堵车,而且是在隧道里。
我手指焦急地点着方向盘,大概因为今天天气好,大伙儿都出来郊游散心。
“好堵哦……”副驾上的馨茹都忍不住抱怨,“这隧道里味道好大……”
“隧道里车多,排出的尾气都积在里面出不去,你等下啊,我换个模式。”说着,我按下仪表盘下的气流内循环键,“这样隧道里的味道就进不到车里来了。”
“这是什么功能啊?”馨茹好奇地问。
我笑了,“你啊,作为摄影师应该学学怎么开车吧,对汽车完全一无所知。”
馨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我不敢开,怕死。”
我对她的理由有些无语,“这个功能可以使车内的空气内循环。之前呢,我开的是外循环模式。外循环状态就是利用风机将车外的空气抽进车内,也就是说车外与车内的气道是流通的,即使不开风机,汽车行驶中仍然会有气流吸入到车内,补给车内新鲜空气。但现在我们在隧道里,隧道里因为有很多车子,尾气比较多,对身体不好,所以我刚才转换到了内循环模式,这个模式关闭了车内外的气流通道,开风机时吸入的气流也仅来自于车内,形成车辆内部的气流循环。外循环和内循环相比呢,内循环更省油一些。”
“现在油价那么贵,一直开内循环不就好了?”
我笑着摇摇头,“你啊,幸好今天我提起这个,不然你今后自己开车的话很危险哦。”
“为什么?”馨茹歪头,不明白我说的。
“通常在夏天和冬天,车内开空调时我们都会摇上车窗吧?汽车在密闭的情况下,车内的空气通过空调进行内部循环,得不到更新,而汽车尾气里的一氧化碳无法及时排散,极易渗入车内。即使在露天野外,车排放的尾气都是在车身的下部聚集,流通不好时,废气很有可能从汽车空调入风口进入到车内,致使车内的一氧化碳浓度越来越高。同时,车内的人呼吸导致车内氧气急剧减少,几小时后就会使人恶心、昏迷,甚至窒息死亡。世界各国都有这样的案例,很多人因为不注意这一点,在内循环模式下开着空调睡觉,结果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