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氧化碳……中毒吗?”馨茹的声音突然沙哑起来。
我真是白痴,干吗说起这个破坏今天约会的气氛!“不好意思啊,我不该说这个的。”
馨茹摇摇头,深深呼吸了下,“我没事。”
她转头望向车外,一路沉默。
我们到了公园。
公园的中央有一片很大的天然湖泊,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鸭子正悠哉地畅游在水面上。
馨茹与我找了湖边的一片空地,并肩坐下。
虽已入冬,可拂在脸上的微风竟是暖暖的,感觉好舒服。
我看着馨茹,风吹着她的长发,她在湖面折射的阳光下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风轻轻抖动着。
我望向湖的彼岸,呼了一口气。
“馨茹,”我轻声说,“忘了发生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吧。我不想看你这样折磨自己,一天天憔悴下去。至少,能请你为了我振作起来吗?”
馨茹转过脸来望着我,如深潭的眸子中泛着点点的波光。
“也许我不应该这样要求你,”我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在你心里,根本没有重要到可以让你为我作出改变的地步。”
馨茹伸出手来,搭在我的手上,“Alex,我真的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还有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的陪伴,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真的。”
我握住她纤细的手,“馨茹,我会这样一直等着你,直到你能接受我的那一天。在你愿意为我敞开心扉之前,我会一直这样陪在你身边。所以……”我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即使你有再痛苦的事,也别忘了,我就在这里。”
“Alex……”
“你父亲的案件,不要再去追查了,全部交给我,让我来处理。你只管开开心心的,好吗?”
馨茹的眼眶红了起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这样颓废下去了。”
我笑着伸出手,帮她把额头上的发丝捋开。馨茹有些害羞地看着我,我沉默着,凝视着她的双眼。
馨茹……总有一天……
我将她拥入怀中,她有些惊讶,僵硬地被我抱着。
“别担心,”我将脸埋在她柔顺的秀发里,“这只是朋友的拥抱。”
馨茹啊,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放开你,即使我明明知道,你爱的是另外一个人。
“我们拍些照片吧。”怀中的馨茹好像开朗了一些,笑笑地说。
“好。”我放开她,整整衣服,“把我拍帅一些,改天我贴在警署门口的英雄栏上。”
馨茹从相机包里掏出相机,打开电源。
她操作相机的手突然停顿了,表情也严肃起来。
“怎么了?”我问,凑上脸去看,相机屏幕上有张照片,一棵非常高大的树,叶子已经掉光了,伟岸地立在画面中央。
“这大概是父亲买相机后试拍的吧,”馨茹说,“父亲的构图和取景习惯,我认得。”
买相机后立即试拍很寻常。
“2011年12月24日下午3点28分……”馨茹喃喃读着屏幕上的数据。
“这是什么?”我问。
“数码相机上记录的照片拍摄的时间。”
“哦,是那天呢。”
馨茹好像快要哭出来一样,“对,是那天,这是父亲生前最后一张作品。”
悲伤的回忆将空气迅速地冻结,气氛又凝重起来。
“我们开始拍照吧!”我一跃起身摆了个Pose,“这么一个大帅哥站在你面前,你怎么没有创作的欲望呢?”
馨茹没有回答我,径自低着头呆呆地盯着那张照片看。
“Alex……去年12月24日,汉堡天气很好吧?”她喃喃问。
“嗯,很好啊,我记得很清楚,与你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将这部相机交给你的时候,我们还聊到过汉堡的天气。”
“一整天都很好吗?”她又问。
我皱了皱眉,不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个,“是啊,一整天都阳光灿烂的。有些人还抱怨,圣诞节没有下雪,过不了白色圣诞节呢。”
馨茹无力地垂下拿着相机的手,低声说:“Alex,我想回去了。”
我对她突然的情绪变化有些不知所措。“行,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里等我啊。”
几分钟后,我开车来到馨茹面前。
馨茹开门上车,坐下后问道:“Alex,你什么时候开的暖气?”
她很奇怪,为什么尽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刚开的啊,我刚进车就开了暖气,你进来时可以暖和些。”
“哦……开了五六分钟了吧?”
我从前视镜看到,馨茹正抬着头,出神地望着车窗外远处的天空,表情很奇怪。
2012年12月12日汉堡市Wei公寓
“你好,佳能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吗?”电话里的女声说着流利动听的德语。
我拿着听筒,手指微微颤抖着,“我的5D Mark III需要维修,这部相机是我的一个朋友送我的,但他已经去世了……我想知道,这部相机是在哪里买的,想去那家专卖店送修。”
“好的,请告诉我您相机的产品序列号,我帮您查一下。”
我将相机上的序列号报给她听。过了一会儿,“小姐您好,您的这部相机,是2011年12月24日下午,在Bremerhaven的佳能相机专卖店里购买的,地址是……”
我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白光,脑中嗡的一声响。全身发抖,颤颤地放下电话。
Bremerhaven……原来是这样。
我颤巍巍地握着双手放到嘴边,父亲……原来你是这样被杀死的。
2012年12月21日 汉堡市
教堂顶部响起清脆的撞钟声。我抬头,阳光越过教堂的尖顶,刺入我的眼中。
我抬起腿,踏入教堂。
眼前的十字架,笼罩在五彩绚丽的光芒中。我眯起眼望着它,嘴角浮起一丝轻笑。
最终我还是过不了。我战胜不了自己,我无法像上帝的儿子耶稣一样,无怨无悔地牺牲自己,用自己的鲜血,宽恕世间之人的罪恶。
人,就是这样堕落的生物吧。被爱了,就会去爱,被伤了,就会去恨。
莫馨茹啊,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善良的,原来也只不过是个无可救药的罪人。
我移眼,看见角落里有个人正孤零零地对着十字架站着。
真巧,那身笔挺的黑西装,清瘦单薄的背影,是他。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脸来望向我,有些诧异,“馨茹?”
“你也来了?”我扯起嘴角耻笑,“来忏悔吗?良心不安吗?”
他抿着嘴,没有任何回答,低下头拎起公文包,意欲离开。
“远律师。”我冷冷地唤他。
他背对着我停住脚步,脸缓缓转了过来,美好的侧脸如同天使一般慈悲。
“竟然被称为天使律师啊,”我哼哼冷笑了声,“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呢。”我抬眸望向教堂墙上的壁画,“就像是传说中的路西法,虽然拥有最美丽的外表和众人景仰的能力,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跟你真的好像啊,远律师。”
他转过脸去,背影显得有些虚弱无力,“馨茹……”他低声开口,声音微微颤抖着,“让一切都过去吧……拜托你。”说完,他低头向前迈开脚步,向教堂外走去。
一行泪滑落,沿着我的脸颊,滴落在地。远清……我怎么可能让一切都过去?!
2012年12月23日 汉堡市 Wei警官公寓
座机响了。我上前提起电话。“喂。”
“莫小姐在吗?”陌生的声音。
“您是?”
“我是莫小姐的老板,莫小姐好几天没来上班了,也没联系我。快圣诞节了啊,我这里真的很缺人手,你能转告她,让她回来上班吗?薪水可以加,不是问题!”
怎么回事?馨茹没去上班?那这几天,她一早就出门了,去做什么了呢?
“好,等她回来我一定转告。”
挂上电话,我打给馨茹,她没有接。
我惴惴不安地等着她,直到晚上11点多,她满脸疲惫地打开门。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迎上去接过她的包。
“今天客人比较多,打烊晚了些。”她脱下大衣,勉强地对我笑了笑。
她在对我说谎。
一丝苦闷的愁烦涌上我心头,“为什骗我?”我有些生气地问她。
她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那天从公园回来,你一直都很奇怪。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有什么烦心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馨茹抿嘴微微笑了下,没有作声,只自顾自地走到窗口,抬头向外眺望着悬满星星的夜幕。“Alex……以前有个牧师对我说,我应该学会原谅,因为这正是上帝安排我遇见那个人的意义……但终究我还是无法做到……”她凄凄地叹了口气,含着泪转过脸来看着我,“被一个人如此欺骗利用的恨,和被他夺去唯一亲人的痛苦……这样一个恶魔,我真的……没法原谅他……”
2012年12月24日 汉堡市 Wei警官公寓
早上8点,我醒来,发现馨茹已经离开了。
她每天那么早出门,到底去了哪里?
我抓抓凌乱的头发。
今天是圣诞夜,又是一年了呢。
我起身望向窗外,下雪了。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带伞啊。
窗外飘来悠扬欢快的圣诞歌曲,夹杂着孩子们快乐的笑声。
今晚和馨茹去哪里过圣诞夜呢?汉堡港口应该是个很浪漫的地方吧,虽然冷了些。
我翻身伸手摸进枕头下……
嗯?怎么回事?
我一跃身坐起,将枕头拿开,我的枪呢?
平时晚上睡觉前,我总会把枪放在枕头下面,第二天早上去工作时佩戴在身上。
怎么不见了?
我急得手心冒汗,在床上找了很久,没有。
怎么回事?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昨晚睡觉前放在枕头下面的。
我没来得及穿上衣服,急忙蹦下床,在房间内寻找。
眼角的余光瞄到餐桌上的一张纸,上前拿起一看,是馨茹的字迹:
Alex,对不起。我不能遵守与你的约定了。这一切的悲剧,就让我用我的手来结束。感谢你这些日子的陪伴,来生再见。
这是怎么回事?我重重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难道馨茹她……怪不得她昨晚说了那些……
我打开手机,拨打馨茹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我的手颤抖着,拨通Rose的号码,“Rose!快帮我用GPS定位莫馨茹的手机,查出她现在在哪里!”
“了解!”
“对了,你再帮我打电话给Heller小姐,问她远清的去向!”说完我挂断电话,下楼跳进车里,向警署开去。
……
我飞奔进警署重案组办公室,跑到Rose的办公桌前,“怎么样?查到了吗?”
Rose的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没有,还没有查到。信号很弱接收不到,今天下雪,对卫星信号也有影响。”
“Wei警官!”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回头,Heller小姐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Wei警官,远清他在哪里?”她急冲冲地问我。
“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呢!”我没好气地对她吼。
“继续查,一定要把她找出来!”我拍着桌子,大声对Rose说。
馨茹!你不要做傻事!我心中切切地呼喊着,千万不要做傻事!
第四乐章:泪之终曲
2012年12月24日 Bremerhaven市北海边
我站北海岸边的沙滩上,凌冽的寒风吹着我的发,握着枪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雪花从漆黑的夜幕中缓缓飘下,飘进泛着波浪的海水中,转眼间就悄然消逝了。
有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好冰,但我已无力抬手将它擦去。
远处传来悠扬的圣诞歌曲,北海另一边的楼群上,无数的彩灯欢快地跳跃着,变换着七彩的光芒。
又是圣诞夜了呢。
真讽刺啊,去年圣诞夜的这个时间,我正和那个男人一起享受着美好的二人时光,而现在……
我举起握着枪的手,看着黑色的枪口。
我要用我的手结束这一切。
终于,这个时刻到了。
远处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踩着沙粒,越来越近了。
那个男人站在我的面前。
依然是一贯的装束,黑西装白衬衫,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他深邃的双眸望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叫我来什么事?”他开口。
我转身抬手将枪口对准他。
风吹着我的发,发丝随着风在我眼前疯狂地跳跃。
他没有动,直直地站在那里。
“远清,不,狄亦林,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做个了结吧。”虽然我极力克制着,但端着枪的手和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还是止不住不停地颤抖。
“想杀了我吗?”他冷笑,“用这把枪?”
“是你杀了我父亲吧?”我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摔在他脚前的沙滩上。
他弯腰捡起照片,“这照片,怎么了?”
“我父亲,不是在汉堡被杀的吧?”
远清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这照片是我父亲被你杀死前拍的,你一定也检查过他皮包里的礼盒了吧?你认为这是父亲打算送我的圣诞礼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将它放回了包里。但是,你不知道这礼盒里面的礼物,是一部佳能5D Mark III相机。可惜啊,远律师,在这部相机里,有我父亲无意间留下的信息。根据这个信息,我发现了你是如何谋杀我父亲,并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线索!你曾经说过,摄影方面你是个三脚猫,所以你看不出来这张照片问题在哪里吧?但你应该知道,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远清看着照片不作声。
“可以肯定的是,这张照片并不是在汉堡拍的,照片的拍摄日期是2011年12月24日下午3点28分,可是这个时间,如果是在汉堡拍的话,根本不可能形成现在的样子。”我说着,将手中枪握得更紧,“你有看到这张照片整个是蓝色的色调吗?”
“这又怎样?”
“摄影中的白平衡原理。我第一次使用这部相机的时候,发现相机的白平衡被设置成了自然光模式。在这种模式下,蓝色调的照片只有在三种情况下可以拍到:一是阴天,二是在阴影区,还有就是在天阳下山后。这张照片的拍摄对象是街边的树,时间是下午3点28分,所以只有可能是在阴天的情况下拍的。但是24日的汉堡,一整天都阳光明媚,就是说,我父亲根本不可能在汉堡用这部相机拍出蓝色调的照片!所以,24日下午3点28分,父亲并不在汉堡,而是在别的城市。我后来调查过,24日下午3点多,父亲在Bremerhaven的佳能相机专卖店里买了这部佳能5D Mark III相机,打算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这张照片就是他在购买相机后试拍的。24日的Bremerhaven,一整天都是阴天,晚上还下起了雪。”
远清抬眼望着我,眼神凌厉起来。
“好巧啊,远律师,24日下午4点多,你打电话给我,约我在Bremerhaven的一家餐馆见面,而且,你叫了一辆出租车到Buchholz将我接到Bremerhaven,你没有亲自来接我,因为4点前,你已经在Bremerhaven了吧?”
喉咙像被烧着一样地疼痛,我哽咽着继续说:“父亲原本一直都随身携带着日程本,在他被杀害后,日程本也随之消失了。为什么凶手会取走日程本?因为凶手不想让人知道,父亲曾经去过Bremerhaven。而且,唯一能骗我父亲去Bremerhaven的人,就是你吧?父亲的案件资料里,有Heller小姐的口录,她说,‘莫董事每日的行程,通常都是远律师帮他安排的’。24日那天,你骗我父亲在Bremerhaven有客户要求与他会面,你也会在那里等他之类的吧?所以我父亲只身前往Bremerhaven,他腿部有疾病,一直不方便自己开车,那天他是坐火车去的,我拜托Bremerhaven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调取了24日下午的出站口监控录像,父亲确实是在24日下午2点半左右出站的。他在佳能专卖店里买了相机,并在3点多给我打了电话,那个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
我吸着冰冷的空气,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打湿被风吹得冰冷的脸,“然后,3点半到6点之间,你与我父亲见面,实施了你的谋杀计划,是吗?”
“你忘了吗?你的父亲死在汉堡,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风吹拂起远清的刘海,他俊美的五官在海边射灯的照耀下,好像被精心刻画过的雕塑一样。可是,如此俊美的犹如天使一般的男人,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你伪装了作案地点啊,高明的远律师。你选择在离汉堡将近两小时车程的Bremerhaven杀死我的父亲,又将他的尸体布置在元华大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然后,从24下午6点一直到隔日清晨,你一直与我在一起。你真的很高明,这样,没有人会怀疑你是凶手吧?……你怎么杀死我父亲的,要我详细跟你说明吗?!”一阵恨意涌上我的心头,我咽下嘴边咸咸的眼泪,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扣下扳机的冲动,“3点半过后,你与我父亲见面,在他的饮料里下了足量的安眠药,在他失去力气即将昏迷之前,胁迫他签下抛售私人股份意向书,然后用工业胶带将他的手脚捆绑起来,并封住了他的嘴。他昏迷后,你……”我闭上眼,镇定后再次睁开,“你将他放进了你汽车的后备箱里,这就是为什么他西装前襟沾上Motorl的原因。Motorl是一种引擎润滑剂,放在汽车后备箱里备用一点都不奇怪。然后,你打开暖气,关紧车门窗,并开启了气流内循环功能,因为你很清楚地知道,几小时后,我父亲就会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亡。你在作案之前已经在车内做过实验了吧?所以你精确地计算了时间,将我父亲的死亡时间控制在7点到8点之间,那段时间,你正与我共进晚餐,而我的父亲,却在昏迷中死去。我真傻啊,竟然被你利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你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远清沉默着,一言不发。
“那天8点左右吃完饭,我和你走出餐厅,你让我在门口等你,你去开车来。几分钟后,你就开车到了门口。我坐进车里时,车里出乎意外地已经很温暖了。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有问题,五六分钟,再好的暖气也不可能让车里那么温暖。所以……我醉酒后在车内睡着的期间,我父亲的尸体,就在车子的后备箱里!”我全身打着寒颤,是的,这样残忍的事,就发生在我的身上,“你开车来到餐馆门口接我前,已经仔细确认了我父亲是否死亡了吧?如果有意外情况,大不了跟我说车子出了问题,我们今晚在附近找个旅馆留宿之类的。
“我向餐馆的服务生询问过,她向我出示了去年24日下午4点23分你到餐厅时的登记单,她说你到餐厅后,一直一个人在包厢内办公。你知道我会6点左右到达,为什么提早了一个半小时在餐厅等我?因为你需要足够的时间,让汽车内有足够的一氧化碳,使车内后备箱里的人中毒而死。你选择这家餐厅与我共进晚餐,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家由私人住宅改造成的餐厅,可以为VIP客户提供一个单独的私人小型车库,车库有电动门和锁,这样不仅安全,而且,如果将车子停在密闭的车库中,可以更加确保汽车尾气中的一氧化碳从汽车的风机口倒流进车内,而且不会担心被人发现汽车的引擎没有关闭。”
“一切都在你精密的掌控之中,但是,有一件事情却在你的意料之外。那就是,你未曾想到,我会喝酒,并且喝醉了,你也没有想到,10点多到达我在Buchholz的住宅后,我开始呕吐头疼,并央求你留下来陪我。”
远清淡淡地笑了下,“是啊,馨茹,没想到你……”
“别叫我馨茹!”我抖动着手里的枪,愤怒地叫着,“别用你这么肮脏的声音喊我的名字!你没有想到,我会求你留下来陪我。作为我的恋人,并一直都以管家身份照顾我的你,如果在我那样狼狈需要照顾的情况下离开,反而会使人怀疑吧?但是,按照你的计划,我父亲的尸体必须运送到元华实业大楼的总裁办公室里,被布置成事故死亡的样子。所以,在我央求你后,你借故说要先洗个澡,那半小时里,你联络了Heller小姐,Monika Heller,你在孤儿院的青梅竹马,是不是?我前段时间曾经拜托Rose,查过你在去年12月24日10点以后的通话记录,那时候,你打出的唯一一通电话,就是给Heller小姐的。你让她帮忙,将我父亲的尸体运进元华大楼的总裁办公室。她接到你的电话后赶来,按照你的指示,开走汽车,进入元华,并将尸体和现场布置成事故死亡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24日晚11点左右,元华大楼附近便利店的工作人员目击到Heller小姐曾在公司附近出现。可惜,Heller小姐不像你那么谨慎,没有注意到我父亲西装前襟上有一大片Motorl,并将自己身上的香水味沾染到父亲西装的领口上!而且,离开时应该锁门这一点,可能连你自己也忽略了吧?或者,你已经交代了Heller,但她匆匆离开时忘了锁门?Heller布置完现场后,将车开回Buchholz,停在我家楼下。那个时候我因为醉酒昏睡着,根本没有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就算听到了,也会误以为是邻居家的车吧。”
“说完了?”远清的声音冷得让我发寒,“所以呢,现在,就想在这里杀了我吗?”
“是!”我怒吼着,“你的手段太高明了,警方根本找不到你杀人的证据!所以……”我抬起枪口瞄准他的胸膛,“就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远清丝毫没有躲避,他依然笔直地站着,脸上毫无表情。
“你开心了吧?你的复仇计划成功了!你成功地杀死了我的父亲,成功地利用我做了你的不在场证人,成功地谋取了元华的股份!”我的泪水不受抑制地滚出眼眶,我的声音在寒冷的风中颤抖,“现在是我的复仇,我会杀了你,然后再杀了自己!”
“馨茹!住手!”远处传来Wei警官的声音,Wei和Rose向我跑来,他们身后紧跟着Heller小姐。
“馨茹,放下枪!不要杀远清!”Heller发疯般地尖叫着,“不是远清,都是我干的!”
“不要过来!”我调转枪口指向Wei他们,他们停住,远远地站着望着我和远清。我又将枪口转回对准远清,“一切都结束了!”
远清看着我,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笑容,“想我死吗?可以。”
他缓步踩着沙走进海里,海水湿了他的裤腿,他站在海岸边,清瘦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凄凉。“我继续走下去,就能死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不用你动手。”
“远清!不要啊!”Heller小姐哭喊着。
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你别想再骗我了!我不会再相信你!我要亲手杀了你!”我愤怒地吼叫着。
“馨茹……”远清缓缓转过脸来看着我,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我是真的爱你啊……如果你要我死,我现在就可以死,但是……请你好好地活下去。”
他说什么?他说他真的爱我?
我的脑袋好像要炸开一样,不可能,他是恶魔,他在骗我,他怎么可能会爱我?
我举着枪的手慢慢失去了力量,双腿也开始发软。
“馨茹!”Wei突然冲上前来,抓住我握枪的手,“快住手!”
“放手!”我竭力抵抗着,想甩开他的手,但终究抵不过Wei的力量,重重地摔倒在地,手中的枪甩出去好远,Wei也摔倒在地。
好疼,我支撑着从地上起身,抬眼时,发现Heller小姐手里握着我刚刚甩出去的枪,嘴唇哆嗦着,气喘吁吁地将枪口对着我。
“馨茹!”远清和Wei同时喊着我的名字。
“你应该死……”Heller小姐握着枪的手不住颤抖着,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死,远清永远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你不死,他永远都不会忘了你!”她疯了一样尖声叫着,牵动手指扣下扳机。
“馨茹!”远清撕心裂肺地喊着。
一声响彻天际的枪响。
我睁开眼,天空中的雪花零星地飘落,融在我的眼睛里。
我死了吗?
“馨茹……”耳边的声音好近,听上去很痛苦,是清,他的气息就拂在我耳边。
清俯在我身上,他的双臂紧紧地环绕着我。他重重地喘着气,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好重的血腥味,我的手触到了清背后温暖的液体,抽回手一看,掌心红红的一片全是鲜血。
清……他用他的身体挡住了射向我的子弹!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救我?为什么?!
“不要啊!”Heller小姐发疯般地叫着,Rose快步上前将她按倒在地。
“清!”我捧着清冰冷的脸,喊着他的名字,“为什么!……”
清抬起眼望着我,艰难地露出一丝笑容,断断续续地说:“馨茹……对不起……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他剧烈地咳了起来,一股浓稠的鲜血从他嘴角流出。
“清!”我的泪水发了疯似的涌出,我将他的头抱起,埋在自己的胸口。
“我对你所做的一切……请你……请你原谅我……”清的声音好像在另外一个世界一般,他的身体越来越冰冷。
我点着头,哭喊着:“我原谅你,我原谅你!”
“请你……好好地活下去……”清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庞,眼神中柔柔的满是爱怜,“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我颤抖地握住他抚摸我的手,“清,不要死啊……你记得吗?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会在我身边,你会一辈子守护我……”
Wei掏出手机拨打电话,“我叫急救车来!”
“没用的……”清的嘴角浮出一丝微微的笑,更多的血水从他的嘴角涌出。
“不要啊,不要死!”我慌张地擦拭着他嘴角的血,胸前的衣服很快被他的血染成了鲜红。
“好想看看呢……金色沙滩的模样……还有……天的那边……”清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几乎快要听不到了,他被我握着的手渐渐失去温度。
“我们一起去金色沙滩好吗?”我抚着他凌乱的发,心中的痛楚让我几近窒息。
“唱《天的那边》给我听吧……”
我点点头,轻声唱起。
天的那边/是怎样的世界/那里是否/有晶莹的琉璃/还有彩虹的绚丽/天的那边/是怎样的世界/那里是否/有一个男孩/等着与他约定的/美丽的女孩……
唱完,我低头问怀中的清,“好听吗?以后我一直都唱给你听。”
怀中的清已经睡了,没了声息,他清秀的脸庞笼罩在薄薄的汗水下,漂亮的嘴角向上扬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他走了。
“不要……”我的心仿佛被黑暗啃噬着,痛楚向着我的四肢百骸慢慢扩散开来,胸口阵阵的痛疯狂地揪着我的心脏。
漫天白雪,无声地飘落在清的身上,融化在他的鲜血中。身旁的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阵阵哀鸣。
清,我爱的清,他去了天的那边,那个有着晶莹的琉璃和绚丽的彩虹的,天的那边……
2012年12月26日 德国汉堡联邦警署刑事科重案组
前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
远清死了,他为保护馨茹而死。
而我,明明站在离馨茹更近的地方,在Heller扣下扳机的那一刻,那个冲上前挡住子弹的人却不是我。
这就是我自诩的爱情吗?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爱馨茹,直到前晚我才发现,原来我的爱,在没有丝毫犹豫就为馨茹而死的远清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你还好吧?Alex。”是Rose。
我点点头,抽了一口烟问:“Heller小姐情况怎样?”
“她刚刚在审问室里招供了,今年1月23日刺杀莫小姐的人,就是她。她恨莫小姐,因为远清爱她。”
“是她杀了莫太太吗?”
“她没有说。”
莫太太为什么会被杀?直到现在,还是个谜。
还有一个疑点是,既然远清在杀死莫先生之前已经完全控制了莫先生的行动,那他完全有能力胁迫莫先生签署抛售其所持有的全额股份的意向书,将莫先生持有的80%的股份全部收入自己的囊中。可为什么后来莫太太得到了其中一半的股份?
我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Alex!有人找你!”门口传来Michael的声音。
我向门口望去,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正对我谦虚地笑着。
“你好,我是远清的私人律师Schneider。”他上前与我握手。
远清的私人律师?
“是这样,”Schneider从公文包中掏出一封信,“远总裁曾在生前嘱咐我,他死后要我将这份信亲手交给你。”
我接过信,Schneider向我点点头离开了。
我走到办公桌前,用刀裁开信封。
清秀的字迹,德语,好几页纸。
亲爱的Wei先生:
当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我拜托我的律师,在我死后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你。感谢你这一年来对馨茹的照顾。
我皱皱眉,继续往下读。
自从11月27日夜晚馨茹只身来到我家,戳穿我的真实身份,后来我们在教堂巧遇,直到今天早上她给我电话,说要见面做个了结,我就知道,我的死,是注定的了。所以,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尽数写下,感谢你抽出时间读我的信。
我倒抽一口冷气,原来他早就有死的觉悟了吗?在他答应与馨茹见面之前,早做好了死的准备?
莫启林是我杀的。2011年12月11日莫启林在例会上提出需要重新装修总裁办公室,将临时办公地点设在隔壁的小房间,我就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谋杀计划。在圣诞节前,我在这间房间的供暖设备上动了手脚,使其不能正常运作,这样就为之后利用暖炉伪装事故死亡提供了契机。
之后,12月24日早上莫启林来公司前,我打电话给他,说有位客户要求下午4点于Bremerhaven市与他见面会谈。我建议他不用到公司,可以直接坐火车到Bremerhaven。我因为公司事务繁忙,不能到他的住处去接他,下午4点前会抵达Bremerhaven与他会合。
我在Bremerhaven与他相会后,用安眠药使他昏迷,然后绑住他的手脚,将他放进汽车后备箱里,利用汽车气流内循环功能使他一氧化碳中毒死亡。
随后,我抵达汉堡后指使Heller运送尸体并伪装事故现场。我选择在24日晚上实施计划,是因为当晚是圣诞夜,包括保安在内,元华大楼没有一个员工,监控系统也会被关闭。
相信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杀死莫启林的原因。早在十三年前,我经过调查,得知我母亲自杀的真相,为了替母亲报仇,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精心策划,只为有朝一日能到莫启林身边,寻找机会对他下手。夺取他在元华实业的股份,也是我复仇计划之一,他的公司,本来就建立在我母亲的鲜血之上,他本来就不配拥有元华。
果然如此,他就是许亦秋的儿子狄亦林。
从9岁开始,我的人生就在一片仇恨的混沌中度过。我的人生是没有色彩的,我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世界。信任啊,爱情啊,这些东西,我早就打算舍弃了。我的人生,完全是为了复仇而活,除了复仇,我找不到其他活着的意义。
可是,有件事情我错了。虽然我极力地想舍弃感情,但爱原本就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并不是自己想,就可以轻易抹灭的。我爱上了馨茹,我仇人的女儿。虽然一开始,我只是想利用她,将她设计成复仇计划的一部分,但与她朝夕相处的每一天,她的笑,她的纯真,每分每秒都在感化着我,将我心中冰冷的刺一根根地逐渐抽离。每次看见她,或者想起她,我的心就会柔软起来。我知道这样的情感是危险的,她不应该成为我这十几年复仇计划的障碍。所以去年的圣诞夜,我还是按照计划杀了莫启林,并成功地利用馨茹对我的爱和信任,完成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并且我计划,在莫启林死后,向董事会出示由他亲笔签名的抛售股份意向书。这样,我就能得到莫启林在元华的80%大额股份。
可是,莫启林死后,馨茹几乎精神崩溃,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开始内疚自责,开始怀疑自己的复仇到底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于是我想,如果我杀了莫启林这件事能成为我一辈子的秘密,如果我能在馨茹身边守护她一生,也算是我对她的赎罪。莫启林持有的元华80%大额股份,我本想先以我公司的名义收购,然后再转入馨茹的名下。
本来,谋杀莫启林直至伪装事故现场,所有的工作应该由我自己完成。但我没有预料到,那晚馨茹会喝醉,为了不使人产生怀疑,同时,因为我对馨茹的感情,使我无法抛下身体不适的她,前去完成我的谋杀计划。所以我打电话给Heller,请求她帮我运送尸体、布置现场。我知道Heller从小对我的感情,我也确信她永远不会背叛我。
我以为自己将一切计划完成得天衣无缝。直到有一天,莫太太突然来找到我,向我出示了一样对我极其不利的关键证据……
2012年1月21日 元华实业大厦 总裁办公室
叩门声。
“进来。”远清头抬头看了看桌上的钟,快8点了。他低头,继续批阅着公文。
“远律师,这总裁的位子,坐得可舒服啊?”莫太太站在门口,不怀好意地笑着。
“莫太太,我现在只是临时代理总裁。我很忙,请问什么事?”远清抬起头问道。
莫太太扭着腰来到远清身旁,将一只玉手搭在远清的肩膀上轻轻抚摸着,“远大律师,你这么青年才俊,长得也极好,怎么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呢?”
远清撇了撇嘴角,将莫太太的手从肩膀上移开,冷漠地抬眼看着莫太太,“有事请您快说。”
莫太太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来,递到远清面前,“你看了这个,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远清接过来一看,双眸顿时惊讶得睁圆了,额上的青筋也暴突了出来。
莫太太哈哈大笑起来,“远律师,你怎么了呢?怎么一张纸就让你怕成这样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吧?啊?”她俯下身凑到远清的耳边,轻轻地耳语着,“这是老爷子日程本的复印件呢!”
远清瞪着眼望向莫太太,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哟,你可别做出这么恐怖的表情啊,远大律师,难道你也想杀了我吗?”莫太太假装害怕地退后两步,“你一定想问我,我怎么会有这复印件?老爷子的日程本,应该早就被你处理掉了吧?”
远清别开脸,移开视线,咬着牙沉默着。
“你不想问,那我自己告诉你,”莫太太轻佻地笑道,“我呢,对我家的老爷子还是防得很紧的。谁让他身边整天有那么多花蝴蝶飞来飞去。你说啊,我不每天仔细看看他的日程本,看看他什么时候到底要去哪里,我怎么能放心呢?所以,我每天都会偷偷地将他的日程本的内容复印一份,万一他在外面花心,我好当面对质啊。你看啊,这是日程本上12月24日的日程安排……”莫太太说着指指纸上的“Bremerhaven”,“老爷子日程本上记着,下午到Bremerhaven跟远清会合,与客户洽谈业务,而且当天晚上你就在Bremerhaven陪莫馨茹那小贱人过生日了吧?怎么就那么巧呢?老爷子死前与你在Bremerhaven见过面,你又特意安排馨茹到Bremerhaven,为她庆祝生日。汉堡那么多餐馆都不去,偏偏选择人烟稀少的Bremerhaven……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必须要在Bremerhaven为馨茹庆祝生日呢?”
远清依然沉默着,但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远帅哥啊,我家的老爷子,是不是在Bremerhaven被你杀死的呢?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谋杀他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尸体第二天清晨在元华的总裁办公室里被发现,但……”莫太太抽过远清手中的纸张,得意地扬了扬,“如果我将这个交给警局,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吧?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还约了人做脸,先告辞了,远律师。”莫太太将纸张放入了包中,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远清一把抓住莫太太的手腕,沉声道,“你要什么?说吧!”
莫太太微张艳丽的红唇,轻吐出一丝满足的笑。她转过头,慢条斯理地说:“我有眼线跟我说,最近你好像筹备着要将老爷子的股份低价抛售。然后,你会以自己公司的名义将老爷子的股份全部收购。所以我猜呢,你大概是在杀死老爷子之前,早就逼他签下股份抛售意向书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