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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单飞雪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离开台湾的前一晚,花露露替巫玛亚按摩。

巫玛亚说了很多话,自从花露露住进来,巫玛亚开朗许多,整个人气色变好,睡眠品质也改善了。

「我想我以后一定会很想念你。」

花露露按摩着她的背,很安静。

巫玛亚说:「你建议真好,我以前真的太压抑了,对老板不爽,又不敢反抗,看见他时要虚伪的笑嘻嘻,加上工作压力大,难怪会失眠。你要我一定得发泄怒气,唉呀,这个建议真有用,我发泄完,心里真的舒坦多了。」

「哦?你怎么发泄啊?」

巫玛亚格格笑。「我开了一个部落格,专门用来骂我老板,把我囤积了N年的愤怒,还有对他的不爽,骂个彻底,反正没人知道我的身分,我也没指名道姓,超痛快啊……」

「部落格是什么?」花露露是网路白痴。

「你不知道……对噢,你不上网喔,你会电脑吗?」花露露摇头,巫玛亚热情道:「我可以送你一台笔电,你带去尼泊尔,那里有网路吧?」看花露露听得一脸困惑,巫玛亚挥挥手。「算啦算啦,你们这些高人,每天看云赏月喝喝风就够了,别学我们中电脑的毒,每天不开电脑上上网就浑身不对劲,一天到晚要收E-MAIL,也不知在爱收个什么鬼,又没情书,嗟……」

说半天,花露露反应很冷淡,不像平时,爱笑爱说话。巫玛亚讲累了,趴好,让花露露慢慢按。花露露也不吭声,静静按摩巫玛亚,过了半小时,巫玛亚突然哭了。

「怎么?按痛你了吗?」花露露震惊。

「我忽然很伤心。」

「伤心?」

「以前你按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幸福,这次你按着按着,我突然很想哭……」

巫玛亚撇开毯子,坐起来,看着花露露。

「花露露,我听说按摩会气场交感,该不会是你自己很伤心吧?」

花露露眼眶红了。「对不起,我刚刚按你的时候分心了。」

「你在想什么?」

「楚天驰……」

「舍不得他?」

「嗯。」

「真舍不得,那就留在台湾嘛,我可以继续让你住下来。」

「可是我也很想念尼泊尔,住这里我会闷死。」

她想念巨大的山,天空盘旋的老鹰,她需要回到她生长的地方,她怀念她的故乡。

「你们两个真的很奇怪,一个执着要照顾变成植物人的女友,一个明明爱对方爱得要死,却还是要离开。我以为爱情都会缠在一起的,你们那么看得开啊?」

「如果为了爱他,勉强自己留在这里,久了我会迷失我自己吧,我爱尼泊尔,我要回去。」

「那他呢?他有没有说要跟你去尼泊尔?」

「他放不下另一个女人,如果他跟我回去,在那里,他又会很不安吧,我也不会要求他这么做。」

谁也不想勉强谁,谁也不打算改变谁,他们就这么悄悄道别,在心里祝福对方。

巫玛亚无法体会,她没经历过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情。

「其实我还满羡慕你的。」巫玛亚感伤道:「有时,我也希望我能这样轰轰烈烈去爱一个人,但我就是热情不起来。」

花露露忽然合掌祈祷。「我帮你祈祷,祈祷你很快遇到好棒的人,他会照顾你,给你好多爱,你也终于懂得爱。」

巫玛亚笑了,摸摸花露露的发。「我没你那么可爱,我怀疑有人会那么爱我。」

「姊姊,妳要有信心啊。」

她们笑了,一起倒在床上,聊了很多悄悄话,直到天空白起来。

花露露启程那天,楚天驰照样开门看诊。

花露露将他的表带走了,他也没打算买新的表,这样让他可以想象,他是把自己寄放在她那里,他不愿再戴其他表,就好像,特地要在心上留下她的空位,即使她的人,已经要离他很远。

十一点的飞机。

九点,他开始焦躁。

病人陆续进房看诊,他失神,想着情如父子的师父,更想着花露露。

当一位大叔慷慨激昂地陈述膝关节的陈年旧疾时,他没遵守承诺,不等花露露上飞机,就拆了她送的礼物。

看见礼物,读着她给的信。

他瞪着正滔滔不绝讲述病况的大叔。

「所以我就是因为开计程车,常常紧急煞车,后来,这个膝盖出状况,这是职业病啦,我找过很多医生都没用,痛死我啦,唉呦,真的很烦啊,快觉得人生没意义了,然后我老婆要我来找你~~啊,你做什么?治膝盖要这样抱的吗?大师?」

「开计程车的?!」楚天驰熊抱他。「快,载我去桃园机场,你的膝盖以后包我身上,快,拜托!」

本来还唉声叹气靠夭陈年旧疾的大叔,目光一凛,自信全来了,露出凶狠表情说:「要飚车吗?没问题,走!」

有计程车大叔相助,楚天驰赶在最后一刻,冲入机场。

在出境大厅,看见刚验完护照,才刚刚出境的花露露。

她跟在花明月和他师父身后,没注意到他。他不顾形象,拚命挥手,大叫她的名字。于是,出境大厅,每个人都看向他,花露露也看见了。

她怔住,隔着玻璃门,和他相望。

花明月看见楚天驰,拉着巴南先走,存心让他们小俩口好好说再见。

他好想拥抱到,可是她已经出境,他们只能隔着通道话别。

楚天驰将她给的礼物掏出来,戴在脖子上。

花露露笑了,眼眶湿润着。

然后,她合掌,屏息,对他深深一鞠躬。如同当初他们刚认识时,她也是这样一个鞠躬,问候他。

「NaMaSiDe……」她说。

他读出她的唇语,他微笑,眼眶湿透。

她祝福,她问候,好像他们不是要分开,而是刚刚才碰头。

然后她背好西塔琴,转身,走开了。

他一直目送,直至她消失。

他也低喃:「NaMaSiDe……」

公园笼罩在寒冬里,不像往昔,每到黄昏就被大人和孩童占据。树叶落尽,枯树在风中颤抖,花露露欣赏过的九重葛,弱枝在寒风中荡得特别厉害。看着眼前萧瑟景象,脚边,帅帅偎着他,团在阶梯。

楚天驰啜饮烈酒,辛辣的高粱,烧入肚腹。

他目光温柔,扯了扯嘴角。那沧桑的脸庞,有了笑意,他看见一株掉光头发的菩提树,停一只白头翁,与他相望,对他啼叫。他想象那是信鸽,是花露露捎来的讯息吗?来唱歌给他听。

他欣赏白头翁的白头发,发掘着萧瑟风景里,隐藏的美好。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变化,包括对病人的态度变温柔了。他比过去更有耐心,更懂关心,更有同理心。

虽然日子一样孤单,但庆幸曾经好好拥抱过爱情。

只要想一想花露露,想一想他们相处的那些快乐时光,有时,夜阑人静时,他会想起停留在花露露体内的感觉,身体一阵震颤,真实得就像才刚刚发生过,凭着这些感动,让他熬过孤独。

啜一口烈酒,从口袋掏出一枚菱镜,放在眼前,透过镜片,欣赏萧条的冬日风景。眼前风景,让镜片切割成无数菱形方块,单调,变繁复,风景改变了。他眯起眼,玩弄菱镜角度,欣赏早看腻的风景,变幻成新鲜景色。

这是花露露送的礼物。

她在信里,写着温暖的字句——

以后要是觉得风景太难看,就透过它变魔术,世界立刻就穿上不一样的衣裳,这样好吗?有没有更愉快呢?

记住,我在另一个地方,连你的分一起快乐……

你不孤单,我每晚都在为你祈祷,祈梼你感应到我的祝福,然后不管多么痛苦,你都会记得,神有在守护你,我默默地,在远方庇护你。

周末,楚天驰照样又去照顾江婉如。

现在,按摩她时,他比过去更投入,更有感情,手法更细腻。他没有怨叹,也不再有愤怒或遗憾,他是被个很美好的女孩深爱过的,他还敢对这命运抱怨什么?

这天,葛菁云也来了。

她站在房门前,静静看楚天驰为江婉如按摩,那专注的神情,令她动容,也让她心疼。

「我拿喜帖来的。」等楚天驰按摩结束,她才进房,拿喜帖给他。「我要订婚了。」

「恭喜妳。」他不再用冷漠的脸色对她。

葛菁云发现他阴郁的眼色消融了,似乎有什么改变他。

「那么……我回去了。订婚那天,随便你来不来,你忙的话就不用到,没关系。」反正他从来不在乎她。

「我会去。」他说,想也没想就答应,她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他主动提议:「吃饭没?走,请你吃饭。」

他们在居酒屋吃日本料理,过去很封闭的楚天驰,难得话多起来。主动问候她近况,还关心她的工作,她受宠若惊。

「你好像变了,我以为你师父去尼泊尔后,你会更孤僻的……」

他笑了,温柔地看着她,温暖的目光,令她心头暖极了。

葛菁云从没见他这样对她笑过,自从那场意外发生后。

他甚至会开玩笑:「可能我有恐惧师父症,他一走我就好了。」

「会开玩笑了你。」她哈哈笑。

他也笑,啜一口清酒。「以前我真的很讨人厌吧……」他苦笑。「对你的态度也很恶劣……给个机会,我们是好朋友,别跟我绝交,我现在重新做人了。」

她大笑。「是喔,你真的变了欸,你怎么了?忽然想开了?」

他但笑不语,嘴角那抹笑,很神秘。

基于女人的直觉,葛菁云突然问起花露露:「跟那个女孩还有联络吗?」

他摇头。

她又问:「老实说吧,你是不是……其实满喜欢她的?」

他笑意更深。「她确实是很特别,好吧,我承认,我是很喜欢,不对,我招认,我确实爱她。」

每个人生命,也许都有贵人,有个想追的明星,花露露就是他的明星,就算无法朝夕相处,天涯海角追逐,然而找到那个明星,他就不再漂泊,心中有归属,再苦的日子,只要想到她,就会掺了糖。

葛菁云打量着,若有所思。

「要不要跟我聊聊花露露的事?」

他犹豫,低笑。「我不习惯说这些。」

她揶揄他:「你不是说你改了?好朋友之间,就是要聊这些啊!」

他又啜了好几口清酒,深吸口气,学着倾吐心事,没想到越说越多,不能收拾,他告诉葛菁云,他有多喜欢花露露,还有他们曾经怎么温柔地彼此祝福过……以及他永远不会忘记花露露。

葛菁云静静听着,越听,脸色越难看。

稍后,在居酒屋外道别,葛菁云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

楚天驰看出她的犹豫,他问:「怎么了?」

「你应该跟花露露走,而不是留下来照顾江婉如。」

楚天驰不明白她的意思。

葛菁云不敢迎视他眼睛,她有点呼吸困难,声音苦涩地说:「那个,当初那个晚上,江婉如要你半夜出门,载她回去。她说是跟我出去玩到太晚,才错过班车。其实……其实在你当兵时,她跟一位有妇之夫在一起……我其实发过誓,要为她保密的。」她颤抖着,哭出来。「但是,这些年看你背负害她出事的责任,又看到她家人那么不谅解,我多为你不平……」

他震惊,脑袋一片空白。看葛菁云颤抖地诉说着,事情显得那么荒谬。

她哭泣道:「你可以丢下她的,反正那时她也对不起你,你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她家人知道她跟那个男人的事吗?」

「不知道,要是让她爸妈知道她跟有老婆的人交往,她会被骂死。问题那时她就是爱上了,她其实也很痛苦……其实也对你很内疚……我劝过她好几次,她也答应不再跟那男人来往,可是又……那天晚上,是那男人的老婆突然要回来,她才会……」

「才会打电话要我去接她?」楚天驰说。

葛菁云没否认。

冬天夜晚,风吹来,很冷,如刀割肤。这些风刀,仿佛也切着楚天驰的心,而他的内在,怒得似火烧。他面色冰冷,愤怒地看着她。一转身,离开了。

终于说出来……葛菁云身子一颤,蹲下,掩面痛哭。天晓得藏着这秘密,她多苦,说出来,应该要松口气,但……又违背了对好友的承诺。

「婉如……你别怨我……」葛菁云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你该放这个男人自由……他够苦了。」

楚天驰返家,灯也没开,直接走进房间,往床上一趴,再没力起身。

帅帅跳上床铺,发出撒娇的呻吟,磨蹭他的脸。

「走开!」他吼。

「呜……」帅帅舔他手掌。

他抬脸,和帅帅对望,在只有里一暗月光的房间里,帅帅明亮的大眼,仿佛重迭另一双美丽眼睛,仿佛是花露露在望着他,仿佛……将帅帅捞入怀里,窝在床褥之中,偎着帅帅热呼呼的毛发,想到有好几个夜晚,花露露也这样偎着帅帅睡。

似乎感觉到花露露存在,正温暖他,仿佛她不曾离开。只有她,真的关心他,在乎他,只有她能真正安慰他。而他竟然为了一个曾背叛他的女人,错过深爱他的花露露。

她呢?她现在在哪?这时候,他好需要她,好想见她。

他忽然抱紧帅帅痛哭,声嘶力竭,痛彻心肺……

他想勒死江婉如,想对她咆哮,他是白痴,为了对他不忠的女人,半夜急速驰骋,载她回家,出车祸,内疚自责那么多年,荒废自己的幸福……

热泪淌个不停。

他无力承受命运的玩笑,老天,为什么这样对他?

整整半个月,楚天驰没探视过江婉如。

他忙着收拾行李,订机票,要去尼泊尔找花露露,恨不得立刻就走。

江婉如呢?管她去死!

疗养院打电话催款,这个月的费用他没有缴。他故意的,最好江家的人来质问他,最好!他要把真相揭发,他们欠他的,他当了那么久的白痴,他有那个反击的权利!他有痛斥他们的权利!

奇怪是他对婉如不闻不问,又拒缴疗养费,江家的人,却没来兴师问罪。

前往尼泊尔的那天早晨,楚天驰去见江婉如最后一面。

他拖着行李箱,凛着脸,来到套房门口。

一大早,里面已经有访客。

楚天驰站在门口,没打招呼。他握着行李箱手把,看着一个手不停发抖的老先生在说话——

「妹妹……今天换爸爸陪你喔,乖。」老人口齿不清,手颤个不停,努力要擦拭爱女的脸。「妹妹今天好不好啊……妈妈去帮你买纸内裤了,你的纸内裤用完了啊,等一下她就来了喔。」

楚天驰走过去,在老人身旁坐下,老人看他一眼,又转过脸去,望着爱女。

楚天驰等着,等江父骂他,就像当初出车祸那样怪他,质问他为什么冷落他女儿,又不缴疗养费。可是,老人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擦拭女儿的脸,什么都不问。

他们这样坐了快一小时,终于他受不了。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楚天驰问。只要伯父开始骂他,他就要大声反击回去,要发泄这八年来的愤怒。

可是,他骇住,他万万没想到,肩膀一阵温暖,伯父老泪纵横,拍拍他的肩膀。

「你辛苦了……我们婉如让你辛苦了……我跟她妈,一直很感谢你,都这么多年了……你要是累了,我们也不会怪你……这都是婉如的命……我跟她妈已经看开……」老人泣不成声。「假如你遇到好女孩,你就去,别再管我女儿了……你也不是故意的,这都是命。」

老人说完,趴在女儿身上哭。

楚天驰凛着脸,听着他痛哭。

「你知道吗?你女儿那天去哪你知道吗?」他厉声问。

「什么?」江父转过脸,一脸茫然。

凝视那张泪斑斑,又皱纹密布的老脸。「你女儿……她……」他好想说,可是身体在颤抖,血液沸腾着,那些丑陋的话,梗在喉咙。

江父一脸莫名,等他把话说完。

「伯父,你出去一下好吗,我有话,想单独跟婉如说。」结果,他说出的是这个。

「噢,好。」江父捞来搁桌旁的拐杖,颤颤地起身,缓慢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楚天驰看着婉如空洞的眼,看她无意识地张大嘴,呼着冷空气。

他眸光暗下……他,还想跟这样的人,计较什么?

换作当年,他血气方刚,年轻气盛。假如知道婉如背叛他,一定会弃她不顾,撒手不理。那时江家经济状况很不好,如果他走掉,她的命运会如何?照顾植物人,需要庞大的医疗费,婉如会流落到哪里?而这两个可怜的父母,要怎么过下去?

花露露是他的天使。

有没有可能,他也是天使?他是婉如的天使。

他以为他会气得去勒婉如的脖子,以为他会对她咆哮,对她家人吼叫。可是,临到头来,他发现他喉咙梗塞,说不出丑陋字眼。

忽然想到,花露露不断超时看诊,为病人付出。那时他笑她愚蠢,可是她说,她不是为了要他们报答才付出的,做那些,只是因为她感到快乐。

看着江婉如,他想着,如果花露露在,换作花露露,她会怎么做?良善的她,会仇视这可怜的女人吗?会怨叹过去的付出吗?会对婉如父母辱骂,揭露他们女儿的丑事吗?然后让两个已经很悲惨的老父母痛心吗?

楚天驰眼眶殷红,原本暴怒的胸口,突然被另一股温暖覆盖。

他毕竟是被深深地爱过,他毕竟是被一个品质很好的女孩,深深祝福了。他就是想恨,也无从恨起。时光毕竟不会倒流……付出的关怀又何必收回?一切,或许都是最好的安排。

要他为了婉如去学经络,要他认识巴南师父,要他有一技之长,可以赚很多钱,安身立命,照顾江婉如。到最后,又让他能和花露露认识。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微笑了,眼泪淌下来。

假如当年狠心,对婉如撒手不理,也不会走到和花露露相遇的路途。

如今,又何苦去恨这已没有知觉的女人?

如果,那时没和花露露好好拥抱过,深爱过,现在,知道真相,他可能会很恨,恨他错过了。然而他们毕竟互相温暖过,也深深缠绵了。他没有遗憾,他释怀。

他俯身,揽起江婉如,让她偎在肩头,他坐下,拍抚她冰凉瘦弱的背脊骨,在她耳边说:「婉如……我原谅你……」

说完,自己好感动,吻了吻她发梢。

「……我谢谢你。」

谢谢生命中经历的发生的一切,他不要怀着恨,花露露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他要学花露露,把焦点凝聚在快乐的事物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拥有这么多爱,也许,这都是花露露给予他的。

他感觉自己充满爱的能量,这个时候……

楚天驰望向落地窗外,望向天空,看进云里头。

这时候,远在尼泊尔高山的花露露,是不是正在为他祈祷呢?

尾声

  两年后——

一天深夜,江婉如告别这个世界,结束苦难的一生。

楚天驰处理完后事,一月初,寒冬之时,将帅帅寄在葛菁云住处,远赴尼泊尔,寻找他的花露露。

这两年,他没有一天忘记她。

巴南曾返台两次,告诉楚天驰,花露露经常往返安娜普那的GHANDRUK聚落。

抵达尼泊尔,前往安娜普那山区,他从费娃湖出发,一路往山区前行,千里迢迢,要寻找花露露。

他随身带着花露露的相片,逢人就问,尽管语言不通,尼国人都对他很友善。他发现这是一个神的国度,天气很冷,白雪皑皑,覆着山头,铺满山径。错落的佛塔,尖入半空中。五彩经幡,系在佛塔跟基座之间,随风翻飞。山路窄小,石板路上的石头,因为有云母的成分,日光一照,遍地亮晶晶。

举目看去,又是山,又是亮晶晶的石板路,楚天驰发现他虽然还没见到他的明星,但似乎已经置身在她的光辉里。

他走走停停,累了就住在山城宾馆。

离CHANDRUK越近,他就越惶恐。

花露露还爱他吗?经过两年,她的心还是一样的吗?

当初分离,他们彼此没有承诺,更没有约定。时日过去,他没有把握花露露对他的感觉还会一样。

每每赶路时,听见叮咚叮咚的铃声,看见骡队下山来,他就要赶前去问一问,指着花露露相片,问问谁见过她。

可是得到的,都是失望的消息。

终于抵达CHANDRUK聚落,他连住五天。天气很冷,每天都冒着风雪,寻找花露露,几乎问遍所有居民,可是没有花露露消息,大家给的答案似是而非。他不懂尼国语言,沟通特别辛苦,从居民表情看来,是有见过花露露,但不知道她住哪。

楚天驰又累又沮丧,晚上,回到宾馆,坐在小宾馆的餐厅,一盏煤油灯亮着黑的夜,他开始恐惧,假如永远找不到她呢……

山城雾气袅袅,伊人杳无踪迹,天寒地冻,他心急如焚。

直到这天黄昏,一个小男孩,跑来他住的宾馆找他,一见他,就叽叽咕咕拉着他往外跑。

楚天驰认出那孩子是之前他也问过的,急得连雪衣也忘了穿,就跟男孩跑出宾馆。

他跟着小男孩跑出聚落,跑另一条山径,跑上更高山去,足足跑了快一小时,当脚夫的小孩脚程特快,他追得好喘,冷风冻痛他的皮肤,终于奔到一处破落村落,小孩指着其中一户的门,同时伸手跟他要奖赏。

楚天驰把钱包里的钞票全数给他,小孩一转身,跑下山了。

这时,天色暗下,黑天空开始降起鹅毛大雪。

没穿雪衣,让他应该会冷到打颤,可是望着有花露露在的那户人家,他热血沸腾,忘记寒冷,上心忑着,走向那一户,蓝色斑剥的门柱,他看着竟也莫名感动着。

敲敲木门,轻推开,看见昏暗中坐着个背对他的女人。

「花露露?」

女人怔住,转身面对他。

他楞住,心脏仿佛冻住了,身体似乎结成冰块。不是,不是花露露。虽然体型很像,容貌几分神似,但她不是他要找的明星。他深吸口气,退出屋子。

站在风雪中,夜晚,天寒地冻,罕无人迹。

四顾苍茫,群树黑墨。

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还有不断不断降落的大雪,残酷地,想把他冷死。

他失去力气,失望令他沸腾的身心霎时冷却,他膝盖一软,扑进雪堆里,手揪紧冰雪,冰冷刺骨……他要赶快找地方取暖,不然会冷死在这里。可是他太灰心,太疲累了。

妳在哪?

翻过身子,枕着白雪,望着黑天空,看着白雪片片飘坠,覆上脸面。他看着看着,忽然双手交握,闭上眼睛,虔诚祈祷,在心中,与神对话——

如果世上有神……如果真的有。

请为我寻回花露露。

请求祢……我请求祢……过去我不信祢,是我太自大。

而今我求祢,将她带回我生命里,我将发誓谦卑,一世对祢谦卑……

请求祢,我请求祢。如果神祢真的在听,我很需要那个女孩。没有她,我会枯竭,我会心灰,我将情愿冷死在祢的国度里。

给我花露露,将我错过的带回来给我。我请求祢。

风声呼啸,五彩经幡在黑天空飘荡。

楚天驰恳求,祈祷着,他已经束手无策,想不到其他办法。他曾经嘲笑无数次这愚蠢的祈祷行为,如今却甘愿愚蠢地跪在雪地里祈祷,只为了找回她。

不知道这样跪了多久,忽然他闻到烟草燃烧的气味。

睁眼,看见之前那栋破屋的隔壁房,从窗口,不断飘出白烟。

他起身,走过去,朝窗里望,里头烟气袅袅,一盏煤油灯吐着微弱的光。一群脏兮兮的小朋友,挤在屋里。正笑嘻嘻看着躺在床上的同伴,那是个约莫十二岁的男孩。男孩掀高上衣,露出肚脐,有个女人,背对楚天驰,一身紫衣裙,坐在床畔。

女人长发如瀑,在煤油灯的光影中黑亮。她操着尼泊尔话,拿着木制仿温灸器的装置,一边填烟草,点燃后,放在男孩肚脐。然后她叽叽咕咕讲一大串话,孩子们笑闹地挤来推去,兴奋地看女人为男孩熏肚子。她熏了肚脐一会儿,移动灸器,去熏男孩身上其他穴点。

花露露?

楚天驰震惊着,她学着他曾经为她做过的,她替当脚夫的小孩们温灸。她腕间,还戴着跟纤秀手腕不搭的男表。

他倒抽口气,用力拍窗栏。

他的花露露,转过身,看见他了。

她惊讶得,灸器掉了,正在温灸的男孩躲开,吓得哇哇叫。

花露露呆望着窗外的男人,一脸的不敢相信。直到他对她笑,他忽然双手合十,朝她一鞠躬,低喊——

「NaMaSiDe……」

花露露笑了,但眼眶立刻红透。

楚天驰也是,他鼻酸,眼睛热了。

花露露冲出屋外,扑进他怀里,他立刻紧紧抱住,紧得两人都快没办法呼吸了。

小孩们全冲出来看,围着他们哇哇叫。

他不冷了,他好暖好暖。

他们拥抱着,在风雪中,在山城的破村落,也幸福洋溢呢!

花露露埋在他胸口,嗅着不曾遗忘的,属于他的气味,她感到自己好完整,在他怀里又哭又笑,太开心。

雪敲打屋檐,风扑打窗户,楚天驰跟花露露躲在房里说悄悄话。一盏小吊灯摇啊摇,橘光,在他们身上流丽。他们光着身体,也不觉得冷。刚刚热烈缠绵过,还温存着,赖在一起,窝在被窝里,舍不得分开。

她黑发丝袅袅依依,缠绕着他的胸膛,和他古铜色皮肤,交织成暧昧风景。

整个夜晚,他们吻了又吻,亲了又亲,抱来抱去,床褥都弄绉了,可是怎么都要不够,筋疲力竭了,精神却很亢奋,他们不肯睡,外头风雪激烈,屋内,他们讲悄悄话,一直说话。

「你怎么知道要灸哪些穴道?」他问,看她替孩子们温灸,穴点找得很准。「是我师父教你的?」

「才不是,他跟我妈忙着到处去流浪,才懒得管我。」花露露侧躺,手环着他胸膛,腿夹着他的腰,二十岁了,抱他的方式仍像个爱撒娇的女孩,熊抱着,紧紧地。她说:「我就是知道要灸哪……」

「你偷学我的?」

她哈哈笑。「我哪里那么认真,应该说……」柔软的手指,在他胸膛弹钢琴。「嗯,应该说我的身体记住了,印象中,你好像有替我灸过那几个地方……」

是啊,分开前几天,缠绵后,他彻夜替她按摩跟温灸。

当时她睡着了,多奇妙,日后,她身体竟然记住了,那些穴道,把秘密告诉主人了,她享受过他的温暖,来到这偏僻地,又将温暖给予这里的贫儿。

爱是这样不断流转的吗?

「你知道吗?我开始相信,这世上有一个神。」

她哈哈笑。「那你真的改变很多喔。」

他告诉她这一路找她找得多辛苦,然后不厌其烦地,一直跟她讲,他这两年做了些什么,有多想她。

她也抢着说,她又多常为他祈祷,遥寄祝福。

而且她一直相信,他们会再相逢。

话题断断续续,不知不觉,说到天亮,风雪停歇,雾气迷离。

「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候了。」

花露露裹了毯子,趴到桌前,瞧着窗外风景。

楚天驰抓了另一条白毯,披在身上,过去搂住她的腰。

他和她一起偎在窗前看风景,空气太清新,天地间,所有颜色都显得更艳丽。蓝屋檐,覆白雪。屋前泥土,全让白雪占领。树尖顶了雪帽,大地亮白,静默着,而远处,一座巨大的雪山,庄严地横亘着。

他们挤在窗玻璃前,脸偎着脸,看风景。

花露露朝窗户呵一口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圈白雾。

楚天驰也学她呵一口气,在她的白雾旁,呵出另一团。

花露露在她的那团雾上画一只小狗。

「像不像帅帅?」她问。

楚天驰在她的小狗旁,画上一朵花。

「像不像你?」

他们相视而笑。

他说:「过阵子,我回台湾办手续,把帅帅接过来……」

「帅帅在这儿能干么?赶羊吗?」

「也不错啊,多威风。」

「帅帅赶羊能看吗?我从没见过巴戈会赶羊的……」

说着,他们想象帅帅吐着舌,嘿嘿嘿赶羊的画面,哈哈大笑。

楚天驰忽然对窗户呵了好几口气,把窗户全弄蒙了。

她抗议:「你这样我们还怎么看风景?」

不看风景了。

他要吻她,不想让别人瞧见。

他热热的嘴,刺刺的胡渣,亲昵地搔着她皮肤。

带有厚茧的大手掌,托住她的脸,他给她好热烈好狂野的吻。

她就软在他怀里,把自己交给他。

在他怀抱里,她醉了,在清晨,化作一朵含露的花,在他亲吻中,愉悦颤栗,在他又一次进入她深处时,她芬芳,她开放。

他们缠绵,每一个细胞都呼出爱的能量,暖和彼此。

这是世上最甜蜜的按摩。在寒冬,在人烟罕至的小山城。

偷偷窝在床褥间,两个身体互相按摩,所有纠结的筋络全获得舒展,因为爱是世上最厉害的按摩,唯有爱,可以从皮肤穿透肉体,直按摩到彼此心里。完整地跟心爱的在一起,他们不再分得出彼此,缠在一块儿,弥补曾错失的时光,幸福洋溢。

——全书完

明明很老梗  单飞雪

我爱老梗,比如了无新意的生活,这么寻常的日常生活,我却甘之如饴。一杯黑咖啡,衬一盘淋满焦糖跟鲜奶油的松饼,如果一早醒来,就吃这个,我就会心花朵朵开。我可以一连数天都这么吃,我的嘴,很老梗,对。

还爱穿宽松纯棉的软衣裤,爱它们软贴皮肤的触感,胜过昂贵拘束的名牌套装。现在连高跟鞋都埋藏,夹脚拖鞋最对味。好爱的衣裤,可以一穿再穿,同件不同色,买足一星期分。于是亲友看到我,我就几乎一模一样。我身体,也爱老梗呢!

我想我是渐渐明了了,什么最对自己的味。我也许越来越清楚,要走的路,爱做的事,投入在合适自己的情境里,窝在喜欢的亲友堆里。那么就算人事物一再重复又重复,老梗到爆炸,我也每一次尝得津津有味。因为那就是属于我的气味,我跟自己完整同在,我们再不分裂了。我答应了我自己,不再勉强自己任何事。

就像鸟儿天生有翅膀,鱼儿打出世就会游泳,我想我如果是一只羊,现在总算长出尖角,而且知道怎么咩咩叫,发出真正属于羊儿该有的语言。

我写的故事,也很老梗,每一次,我也当新鲜梗,那样轰轰烈烈地玩着。以前我不安,怕给读者你们的太老套。现在我想了又想,啊,算啦,你们会谅解的,单阿姊也不年轻了嘛,老梗越陈越香,可不可以这么想呢?

我终于快走到大自在的境界,不在乎别人爱不爱了。我盲目地做我自己,我是很有诚意的,至于怎么评断,那就是别人的自由,我不该强求。

我想写我心仪的故事,忘了情节安排周不周全。

狗有N种写法,树有N种模样,花可以一开再开,每一次都表演得很灿烂。我在我的故事里,让那些人儿一爱再爱,并且,每一种伤痛都会过去,都能释怀,都能找到原谅的理由。那是因为我相信,唯有心中有爱,才能快乐。去爱,不为讨好别人,而是为了更丰富自己。

我的生活,乍看下,平凡得像修道人,连电视都不太看,故事书也搁到边边去。我近日迷上骑车兜风,爱到处认树,投入各种新鲜地方,在蜿蜒的陌生小巷,游玩拍照,着迷般地品尝一个人的孤独与自在。如果是两个人,那也有两个人的快活,我并不强求什么。「欢迎光临」跟「一路顺风」,我都喊得很热烈。

当我活得更简单,不再汲汲营营,各种体会,尝起来却是更丰富。我心中常感动着,世界原来这么精彩,快乐可以这么容易。我收到香港读者寄来的书,收到读者朋友从布拉格寄来的明信片,我想我真是很有福气的人。我将我的感动咀嚼后,再透过书写,跟你们分享。这是我唯一能回馈你们的,因为你们是我的衣食父母,关照着我的生活。

我但愿故事中的某些讯息,可以滋润你们。我是说,假如你们可以有共鸣,那共鸣之后,得到的,就是你真正能拥有的。我希望每一个无助孤单的人,都可以像我一样,找到自己的出路。

活在这世间,有时很辛苦,我知道。还有某些宿命的纠缠,是你无法摆脱的,令你痛不欲生,时常咆哮问为什么?我都知道。因为阿姊我也都经历过……可是如果甘心让痛苦一直绑架你,你来这世上,等于白来。耽溺在过去或不能改变的现实中,忘了睁眼欣赏这世界,这样苦苦活着,是大傻瓜。

你要是看不开,就去摸摸树,看看山里的花,去只是呆呆欣赏一只鸟振着翅膀,全然专注地歌唱。也许,你能体会到,世界真美丽。这世界一直有在照顾你,只是你看不见。你的眼睛积累太多灰尘,认不出真正的美丽。

我是那么坚信,人可以自我疗愈。并且,认为每个人都有这天赋。我们其实不必涎着脸,仰赖别人给慰藉。

我曾在很伤心时,把月亮当我的母亲,太阳当我的父亲,把自己当成宇宙的小孩,天上的星星,全是我的好朋友。我于是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是被这样深爱着。尽管当时,我感受不到一丝丝爱,而痛苦在撕裂着我。可是当我这么一想,我又再度有了大勇气,爬起来继续跟生命奋战。

我爱幻想的脑袋,让我每次都能很轻易跳出困境。不管痛过几回,感动仍会再来,我依然毫发无伤,常常幸福洋溢。摸摸树,抱抱猫狗,我立刻就能温暖起来……

当我沮丧时,我会买狗罐头,跑去喂流浪狗。蹲在路边,看它们满足吃食。看它们吃得呼噜噜,吃完又欢喜地在你脚边磨蹭。我就会觉得,即使活在这世上,我什么都做不好,还常把事情搞砸,但至少我还能够温暖一只狗的胃,那也很棒啊。

每个人都能自己找到快乐,然后幸福起来。

你也可以,假如你活得很辛苦,或不开心,你很孤独,你没有人爱。

请相信,你还是能安然度过每一天,并且会有那一天,你将尝到幸福洋溢的滋味。只要你对整个世界敞开自己的心,对世界伸出你友谊的双手,跟这个世界握手和好,跟你的过去和解,崭新的未来,就等你扑过去拥抱它。当你的心充斥着幸福感,你的路途也会越走越顺遂。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不但不能改变现状,你也无法得到救赎,无能改变你的命运。

我是一只信鸽,或是一位摆渡人,急着想将我快乐的秘诀,送给你们。

有时,我想到过去很多时候,我为某些事苦苦挣扎,甩不开忧郁,还以为忧郁很凄美,我要美得像电影里憔悴的女主角,最好还缠绵病榻,让那些人都来关心我。最好还表演一下崩溃,让大家紧张我,最好假装死期将至,让那些人更珍惜我的存在。

想想真蠢,真是大呆瓜。

我存在,我来这世上,这是神的祝福。我何必凭借别人的在乎,证明我的价值?我存在,每个人的存在,都是一颗蕴藏宝藏的种子。再苦,经历再多风雨,都不要放弃,一定要破壳而出,活出自己的姿态,为自己骄傲,然后付出温暖,回馈给这世界,最后再带着满满的祝福离开。

但愿我能透过文字,抚慰一些伤心人。但愿我可以让你们体会,只要换一双眼,你将会看见不一样的世界,你将会活出不一样的生命,所以快抛弃伤心的眼镜。但愿我说的,你会懂。把这后记,当成一封,阿姊写给你的信。把这本书,当成阿姊给你的祝福……

你是明星花露露,你就是那个发光的,是很多人眼中的明星,燃亮很多人的生命。你要相信,你有这样的能力,你可以让这世界更美丽。

「加油……」阿姊在遥远的彼端,献上祝福。于是,你成为被祝福的小孩,要好好活着,要好乖,乖乖地爱自己。

《明星花露露》备注:

* 关于经络,为顾及戏剧性,无法如实呈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到「强生经络学院」网站http://www.jonsom.url.tw/很多资讯,看完对你身心很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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