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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月迦遖 当前章节:149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1

“那,瑛琪,你看看,这东面一间现在是我住的,中间的和西面的两间都空着,中间那间最小,西面的那间大一些,是原先有个姑娘住的,摆设什么的也比较好。你看呢?”我带她走在廊檐下,看着房间。

“奴婢……还是要中间那间吧,也好挨着墨寒姐姐。”瑛琪搓着自己的衣角,根本就没有抬头看房间,一直看着地上,像要把地面看个洞下去。

瑛琪柔弱的好似一捏就能把她捏碎,说个话也低头看着自个鞋子前面那块地。她的样子让我有点尴尬,一个笑僵在了脸上,好在她没有抬头看我。是她性格使然吧,不然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推开中间的房间的门:“那……我们进去把东西收拾打扫一下。待会儿就会人来给你这屋上个锁。你的包袱要不先放我屋里去?”

“嗯。”瑛琪还是不抬头。

房间不大,东西也不多,没有多久就弄干净了。瑛琪不停的说谢,可说来说去还是只有一个“谢”字。我干笑了一下,这女孩可够闷的,这样也好,基本上还像以前一样的安静。

这天晚上,我看了好久书感觉时辰应该已经很晚了才吹灯睡下,却听见很轻很轻的敲门声。我怀疑是不是风吹动的,仔细辨别了一会才确定是敲门。“是谁?瑛琪吗?有事?”

“墨寒姐姐……”门外传来那个细细的声音,因为隔着门板更是声音小得若有若无。

我赶紧披了一件衣服去开门,一打开门看见瑛琪只着一身睡衣站在外面很小心的跺着脚。

“快,快进来。”我没等她说话就把她拉进了房间又给她披上了一件我的衣服。

我关门点上灯,看她的脸和手已经冻得通红,看来已经在外面待了好一会了,这大冷天的……我佯装生气:“这么冷的天,干吗呢?”

瑛琪听了我的话,觉出了我有气,眼圈一红,声音也哽咽起来:“我……奴婢……害怕……”

我朝着屋上的木头梁翻了个白眼,我的姑奶奶啊,我下次不敢这么说话了。低下头对她微笑,微笑,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微笑!“别怕,刚进宫是这样的,慢慢就好了。”

“那个……墨寒姐姐……我……今儿个晚上能不能在你这儿睡?”瑛琪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这是她这几日来第一次抬头直视着我,那眼神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路边的小猫。我从来没有跟人同睡一张床,除了很小的时候跟妈妈睡在一起过。可眼前这个小女孩……我心里哀叹一声,克星!

“呃……也好。”我理了理床铺又抱出一床被子放在边上,“睡吧。”

“哎呀!”她还没有全躺下先叫了一声。

“怎的?被子太凉吗?”我伸手探了探,还好,不那么凉。

瑛琪咬紧了嘴唇,从唇缝里挤出一个“没”字。我端看着她,她眼睛里要滚出泪珠来又咬牙忍着。眼帘一低,惊见了她右臂被被角钩住袖口而半裸的小半截胳膊上一道深深的泛紫色红痕。

“来,让我看看。”我轻轻拉起她瘦得细细的手臂,是被藤条打的吧……她们这两天没有安排当值,是在冷姑姑那里学规矩。素闻冷姑姑教规矩十分严格,没想到还会用打的。想起来我比她们幸运多了,当年在德妃宫里学规矩的时候打碎杯盘的,连骂也没有挨着。我看了看她,她把头低低的埋在自己的胸口。

“起来!既然伤了就不能不管,还有哪里?”我拿出十四给的锦盒,手指在锦盒上拂过,心里微微一颤。却是顾不得那么许多,先给瑛琪上药才是。瑛琪身上除了手臂还有腰上都有淤血,冷姑姑打得还真狠,这么个瘦骨伶仃的小孩,也不怕打到骨折。

折腾了半天,我困劲早就上来了,瑛琪躺着被子里不说话,眼珠子倒是绕着我的整个屋子转,一点睡觉的意思也没有。我困的上下眼皮快粘上了,也没在意那么多,欠起身子:“可要睡觉了?我吹灯了。”瑛琪“嗯”了一声,屋里黑了下来。

“墨寒姐姐……”黑暗中,瑛琪向我身边靠了靠。

“嗯?”我又向床边移了移。

“奴婢不识字……姐姐你说,‘瑛琪’是什么意思啊?”她还是好像没有困意,眼睛巴闪巴闪的亮。

我转了个身,意识开始有点模糊:“‘瑛琪’啊……哦,宜主子夸你是块美玉呢!”

天亮醒来,瑛琪已经不在旁边,摸摸被子,是凉的了,看来她起床有一会了。

我低头扣着盘扣,正瞅见瑛琪穿戴一新,端着盆热水进来。今天瑛琪是正式的女官了,不过她今天并不当值,昨晚那么晚才睡,现在干吗不多睡一会?李总管分过组,瑛琪跟着我,那两个说起来也是跟着我,不过却是她们自成一组。

“墨寒姐姐,热水奴婢给你打好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着,样子很讨好,把盆放在盆架上,我才发觉那是我的脸盆。她看见我看着那盆,又搓了搓衣角:“奴婢见姐姐还没有醒就没有问姐姐……就擅自……”

“啊,没事。”我回过神来,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奴婢奴婢的了,啊?”我在心里感叹,原来新来的女官要这样做的啊,难怪我那时候不讨芮云和瑷洁喜欢,那两人是不怎么理我的,敢情是因为我做的不好。“对了,还有你以后也不用这样了,我们都是万岁爷的女官,你尽心伺候好皇上就好。”

她站在原地踌躇着,小脸一下涨的通红。我眼呆呆的,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想出四个极不合古人规矩的字:“随意就好。”

时辰不早了,我胡乱喝了几口粥,整理好自己,急赶着往乾清宫走。她们几个来了以后,我还是得天天当值。走进去看见喜月和春婉正烧水准备要煮茶,见了我转身过来请了安:“墨寒姑娘吉祥。”

“别忙着煮茶。”我走过去,打开装茶具的柜子,柜子里面第一排齐刷刷的放着一排上好的宜兴紫砂茶壶,形态都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雕花题词,竹、梅、兰、菊这四种植物是古人最爱了,乾清宫里也没有例外。下面是各款式套系的茶碗茶杯,景德镇青花瓷的那套最得康熙喜爱,其次是紫砂有乌青色内釉的一套精小茶杯也深得康熙喜爱。再下面放着的陶瓷小罐,里面是各种最新鲜的茶叶。

我一一指给喜月和春婉看:“万岁爷和各位阿哥都有自己的偏好,万岁爷喜欢的龙井是这个,其他的赶明儿个我写了贴在柜子里。你们今个先好好识别茶叶。这一排茶壶各是泡各的茶叶,混不得。茶香不经混,也不能走香。煮茶之前,茶壶先用凉水冲洗一遍,再倒些许开水进去这么晃动几圈温一会,才能使茶叶倒茶。”尽管我是根本喝不出什么茶叶混香走香的味儿来,不过是十三这么告诉我的,一定也是错不了,而且当时提议要分开茶壶给阿哥们泡茶,瑷洁也没有意见。我一边说着一边给她们做示范,只这一番说教已经是满头的汗,不知道将来的日子要怎地提心吊胆。

“喜月,待会你指个小宫女去浣衣局张姑姑那里要个十多种碎布头过来,我晚上给这些茶壶都做上标签,方便些。那个……”话没有说完,看见陈顺儿一路清道开路回来了。

“墨寒姑娘,万岁爷下早朝了。”陈顺儿朝我打了个千儿又眨眨眼睛,意思是康熙今天心情还不错。这是以前约好了的算是暗号吧。

我低头略微一笑:“谢了。”又转头跟喜月和春婉她们说:“水开了没有,茶壶温好没有?”

“回姑娘的话,水开了,茶壶也温好了,就是……”春婉一张脸五官都挤到一块去了,拿着茶叶罐的手在拼命的抖着。

“什么事?别急。”我走过去一看,龙井只剩下少许茶叶沫了。我赶紧打开普洱那罐,也是所剩无几。现在吩咐去茶库取已经来不及了,那边万岁爷就要回来了。我这心里一下子慌开了,喉咙发干,不停的咽着口水想稳定自己的情绪。这样重要的事情,我竟然给疏忽了,唉,都怪我以前太依赖瑷洁了。余光看见喜月和春婉二人呆立在一旁全身都有些发抖,我深深呼吸了一口。

镇静!

“喜月,你现在就查点一下其他茶还有没有要添加的,然后拿乾清宫的牌子去茶库取茶叶。春婉,你再烧一壶水。陈顺儿,帮我看看今个是哪几个阿哥跟着一起来的。”我吩咐着,目光在一排茶叶罐上扫过,忽然停在了其中一个上面,那是今年新摘采进贡的川茶云雾。其他品种喝的还是新春以前的茶叶,只这一种有了春茶。我心一横,就这个了!

开启一个个茶壶盖,我忽然觉得都没有给皇上按喜好泡茶,其他的倒是按喜好泡茶,似乎有些不妥,那就都喝云雾好了。

我将茶泡好,斟上,捧着茶盘,定了定神:“春婉,等喜月回来了,你们赶紧的按我说给你们的法子步骤煮一壶龙井备着,以防万一。”

“可是墨寒姐姐你……”春婉似乎有点担心。

“别问了,做事去,我一人端进去,要打要罚也只我一个罢了。”再做个深呼吸,硬着头皮走过去。

我端了茶进去,越过屏风,见着太子、三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十三、十四……他们全都在座。

“万岁爷吉祥!”我奉上茶去,搁在康熙手边。又一一请安奉茶给诸位阿哥。脑中急速的在编排着如果问起来要怎么说法。本该退出去的时候,太子最先一口将茶“啐”了出来:“这什么茶?!”

我努力沉着的跪在地上:“奴婢该死!”

听见康熙拿茶盖拨了拨,并没有喝又搁了下来:“嗯?”

“回万岁爷的话,恕奴婢斗胆,今个是川茶云雾。这云雾茶传说是晕染了蒙山雾岚的灵气,茶质芳冽。”康熙他老人家博览群书,这些肯定都是知道的,而且一向是心如明镜,除非他有意放过的,否则真是什么也逃不过他的法眼。所以必须跟他说实话。“因为奴婢失职,茶叶用完而未觉,遣了人去茶库取茶叶已然来不及,而今春新进宫的茶叶才只有这云雾一种,奴婢才斗胆……”

我在心里捏着一把汗,又觉得康熙能耐着性子将我这一长串话听完就说明他应该没有生气,但是不能看见康熙的表情有没有变化,我还是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贴在地毯上等待发落。

“既然失职,罚你一个月银饷。先退下吧。”康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难以察觉的浅笑,我心里的弦“嘭”一声松开了。

“谢万岁爷隆恩。奴婢告退。”我起来躬着身子向后退出,眼睛向上瞄了瞄,康熙端起茶抿了一口,太子因为碍着康熙的决定也没有好再发火。我又左右瞟了一眼十三和十四,两人都低头喝茶却面带忧色的斜眼看着我。

缓缓退出来看见李德全和佟侍卫,依次福了福,请了安。走出大殿,我扯下帕子,擦擦汗,看见喜月和春婉正要重新泡茶,软软的抬起手臂对着她们挥了挥:“不用再泡了。”

午膳伺候完,基本没有什么大事了,交待了喜月和春婉,我便歇了下来。回到自个的院子,瑛琪刚烧开了水,见我回来,腼腆的跟我请了个安:“墨寒姐姐吉祥……喝茶么?”

“好。”我在石桌前面坐下,院子里那几株栀子花开始抽嫩芽儿了,再过些时候就又有栀子香满园了。

瑛琪端过茶壶,跟我斟上一杯。“墨寒姐姐,这是我刚刚去茶库取的云雾茶,你可喜欢?”

又是云雾!

“嗯。”我对她报以一笑,拈起茶盖捋过茶汤,一股子清香飘出来。这云雾茶其实也是极品好茶,因为自叹不会品茶,喝好茶也是浪费,所以我自己本是喝花茶的多。此时茶杯端在手里,手心是灼热的温暖,熨烫着我平复不久的情绪。

“你还挺悠闲的!”十三大步走到我身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我笑着对他:“人生当尽欢时须尽欢嘛!”起身给他拿出一只茶盏,也斟上一杯:“刚刚好,不过……还是云雾。”

十三一手按住茶盏笑:“好个云雾!你这颗脑袋当真是不想要了,还是怎地?!”

我扮出一副淑女楚楚可怜的样子,拈起帕子遮着嘴笑:“奴婢……不敢……”

“好有闲情雅致啊。”十四一脸慵懒走过来,也是坐下,看着我的眼神却是责备。

我装作没看见,对他福了一福:“今日多亏你以前给我的那些关于茶的书,不然我就是有百张嘴也不知道用何说辞。多谢你了。”

“书给你了,也要你看进去才有用的,不必谢我。”十四眼底也漾出笑意来,“你还不是仗着皇阿玛今个心情好,才放过你!”

你们个个都比我聪明,还不许我偶尔小聪明一下?我笑着起身要再拿一个茶盏出来,却见瑛琪捧着个空茶壶匆匆要去倒水。

“啊……那个……奴婢去给十四阿哥泡茶……姐姐你坐着就好。”瑛琪低着头,两只脚在地面左右搓着。

我想既然重泡就泡十四喜欢的好了:“哦,也好,那个十四阿哥……”

“奴婢知道十四阿哥喜欢君山银针……”瑛琪忽然接了话。

“哦,那你去吧。”我心里有些奇了,我跟她说过众位阿哥的喜好吗?刚才十三来的时候,瑛琪她也没有……我看了一眼十四,十四面色如常,闲闲的懒懒的。我又转脸对十三抱歉的笑了笑,十三的笑脸还是那样灿烂,眼神里却透着些凌厉。一时间气氛不似刚才那么轻快了。

“呃……那个……你们不要去给德娘娘请安吗?”我没话找话说。

“刚来连茶还没有喝到一口,就要被赶走吗?”十四凑近过来,一副顽皮的神态。

“奴婢该死……奴婢……”瑛琪两手捧着茶壶直发抖,她怎么就这么胆小呢?

我从她手里接过茶壶又拿了茶杯:“我来吧。”我给十四倒上茶,十四反倒掀开茶壶盖瞅了几眼。就知道这人根本就不想要喝茶的。

十三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后面的某一个地方,我好奇的转过头去看,我身后只有瑛琪低头红脸的站着,像犯错被罚站的小孩。本想叫她也坐,可宫女和阿哥同坐一席喝茶本是不合规矩的,想来她也不敢,就算了。我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往常的东西。

转回头来,十三已经收回目光,推开茶盖喝了一口茶。“瑛琪姑娘是宜妃娘娘送来的吧?”

“回十三阿哥的话,奴婢是宜主子选的。”瑛琪声音颤抖。

“嗯。”十三只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话说回来,皇阿玛罚了你一个月银饷,你可缺钱?”十四放下茶壶盖,低声问我。

我“噗”一下笑出来,我领的银饷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用途,在这里吃饭不要钱,穿衣不要钱,我也不买什么东西。“不缺钱。”

“女孩子家总要买点什么胭脂水粉的吧?你真的不缺钱?”十四又小心翼翼的问。

这回连十三也一同笑出来:“十四弟,你几时见这个人有用胭脂水粉的迹象了?!”

我基本都是素面朝天的,不是不爱美,是不习惯用那些胭脂水粉,虽然也是香滑的好看还是纯天然的,可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我冲十四点点头:“真的不缺,身边的银子也有的。”十四才略略放心下来。

“今天也不早了,是该给额娘请安去了。十四弟,我们走吧?”十三朝我笑着,可是我总觉得他的笑容跟以往的不一样,有一种……嗯,有什么话要说又将说未说的感觉。

十四站起身,甩了一下衣摆:“是该走了。你自己要当心,像是今天的事情以后再不能有了,害的我担心了半天又不能帮你说什么。”

“嗯,你现在是最长的女官,凡事宁可多做一件,也不能少想一件。”十三也叮嘱了一句。

“是,是!两位阿哥走好!”我耸了耸肩膀,小小的吐了一下舌头,自然知道要当心的,这次就不是故意的,哪还敢有下次啊?这个小动作被十三尽收眼底,他无奈的摇摇头,笑了笑。

瑛琪住进了院子以后,四四一次也没有来过,春季他常要往来于江南,见到他的机会不多。十三从那天在院里见过瑛琪以后也很少过来,倒是十四常常走动,像是逛他自己家后院似的。

“墨儿,我想听你弹琴!”十四打开那架古筝的琴罩,手指在琴面拂过一个优美的弧线,琴弦随之颤动出乐声,“你进宫好久了,我都从没有听你弹过琴。”

是哦,我弹琴的时候没有被十四遇上过……我也看着那架琴,从瑷洁出宫以后,我的手指也就没有再挨过琴弦了,被十四这么一说,真的有些手痒起来。搬琴坐下,绑好义甲,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拨了拨,调了一下音。音符缓缓从指尖流出,不知道为什么,我选的是《汉宫秋》。《汉宫秋》其实谱曲华丽,曲风却忧伤,右手手指扣动琴弦,左手手指给出和音,点点滴滴吐露的忧伤,直让人浮想翩翩的想起汉宫中掌上起舞的飞燕和容颜更胜于其姐姐的合德,一对悲剧姐妹。

沉浸在自己的琴声里,快要忘却周围一切的时候,我眼帘向上一挑,看见了不远处一抹明黄色的长袍。心头猛然一跳,手指再无章法,“当”一下,乐声断了。

“万岁爷吉祥!”我扑倒在古筝旁边的地上。背对着外面的十四闻言也立即旋身跪下:“皇阿玛吉祥!”

“没想到朕身边还藏着一个可比宫廷乐师的女官啊。”康熙到底是康熙,这姜是老的辣,他说话语气不带感情,实在不能分辨是褒还是贬。

“都起来吧。”康熙的声音依旧不愠不火。

我站起身,低着头,却抬眼看了一下李德全,李总管面色无异朝我略微颌首,我略微放下心来,刚刚要松一口气,转过目光正对上了康熙犀利的眼神,又惊出我一身的冷汗。

“朕路过,听到琴声停下来,弹的不错。”康熙口气柔软了一些。

我这才敢开口说话:“万岁爷谬赞了。”

“嗯……胤祯……”康熙缓缓的说着,没有打算说完,我也猜不出他的态度和意思。

“是,皇阿玛……儿臣有事禀告……”

“哦?那就随朕一起吧。”说完康熙转身离去,李德全和一帮子人陆陆续续跟在后面离开。十四走过我身边,极小声的说了几个字“没事,别担心”就快步跟了上去。

“恭送万岁爷。”我望着他们的背影,身上冷汗还在一个劲冒,真是伴君如伴虎。这时却看见十三探着头从一边的墙角走出来,眼睛清亮望着随康熙远去的一群人的背影:“快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你……是不是刚才就来了?”我狐疑的问他。

“是啊,一直躲在那边,不想跟皇阿玛碰上面……走吧。”

“去哪儿啊?”

“先别问,去了就知道了!”从我感觉他和十四都长高以后,我没有再见过十三像现在这样的欢快,一时间仿佛回到了我住在东书院的时候。我感觉此刻空气里都飘扬着轻松愉悦,笑着跟在十三后面。十三带着我拐进了御花园,走过一片花丛,面前是一座嶙峋的青石假山,已经没有路了。

只见十三猫着身子钻进了假山小小的洞,我也只好跟着。穿过假山低矮的洞,我抬起头来,居然别有天地。而且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四四正一脸正经的坐在一个小小的石桌旁边。想象一下四四钻这个假山洞的样子……光是想的,就忍不住要笑。我东张张西望望,假山后面这块地方还挺大的,一半被假山遮掩,一半被影影绰绰的树木遮掩,从里面看出去,御花园的半数景色都一览无余,但外面就像我刚才感觉那样已经没有路了。真要感叹中国园林设计的鬼斧神工!

回过神来看见十三一脸得意的朝我笑:“怎么样,好地方吧?!这是我们小时候玩耍时发现的,后来瞒着皇阿玛要工匠修了修,皇阿玛知道了以后也没有说什么。过来坐。”

我感慨万分,身为皇子的他们有一段现在回想起来还能如银河星光般闪耀的童年记忆大概甚为弥足珍贵吧,这个有美丽回忆的地方真好!

“近日可好?”四四轻声问了一句。

我对着他请了个安,说:“都好。”

“你要的泉水,我从江南带了几坛回来了,待会差人给你送过去。”好久没有见到四四了,他一点都没有变,也没有像十三一样因为这里有回忆而喜悦,声音还是清冷的,语调还是淡淡的。看上去,脸上带着些疲惫,江南的事务大概比较棘手。

“多谢四阿哥。”我很是开心的说:“我回去把坛子埋在院子里栀子树下,你们以后来喝茶可以用泉水了。”

四四却道:“你院里多住了一个人,我们便不再方便过去,你自己仔细了。”四四其实话里有话,却不能跟我挑明了说,而我又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当是因为多了一个瑛琪多了双眼睛,他们要避嫌罢了,也没有做什么深想。只是有些落寞,所以就没有吭声。

十三见我不说话了,就笑起来安慰了我一下:“以后要喝茶你就把煮好的拿茶捂子温着带到这里来就可以了嘛!”这话只能当安慰来听,要知道从乾清宫那边拎着茶壶走到这里来,就算是有茶捂子,茶汤也不是适合的温度了,色泽香味都变了。我朝十三感激的笑了笑,又朝四四点点头,表示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十三弟说前两个月你被皇阿玛罚了一个月银饷?因为忘记了去茶库取茶叶?”四四淡淡的问,只像是随口问问一只小狗叫什么名字那样。

“嗯。”我轻声一哼算是回答了他。

“你也在皇阿玛身边有好些时日了,现在更是最年长的女官,凡事要谨慎。”四四又关照了我一遍。

我本来就低着头,这回又狠狠的点点头,脑门快要碰到石桌面上了。十三和十四都已经叮嘱过了,我知道了。

“不要……让我们都担心。”四四慢悠悠的说。

我听到他这句话,猛地抬头看见了他清冷的眼里几许挂念几许忧思。

傍晚,我回到养心殿要准备伺候晚膳,瞧见了陈顺儿托着个大盘子走了过来。我凑近了一看,一个黑漆的方盘,内里是朱红色生漆,黑与红本是极为庄重的两种色彩搭配,此时看起来却有种压抑,透不过气去。一个个翠绿盈盈的签牌个个安分守己的躺在盘中,那一个个绿色的签头跟朱红色底色对比的那样触目。

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着各位妃嫔主子的名牌,看来看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怎么没有华贵人的牌子?”我低声问陈顺儿。没等到陈顺儿开口,给从后面来的刘保儿听见了去。

“墨寒姐姐你还不知道啊?也是,墨寒姐姐平日里得了空不是跟郎大人学画就是看书写字的,也不会跟我们一起多说话。所以宫里的事情恐怕还没有我这个来了不到一年的小太监知道的多呢!”刘保儿走到了跟前,扬起头,若是脱了那身太监衣服就只是一个顽皮小孩。

“进宫不到一年,没有学会别的,贫嘴的功夫倒是见长!”陈顺儿如今也是升了品级的太监,训起人来也是一点不含糊。我立在一旁听他继续说。“你什么时候跟墨寒姑娘攀上亲啦?”

“墨寒姐姐年纪比奴才大嘛,这一声‘姐姐’还叫不得啊?”刘保儿嘟囔着,“墨寒姐姐,你是真不知道啊,晓月姑娘跳井以后没有多久华贵人就疯了,送回家去了……”刘保儿又身神秘秘的凑到我面前,小声说:“听说是闹鬼……”

“刘保儿!”陈顺儿将他一声喝住,“回头告诉师傅还不撕烂你的嘴!”陈顺儿目光转回来对着我,轻轻一点头,没有否认刘保儿的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只能微笑说:“你快送进去吧,李总管怕是要着急了,到时还不得骂你。快去!”我看着陈顺儿身影消失在锦帘后面,才装作嗔怒的样子对刘保儿说:“以后别话多了惹祸,就算学不到李总管的,也跟陈顺儿多学着点,不然挨骂还是小事,知道吗?”

“知道了,墨寒姐姐……”刘保儿有点沮丧的挠了挠后脑勺。他这声墨寒姐姐倒是改不过来了。那英华……也不过是这紫禁城里的一朵浮云罢了,飘过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又是一年暑往寒来,这冬天的中午,天色蒙灰,铅云深垂,压得让人感觉困乏又透不过气来。我不当值,正在屋里睡午觉,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听见依稀的孩童哭声,起床寻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我院子外头的墙角边,正在呜呜的掉眼泪,看见了我,拿小手很快把眼角抹了又抹,才抬起头来。

我见他粉面玉琢似的一个小人儿,十分可爱,就过去将他抱起来,走进院里坐下:“你怎么在这里哭啊?有没有人带你来?”

他摇摇头,说:“我……没有哭。”又看了我一眼,小脸浮上两朵小红晕,说:“额娘不让哭,额娘说,男孩子不能哭。”

我一听心里乐了,这孩子年幼但是已经很懂事了,可还没有学会说谎呢,他的额娘该不会用“男儿流汗流血不流泪”来教育这么小的孩子吧?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额娘的。你额娘呢?”他应该不是哪个宫里的阿哥,就是哪位福晋带来的孩子吧。可是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一个人跑来的。”

原来是玩的迷路了。

“那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我笑眯眯的问他,这个孩子的脸就像个水蜜桃似的,就算不想咬一口也很想上去亲一口。

“我叫弘旺。”

弘旺?八阿哥和八福晋唯一的儿子!我怜惜的低头仔细看了看怀里的这个孩子。虽然他父母都死得很惨,不过他还不是很命苦的,还好还好!既然弘旺来了宫里,八福晋应该也在宫里吧,不是在良妃那儿就是在宜妃那里。“我带你去找你额娘,可好?”

小水蜜桃点了点头,我开心的终于忍不住亲了他一口,他居然还害羞,把个小脸埋进了我的肩窝窝里面,真是太可爱了。我抱着他刚刚出了院门没多会儿,看见八福晋领着良妃宫里的几个宫女太监找了过来。

我把小水蜜桃放下,福了一福:“福晋吉祥。”

小水蜜桃一落地就冲着八福晋扑了过去:“额娘——”

“你呀到处乱跑,累得额娘到处找你……”八福晋紧锁的眉舒展开,眼眶却还是红红的,一把弘旺紧紧抱在怀里,想来她是相当疼爱弘旺的。

“额娘,我没有哭。”小水蜜桃把小脸在八福晋身上擦了擦,抬起脸,一副“我是男子汉”的样子。我哭笑不得,刚刚还说不告诉他额娘,他自己转头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嗯,乖!”八福晋又转向我,打量了我一番:“你是墨寒吧?”我和八福晋没有正面见过,我见到她也就是过年过节皇帝一大家子团聚的时候见的。她跟着八阿哥坐在阿哥席上,自然不会对我这个离她还比较远得宫女多加注意。

“是,奴婢墨寒。”我浅浅笑着,注意力还在小水蜜桃身上。

“常听十四弟提起你,只要闲聊,十四弟开口闭口满口都是你。”一般福晋还是应该称皇子为阿哥的,但是八福晋是郭络罗氏和硕额驸明尚的女儿,从小跟阿哥们一起长大的,所以一直以兄弟称呼阿哥们。八福晋眼中有些许我没有看明白的东西,只是要不是这两年我一直学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微笑,此时听了她的话恐怕要不知所措了。

“今天谢过你了。”八福晋出生高贵,人又美貌,总是会有些娇纵,不过还是很有礼有节,没有因为我只是一个宫女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对她的印象从史书中跳了出来,四四后来说她奸诈狡猾又说八阿哥是为妻所迫,但我直觉认为八福晋应该不是历史记载的那样。我还是浅浅笑着:“奴婢不敢当。您等等,今天很冷,天色又阴沉,怕是一会要下雪。”我转回屋里随手拿了把伞,“您带着吧。”

八福晋微微一愣,还是从我手里接过了雨伞,冲我颌首一笑,转身离去。

雪终于下下来了。先是重重的雹子,噼噼啪啪打在金色琉璃瓦上,四溅。越发觉得冷了。

“瑛琪,下雪了,你去四执库把万岁爷那件墨青色外罩的紫貂裘取回来,没准明儿个李总管就要吩咐取去,到时怕的雪积厚了路不好走。快去吧,现在天色还早,再迟会回来时就晚了。”我吩咐着瑛琪。我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这几个月来,我已经慢慢适应和习惯了凡事提前想提前做。

天空黑压压下来,雪开始下大,絮絮的一团一团往下砸,落在树枝上还有“啪啪”的声响。我站在院门檐下张望,每次一到阴天,我就不知道时辰,这时更是担心还没有回来的瑛琪,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一小点身影由远及近,瑛琪抱着一个大包袱回来了,尽管打着伞,可还是周身粘着大片大片的雪,衣服上,头发上。

“总算回来了,可担心的我,早知道这么担心,不如我自个去了。”我笑着迎她,“快,拍拍,进屋暖暖去。”

进了屋,我才看见她身上有处大块脏兮兮的痕迹,我一愣:“咦?瑛琪,你是不是摔了?”

“嗯。”她小小的嗯了一声,立即打开手中的包袱拿出那件紫貂裘翻看起来。

“怎么了?”我疑心的走近了,看她紧紧的咬着下嘴唇,“是不是很疼?摔在哪里了?”

她细细的在貂裘上摸过一遍,又拿到灯下仔细看过,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发红,两滴泪滚了出来:“墨寒姐姐……怎么办……万岁爷的这件衣服裂线了……我刚刚摔了的时候……”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忙拿过来看,果真是从腋下裂开了。我也想问个怎么办啊,可是我得那个主意才行。万岁爷不止这一件貂裘,是不是再到四执库去拿件,把这件送去浣衣局缝补,现在时候不早了,等走到四执库,那边怕是已经休停了,怎么就没有个自行车呢,总靠走路,不但累还总慢……可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还是想别的办法……我是肯定不行的,瑛琪已经哭成那样了,也不敢叫她补……对了!去储秀宫找姜琼姑姑。

我裹好衣服,拿起一盏羊角灯笼,对瑛琪说:“别哭了,洗把脸,收拾收拾,食盒的饭菜给你温着呢,快吃吧。我出去下,你累了就先安置。”

雪没有要停的迹象,反倒更凶猛的砸下来,我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个包袱,伞也打不稳,有跟没有也差不多。好不容易到了储秀宫,息了伞放在一边,紧赶着走在廊上,“踢踢踏踏”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冲到姜琼的房门口,房里亮着灯。

“琼姑姑!琼姑姑!我是墨寒!”

姜琼打开门,看我一身的雪花却一脸的汗,还呼哧呼哧的喘气,瞪了我一眼:“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快进来!”

她转身进去到桌前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接过来,说:“谢谢姑姑。”就咕噜咕噜的把茶喝了个光。

“瞧你什么样儿!你已经是乾清宫最长的女官了,还这么没规没矩的样子,叫别人看了去成何体统!”她把我手里的包袱拿过去放在桌上,“这时候了,什么事啊?”

我听她说完,吐了吐舌头,这几年相处下来,觉得姜琼很像我老妈,明明是心里关怀的,说出来的话却是责备的。“姑姑,这包袱里是万岁爷的紫貂裘,今个刚刚给我摔了一跤跌裂了线,这会子再去四执库怕是来不及,明早可能更是来不及……姑姑您行行好,就我一命,帮我缝一下……好不?”我半带撒娇半探试的问她,她要是拒绝的话,我可就得准备着挨骂挨罚了。

姜琼拿起衣服悉心检查了一番,没说什么就去打开柜子取出了一个盒子,坐回桌边,取了合适的针和墨青色的丝线。“你先回去吧,明儿一大早我给你送过去。”她眼睛看着针孔,一根线慢慢的穿了过去。

我就着烛火看着她的神情动作,觉得真的好像妈妈,一时恍了神,过了一会看姜琼在看着我,我才回过神来:“啊,不了,我等着没关系,不然心里不踏实,晚上也睡不着。”

姜琼笑了一下,继续手中的针线活:“还挺用心的,难怪你这糊里糊涂的姑娘能在万岁爷身边安安稳稳的待着。好吧,你等着,乏了就在我床上眯一会。”

我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她,想着我爸爸妈妈,家里的事情,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团聚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琼把貂裘拿起来里外看了看,说:“好了!”

我赶忙起来谢谢她,接过来一看,平整的针脚,扎扎实实的,和原先的衔接也相当好,看不出是缝补过的。“姑姑啊,现在几时啦?”

“你这孩子,成天怎么过日子的?现在亥时已过了。”姜琼帮我打好包袱,交给我。

我再次谢过她,走出她的房间,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厚实实的铺着莹白莹白的雪,在夜色里泛着白光,看着有点害怕。雪停了的夜里,风也没有一缕,空气却寒丝丝的往骨子里浸,出了储秀宫,直长的甬道黑洞洞的延伸着,我一人拎着盏羊角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里,只听得自己踩着雪的“咯吱”声。远远的一个黑影快速的移动过来,我打了一个寒战,步子越来越重,紫禁城……真的有鬼吗?待黑影走到近前,看清了是夜值巡视的佟侍卫,我这才站稳了向他福了一福。

“是墨寒姑娘,这样晚了,你……”佟侍卫高大的身影投影在雪地上,面目有些疑虑。

“在姜琼姑姑那里说话,说过了时间,这才回去……”他不是怀疑我什么吧,怀疑我偷东西么?我看了看手中的包袱,要给他检查一下吗?“万岁爷的貂裘……”

他打断了我,说:“姑娘误会了,在下是有点担心姑娘的安全……呃……不如让在下送送姑娘,正好在下也要巡视过去的。”

原来如此!“嗯……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沿着佟侍卫走出的路,回到自己的住处,我不禁失笑,这佟侍卫每次出现的时间都那么不凑巧,现在又是夜里了。“本应请佟大人进去喝杯茶,无奈又已是深夜,多有不便,还望佟大人见谅。改天一定请佟大人……”

“姑娘心意在下领了,还望姑娘不要总是称在下为‘大人’才是。”

我眨眨眼睛,我不叫你佟大人那要叫什么?听到院里面门嘎吱一声开了,瑛琪迎了出来:“墨寒姐姐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回来我都不敢睡,又不知去哪里寻你……呃……佟大人吉祥!”

佟侍卫对瑛琪微微点头:“在下先告辞。”

我面带笑容一躬身:“多谢了。”回头看见瑛琪却在盯着佟侍卫的背影,我暗暗笑了一下,情窦初开?芳心暗许?可惜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要不然也可以暗许个芳心什么的……

过了几天,我都把八福晋的事给忘的差不多了,一个宫女来找我,说是良妃娘娘找我。我与良妃好像没有过什么来往,也没有帮她宫里做过什么事情,但是这紫禁城里,除了皇帝、后宫娘娘还有阿哥格格,其他的人不论高矮胖瘦官职高低全都是奴才。既然娘娘找,即使她是个地位不高的娘娘,奴才也必须要伺候着。

我一路想着进了良妃寝宫:“娘娘吉祥,娘娘找奴婢可有吩咐?”

良妃气色尚好,笑着微微一昂头,我朝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八福晋正从里间走出来。“福晋吉祥。”

“是我找你。”八福晋走过来对良妃福了一福,“谢过额娘。额娘好生休养。儿媳今日就先出宫去了。”我看了看良妃,良妃点点头示意我跟八福晋走,我虽满心疑问却也只好跟着八福晋。

八福晋从她贴身侍女手里接过一把伞:“本来,我是不打算还了的,一见伞上竟还有诗,就觉得一定有典故,于是请额娘叫了你来。”

我接过伞,谢过她,八福晋轻声念着:“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凤飞四海,千里求凰!好一首凤求凰!写得真浪漫,文君与相如是天作之合的夫妻!”

“皑如山上雪,皓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止,沟水东西流。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竹杆何袅袅,鱼儿何徙徙,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我一下子把整首《白头吟》背了出来,“天下人都津津乐道凤求凰的浪漫,男人们又向往有文君那样的佳人与之私奔,既刺激又动人。可又有谁人知晓文君写《白头吟》时的凄凉?”我说的是真心话,哪个女子不渴求一份只属于自己的爱情,谁想和别人共享爱人?我不免有点自怨自艾自怜的意味,四四和十四的情意我都感觉得到,只是他们也都早已娇妻美妾,即使我有心效仿文君的勇敢,可谁也不是我的司马相如!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话怎么能在宫里讲?忐忑不安的转向八福晋。

八福晋听得我言,脸上一半是惊一半是喜,半晌才说:“文君是用这首《白头吟》挽回了自己丈夫的心……文君是旷世才女,墨寒你……亦非凡女!”

我这才想起八阿哥只有她一个妻子,传说她不让纳妾,背地里九阿哥他们都说八阿哥“惧内”。只恐怕这八福晋是这个时代思想独立的女人,不甘愿与他人分享夫君,也算得上奇女子了。她听得我这样说大概是颇有同感,像是寻得了知音!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

良妃娘娘薨。宫中照惯例请喇嘛安渡亡魂。我以前都没有注意过这个仪式,这次感于良妃和八福晋也曾照拂于我,所以就往良妃娘娘宫中去了。远远的看见那几个喇嘛,我全身战栗起来,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自己。其中有个喇嘛的衣着跟五年前我在水中看见的人……几乎一样的!

虽然我尽力接近几个喇嘛,旁敲侧击的问了些有关穿越时空的问题,可他们说的话我稀里糊涂的根本听不懂。我失望的在喇嘛居住院子的附近打转,脚底下感觉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像是本书。我捡起来一看,好像在一个喇嘛那里看到过同样封面的书。这书里会写些什么呢?

那扭来扭去的满文我根本不知所云,那些鬼画符一般的图我也根本看不懂。于是我瞅准了时间,躲在转弯处的柱子后面,等到十三他们从殿里出来,向十三招了招手。

四四和十三走到我的面前,十三笑道:“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样子?”

我没好气的说:“找你。”

四四神色微变,说:“如此我先出宫去了。”

十三一看不对,赶忙拉住四四:“四哥不必先走,没有什么可以隐瞒四哥的。”

“我今天只找你!”我一路小跑着把十三拉到我住的院子里,幸亏一路上没有人,不然宫里还不知道要怎么传呢。

我四下看看没有人,关上了门,才从里兜里拿出那本不知道哪个喇嘛丢的而我又看不懂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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