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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中念你 当前章节:15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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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羽逐云修改版

作者:风中念你

楔子 初遇

夏日午后,晋国晋阳城赵府后园。

骄阳被挡在绿荫外,清风送来流水的凉气,林间小亭有几人对坐品茗。

座上的少年公子,大不过十八九,小不过十二三,一色或白或青的素色深衣,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黑衣,站在其中一人身后,面色黛黑冷峻,丝毫没有感染旁人的欢快喜乐。

这是赵氏世子伯鲁在招待途经晋阳的智氏二公子智瑶,几位年幼的弟弟作陪。黑衣少年跟在智瑶身后,亦步亦趋,像是贴身侍卫,但眉宇间流露的高傲气势,让这个判断大打折扣。

智瑶并不是智氏世子,但天纵奇才,恣肆纵横,那睥睨天下的神态让人见了很不舒服,而他的侍卫竟也是如此高傲冷淡,赵二公子首先按捺不住。他不敢直接挑衅智瑶,只举杯向黑衣少年笑道:“来喝一杯,这茶你怕是见都没有见过。”

黑衣少年依旧不动不语,眼中却微微显出些不屑。

区区一个贱奴竟敢不理会他的话,还现出那样的眼神,赵二公子心中大怒,笑的咬牙切齿:“看你这样,必有所恃,敢和我比剑么?”

黑衣少年眼中不屑更浓。亭中气氛骤然冷凝。

伯鲁年方十八,一向温文平和,少年老成,此时便出来打圆场:“二弟,瑶公子远来是客,我们忝为主人,怎么能欺凌他的侍从。瑶公子,望勿见怪。”

智瑶似笑非笑道:“世子客气,羽并不是我的侍从,二公子想要指教他几招,请自便,也好让他见识一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伯鲁正要再说什么,赵二公子已解下腰间配剑。

忽然一阵琴声传来,恰如春风拂面,旭日初升,三五个好友宽袍广袖,在野外河畔歌吟应对,充满欢愉洒脱的气氛。亭子里的杀气不知不觉间被消于无形。琴音一转,仿佛夏雨叮咚,流水淙淙,调皮的小鱼儿跳出水面,吐着泡泡,一个小顽童在河边嬉戏。转眼到了金秋时节,秋风萧瑟,落叶遍地,却有收获的喜悦冲淡秋日的肃杀。在白雪皑皑的冬季,寒冰封冻,万物凋零,却有红梅绽放,春的气息已近。

众人听的入迷,早忘了刚才的争执,四下寻找琴声来处,只见绿荫深处有一白纱帷帐,后面的人影却看不清楚。

铮地一声,琴音骤止。众人回到现实,都不觉有些怅然若失,正在奇怪琴声的无故中断,就听到林外传来喧闹声,越来越近。一个小孩子身材瘦弱,衣着破旧,在前面拼命奔跑,后面一群孩子紧追不舍。那孩子慌不择路,径直向亭子跑来。

伯鲁道:“怎么回事?”

赵二公子笑道:“是五弟和家臣之子在追毋恤。”

“毋恤?”

“就是那胡女生的小子。”

伯鲁一惊:“七弟?”便要起身喝止,却见那孩子突然扑倒在地,后面的人一拥而上,同时一道淡黄色影子从绿荫中射出。伯鲁见她出现,舒一口气,不再起身。那人影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云萧,年方十二,行为处事已颇有见地,有她出面,自然可以把这件事处理的圆满。

云萧扫一眼肃立的众人,冷冷道:“是谁扰我琴声?”没有人敢答腔,只把头埋的更低。云萧也不理会,望着趴在地上的孩子,脸变的柔和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精美的裙褶,有些茫然失措,在日复一日的追逐奔跑中,他做梦了吗?所以看到仙女的衣裳,听到仙女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重复一遍,他迷迷糊糊回答:“毋恤。”

“毋恤?”云萧细细咀嚼这两字,脸上泛起淡淡的嘲讽的微笑,“不需怜恤的孩子?抬头让我看看。”

孩子慢慢抬起头,云萧一怔,那样一双清澈而迷惘的眼睛,几绺头发滑落额头,凝结在一起,衬着脏兮兮的脸,显得很狼狈,但那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浓浓的不解和茫然。云萧的心猝不及防中被刺痛,久违的弥漫全身的心痛。她略一凝眸,微微笑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保护你。”

一只白玉无瑕的手伸到眼前,如果是梦,希望这梦做的长些,他鼓足勇气,伸出又黑又脏的手,也许一碰触梦就会醒吧。但是并没有醒,两只一大一小黑白分明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云萧拉着毋恤的手走进亭子,看到伯鲁,眼神一亮,扬声道:“大哥。”伯鲁含笑点头,为她和智瑶介绍。云萧见智瑶笑容虽浅,却流露出一种张狂,暗想:这位瑶公子怕不是好相与的。向他身后望去,正对上一双冷峻却炽烈的黑眸,愣了一下,转开视线。

智瑶不知这个妙龄少女心中所想,却把身后少年的反应看的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羽总是冷着脸,仿佛没有感情的岩石,对他也爱理不理,现在终于有什么东西触动到他了吗?

夏日阳光正好,清风徐来,吹散亭中的种种思绪。

此时并没有人意识到,一次偶然的相遇,改变了各自的人生轨迹,在今后的几年、几十年,他们的命运以种种方式纠缠在一起,爱恨就隐藏于那纵横交错,密密层层的网。

这一年,伯鲁十八,智瑶十九,黑衣少年羽十六,云萧十二,毋恤仅九岁。这一年,距故事正式开场还有六年。

联姻

晋阳是晋国赵氏家族的封邑,经过赵氏数辈百余年的经营,已经是一座气势雄伟的大城。现在的赵氏族长是赵鞅,以中军将的身份执政,位居六卿之首,而晋阳的城守正是以直谏闻名的大夫董安于。

三月十八,云萧十八岁生日。她的母亲是赵鞅正妻,公族祁氏之女,多年前去世,留下她和大哥伯鲁。她身世显赫,眼光又高,及笄三年仍然待字闺中,赵鞅对她颇为溺爱,竟也拿她没办法。

她没有随父兄前往晋都绛城,而是留在晋阳,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有生日这天会宴请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和晋阳附近各行业出类拔萃的人物。能得到云小姐的请柬,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独倚高楼,望不断一重重屋宇,似海深的侯门。

飞韵楼在赵府东北角,带着很大一片园子,平日里少有人来,最是幽静不过,但此刻欢声笑语不断,把那鸟语花香赶的无影无踪。园里梅树桂树都不是开花时节,一树绿荫默默遮挡着正午骄阳,那片桃林却是不甘寂寞,红红火火地燃烧。林旁有小桥,桥下有流水,水中游鱼度过严冬,不时跃出水面,又落下,激起阵阵涟漪,仿佛在和煦的春风里满心欢畅,又仿佛对凭空出现的如春风般宜人悦目的男女感到好奇。

衣着光鲜意气飞扬的年轻人,在春景宜人的园中尽情玩赏,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结识神交已久的朋友,与心仪的女子搭讪,与老友交换各自的讯息,不一而足。困了饿了,自有赵府仆役招呼周到。

纱窗半掩,一个身着朱红色深衣的女子斜倚窗台向外望着,面色沉静,读不出喜怒,黑眸穿过眼前雍容和睦的景象,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良久,收回视线,眼眸半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身后鹦鹉扑棱棱飞起,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突变的气质。红衣女子轻皱眉头,低喝道:“出来。”

门推开,一个黄衫少女不情不愿走了进来,笑道:“不公平,云姊,老是吓不到你。”

红衣女子正是云萧,她回过头来,微有些无奈地说道:“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顽皮冲动的性子?难怪董世伯时常念你。”

黄衫少女听到父亲名字,整容肃立,而后吐吐舌头,满不在乎道:“改不了,本性难移。这样才有借口‘长随云小姐身侧,学习名门淑女应有的风范气度’啊。”说完呵呵一笑,那后一句正是父亲董安于的话,想起父亲蹙眉皱额手扯胡须的样子,便忍不住笑出声,至于是否有所不敬,并不在董大小姐考虑之中。

云萧也是一笑,董安于生性严谨,心机深沉,却不料生出董玉这么天真散漫的女儿。一年前董安于把女儿送入府中,的确有让董玉受她潜移默化的意思,但恐怕这位董世伯要失望了。随口问道:“你气息散乱,刚才发生什么事?”

董玉脸一红,连连否认,云萧见这毫无心机的小姑娘破天荒脸红,暗自称奇。董玉急于转移话题,见云萧手中捏着一张绢帛样的东西,一直不曾放手,便问道:“云姊,你拿的什么?我能看看吗?”

云萧把白绢放入袖中,正要回答,却听见外面楼梯一阵响,又有人上楼了。

云萧的神色忽然间变了,脸上的光彩使得沉郁的房间一亮,嘴角变的柔和,虽没有笑,却让人感到明显的愉悦,眼波流转,满是宠溺和骄傲。

进来的有三个人,最前面是一个白布衣衫,青巾束发的少年,十五六岁,眉清目朗,一双眸子黑是黑白是白,纯净如蓝天清泉,不带一丝渣滓。他正是赵鞅幼子,云萧最疼爱的幺弟毋恤。

毋恤正在乡学学习,很多天没有见到姐姐,此刻见了,未及行礼就先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一番,才作揖笑道:“姐姐未见消瘦,我可安心了。”

云萧见他真情流露,心头一暖,右手一动,就想像从前一样抚摸他的头顶,忽然觉得不妥,顺势拉住他的手,说道:“弟弟又长高不少,用不了多久,就要超过我了。学业忙吗?”

毋恤微笑道:“难不倒我。姐姐今天生日,我介绍一位新认识的朋友给你。”

云萧含笑点头,刚才忙着和弟弟打招呼,却也把另外两人看个分明。一个人墨色锦衣,玉冠束发,刚刚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从容自若中不掩精明强干的气息。这个人见过数面,姓萧名灿,是周王畿大商人萧家的正房长子,他在绛城的时候最多,长袖善舞,囤积居奇,虽然只是个商人,却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极有手段心计的一个人。另外一个人却从没有见过,年纪比萧灿稍大,二十三四的样子,素色布衣,虽旧却清洗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有种忧郁懒散的沧桑,眼中偶尔闪现的精光却尽显他的风骨和犀利。刚才一瞬间董玉的脸又红了,毋恤和萧灿她以前就认识,难道是为了这陌生的第三个人?

萧灿上前行过礼,毋恤开始介绍第三个人。纪瑕,齐国人氏,四海为家。毋恤说起和纪瑕相识结交的经过,对纪瑕的本领和见识大大称赞一番。

云萧与纪瑕见礼,说道:“我觉得纪君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话音未落,毋恤就笑起来,说道:“我第一次见纪兄也觉得似曾相识。纪兄,你和我们赵家很有缘分哪。”

云萧请众人落座,彼此年岁相当,谈论起各地时事人情很是投机,董玉不关心这些,但破天荒没有发声扰乱,只静静坐在一边,眼睛眨呀眨,含羞带涩,不知在想些什么。

毋恤提起最近代国使臣朝见晋公的事。代国是狄人的国家,一年前代王暴毙,长子赫连羽继位,政局动乱不安,断了萧灿往代国发展做生意的念头,现在代国派来使者示好,毋恤便问萧灿是否有意重新开辟商路,萧灿说情况不明,需从长计议,纪瑕则说曾经到过代国一段时间,如果有需要可助一臂之力。

云萧本来含笑旁听,偶尔简短插入两句,听到代国和赫连羽,眼神一沉,忽然看到纪瑕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心中一凛,向他微微一笑,转开了视线。目光落在毋恤身上,爱怜、宠溺、骄傲、惆怅,还有一丝决绝,仿佛要把他深深刻在心底。毋恤若有所觉,回过头来,两人相视而笑。

过了一会儿,毋恤等人告辞出门,董玉神思不属地相随而出,云萧站在骤然静下来的屋子,抽出袖中的绢帛,展开来重看一遍,静默良久。楼下的喧闹隐约传来,春日盛宴仍未结束,她的宴席却要结束了。冷冷一笑,双手一合,手中绢帛化为碎片,四下散开,像寒冬飘落的雪花。那绢帛上只有四个字:与代联姻。

“你也来问我为什么?”黑衣男子浓眉上挑,挑战似的望着对面老者,眼睛射出慑人的光芒,“我对你言听计从,可不代表你可以插手我的私事。”

“王者没有私事,他的一切都是公事天下事,包括婚姻和感情。”清癯老者丝毫不受他的影响,侃侃而谈,“不过这件事臣没有异议,与晋联姻是件利大于弊的事。”

黑衣男子不置可否,听老者继续不急不缓道来:“男婚女嫁是人伦大道,大王至今未婚,没有子嗣,难免不会引起某些人的胡乱测度。迎娶王妃,一来王室传承有望,二来可以安定人心,稳固政局。晋国是天下霸主,而赵氏主掌晋国国政,能与晋国交好,与赵氏结亲,周边各国再有什么打算,也不得不多考虑一二。只是迎娶赵氏女,不免会把晋国、赵氏的势力带入,影响代国朝政。”稍顿片刻,老者说出最后一句,“这其中的分寸,希望大王好自为之。”

联姻,娶的是谁无所谓,重要的是她的地位和影响?呵。黑衣男子懒的开口,抬头望向窗外,蓝天白云间,有一个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容颜,她还会那样弹琴吗?还会那样笑吗?梅林绿影清摇,风声呜咽,却无一能解答相思。

一个小小的院落,几根疏竹,一潭碧水,青石小径直通正面三间平房,虽然简陋,倒也收拾的干净整洁。云萧的造访,打破了小院岁月不惊的生活。

眼前的中年妇人,美艳依旧,比六年前更加光彩照人,岁月磨平了桀骜不逊的性子,多了几分柔和宽容,只眼角还残留着少许不驯的痕迹,打眼望去,英气逼人,让人遥想当年那个英姿飒爽、驰骋草原的少女。

“慧娘,许久不见,一向可好?”云萧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婉转,满是真诚。

“托福,没灾没病的。”中年美妇淡淡地说,并没有感染对方的热忱。心知这位玲珑剔透的云小姐不会无事登门,索性挑明了说,“我们母子身受小姐大恩,才苟活至今。小姐有事不妨直说,慧娘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我要嫁给代王联姻。”看到中年美妇一愣,云萧微微笑道,“没几个月就要起程,慧娘有什么能教我的吗?”

慧娘本来是代国贵族之女,到赵家已经近二十年,是毋恤的生母。因为是狄人,性情习俗和华夏不同,又没有娘家靠山,很受人歧视,连带毋恤也从小被兄长排挤,连和家臣们也敢欺侮他。多亏六年前遇到云萧,受她多方维护,他才能随其他兄弟一起习文习武,虽然仍受排挤,却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欺凌。慧娘也被云萧安置在这所别院,衣食无忧,不受打扰。

慧娘有这样的境遇,多半是因为和亲到异族异地,存身弥艰,乍然听到云萧也要走她的旧路,怎能不惊,又焉能无感。她略一沉吟,就明白了云萧的意思,狄人和华夏的风俗人情大有不同,能先了解一些情况总比一无所知要好。当下就把代国风土人情,部族分布及传统风俗等细细道来。

代国是狄人的国家,尚武,民风淳朴,部族有黑族,白族,赤族和青族。青族最强,居北,是现在的代国王族;黑族居南,离中原最近,受华夏影响比较深;白族居西,草原肥沃,物产丰富;赤族居东,地势险恶,民风最是剽悍。四部族互相联姻,以血统维系和平,如果平衡被打破,会以武力决出胜负,强者为王。王都是无棣城,除了王族居住外,其余部族的年轻子弟也多在其中生活学习,直到他们回族继承封号。狄人的男女分际不比华夏,女子一样弯弓搭箭、骑马放牧。每逢庆典,百里之内的人都聚在一起,不分男女老幼,纵情歌舞,喝酒吃肉,一连好几天都不散去。

说着说着,慧夫人眼中现出悠然神往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无拘无束的草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云萧暗自记下她的话,见她出神,也不打扰。

半晌,慧夫人惊醒过来,很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代王王妃和我都是白族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早几年嫁入王宫,有个孩子叫赫连羽。之后不久我来到赵家,就再也没有联系。你去了代国,代我向她问好。像小姐这样的妙人儿,她一定喜欢。”

“一年前代王暴毙,现在的王正是赫连羽,”云萧略一迟疑,说道“如果遇上老王妃,我向她问好就是。”

三月底,云萧到绛城,入宫参见晋君夫人。

光滑如镜的青玉地板,厚重猩红的纯毛地毯,绣着精美图案的五彩帷帐,口吐袅袅青烟的青铜香鼎,王家气派,不比寻常。仆役侍女被远远打发走了,偌大房间只剩下两个不同来历、地位却同样美貌的女子相对。

“你知道吗,这桩婚事是我促成的,王本想收你进宫,我劝他打消了这主意,亲口在朝堂上答允了联姻。代国,茹毛饮血的莽荒之地,赫连羽,弑父弑母的嗜血魔王,云小姐,这能不能比得上你把我送进这金色牢笼,永世不得超生?”咬牙切齿说着阴狠的话,语调却那样轻柔,仿佛引人沉溺的一弯秋水,笑容那样灿烂,仿佛一瓯蜜糖,让人甜到心里。三年宫廷生活,让她学到太多东西。

云萧笑的波澜不惊,说道:“多谢夫人费心。”

“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云萧的淡然让晋君夫人有些沉不住气,她应该哭泣、咒骂,却不该这样意态悠闲,好像那逃脱不掉的命运只不过是一场春日郊游。该死的镇静。“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家世、地位、美貌、名声,可我呢,我不如你美吗?你是天下女子的典范,人们都宠你,敬你,捧你,予取予求,我却只能寄身在乐坊,看别人的脸色,强颜欢笑。这不公平。我虚荣,我爱慕荣华,我要不择手段向上爬,站得高高的,穿上绫罗绸缎,带上珍珠美玉,让所有人都羡慕我,不敢再瞧不起我。”声音渐渐高亢,引得门外侍者悄悄往里看,女子猛然停住,声音转而低沉。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你让我选他和富贵,我选了后者,我不后悔,可我恨你,为什么要让我选择,为什么?!”

一抬头,对上一双淡淡怜悯的眸子,咬牙怒道:“不要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你是天之娇女,多少王公子弟等着你挑,我不甘心,不甘心。嫁到蛮夷之地,嫁给杀人魔王,我看你还怎么神气。”

“原来你这么恨我,”云萧微笑着叹息一声,说道,“我去代国自然是听天由命,不敢劳顿夫人挂念,不过为了故人情谊,奉劝夫人一句,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人心叵测,各有各的打算,夫人如果不看的深远些,只怕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云萧这次参见,得到许多礼物,其中一个小盒子是晋君夫人亲自交到手上的。走在花园中打开一看,是一对晶莹剔透呈泪滴状的碧玉耳坠。她送给大哥,大哥又送给他心爱的女子,想不到三年后旧物重回手上。云萧沉吟片刻,取出来,随手抛进荷花池,头也不回离开。

从王宫出来,伯鲁就等在外面,两人一起回赵氏在绛城的府邸。

“小妹,对不起。”伯鲁满怀愧疚地说。他提前告诉云萧和代王联姻的消息,但并不能改变事情的发生。

云萧道:“不关大哥的事。”最重仪表修养的大哥显得心烦意乱,甚至有些暴躁,可知对自己关心之深,云萧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你不能嫁给他,那个弑父夺位的野蛮人!”伯鲁摇摇头,决然道,“小妹,只要你说声不愿意,我抛开一切也要阻止这件事。”

大哥为人一向很好。云萧正色道:“大哥,谢谢你。但是我愿意,我愿意嫁到代国。”看着伯鲁眼底深藏的无奈,微微一笑,“迟早要嫁人的,嫁到哪里,嫁给谁没有什么不同。”

云萧静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大哥,我们有个舅母是齐国人,你还记得吗?”

伯鲁凝神想想,点头道:“记得,那年夏天二舅舅一家去晋阳,母亲让我们拜见过。她是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好像是齐国纪氏。母亲很喜欢她。”眼神一黯,“很久的事了。”

说到早逝的母亲,兄妹俩都有些伤感,默然片刻,云萧又道:“那时候我才六岁,好多事记不清了,只记得舅母衣裙飘逸,宛若云霞,我当时羡慕的不得了。”

伯鲁微笑:“你揪着舅母衣角不放,原来打的这主意。小丫头。”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云萧回想当时的情形,却只有些模糊的片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充满欢笑和母亲的爱怜。她也微微一笑,说道:“舅舅的孩子比你小几个月,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希奇古怪的东西,他还答应有机会带给我海边稀有的贝壳……”

沉默又一次降临,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舅舅一家,所有的承诺,都不可能实现了。

伯鲁道:“小妹,怎么突然想起这些?”

云萧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咫尺天涯,人生际遇实在难测。”

“来绛城一路奔波,休息好了吗?”堂上正坐的人已经是知天命之年,头发和胡须略带花白,但眼神精光逼人,丝毫不显老态。国字脸,倒立眉,一身正气,不怒而威,此刻的语气却极柔和,满是慈爱关切之意。这正是赵氏族长,晋国上卿,当朝执政赵鞅,也是堂下女子的父亲。

云萧已经有五六年很少见到父亲,乍上堂来,竟然有些陌生,只觉那正坐堂上、威严赫赫的人云里雾里,看不真切。等听到他款款慰问,才恍然猛醒,儿时种种涌上心头,现在的父亲虽然清健依旧,却毕竟是老了。一念及此,孺慕之情油然而生,心底万般滋味翻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鞅望着堂下亭亭玉立的女儿,何尝不是感慨万千,昔日灵动可人的小丫头,如今已将出嫁,而他也该老了。忆起亡妻和那段琴瑟相和、无忧无虑的时光,心头一梗,眼眶已湿。

父女俩一坐一立,相望间心意相通,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一个使女上来送茶,脚步虽轻,却把两人惊醒,拉回现实。

赵鞅轻咳一声,温言道:“过来坐。”

云萧静静走过去坐下,脸上是淡淡的怅然。难得有这样接近父亲内心的机会,却是如此短暂。

“代王指名向你求婚,而大王当朝答允为你们主婚,并从国库拿出大批财物做你的嫁妆,这实在是赵氏一门的荣耀。我们赵家世代受晋的恩德,官居高位,现在又蒙国君赐婚,即使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万一。云儿,你可明白为父的苦心?”

云萧心头涌上一阵苦涩,到底是父亲,这么快就恢复常态,听着他忠肝义胆的表白,又有些啼笑皆非。当下打起精神,恭恭敬敬回答道:“父亲,女儿知道。”

“代国地远路偏,又不是华夏旧国,实在是委屈你,但情势所逼,也没有办法。现在朝局错综复杂,范氏、中行氏与我们赵氏一向不和,智氏高深莫测,虽然和中行氏已经分支多年,到底渊源颇深,魏氏可算是中立,韩氏是盟友,却也不能全心全意依靠。代国虽然是狄人的国家,疆土实力都不容小觑。能与代国交好,对赵氏不无助益。听说代王赫连羽曾在智家做质子,几年前潜逃回代国,继承了王位。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要多加留心。”

“国君对父亲并非全然信任,这才是心腹之患。”云萧冷冷说道。晋国朝政把持在六卿手中,晋君权柄大为削弱,但毕竟名义上的威权犹在,虽然一时动不了根基深厚的六卿,但难保不会利用某几家打击另一家。他自然乐于见到六卿间明争暗斗。赵氏和代国联姻,赵氏实力增强,却何尝不会引起其余几家同仇敌忾之心。利弊强弱之间,端看各家手段如何,晋公却等着坐收渔人之利。

赵鞅一怔,也不去理会她话中顶撞的意味,一向知道这个女儿聪明伶俐,手段高明,想不到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孩家,竟有如此见识,能一语道破玄机,不禁大生惋惜之意,缓缓沉吟道:“如果你是男子,会是赵氏最好的继承人,可惜……”

云萧走出房门,站在石阶上,仰首望天。天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机。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眼看到远远的墙角处孤零零一树桃花。风吹过,点点落红,竟是触目惊心,又是那样寂寥。

闪电撕裂天幕,万物有一瞬间的闪亮,接着就是万马奔腾般连绵不绝的一串惊雷,大雨倾盆而至。

从房间向外望去,雨雾迷蒙,加上夜幕掩映,真不知今夕何夕。立夏第一场雷雨,就是这样大的声势,午后开始,愈下愈大,没有止歇的迹象。

云萧坐在早早亮起的灯下,听着外面如注的雨声和不时传来的雷鸣,一针一线缝一件白色长衫。久不动女红,手有些生了,但她缝的专注,仿佛每一针都要做到完美。

“咣铛”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人挟着风雨惊雷冲了进来,冲到云萧身前,突地止步。云萧见了此人,却似呆了,针刺到手指也没有察觉。来人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面颊成股流下,一双清澈的眼睛炯炯有神,除了毋恤还有哪个?

云萧失声问道:“毋恤,怎么弄成这样?”

毋恤不回答,湛然的眸子灼灼盯住云萧,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哑声道:“那消息是假的。”

云萧无言。

毋恤眼中的热切一点点破灭,化成痛彻骨髓的绝望,大喝道:“姐姐,你说,你说那都是假的,你说啊。”

云萧微微偏过头,无力地说道:“毋恤……”

“姐姐,你……”上前一步,想要扳过她的肩头,看看不断滴水的双手,终于放下。跺跺脚,转身冲入无边的雨夜。

云萧没有阻拦,缓缓俯身拾起地上的白衫,指尖的血碰到上面毋恤滴落的雨水,迅速湮了开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忙碌了三个月,六礼将成,云萧将由晋国上大夫公孙吕和大哥伯鲁送到代国边境,然后由代国的迎亲兵马护送到代都无棣城。纪瑕以贴身护卫身份随行,董玉死缠硬磨,终于得偿所愿,作为贴身侍女随行,还有其他家臣、仆役、侍女等百余人。喜事将近,赵府处处张灯结彩,跟随她去代国的人自然有一番生离死别之苦,但丝毫不防碍赵府的喜气洋洋。

云萧身着玄端礼服,面容沉静如水,静静坐在阴暗幽深的飞韵楼,等待吉时的到来。

吉时一到,她就要走了,再没有回来的机会,对于生活了十八年的故土故园,说不留恋是假的,但待的再久,也不过是过客,一旦离开,便是俩俩相忘。让人放不下的只有毋恤。

那个雨夜毋恤离开之后,便刻意躲着她,三个月中见不过数面,话却是一句都没有说。毋恤真的这样恨她,竟不来见她最后一面吗?

吉时到了,云萧缓缓起身,门口有一个白衣人影,毋恤终究来了。云萧望着他满是挣扎哀恸的眼,千言万语,出口只化成一句话:“毋恤,风波险恶,善自珍重。”

毋恤走上几步,一个趔趄,绊倒在红毡。及地的裙褶就在眼前,伸手可及。那裙摆迟疑了一下,又向前移去。毋恤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什么都失去了。

恍惚间有个声音,温柔而轻扬:你叫什么名字?毋恤,无须怜恤的孩子吗?你以后就跟着我,我来保护你。急切抬头,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夏日午后的阳光,也没有那个一见惊艳,如阳光般温暖灿烂的女子,什么都没有。现在的公子毋恤,未来的上卿赵襄子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晋代边境,代国的迎亲兵马已在对面列阵等候。云萧走下马车,与故土作最后的告别。苍山如海,夕阳如血,暗紫色的余晖照着玄色礼服和战士的戎装,凄迷而肃杀,秋风回旋,平添几分苍茫。

云萧跪倒尘埃,朝着晋阳的方向拜了三拜。走到车门前,忽然回头一笑,云淡风轻,天地失色。

“大哥,替我照顾毋恤。”

伯鲁登上土丘,目送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漫天烟尘中,最后,那一线烟尘也消失在天际,唯见天高云淡,大雁南飞。

云萧,云萧,不论何时何地,大哥祝你——幸福。

入城

暮云飞卷,一只苍鹰在天边盘旋,忽然一声长鸣,冲向大地,刷地落在一个人的肩上。一只手伸过来,解下鹰腿上的小皮筒,取出一卷羊皮纸,恭敬地交给身旁黑衣戎装的男子。男子展开扫了一眼,负手仰天长啸。鹰受惊似地动了一下,斜眼睥睨,不解主人为何突然失态。黑衣男子转头望它,黑眸如鹰般锐利,却毫不掩饰内心的愉悦。瞧着鹰的神态有趣,哈哈大笑。一挥手,又有人将皮筒绑在鹰腿上,鹰便如箭般冲向天空,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黑衣男子望向南方,一马平川的草原在夕阳下染成金黄,风吹草伏,格外心旷神怡。那是迎亲车队即将出现的方向,也是梦中女子将要到来的方向。代晋边境到无棣城,快马十天可到,车队不紧不慢地走,加上途中耽搁,有一个月时间也一定到了。每一站都有专人传信,以确保车队安全抵达。云萧,云萧,低低唤着这个名字,仿佛穿越万水千山,见到了那地老天荒清极美极的容颜。心头激越、温柔、惶恐交织在一起,反而成了无所凭倚的空落。

最后一线阳光挣扎几下,终于落下,周围景物一暗,空气中带出几分寒意。平山顶上登高眺望,山脚下的无棣城隐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城中央是王宫,一重重屋宇,仿佛雾中的怪兽,张着大口,等待吞噬进入的每个人。黑衣男子打个寒战,神色倏地一沉,目光阴狠而决绝。身后护卫始终一动不动,如岩石般坚定冷峻。

草原上说风就是雨,变幻异常,刚刚还是万里无云,月朗星稀,顷刻间雷声轰鸣,大雨倾盆,天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在这万物回避,只余风雷雨电肆虐的夜晚,竟有人骑马急奔。人与马的喘息声,冲破雨帘声,马蹄击地声,水花溅起声,隐在轰轰雷鸣和哗哗雨声中,几不可闻。一道闪电划过,才看清马上是一男一女,前后相拥而坐,面色苍白,惶恐而决绝。忽然一声悲嘶,马斜斜倒地,马上人影纵出,落在不远处。返身回来,马儿已然气绝,眼睛圆睁,失去了往日的柔和与清澈,成股的水流下,不知是雨水还是临终的泪水。

男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悲号,仿佛受伤的狼绝望的哀嚎。伸手合上马眼,再不迟疑,抱起女子向前奔去。

方向早已无法辨别,只能凭感觉认准一方,逃,逃的越远越好。也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软,滚落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四面八方都有雨,交织成冲不破的天罗地网。如果不是这雨隐藏了踪迹,阻挡了追击者的脚步,大概还撑不到现在,但终于走到尽头了吗?不甘心放弃,却力不从心,想要长嚎,却没有声音。

一只冰冷的泥泞的小手伸过来,他也伸出一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听到了背后魔爪逼近的声音,他拼力将女子护在怀里,落的这境地,他无悔,要死就死在一起。回望无边黑暗中来时的路,他只觉得坦然,有种筋疲力尽后的空明。

女子挣扎一下,说了几个字,雨太大,他仔细一听,隐约听到“火,火”。顺着女子指的方向,他看到了远方闪烁不定的灯火,虽然远而且微弱,看不太真切,但毕竟有火就有希望。也许是追捕者的陷阱,也许只是旅人或者牧羊人,总值得一试。

筋疲力尽的身体又凭空生出一股气力,男子拉着女子,跌跌撞撞向灯火处奔去。

天晴无云,连风都静止了,欢乐的空气洋溢在每个角落,皎洁的月娘感受到人间的热闹,散发出静谧柔和的银光。平地上燃起堆堆篝火,几百头牛羊被宰杀,几百坛美酒从窖中取出,方圆百十里的人都来了,盛装打扮,载歌载舞。黑族族长举行庆典,再大的排场都不为过。

正席上,黑族族长黑涛力和云萧居中而坐,两旁是族中长老和迎亲的两位将军。黑涛力举碗说道:“多亏了云小姐高明的医术,使枯木又发新芽,我的小鹰黑炯明重新站了起来,这第一碗酒让我们祝美丽善良的云小姐长命百岁。”人们纷纷应和。

云萧微笑举杯,以流利的胡语说道:“祝我们的友谊如卡伦山般圣洁永存。”卡伦山位于代国北部,高耸入云,长年积雪,是代人心目中的圣山。众人见她年轻美貌,医术高超,已是真心喜爱,见她喝酒爽快,又如此推崇圣山,更加佩服的五体投地,就是为她水里来火里去也心甘情愿。宴会达到第一个□,人们争着向云萧敬酒,云萧来者不拒。

董玉找到坐在角落静静喝酒的纪瑕,盘膝坐下,搭讪道:“真热闹,以前可没有见过。”纪瑕道:“不在热闹处坐,来这儿做什么?”董玉撇撇嘴:“我听不懂他们叽里呱啦,又不会喝酒,云姊也没空搭理我,所以找你聊天。”

纪瑕不说话,她也不在意,径自说下去。

“刚发现那两个人是黑族逃奴的时候,云姊把他们关起来,我还以为她不打算管这件事,或者干脆要把他们交到黑什么力手上呢,可云姊治好了他儿子的病,那女孩子就用不着殉葬,那男子也不必因为救她而受罚,还交了黑什么力这个朋友。云姊做的可比我想要硬碰硬抢人好多了。”回头望一眼正席上风光无限的云萧,脸上隐隐有些沮丧,“唉,云姊聪明貌美,思虑周密,懂医术,通胡语,心地又好,我是怎么也比不过她的。”

“你很好,”纪瑕打断她的自怨自艾,说道,“你有你的好,不必和任何人比。”

董玉眼睛一亮,顿时振作起来,期待地问:“纪大哥,你真这么认为?”纪瑕点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她叽叽嘎嘎开始新的话题。

真是一个天真的小姑娘,这么快就把烦恼抛在脑后,心思单纯,善良正直,和那个人完全不同。远远透过火光望着云萧,迷离恍惚看不真切。即使没有火光,又何尝看的清楚?

记忆中那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长成一个心机深沉,无情恰似多情的女子,但她竟然还记得他。为什么会答应她来到代国?被她识破了身世和目的,他大可以一走了之,等下一次机会再出手,以赵氏的实力强劲,他原本就没有奢望能轻易成功,但是现在,似乎连那渺茫的希望也没有了。

“纪君,我们不防打个赌,你随我到代国,只要你能击败我,我就不再阻止你向赵氏复仇。”夜风里,女子的黑眸灿若明星,声音清冷如月下的雪,然而不是不魅惑的,让他不及细想就应下了赌约。

纪瑕摇头苦笑,找不到她的弱点,他就没有胜出的机会,但至今为止,他找不出一丝破绽。也许董玉说的对,她心地不错,所以并没有直接向人道破他的身份,而只是引他到代国,阻止他的复仇,但她绝对不会付出无谓的好心,只会理智地权衡利弊。

仿佛有感应似的,云萧遥遥向他举杯示意,纪瑕仰首灌了一口酒作为回应。

如果她治不好黑炯明的病,她会保护那两个人吗?或者只会袖手旁观以维护与黑族的关系?明知道答案,却惧于求证,毕竟她两者都保全了,不是吗?

圆月将落,晨曦已起,宴会终于接近尾声。表演角力的勇士退下了,拉琴演唱的歌手离开了,偌大的会场东倒西歪躺满醉酒的人。篝火将熄,偶尔发出劈啪的轻响。有人在睡梦中唱着含含糊糊的曲子;一个迎亲的将军趴倒在桌,露出稚气的笑容,云萧认得他叫原辰里;另一个将军呼雅台却不见了,云萧望向远处,迎亲的军士站的笔直,戒备森严,想必是他的安排。

黑涛力告辞回大帐休息,云萧挥退侍卫,一个人在草场周围漫步,渐渐离开了一片狼藉的会场。

天空群星已淡去,依稀有几颗星在苦苦挣扎,只有东边的启明星正发亮,让西天残月相形见绌。呼吸一口清冽的晨风,心头一凛,却把一夜的疲劳都驱散了。

“狄人习俗果然与中原不同,但很尽兴。”乍一开口,打碎了亘古的寂静。

“你喝了很多酒。”后面的人停下脚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哀乐。

“我配的醒酒丹很有效,别忘了我师父是神医秦越人。”云萧转过身来,脸上淡淡一层笑意,星眸湛湛发光,仿佛天上星辰落入其中。“这里有几个郑国商人,本来也要殉葬的,还好逃过一劫。我们来代国人生地不熟,要有足够多的情报才能知己知彼,不会受制于人而不自知。商人们消息灵通,有一个商人组织代为收集情报最好不过。”

“商人间谍?可行吗?”为她大胆的想法吃了一惊,又被她胸有成竹的微笑一激,仔细想想,击掌道:“应该可行。代国虽然是以狄人为主,中原的商人运来送往,互通有无,也是不可或缺,只是长期以来不被重视,还处处受到歧视压制。如果有人为他们撑腰做主,而条件只是送出随手可得的消息,没有理由不同意。正所谓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话虽如此,具体实行起来还会有困难,我能依靠的人只有纪君,帮我,好吗?”

你忘了我们是对手?纪瑕心道,你既然把赵氏欠的债揽下,就要提防我利用各种机会打击你。可是她那么诚恳地望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和期待,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点头答应。又听她说道:“那几个商人中为首的叫田辅曾,你可以先和他谈谈。”

说话间,一轮红日已从天际云海中跃出,万道霞光在云萧柔弱纤细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金边,更显风姿绰约,仪态万千。纪瑕纵是走过千万里路,见过各色各样美丽出众的女子,一时间也看的呆了。

在黑族盘桓三天,迎亲车队又出发了,黑涛力赠送大批金银珠宝,云萧只象征性收了几样,却把雨夜出逃的那侍女和侍卫要了来。

十天后,一行人在距无棣城百里处遇上迎接的礼宾官,此后五里一迎,十里一接,风风光光进了无棣城。代王赫连羽没有出现,据说是去卡伦山祭神了。

代国是一个新兴的狄人的国家,受中原文明的影响,建都无棣城,但各部族大多还是以游牧为生。无棣城建成不过数十年时间,这座城池背靠平山,面临宁水,青灰石的城墙还没有长满青苔,虽然有风雨剥蚀过的痕迹,却仍然有种新兴城市特有的生机。

城正中是王宫,王宫外围是大臣办公的地方,王宫以东是王族和各部族子弟的住处,也有一些一般身份的人,王宫以西是平民、工匠仆役的生活区,以北则是店铺作坊的集中地,是无棣城最繁华热闹,也最纷繁芜杂的地方。

车队沿青石铺就的宽阔大道直入王宫,路两边人山人海,指手画脚,大吵大嚷,只顾好奇猜测,全无半分礼数。董玉看到满街凶神恶煞奇装异服的人冲着自己大笑,叽里呱啦说着胡语,伸手就把车窗合上,捂起耳朵做个鬼脸,却看见对面的云萧微笑闭目,端坐不动,好像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马车穿过几道门户,在一道宫墙外停了下来,却是到了内宫,闲杂人等都该止步。董玉跳下马车,先四下打量一番,王宫规模不小,但空旷有余,精美不足,园里和屋上的装饰都很少,这样简陋粗鄙的地方,如何入得了董大小姐法眼,哈哈冷笑两声说道:“这也算是王宫?连我家那小宅子都不如,更不要和我们晋国的王宫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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