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飞羽逐云(修改版)》作者:风中念你【完结】 > 飞羽逐云修改版.txt

第 2 页

作者:风中念你 当前章节:151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57

云萧一笑,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一个声音,竟然有晋国南部的口音:“小姑娘这话可错了。狄人以勇士为藩辅,以人心为宫室,崇尚自然,简朴安民,所以人人乐而效死。而中原的国君为了自己一人的私欲,修筑华丽的宫室和高台,大劳民力,怨声载道,宫室虽然美伦美奂,却与民隔绝,失了人心,有什么值得夸耀。”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宽袍长袖,高冠束发的清癯老者,他身边有一个年轻人,传统的狄人服色,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董玉被人教训,大是不服,反问道:“你是谁?跑来教训我。”

云萧扬手制止:“玉儿不得无礼,听几句真知灼见有什么不好。”望着老者那双充满智慧精光湛然的眸子,她行个见面礼,彬彬有礼说道:“公孙先生,久仰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没想到云萧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公孙伯儒怔了一怔,回礼道:“不敢当,只是不知道云小姐怎么认出我的?”

云萧宛转一笑,声音轻巧而清脆:“刚才那一席话,自然只有代国国师,代王以师礼事之的公孙先生才想得到,说的出。”

公孙伯儒被她轻而易举识破身份,再用这分不清是褒是讽的话一堵,颇有些尴尬,却听旁边有人朗朗笑道:“公孙先生,你那刀般锋利的口齿这回可遇到对手啦。”正是他身边那个年轻人。公孙伯儒回过神来,和他一起大笑,全不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云萧微笑,暗自佩服老者的心胸气度,望向那个年轻人,却又多了几分郑重,代国这个狄人之国,能留住公孙伯儒这样的中原雅士,又有这样英姿出众的年轻人,实在不容小觑。不过由她一路上收集的代国的资料,她已经猜出这个和公孙伯儒同行的年轻人是谁。

竟是这样一个女子。年轻人望着不卑不亢,举手投足皆是风姿的女子,微微有些发怔,难怪他指名道姓要娶她。两人视线相交,看到她胸有成竹的微笑,忽然意识到下一刻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洒然一笑,先自鞠躬行礼,说道:“在下白明夷。”字正腔圆,正是天下贵族和士子通行的雅语。

云萧微笑着回礼。代国的国师与主管内政外交的重臣来接待,既使代王没有亲自迎接,这分量也足够了。

再遇

云萧一行在王宫西北角的一处园子住下,园子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字:思云阁。这三个篆字,技巧结构虽略有不足,笔意却开阖纵横,意气横飞,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思云阁占地极广,布局类似赵府,全然的中原风格,众人一见,都倍感亲切,想来也正是因为这样,才选了这个地方作为准王妃的驻足之地。

第二天陆续有王族大臣的眷属来拜访,云萧都以鞍马劳顿需要休息推辞了。第三天夜里,云萧闲闲看着一册书简,烛花轻爆一声,把她从书中世界惊醒,抬眼一看,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董玉趴在桌上,睡的正深沉。云萧微微一笑,正要叫醒她回去睡觉,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起身推开窗户,月光流泻进来,带着一双漆黑发亮的眸子。院中有人。

隔窗三丈开外,有一个身着黑色戎装的男子,正向这边凝望。只有一弯月牙儿,他的面容背光,又隐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一双眸子却异样的亮,让人不能逼视。

赫连羽,云萧直觉地在心中低呼,一定是他。宛若天生的迫人气势,久经战场的血腥煞气,在如此安详静谧的月色下,也没有变得柔和或有丝毫折损。她的心神不宁,恐怕正是他不经意间释放的杀气所激。

弑父弑母,杀人如麻,传说中的那个魔王就在眼前,静静与自己对视,云萧有些恍惚,怎么会觉得那身影如此寂寞,却又带有一丝温柔?

忽然惊觉深夜中孤男寡女这样对视不合礼法,即使他真的是赫连羽,是她未来的丈夫,忙伸手合上窗子,脸上有些发热,心头悸动,微微有些慌乱。身后有动静,猛地回头,却是董玉梦中呓语,丝毫没有醒的迹象。松一口气,心神渐渐平定。

仔细思量,赫连羽深夜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看他满身风尘,可知刚从卡伦山回来不久,如果要见她,为什么不等明天按礼仪光明正大的来,深更半夜逾墙私窥,实在是唐突之至,不合一国之君的身份。是胡狄之国没有礼法,还是他本来就荒唐惯了,或者竟是存心戏弄,要看她笑话?却又把她看作什么人?想起刚才的失态,不由得恼怒起来。又想到代国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她来联姻就不免牵涉其中,也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这一切全拜他所赐。愠怒之外,更加一层怨恨。

沉思良久,忍不住再次推开窗户,风清月明,竹影轻摇,哪里有半个人影。那种种恼怒怨恨,忽然都化作淡淡惆怅,倒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竟然逃了,赫连羽自嘲地笑笑,铁血无情百战百胜的代王竟在一个女人面前落荒而逃。祭神仪式一结束,他就日夜兼程赶回来。曾经的笑颜是否依旧?曾经的星眸是否依旧?六年的朝思暮想,早已让那一刻的心动变得刻骨铭心,更化作可以燃尽一切的火焰灼痛他的心。

忍不住翻墙而入,却在接近她的一刻生出莫名的怯意。六年前,她是天边遥不可及的星,人间繁华尊贵的花,如今,他真的有资格接近她,拥有她了吗?三丈路,中间隔着长长的河,时光的河,相思的河,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然后她出现了,窗户后面,是宜喜宜嗔风情万种的娇颜。身后烛光摇曳,烛烟轻绕,她身上现出一轮光晕,如烟似梦。天上的星星都掉进她的眼,那样明亮,那样神秘。明月的光彩,清风的飘逸,都让她夺去了。天地之间,惟有云萧。

忽然窗户合上,天地失却颜色,他的心也沉下去了。最后那个含嗔带怨的眼神,让他心慌气乱,手足无措,她生气了?她怪他太唐突吗?要不要去解释道歉?越想心越乱,手竟然有些发抖,只好一走了之。

临走前回望一眼,那窗纸上的身影,轮廓虽模糊,却更显出一种别样的柔和。

第二天天明,云萧起床不久,就见董玉从外面冲进来嚷嚷,说代王祭神回宫,不久就会来造访。云萧不置可否,留心其他人的反应,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有纪瑕向她微笑,目光中似有深意。云萧知道昨夜的事瞒不过他,无可奈何地敛眉一笑。有这样敌友难辨的人在身边,日子过的倒也不无聊。

近午时,赫连羽带着大批臣子和侍卫来到思云阁,云萧领了一干人在门口迎接。

她怎么会觉得他寂寞而温柔?窄袖斜衽,长发披肩,只用头环草草一束,传统的狄人服饰。面色黛黑,脸形偏瘦,刀劈斧削般线条分明。薄唇紧抿,鹰鼻两侧各有一条很深的纹路直通嘴角。一双黑眸如深不可测的潭水,引人探寻,却又让人畏惧。体型并不特别的高大威猛,却有种说不出的强悍,让人想到荒野的狼。如果有猎物出现,他会毫不留情地扑上去,撕成碎片,但决不会毫无目的,也不会掉以轻心,而是深思熟虑,老谋深算。

荒野孤独的狼,草原翱翔的鹰,高傲而孤寂,自由自在徜徉在自己的领地。她深深怀疑可有什么能拘束得了他。

身后的董玉轻轻推推她,她才猛醒自己的身份处境,不由得暗恼方才一刹那的失神,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这男子也许真像人们所说的冷血无情,但他雄才大略,能信人用人,决非草莽之辈,在不知道他真实心意之前,不能有半点掉以轻心。

赫连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非常不喜欢。一举一动循着礼仪,却透着虚假。眼前的女子典雅高贵,温顺有礼,但浑身上下仿佛有种无形的隔膜,把他远远隔离在外。阳光明媚,却反而不如昨晚月下看的清楚。无懈可击的仪表,无懈可击的礼仪,如果对象不是他,她也是这个模样吗?嫁娶的对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的身份地位。

心头一阵难言的烦躁,印象中的她清纯灵动,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是她变化太大还是他一开始就看错了?那六年的魂牵梦绕又算什么?在她眼中他是什么,代国的王,未来的夫,抑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

伸手抓住她的皓腕,一拉,她就掉进他怀里。不顾周围人的吸气与瞠目,他抱着她大踏步走进思云阁,走进寝宫,斥退惊慌失色的侍女,才放下她。细看她的神色,没有慌乱,没有惊惧,只有淡淡的恼怒和一如既往的冷静。

云萧退开一步,沉声道:“大王,您失仪了。”

赫连羽放声大笑:“有吗?我以为你是我的妻子。”

“大婚之前就不算是。”

恨极她冷静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走上前,抬起她尖尖的下颌,轻声道:“婚礼后就任我为所欲为?一场婚礼在我是轻而易举。”

云萧偏过头,心思急转,他怎么会有如此无礼的举动,哪里得罪他了,或者他生来就这么荒唐?以前的评估得推翻重来,这样轻佻无礼肆意妄为,能成得了草原一代霸主?没被人再次发动政变砍死是他幸运。

“看着我!”有人低吼,云萧没有错过其中强抑的怒火,更加摸不着头脑,当下为他加了两条评语:行事荒唐,喜怒不定。

回过头,正对上一双灼热而莫测的黑眸,心中一惊,冷不丁被扣住后脑,双手被他牢牢锁在怀里,一张唇覆了下来,柔长的发丝打在她脸上。

天地一起崩裂,头脑中电闪雷劈,让人忘却了自身所在。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会做出这样无礼的举动,一时间怒火攻心,竟忘了挣扎。

直盯盯望进他状若疯狂的黑眸,满鼻不熟悉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汗味、马味和青草味,感觉着他的唇狂野而粗暴地肆虐,心中一片空白,呼吸也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钳制有些松动,云萧用力一挣,挣脱出来,大口喘着气,脸涨的通红,双手放在腰侧,握紧又松开。忍,忍——如果他不是代王,如果他不是未来的夫婿——赫连羽也微微喘气,看着眼前怒火烧红的脸和充满杀气的眼眸,心底却有种轻松的感觉,第一次,她泄露了真性情,虽然是愤怒,而且忍得很辛苦。一瞬间,他有了一个决定。

“没有婚礼,”他轻轻笑着,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由愤怒转为惊诧,“婚期延迟了。婚礼之前,我要先找到一样东西。我美丽的新娘,你能帮我找出来吗?”

等云萧花很长时间领会出话中的意思,赫连羽已经离开很久了。疯子,他是个疯子,且不说昨晚私闯思云阁,且不说今日行为失常无礼之至,单说他毫无缘由地推迟婚礼,就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他不知道这场婚姻不是一二个人的事,而是事关两个国家的友好与敌对吗?他不知道如果被有心人挑起,这会成为兵祸甚至亡国的引子吗?什么英明神武,什么深谋远虑,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疯了。”白明夷和公孙伯儒都是城府深沉的人,嘴上不说,眼神却明明白白显示出这样的讯息。呼雅台张口要喊,看看前面两位,忍了下来。原辰里则直接大呼小叫起来:“王,你疯了?云小姐不好吗?”被其他三人一瞪,忙闭口低头,兀自小声嘀咕:“我觉得只有她配得上王啊。”

白明夷和公孙伯儒对视一眼,白明夷沉稳地开口:“王,是否重新考虑一下,这可能会影响到代晋的邦交,更会惹恼执掌晋国朝政的赵氏。”

赫连羽道:“云萧是我的妻子,也是代国的王妃,但不会是现在。”扫视一眼众人,意态决绝,“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不必过问。”

婚礼果然推迟了,而且遥遥无期,但又不同于毁弃婚约,让人摸不着头脑。

“纪君,这件事你怎么看?”无棣城上下都在议论纷纷时,云萧也向纪瑕请教。

纪瑕一改往日懒散的笑容,沉吟道:“我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就算代国正是强盛时期,也没有必要出尔反尔,招惹晋国这个强敌,何况,此时的无棣城并不像表面上看来一样的太平,动摇人心对他有害无利。还有,”他停顿一下,泛起一抹微笑,“像云小姐这样的绝色他都不动心吗?难道他另有心爱的女子?他身边连一个姬妾都没有,是否另有癖好无从得知。街上传闻很多,可信的几乎没有。不过可以肯定,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理由,代王不是疯子,也不可能突然发疯。云小姐,那天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婚礼之前,我要先找到一样东西。”轻柔狂妄而充满蛊惑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云萧的心开始混乱,摇摇头,不去想当日被他轻薄的情景,沉吟道:“他要找一样东西。我不懂。他有什么目的,又想得到什么?”

纪瑕看着云萧垂头沉思,秀眉微蹙,知道她正苦思政局,却毫不在意自己的婚姻,一念及此,心里说不上是佩服还是怜惜,或者还有对赫连羽的一点点同情,就算两人大婚,云萧会有几分心思在他本人身上?她会是一个淑雅高贵的好王妃,却不会是一个知心知情的好妻子。只是代王要求的也不过是前者吧,政治联姻本来就是一种手段,意义大于实际。

忽然听到云萧开口:“以不变应万变,暂时先不要把这消息传回晋国。”声音已经回复往日的冷静自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们静观其变。暗中关注无棣城的局势,却不要轻易涉入。纪君闲来无事,不妨带玉儿出去走走,这丫头天真莽撞,一刻都静不下来,最喜欢惹是生非。”抿嘴笑笑,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还好她肯听纪君的话。”

“我哪里惹是生非啦,云姊背后说人家坏话。”董玉闯了进来,不依不饶,看到纪瑕在旁边,忽然脸红不说话。云萧看看他们两人,笑道:“哪有说你坏话,请纪君多陪陪你不好吗?”董玉又是一阵笑闹,方才堂上沉重的气氛被冲淡了。

夜话

推迟婚期引来的混乱渐渐平息,却种下人心动荡的种子。各部族的贵族暗中猜测赫连羽的用意,盘算和王室联姻的可能,本来他们的实力都不足以与赵氏对抗,更何况赵氏背后是称霸百余年的晋国,但赵氏女毕竟是外族,孤身远嫁,年纪又轻,大概是什么地方惹恼了王,才有推迟婚期的命令。这也许正是他们自己的机会?

宫里的动荡要小的多,赫连羽没有姬妾,继位一年来后宫始终无人做主,云萧这位来自中原的准王妃,美艳动人,待人谦和,和她有过接触的人都有如沐春风之感,很快收拢了人心。情况未明之前,宫里的人仍是尽心巴结。

虽然如此,宫里宫外的气氛还是有所不同,连董玉都感觉到了,几次愤愤地为云萧抱不平。云萧倒不以为意,连哄带骗打发她去逛街,自己看看书弹弹琴,落得个清净。

又是月夜,云萧焚起一炉香,弹起一首思念远人的曲子,毋恤现在还好吧?不会受人欺负吧?虽然他已长成,又有大哥伯鲁在,却总是挂念。

如此月色如此夜,指下百无聊赖拨动琴弦,思绪纷飞,曾经经历的,即将面对的,难忘的,模糊的前尘旧事一一纷至沓来。似乎有那样一个人影,站在月下,带着满身杀气,却是异样的寂寞而温柔。

铮的一声,云萧按住琴弦,怎么想起那个人?那个心思难测,行事荒唐的人,那个独居荒野,无法羁勒的人,是她的对手呢,云萧苦笑,想要在代国立足,只有先过了这一关。帮他找一样东西,云萧轻轻划动琴弦,夜风里传出一串颤音,如同她纷乱的心思。

纪瑕陪董玉逛夜市回来,听着夜风里传来的低沉宛转的琴音,听出其中幽幽思念和微微的惶恐,心头一黯,随即苦笑,看她每天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真以为她胸有成竹,丝毫不为自己的前途和处境担心。

忽然眼角闪过一个黑影,纪瑕顺手把董玉护在身后,长剑出鞘,人已向黑影射去。那黑影的反应却也惊人,不等他过去,几个起伏,已经消失在宫墙外。

纪瑕回来,云萧正站在寝宫门前,董玉在她身边,一脸惊吓地向远处张望,见他出现,才松了一口气。

“纪大哥,你没事就好了,我真怕你被鬼怪抓走。”董玉跑上前抓住纪瑕的衣袖,瑟瑟发抖。

“鬼怪?”云萧和纪瑕同时发问。

“是啊。”董玉用力点点头,“我都听好几个侍女说了,这王宫里死过好多人,他们阴魂不散,最近又开始出来作怪了。”

云萧微笑:“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什么厉鬼也不忍心伤害你。”说着摘下身上一个香囊,“这里面装有辟邪的艾草,你随身带上。”

董玉欢欢喜喜下去休息,云萧探询似地望向纪瑕,纪瑕道:“高手,武功不下于我。”

月黑风高,有人连连避过守卫,轻车熟路翻入思云阁,向云萧寝宫走去。这黑衣人不必说正是赫连羽,此时他正暗自咒骂,明明可以名正言顺软玉在怀,偏偏他推迟婚期,逼自己沦为翻墙入户的小贼,夜夜私闯,只为了静静在她窗前站一会儿。时间长了,宫人有所察觉,却连鬼影都抓不到,想着众人大惊小怪却束手无策的样子,他不禁一笑——扑哧——忽然身子僵硬。

他的笑无声,是战场上养成的本能,刚才笑的另有其人,就在他身后。

赫连羽心念急转,那笑声清脆宛转,是个女子,不会有深更半夜乱闯的宫人,那一定是——“云萧?”转过身子,忽然怔住。

云萧长发披肩,只用素雅的丝带绾着,白色深衣,玄色腰带,朱红色的绦子柔顺地下垂至膝,手里提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宫灯,缓步从梅林走出。月色黯淡,水晶灯发出幽幽的光,映在纤纤玉手,清寂容颜,竟似冰雪化成的精灵。

“大王造访,不胜荣幸,云萧在此等候多时了。”夜风吹过,宫灯衣影轻摇,更显回风拂柳,楚楚动人。她微微一笑,便是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融化了。

“请随我来。”赫连羽迷迷糊糊追随着前面的身影,如在梦中。

曲径通幽,青石铺就的小路引向林中空地的小亭,亭上有张小几,几上一套竹制茶具,几旁两张坐毡。云萧把灯挂在亭柱上,回过头来,款款笑道:“自制的菊花茶,希望陛下不要嫌弃。”

“不要叫我大王。”赫连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沉声道:“叫我赫连,或者羽。”

云萧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微笑着点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云萧倒入清水,点起炉火,拿着竹扇向炉门轻轻扇动。她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艺术品。赫连羽从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情坐下来静静品茶,想不到开始就这样麻烦,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水晶灯下,眼前的女子有种静极生动的美,她的眼神沉静,嘴唇紧抿,上身保持直立,如瀑坠落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背上,随素手的每一次挥动微微颤动。炉火一闪一闪,他甚至看得清她小巧秀挺的鼻尖几粒细密的汗珠,白皙滑腻的脖颈间几根柔顺的纤毛。这种美,让人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又忍不住想要拥在怀里好好怜惜。

时值秋日,天气转凉,但仍有小虫觅光飞来,徒劳地往水晶灯上撞。一只飞蛾飞来,义无返顾投进炉火,两人扑救不及,眼睁睁看着它被火焰吞噬,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有就化成一道青烟,无影无踪。

飞蛾扑火,赫连羽听过这句中原俗语,但此刻才感悟的彻底。他就是那傻傻的蛾,贪恋从未见过的光和热,一头扎进致命的火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飞蛾殒身于火焰,而他迷失于云萧的美丽,从初见的那一刻。

水烧开了,奇形怪状的雾冒上来。云萧放下竹扇,取过两个青翠欲滴的瓷杯。先舀出一勺水,烫了茶杯,弃去,又从一个竹筒倒出几个花骨朵,放入茶杯,缓缓注入开水。她的手很稳很定,没有一丝动摇,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清水如练如匹,飞入璀璨的瓷杯,开出朵朵遗世独立、清幽淡雅的花。

花骨朵一点点绽放,终于完全舒展开来,在水中沉浮。夜风呜咽,送来不知名的小虫的唧唧声,远方夜莺的歌唱声,还有若有若无的清香。

赫连羽闻着沁人心脾的茶香,迟迟不忍举杯,水中之花开的虚幻,开的寂寞,让他这并非惯于惜花护花的人,也觉得摧残折损它,是一种罪过。

“今天是我娘的忌日。”幽幽的声音响起,赫连羽惊诧中抬头,看到对面女子正侧脸望向亭外,一树纯白色的花纷纷洒洒地盛开,周围的梅还只有绿荫,更衬得那花清冷中带着高贵。

八月桂花开,这是思云阁中唯一一株桂树,却在梅林中落脚。

云萧持杯起身,缓步走出亭子,走到桂树前,跪下,倾杯,将茶水洒在树根。赫连羽默默看着她拜了三拜,起身回到小亭,坐下,重新续上茶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低着头,柔肩轻轻耸动。她哭了吗?他的心暮地一痛,是否该伸手抱住她,轻轻吻去她的泪珠?前些天一时冲动冒犯了她,还推迟婚期,她一定很恨他,他抱她,她会不高兴,会怪他唐突。不,也许她不会怪他,否则何必邀他喝茶,讲出她的心事?她是希望有人能安慰她吧。

患得患失,犹豫不定,迟疑着伸出手,就快要触到她肩膀,她却抬起头来,面色平静。赫连羽忙不迭缩手,衣袖带过茶杯,几乎翻下案去,手忙脚乱地接住。茶水洒了一身,他也恍若未觉。

云萧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嫣然一笑,抽出绢帕递给他,又重新斟了一杯茶。举杯在手,却只是垂眸望着朵朵载浮载沉的花,低低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我娘生前最爱亲手炮制菊花茶,前一年秋天挑选完好的菊花经多种工序炮制,晾干,把菊花上的露水和梅花上的积雪收集起来,等到来年煮茶用。如果不经这么多周折,哪里会有这么清醇的茶喝。”

赫连羽一边细细啜饮,一边听她娓娓而谈,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十岁那年,我娘走了,我还有师父,师父是个大夫,他泡的茶,总有股淡淡的药味,就像他的人。后来师父离开晋阳,就是我泡给毋恤喝了。我嫌麻烦,总是拿现成的茶,用泉水煮来喝。弟弟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明知我偷懒,还是夸那茶是天上地下最好的。”

赫连羽看到她眼中突然流露的温柔,虽然明知她们是姐弟,仍是忍不住妒忌她口中的毋恤,不过他说的没错,什么样的茶经她一泡,也自然成为世上最好的茶,这绝对不会有人有异议。

“只有每年的今天,我才会用雪水煮一壶亲手炮制的菊花茶,在娘生前徘徊的桂树林中自饮自酌,权当祭奠。想不到来到代国也有桂树,娘在九泉之下,不至于喝不到她最爱喝的菊花茶。”

赫连羽有种罪恶感,是他使她离乡别土,差点连亡母都不能祭奠。但听她的语气并没有抱怨的意思,他脱口问道:“你不怪我使你身处异地,不怪我推迟婚期?”而只说一些陈年往事,是因为心中根本没有他吗?

云萧侧首凝视,仿佛奇怪他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在家从父,出门从夫。我为什么要怪你?”

假话,又是假话,方才一番品茗,他都差点忘了这女子心思深沉,真假难辩,难道今夜偶遇也是她安排好的?好一场交心的戏。爱意顿消,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眼前的她依然美丽,却再不能使他神魂颠倒,如醉如痴。

他饮一口茶,好整以暇地说道:“是吗,如果我想和你共度良宵呢?”玩心机,并不是她一人的专利,只要击中她的弱点,她就会现出本来面目。

云萧并未如他预期中一样脸红,慢条斯理说道:“可惜几天前您亲口放弃了这个权利。”

呵,赫连羽稍稍气消,看来她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微笑道:“到处都在传言婚礼延期的事,可要劳你多加把劲,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也好拣回你们大国世家的面子。”

云萧垂眸正坐,若有所思,忽然抬头一笑,划破一江春水,既使赫连羽心存戒备,仍有片刻失神。“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当众侮辱我,我一定会报复,十年二十年,你总要提防才好。”云萧眼波流转,完全没有话里那种阴狠的意味,但又明白地显示她不是在说笑,“不过,现在不说这些伤感情的话好吗?我们有漫长的余生共度,也只有你我共饮菊花茶。”

呵气成兰,淙淙私语,听来如此荡气回肠,赫连羽还能有什么话好说?她只把他看作联姻的对象,说话做事寸步不让,却又承诺他共度漫长余生。相交相知,既使只是个美丽陷阱,他也只能叹口气,咽下更多伤人的话。

恋慕六年的女神只是个虚伪做作的名门闺秀,让他有一刻的忿恨与不甘,随即发现打破她的自制与面具很有挑战性,如今他似乎离她近了一步,却更加扑朔迷离,看不真切。她心思诡谲,无心冷情,一切不过以利益为考量,然而可悲的是他陷的更深了。不为救赎,只想深切了解她,怜惜她,爱她。

离开思云阁,赫连羽毫无睡意。云萧并不知道,对他来说,她是他在这血腥黑暗、死气沉沉的王宫里唯一的期待和温暖。无妨,毕竟六年等待,她终于来到他身旁,而今生今世,他不会允许她离开,他有足够的精力与耐心等她爱上他,等她心甘情愿为他停留。

现在最重要的反而是另外一些事情,他回头看一眼夜色下妖兽般蹲踞的王宫,渐渐泛起嗜血无情的神色,推迟婚期还真是引起一些有趣的事情,暗中蛰伏的一些人和事又开始蠢蠢欲动,婚礼之前把这些一举解决吧,他决定去夜访公孙伯儒,该和他好好谈一次了。

深夜无人处,情人私语时。铜盆中兽炭燃的正旺,屋内温暖如春,充满□与暧昧的气息,引人昏昏欲睡。

男子半裸躺在蒙了虎皮的大椅,轻轻抚过怀中女子光滑柔腻的背。女子如一只驯顺的猫,应着他每一下抚摸发出无意义的呢喃。她是他最宠幸的姬妾,美丽、聪慧、善解人意,更重要的是乖巧、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忽然想起某个身影,男子有些出神,那人的容貌是模糊的,风姿却是世上独一无二。

窗外一声低响,男子双眼倏地睁开,精光四射,女子感到他的肌肉紧绷,忙向旁边让开。男子起身打开窗户,一只黑鹰凝立在窗台,他熟练地取出鹰腿皮筒中一个小小纸卷,招招手,黑鹰无声展翅飞走,仿佛暗夜的幽灵。

看了纸卷上的暗语,男子眼睛发亮,愈发锐利,如淬钢的匕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随手将纸卷抛入炭盆,一眨不眨盯着,纸卷燃烧起来,火焰一长,又复于沉寂,终于不留一丝痕迹。

坐回椅上,女子已端了盛满葡萄酒的玉碗,侍立在旁。男子漫不经心接过,女子顺势跪倒,蜷坐在他腿边厚厚的毛毡上。

遥远的西域传来的美酒,男子轻摇玉碗,欣赏灯下泛起的涟漪。如血的美酒,最易唤醒他体内潜藏的野心。他不喜欢血腥,但从来不会放过出现在面前的机会。有些事总要流些血才能有契机,也才能最终解决。

围猎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打破草原清晨的宁静,开怀大笑声中不时夹杂着一二声惊叫。一个红衣女子摇摇晃晃坐在马背,要策马前行。一个侍卫服饰的人在马下,担心地看着她,准备随时救护,一边指点要领,一边安抚躁动不安的马。

“镇静些,坐稳。”“拉紧缰绳。”“夹紧马肚,不,不,不是踢,是夹。”“扶住马鞍。”

“不要拽马鬃。”忙乎好一阵,马停在原地,爱理不理,不时低头叼几根青草。女子一发狠,趁男子不注意,使劲拉了一下马尾巴,白马放声长嘶,前蹄跃起。红衣女子被凌空抛出,尖叫声突起,毫不逊于马的嘶鸣。“纪大哥,救命啊!”

男子纵起又落下,女子被稳稳接在怀里。这两人,正是纪瑕和董玉。

春搜,夏田,秋狩,冬猎,是法定的游猎大典,也是练兵选才的大好时机,各国都很重视,代国是以游牧民族为主的国家,自然更加讲究。今年的秋狩大典,云萧以贵宾身份出席,白明夷、原辰里及各王公大臣、部族子弟随行,浩浩荡荡来到无棣城外的围猎场。公孙伯儒、呼雅台留守。

中原诸国习车战,出入皆乘坐马车,善于骑马的人不多,深门大户的小姐会的自然更少。董玉缠着纪瑕教她,才发生前面一幕。

董玉闭着眼睛,紧紧抱住纪瑕不放,好像吓晕了一般。纪瑕笑道:“没事了,你松手,我放你下来。”

董玉这才放手,如梦方醒状。一站稳脚跟,就向闯祸者兴师问罪,一手指着在一旁吃草的大白马,数落道:“你啊你,这么快就心安理得,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儿害死我?多亏纪大哥救我。”

罪魁祸首打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懒懒斜睨一眼,仿佛在说:“什么害死你,是让你称心如意吧。”一人一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示弱。

纪瑕忍着笑开解道:“好啦,不要生气,天下好玩的多的是,少一样有什么关系。”

董玉跳起来,指着自己鼻子道:“纪大哥,你变着法子笑我笨,学不会骑马是不是?”低下头,“我知道我比不上云姊聪明。”

纪瑕温言道:“我没有笑你,也不会笑你。你真的很在意学不会骑马?我们继续来,多练习几次就熟练了。”

“好,再来,非学会不可。”乐观的小姑娘斗志昂扬。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望向远方。那里也有一对师徒,云萧这个学生显然要聪明许多,她已经能骑着马绕圈跑了。赫连羽跟在她身边,两个人好像很亲密。

董玉一脸向往,低声道:“代王和云姊真的很相配。”

纪瑕正在出神,没听清楚她的话。“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董玉好脾气地没有计较,又说:“代王爱云姊,云姊爱代王,他们两个又一样的好看聪明,可不是天作之合吗?”

纪瑕失声笑道:“郎才女貌属实,相互爱慕则未必。你哪里知道他们这些人考虑最多的不是感情,而是——”而是政治利益。咽下已到嘴边的话,以免给她过多的负面影响。

董玉却坚持己见,说道:“我知道代王是爱云姊的,我就是知道。你看他看云姊的眼神,他眼中只有云姊。”就像她看他的眼神,而他却视而不见。

真是这样吗?纪瑕失神自问。云萧是很容易被人爱慕的,她的美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但了解到她内心后仍然坚持这份爱,需要莫大的勇气和能力。赫连羽?推迟婚期,只为让她找到一颗爱人的心?也许吧,他和云萧都从政局、利益方面想,越想越复杂,始终没有头绪,也许正是单纯的玉儿一语道破天机。

赫连羽,高傲的勇者,他对他生出一种无关敌我的敬意,同时也为他哀悼,云萧是不会在意任何人任何事的,除了远在赵府的那个少年。

云萧,呵,他们的赌约还在,虽然他从来狠不下心与她作对,但并不防碍他看一场好戏。

云萧和赫连羽并辔而行。凉风习习,青草随风起伏,形成波浪向远方播散。

“你学得很快,如果从小在草原长大,乐者的歌里一定会多个传奇女英雄。”

“十几年前,父亲曾经教过我骑马,但后来就只学驾御马车。我是没机会成为放马纵歌的女英雄了,代王王妃可以形同草莽吗?”

“只要你愿意,有什么不可以?我母亲年轻的时候隐瞒身份,在草原上流浪,弓马娴熟,性烈如火。直到嫁给我父亲,每次围猎,都不输与人。我的马术就是她教的,那时候我三岁,刚学会走路不久,被逼着上马,心里害怕就松手,摔的鼻青脸肿,还得挨母亲的鞭子。”

“老夫人风采过人,令人追慕。不过真看不出你还挨过鞭子。”云萧微笑,“王位继承人,谁敢打你?也只有老夫人有这等胆识魄力。”

“我是不是听到了幸灾乐祸的声音?哼哼,中原人有句话: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倾国倾城的云小姐缺了两颗门牙,是否美艳依旧,我拭目以待。”

“咦,有人笑你吗?一定是你多心。”

“母亲鞭子举得高,落在身上却不痛,就算疼的厉害,现在也记不得了。当初刚到智家,也有人打过我,不过后来都被我双倍打了回去。现在只有我打别人,没有人能打我,倒希望母亲能回来再打我几鞭。”

赫连羽神色有些黯然,云萧隐约知道先王妃死的蹊跷,见他这样,不动声色转开话题。“其实我也被我娘教训过,没有挨鞭子,只是跪了三个时辰。”

赫连羽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你?”

“我把她最心爱的猫灌醉了,”云萧微笑,“我和小花一起醉倒在酒窖,直到大半夜才被人发现。”

赫连羽瞠目结舌,一脸不可置信,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你让她担心了。”

“是,可是我当时只在意酸痛的膝盖。”云萧道,“娘说淑女不该偷酒喝,更不能喝的酩町大醉。我倒是得出一个结论,不能和猫一起喝酒,它们的酒量蛮大的。”

两人大笑。赫连羽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云萧想想:“6岁。”

“淑女尚未培养成功,令堂还要多费苦心呢。”

云萧笑意渐敛,娘并没有多少时日再为她费心,不久之后,外祖父一族被灭门,母亲终日郁郁寡欢,而她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再没有那样顽劣骄纵的童年。很久远的事了,竟然又从尘封的记忆中浮现出来。

抬眼看看赫连羽,看到他眼中的关切和了然,心头莫名一颤,他也有这样善解人意的一面呢,自从那夜达成慢慢了解的默契之后,两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靠近,寻找合理的相处之道。

云萧好几次注意到赫连羽谨慎的探寻的目光,当她面对他时,那目光却会飞快地消失,他会在她身上发现什么呢?云萧发现自己其实很期待这个答案。她也在试图找出赫连羽荒唐行为背后的真实,正如两军对垒,互相布阵亮阵,小心试探,谨慎交锋,直到某一方露出破绽,然后一举制敌。

赫连羽看着她神色变幻,却并没有自己希望看到的,自失一笑,他擅长两军对垒,却拿这个铁石心肠真假难辨的女子没办法。出言打断她的思绪:“原来你也有那么顽劣调皮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一直就是冷静完美。”从初见的那一刻。那时她12岁,已经全然是淑女风范,当时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吧。

云萧瞪他一眼,想起月夜下的初遇,和次日的正式会面,想起他的荒唐和失礼,隐隐有怒火上升,忽然意识到他指的并不是最近,而是数年前那次短暂的会晤。微笑道:“当年代王给我的印象颇深。”

赫连羽一喜:“你还记得?”

“当时我就想,还没有展翅飞上蓝天的小鹰,就像公鸡一样骄傲。”

不等赫连羽变色,云萧打马前行,赫连羽纵马追逐,两人渐行渐远,后来索性下马,席地而谈,忘了时间。旁人远远望着,也不敢去打扰。等回到营帐,已是日薄西山,夕照满天。

第二天是正式的秋狩大典,每个人都憋足了劲要在秋狩中大显一番身手,狄人女子也习练骑射,就有人暗中猜测弱不禁风的赵氏女子如何在秋狩大典上服众。

清晨天蒙蒙亮,云萧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出了帐篷一看,人们都朝马厩指指画画,满面兴奋的神色。云萧粗粗看去,马匹多了一倍不止,不由得生了好奇之心。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天色也越来越亮,太阳跳出地平线的一刹那,马群迅速一分为二,其中一群跃出栅栏,奔腾而去。云萧听旁边有人喊“野马,野马”。

野马群的首领是一匹棕色雄马,它站在一旁,等待马群全部过去。红色霞光里,它长鬃及地,穆然肃立,仿佛美丽的神祉。

云萧看得呆了,如此奔放不羁,充满朝气的生物。忽然双目一凝,远去的马群中有匹领头的黑马,她认得那是赫连羽的座骑疾风。他曾说过疾风是他驯服的野马,现在它要归群了吗?

周围也有人认了出来,失声惊叫,但此刻再追已经太晚,绝不可能追得上。

有人去追。一个黑衣人影从斜插出,似要截住马群。野马越奔越急,留下身后一溜尘土,很快消失不见。眼见是追不上了,忽然一声雄浑悠长的啸声响彻云霄,人们面面相觑,马匹惊的狂躁不安,四处乱撞。不到一刻工夫,一个小黑点在天边出现,迅速接近,人们渐渐看清,那是一匹黑马,想来是疾风受啸声召唤而回。啸声未曾止歇,疾风以嘶鸣回应,一人一马终于会合。那人飞身上马,朝营地返回。人们欢呼起来。

云萧知道那人一定是赫连羽,深厚的内力,高超的马技,旁人或许也有,但是与疾风深厚的感情却非他莫属。晨光下,赫连羽纵马飞奔的身影和气概令人心折。

片刻间,疾风冲进营门,又直冲冲向着云萧过来,身边的人忙不迭四下闪躲,云萧直直锁定马上的身影,静立不动。疾风在她面前止步,顺势打着转,骑士闪电般出手,把云萧拉上马,抱在怀中,低头吻吻她的面颊,一提马缰,又冲了出去。

营地上欢声雷动,为英雄的王,为娇美的王妃,为他们美丽的爱情。战士加入进来,整齐划一的呐喊震耳欲聋,地动山摇。

飞,她在飞。两旁的景物一闪而过,营地迅速拉远缩小,人群的欢呼遥在天边,能听到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她的心跳。一开始她不习惯,尽力拉开两人的距离,但马速太快,纵使她身怀轻功也心存畏惧。风打在脸上隐隐生疼,变幻的景物使人头晕,无奈中只好牢牢抱住他,头贴上他的胸膛,仿佛惊涛骇浪中,捞住最后一根浮木。马背颠簸起伏,风声呼啸而过,云萧在一方小小的温暖的怀抱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女不做梦,哪个少女不曾幻想过,一个英伟俊朗的英雄男子从天而降,将她掳上马,绝尘而去。

是在做梦吧,云萧恍恍惚惚地想,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无梦的女子,生命中的一切早已注定,但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而生。是感动,是激动,是远古遗传下来的记忆在她体内复苏,仿佛千百年上万年,她就这样被他抱着,一刻不停地飞驰,直到现在,直到将来,直到海枯石烂,沧海桑田。这一刻,且放下身份地位,放下精心盘算的利害关系,放下苦涩的甜蜜的回忆,静静体会飞翔的感觉,体会受人呵护的感觉,体会全身心交付与人的感觉。

他的胸膛宽厚而强健,他的臂膀坚硬而有担当,他的怀抱温暖如春,他的气息使人安心。紧贴他的胸壁,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她仿佛看到了两人的血液在对方血管中奔流,彼此的心跳趋于一致,终于同步跳动起来。

不知何时马的步伐缓了下来,他的心跳却加速,呼吸也急促起来。云萧正在恍惚中,赫连羽吻上她的唇。不同于第一次的粗暴,这一吻克制而缠绵,唇舌交缠间,仿佛要诉尽千百年的苦苦等待和恋慕。云萧觉得自己要被溶化了,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马停了,两人翻滚落地,赫连羽下意识地以背着地,为她卸去下坠的力道。他的吻变的炽烈而热情,已是情不自禁。如果说方才的吻温柔如水,此刻则炽烈如火,别有动人心处。这火烧尽了赫连羽的理智与自制,心里只剩下怀中娇柔的女子。云萧却清醒过来,落马的一震虽轻,但足以唤回一向冷静自持的神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