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虽美,终归不是现实,不能长久,她终究不是潜藏的记忆中被掳走的女子,而是赵氏之女、代国准王妃。以她的身份,岂能与人野合?当赫连羽把手伸进她的衣襟,云萧握住他的手,轻轻推开。
赫连羽身子一僵,勃然色变,满心的欲念化作无法遏制的怒火。又一次,她又一次把他远远推开,冷静地,不留一丝余地。她的笑语盈盈,全心依赖都是假的,她在骗他,利用他,虚以委蛇,好成为代国王妃。天知道那个小小名号有什么重要,重要到她放下骄傲矜持,和他演一出郎情妾意的好戏。
赫连羽反握住她的手,狠狠盯住她,恨不得把她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长在了本该是真心的地方,是铁石,还是冰雪。这个虚伪的女人。无情到可怕的女人。
云萧咬紧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赫连羽的眼神很可怕,她好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人是弑父轼母,铁血无情的草原霸主,而不仅仅是那个推迟了婚期,却小心翼翼试图了解她的人。他会杀了她吗?因为她不愿做有悖伦理的事?这个野蛮人。
手腕疼痛欲断,他真想杀了她,云萧绝望地想,她没有想过这么年轻就死,死在异国他乡,连魂魄也回不了家。可是她不能示弱,云萧尽力恶狠狠地瞪回去,如果他想杀她,那么他也会付出代价。
赫连羽看到她眼中的无措和绝望,看到她强忍疼痛的萧瑟,心下一软,略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然而她的倔强再次激起了他的怒火,在她心里,对他只有防备和敌意,却没有半分情谊吧,反正她心中无他,他何必在乎她的心意,得到她的人,自然也就得到了她的心。
猛地摔开她的手,赫连羽站起身,来回走几步,以打消这个念头带来的诱惑。不,他不能这么做,否则她会恨他一生一世,他再也不能真正得到她。如果只是要得到她的人,他何必推迟婚期,又何必等到现在。
云萧抚着手腕,警惕地盯着他一举一动,暴怒之下,他的身形露出几处破绽,如果他要伤害她,她也不会留情。但是防范之余,心底却有些茫然,不明白情势为什么急转直下,刚刚建立的默契被生生打碎。说到底,他就是一个肆意妄为,喜怒无常的家伙。
忽然他走了过来,站定,无视她的敌意,低声说道:“对不起。”
云萧扬眉,他还知道认错?
赫连羽不再多说,俯身抱起她,小心翼翼不碰到她的手腕,打个呼哨唤回疾风,飞身上马。
赫连羽和云萧回到营地,秋狩大典的准备工作早已就绪,弓上弦,马上鞍,人们穿盔披甲,刀剑出鞘,摩拳擦掌,杀气腾腾。只待王一声令下,就要直奔围猎场,大显身手。
围猎场距营地五里,东山西水间,有一片很大的林子,林前是开阔的草地。早有人马分守四方,使猎物逃散不得,又有人在林外燃起火堆,摇旗呐喊,林中野兽受了惊吓,每每跑到林外,反而成了猎物。
赫连羽一身黑色戎装,坐下黑色疾风,黑发飞扬,一马当先冲进围猎场。身后是白明夷等十几位重臣和各自的侍从,其他人按兵不动,远远地呐喊助威。
九月鹰飞,正是打猎的好时节。金秋里有的是食物,橡实野果把熊、野猪喂的膘肥体壮,野禽、黄羊之类更是多的数不清,猎人都抓紧这大好时光,赶在初冬大雪前多猎获些野物,贮藏着好过冬。
天高云淡,大雁南飞,旌旗舒卷,剑甲分明。赫连羽用的是特制的银镞箭,不断拉响弓弦,箭不虚发。猎物濒死的哀鸣和飞溅的鲜血激起人心底最原始的嗜血本性,也渐渐舒缓了他心中莫可名状的郁气和怒火。当第三筒箭所剩无几时,他出箭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阵风刮过,空气凝重下来,疾风稍稍有些躁动,再不肯向前。云从龙,风从虎,赫连羽知道附近必有老虎。四下扫视,果然在前面林中发现一双闪闪发光的眼。那眼睛不知已经注视了他多久,突然动了起来。赫连羽摸摸箭囊,还有三支箭,一并拿了出来,先搭上一支。
老虎整个身子都暴露了,向这边扑来,越跑越快,赫连羽安坐不动,长弓拉个满圆,箭如流星射了出去,正中老虎前额。老虎冲势不减,更增狂性,要把伤它的人扑杀于爪下。赫连羽眼也不眨射出第二箭,正好将第一箭的箭杆劈开射中老虎,箭头深了几分。老虎大吼一声,高高跃起,凌空扑下,有雷霆万钧之威,风雨不测之势。赫连羽也大吼一声,射出第三支箭。老虎扑至,他躲也不躲,人们惊呼起来,却见老虎猝然落地,距疾风正好一步之遥。
白明夷赶过来,心有余悸而略带薄怒喝道:“羽,你在玩命吗?”赫连羽笑笑不答,拍拍他肩膀,拨转马头径自走了。白明夷看那老虎,已然气绝,浑身只有额上一个伤口,箭至没羽,不由得暗自佩服,箭法之准,他也可以做到,但劲道之强,他自问及不上。
王大发神威,箭毙猛虎,众人看的目眩神移,欢呼声又起,庆贺老天降下一位天神般的英雄带领他们。秋狩大典的开场在欢呼声中结束,赫连羽、白明夷等人回到观礼席。下面出场的是各部族子弟,然后是京城中贵族子弟,再次是各地挑选的精擅武艺的平民和奴隶。压轴的则是王宫禁军做阵形操演。
比赛
云萧有些心不在焉,有些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这是前所未有的。赫连羽,她早看出他不是她能掌控的,但没有想到连相敬如宾的相处也这么难。云萧不经意地扫视全场,场上的欢呼不知道有几多真实,几多虚伪,她知道有些人在暗中蠢蠢欲动,等待赫连羽露出破绽的一刻,也许换个合伙人会比较轻松?
手一抖,弄痛了那只受伤的手腕,她在想些什么,她是来联姻的,不是来掺和代国的政局。如果代国内乱,晋国自然是少一个强势的邻国,对赵氏可没有什么好处,也许还会被用心人利用,当作赵氏对国君命令不敬的借口。
看到赫连羽身陷虎口,她和周围的人一起失声惊呼,等他箭毙猛虎才发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心也跳的厉害。这个心思难测的野蛮人,她并不希望他出事,然而更想逃的远远的,和他再无任何交集。
忽然耳边一片噪杂,按下纷乱的心思,定睛凝视眼前一张娇艳如花,盛气凌人的面孔。这女子十六七岁,红色猎装,小蛮腰,黑皮靴,背上一张虎皮弓,腰上挎着雕翎箭,面色呈麦芽色,是风吹日晒后的健康的肤色,眉是眉,眼是眼,充满勃勃的生命力,此刻却一脸不屑,挑衅地望着她。
云萧认得她是白族族长的爱女,白明夷的妹妹白明珠,却不明白她为什么一脸敌意,也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心下暗恼她打扰自己的思考,只不动声色地望着她,淡雅镇定。
白明夷出面干预,微带不悦地说:“小妹,不要胡闹。”
白明珠稍有迟疑,这个任何时候都气定神闲,却让人捉摸不透的哥哥向来把她吃的死死的,他的话不敢不听,但她跺跺脚,傲然向着云萧说道:“你不和我比试,又有什么资格做我们代国的王妃?”竟是对哥哥的话置之不理。
云萧恍然,是来挑战的,心下懒懒地想,做王妃的资格很值钱?送给你好了。眼见众人议论纷纷,神色各异,白明夷有种关切的神情,罪魁祸首赫连羽却稳稳坐着不说话,自顾喝酒,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心中冷冷一笑,她颜面扫地,他很乐见吧。从朝堂提亲起就处处和她作对,不但自己折辱她,还纵容别人当面挑衅。
云萧微微一笑,说道:“做王妃的资格不是谁说了算。说到比试,白姑娘盛情,我虽然技艺不精,又怎么敢推托。不知道白姑娘想要比什么,怎么比,请定下个章程。”
没有想到她答应的如此爽快,又一副漫不经心,胜券在握的样子,白明珠倒犯了踌躇,思来想去,决定比自己最有把握的箭法。赫连大哥箭毙猛虎,她也来个箭法出众,看这女人手指白的和玉一样,能握出水来,哪里会射箭,这样赢她虽然有些不够光明磊落,但谁让她横□来,抢走赫连大哥呢?中原的狐狸精,颜面尽失也是活该。
白明夷正要开口,赫连羽截了过去,笑道:“白家小妹箭法之精是人所共知的,今日正好大开眼界,不知道云小姐意下如何。”
云萧与他对视,当仁不让地笑道:“理当奉陪。虽是玩耍,也要有些彩物才有意思。”解下腰间一个玉佩,色泽纯白,状若凝脂,是上好的羊脂玉所制。“这小玩意不值钱,却是父亲所赐,跟随我多年,白姑娘赢了,不妨拿去做嫁妆。”有人过来用盘盛了,侍立在旁。
白明珠眼见那玉佩名贵异常,自己身上的饰品没有能比得上的,却不甘心未比先输一阵,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虽然老旧,但织工精细。“这是我娘遗物,是我最珍贵的东西。”眼圈微微发红,“和你赌。”
云萧一愣,叹口气,声音柔和下来,说道:“白姑娘的彩物珍贵,我可占你便宜啦。”
赫连羽哈哈大笑,说道:“这样的赌局,怎么能没我的份,不如大家一起来赌,我赌白家小妹胜。”一挥手,侍卫端出五百两黄金。
狄人生性豪爽,喜欢打赌斗胜,眼见白家小妹和准王妃比赛,王亲自开赌局下注,自然乐得凑热闹助兴,一时间纷乱又起,人们纷纷开盘口,下赌注,比赛的事反而暂时无人关注。白明夷看看打定主意旁观的赫连羽,漫不经心的云萧,誓在必得的小妹和兴奋混乱的人群,无可奈何摇摇头。事已至此,阻拦已不可能,只好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下注情况整理出来,赌白明珠胜的有二百一十二人,理由很简单,白明珠的箭法的确是代国名门女子中顶尖的,甚至在男子中也毫不逊色,而云小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弓弦都不知能否拉开,以大王与她的关系,都投白明珠一票,旁人还有什么可犹豫?赌云萧胜的有一百人,倒不是真的相信她会赢,多是被她风姿气度迷倒的年轻人,宁愿输几个钱来支持势孤力单的王妃。董玉和纪瑕自然支持云萧,白明夷也下了注,赌云萧赢。
云萧看了一眼名单,眼中波光一闪,转瞬即逝。寻着白明夷身影,颔首答谢,白明夷轻举酒杯以示收到。云萧没有看赫连羽,想也知道某个人正望着他,感激泣零,含情默默。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更不可能发现赫连羽半闭的眼眸中那抹深沉锐利的光。
董玉眉飞色舞,仿佛笃定云萧会赢,而她则白白赚进大把金钱,纪瑕忍不住问道:“你凭什么认定云萧会赢?还把所有钱和首饰压上?”他压了一半的薪水,虽然别无选择,说不心疼是假的,只有这个小傻瓜,仍然无忧无虑逍遥快乐。董玉一脸愕然,觉得他这个聪明人问了一个不值得回答的问题,反问道:“凭什么?云姊什么时候输过?”“就这样?”“这样还不够吗?”
纪瑕无语望天,箭法不光靠天分,更要靠练习,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三天不练箭,手就生了。既使受过明师指点,既使聪明绝顶,没有不停歇的苦练,仍是不行。他可从没有见过云萧练箭,连弓弦都没见她摸过。玉儿这个傻姑娘,被盲目的崇拜迷了心神。
比赛正式宣布开始,几千人的围猎场悄无人声,连咳嗽都不闻一声,只余马匹偶尔打个响鼻,风吹锦旗猎猎作响。两个各有千秋的女子并肩而立,一着红装,红的娇艳,一着紫衣,紫的尊贵。衣袂翻飞,黑发如云,手中大弓长箭,更增一种别样的丽色。众人只觉得即便没有比试,这样赏心悦目的场景也很值一观。
“标的在二百步外,以十箭中红心多者胜。”白明珠提出规则。自觉胜券在握,倒不焦躁。
云萧含笑道:“箭靶是死的,敌人却是活的,不会呆站着不动让你射。”
白明珠听她话中颇有讪笑意味,大怒,恨恨道:“你说怎么比。”不管比什么,总脱不了射箭,量她也使不出什么花招。
云萧悠然望天,骄阳当空,但草原上凉风习习,并不感到炎热。天特别蓝,也显得很高,天际浮着一两朵小碎云。一群大雁向这边飞来,排着整齐的队列,时而呈“人”,时而呈“一”。她眼睛一亮,轻轻吐出两字:“大雁。”
围观的众人都有些泄气,草原上三岁孩子就会射雁,在座的人多有一手好箭法,一箭双雕并不少见,能同时射中三箭四箭甚至五箭的也大有人在,比射雁能比出什么新意来?
云萧让白明珠先射,白明珠也不客气,更不搭话,看着雁群进入射程,弯弓搭箭,弓满月,怀满抱,箭似流星疾射而出。雁落,箭正好穿过脖颈中央,分毫不差。接着她一次搭上两只箭,射出,雁落,两只雁各自脖颈中箭。最后一箭,她低叱一声,松手放箭,这次却是一箭双雕,上下两只雁被正中脖颈的箭贯穿,连在一起。这几箭虽非惊世骇俗,但在一个妙龄女子手中射出,也称得上精彩。叫好之余,人们格外关注云萧的动静,看她有何妙计胜出。
云萧并无举动,只负手站在一边,白明珠四箭射下五雁,她拍手笑道:“好箭法,果然是家门渊源,名不虚传。”
白明珠见她赞的真诚,倒不便再盛气凌人,退后一步,冷冷道:“该你了。”
云萧取下背上大弓,却不便射,只翻来覆去检查弓弦松紧,弓背的强韧。诸般做作间,雁群渐渐飞远,人们暗暗替她着急,雁群飞出射程,箭法再高明,又如何射的下大雁。
云小姐大概是不会射箭,所以拖延时间,藏拙不射,这想法虽然不敬,却感染了许多人。纪瑕也猜不出她的用意,好在一开始就没有抱很大希望,现在也不至于太失望,只是觉得一番做作大可不必,时间拖久面子就回来了?斜眼看去,董玉仍是充满信心盯着场中,不由暗自称奇,如此死心塌地,执迷不悟,当真少见。
云萧终于检查完猎弓,抬起头来,人们看看她镇定自若的神情,又看看已飞出射程的雁群,希望重燃,莫非她能射下射程外的猎物?这也算了不起。却只见云萧背对雁群,望向天边一只姗姗来迟的孤雁。场边几声叹息,更多人暗叹在心,罢了,原本就该料到决不会有精彩表现,等她射下孤雁,好歹给些掌声,以免她太难堪。
云萧扫视全场,白明珠幸灾乐祸,大多数人无精打采,纪瑕意兴阑珊,董玉沉着脸,白明夷一脸关切,赫连羽则看不出喜怒,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云萧远远望一眼赫连羽,微微一笑,举弓对准渐飞渐近的孤雁,拉响弓弦。
一声凄厉的哀鸣惊醒快要睡着的人们,孤雁直直落了下来。场上鸦雀无声,人们目瞪口呆,不能接受突如其来的变局。射雁不出奇,但如果弦上无箭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有谁会相信空弦射雁这等无稽的事,但众目睽睽之下,怪事偏偏发生了。云小姐手上只有一张弓,箭囊纹丝未动,如果用袖箭之类的暗器也逃不开众人的眼,毫无疑问,她有弓无箭射下一只大雁。这不是箭法,而是仙术。人们太过震惊,竟忘了喝彩。
白明珠也看呆了,忽然发现云萧正笑吟吟望着她,不甘、屈辱、沮丧、佩服一起涌上心头,脸色煞白,眼睛却似要喷出火来。然而狄家女子言出必行,决不推诿耍赖,她竭力保持平静的口吻:“你赢了。”说完转身跑出场外。云萧望着她的背影,笑容依旧,眼神却很奇特,并非得胜后的欣喜,而是混合着嘲讽与赞赏的落寞。
一波三折的比赛结束了,到处谈论的是云小姐神奇的不像箭法的箭法,赌局输赢倒无人在意。有人联想到云小姐救活黑族少主,有起死回生之能的传闻,得出一个结论,云小姐是天女下凡,来到草原佑护众生,使牛羊肥美,人民安乐,国家强盛。当天的围猎还没有结束,这种说法已经传遍每个人的耳朵,有人一笑了之,大多数人却深信不疑,只差没有正大旗鼓地顶礼膜拜了。
赫连羽虽然拜神祭神,却不信鬼神之说,如果真有上苍,真有神灵,怎么会坐视世间诸多不平与血腥,怎么会对一幕幕惨剧无动于衷?如果世上有神,那么这神是值得唾弃的神。在他的领地,他就是神,神就是他。他不相信什么天女下凡,所谓起死回生只不过医术高明,但空弦射雁之迷却也想不明白。
“我输了,这些金子是你的了。”很拙劣的开场白。
云萧轻抚手腕,敛眉笑道:“折杀云萧了。我能赢,是托大王的福。”
赫连羽双目一凝,轻轻拉过她的手,揭开衣袖,白皙的手腕上赫然有一圈淤青,模糊地啊了一声,深深的自责堵住了所有的话。如果不是她手腕受伤,怎么会弄空弦射雁的玄虚。
赫连羽默默走开。
云萧放下衣袖,心里闷闷的,有一丝茫然。她没有随身带着治淤消肿的药,又不愿意让纪瑕等人知道她和赫连羽之间发生的事,所以只能忍着,反正过几天自然就好了。可是赫连羽的举动又算什么呢?道歉?自责?
正在发怔,赫连羽又走了过来,带她上马回营地。抱着她进了帐篷,小心翼翼把她放下,掏出一个精巧的玉瓶。
云萧说声多谢,伸手去拿,却被他顺势揽在怀里。赫连羽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挽起她的衣袖,开始为她擦药。药膏刚从瓶中取出有些冰凉,他挑在指尖上,等药膏发热了才均匀地涂到她手腕上。
他灼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鼻息喷在她脖颈和耳廓上,引起若有若无的□,云萧挣扎一下,动弹不得,只听他在耳边低声笑语:“我又失仪了。我不在乎。”
云萧怒极而笑:“人如果没有礼仪,和禽兽有什么分别?”
赫连羽涂完药膏,仔细帮她掩好衣袖,却并不放手,牢牢把她困在怀里,说道:“你们一向称我们是不开化的野蛮人。”
云萧道:“只要习用华夏的礼仪文化,蛮夷也会成为华夏一族。”
赫连羽道:“我觉得还是做野蛮人自在。”
云萧叹息,说道:“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赫连羽笑道:“晋国百年霸业,兵戈不断,国内六卿明争暗斗,可真是温恭谦让,礼仪,哈。”
听到牵扯上赵氏,云萧敛起笑容,看问题自然要看立场如何,她从小见识过无数场家族之间与家族内部的争斗,即使马上要斗个你死我活,见面也会客客气气,哪里像他,一点都不顾及应有的体面。
赫连羽看她不说话,趁胜追击,说道:“还是我们狄人爽快,强者为尊,最有力量的人称王,没有那么多虚伪客套。”
云萧冷哼一声,说道:“好一个拧伤女人手腕的强者。”
赫连羽身子一僵,沉默片刻,说道:“你可以回报回来。”
云萧道:“好。”闪电般刁住他的右手腕,用力一拧,赫连羽闷哼一声,却动也不动。云萧在他腕骨将碎的时候突然松手。这个人,他真的毫不反抗。疯子。
赫连羽倒吸一口凉气,好快的出手,好狠的心肠,忍痛动动手腕,还好骨头没断,只一圈淤青迅速出现。见云萧发呆不说话,赫连羽道:“帮我擦药。”
云萧无语,他就真的这么讲求公平?看着亲手造成的淤青,到底有些不忍,拿过药瓶为他擦药。
白皙娇嫩的指尖轻柔地涂着药膏,微微有些凉意,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赫连羽嘟哝几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吸着少女特有的体香。云萧下意识地抗拒,却并没有挣扎,真好,手腕上的剧痛似乎也因此减轻不少。
云萧涂完药膏,感受着他全身压上的重量,皱皱眉头,指尖搭向刚涂了药的部位,正要用力,忽然听他说道:“云萧。”
“嗯?”指尖蓄力不发,侧耳听他说下去。
“那只孤雁你怎么射下来的?”
云萧一本正经地说道:“天女无所不能。”
赫连羽在她脖子上轻轻咬一口,云萧一哆嗦,指尖用力,却被一股轻柔的力道化解。赫连羽手臂发力,把她抱的更紧,全身骨骼似乎都在格格作响。赫连羽道:“现在又轮到我了。”
云萧愕然,这算是开玩笑吗?一手拂向他的脉门,说道:“松手。我说。”
赫连羽化解她的招式,顺势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静静听她说下去。
“我会凝气成箭。”
赫连羽微笑:“如果真有这种神奇的武功,你不会仅仅用来炫耀。”也许会作为杀手锏一招制敌。赫连羽再次提醒自己,和这个狡诈无情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最好多留一份心眼。
云萧一怔:“你倒是了解我。”低头想想,微笑道,“其实我只不过是效养由基故智。”
“养由基?”
“养由基是一百多年前楚国的一位将军,箭法通神,有人说他的箭技传自上古的后羿。有一次随楚王出猎,他指着天上一只孤雁,说不用箭就能将它射下,楚王自然不信。他拉响弓弦,孤雁发出一声哀鸣,应声而落。”云萧歇口气,见赫连羽听的专注,继续道来,“养由基向楚王解释,那雁不久前曾被人射伤,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所以叫的哀,飞的慢。弓弦一响,它以为又有箭来,拼命向上飞,一用力,伤口迸裂,就坠地殒命。这就是惊弓之鸟。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故事,这回试一试,反正已经说明是玩耍,就算被人点破,也不过搏人一笑,没想到会被说成是天女下凡。”
“惊弓之鸟。”赫连羽细细咀嚼这几个字,若有所思。忽然笑道:“现在你可有把柄落在我手中了,冒牌的天女。”
云萧眨眨眼,摇头笑道:“你不把秘密说出去,我就是人们口中的正牌天女,把柄不算把柄。你要是说出去,还拿什么要挟我?”
两人大笑。
拥抱
夜色将暮,勇士们抬着猎物回到营地,一路欢歌。一部分猎物要熏制晾干,以备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一部分则现行烤制,当作晚餐。篝火生起,烤架上叉满兔子、黄羊、野鸡、大雁,甚至还有野猪和老虎。火光映着兴高采烈的人们,空气中飘着肉香酒香。一轮明月耐不住寂寞,拨开云彩探出头,好奇地望着忙碌而快乐的人们。
云萧坐在赫连羽身旁,坦然接受各种好奇的探询的仰慕的目光,观看美艳绝伦的舞娘和热情奔放的胡舞。她只开场的时候喝过三碗酒,后来人们敬的每一碗酒都是赫连羽替她喝了。云萧望着他的侧脸,冷眼旁观,真是海量,三十几碗酒喝下,竟然丝毫不显醉态,只不过喝的越多,脸色越白,而眼神越亮,亮到不能逼视。
他并没有笑容,只是一脸漫不经心地望着场中,但云萧能感觉到他心情不错,好像一头猛兽饱餐一顿后闲散地注视着自己的领地。云萧摸摸手腕,她不认为自己可以在他的主场找到他的破绽,并击败他,但她又绝不能输,最理想的就是和局。可是最近她有些心浮气躁,尤其是在面对赫连羽的时候。真奇怪,他总能激起她最激烈的情绪,多年养成的冷静自持每每在他面前破碎。而她连战场的关键都没有找到,他到底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云萧叹息,不知不觉陷入深思,丝毫没有察觉身侧射来的探究的视线。赫连羽望着失神的她,期待的目光渐渐冷却,大大灌一口酒,和失望的苦笑一起咽下。
等云萧回过神来,领舞的红衣舞娘正手举一坛酒,边舞边向这边走来。销魂夺魄的笑容,柔弱无骨的身子,艳丽热烈的服饰,在火光映衬下,迷离妩媚,不可方物。云萧也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一个尤物。
舞娘娉娉婷婷走到席前,行礼,给赫连羽和云萧斟酒。酒色冷洌,酒香扑鼻,显然是好酒。云萧注视着她一举一动,发现她还很年轻,也许还不到十六岁,给赫连羽斟酒时,白玉般的纤手有几不可见的颤动,但并未把酒液泼洒,灯光下,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在额头闪闪发光,云萧不由得生出些怜惜,跳了这么久的舞,一定很累。
酒液欢快地跳动,跃入酒杯。舞娘偷眼上抬,虽然按规定平民和奴隶不能直视贵族,但近距离瞧瞧传说中的真命天女,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毕竟是不小的诱惑。云萧当然不打算怪罪,只含笑望着她,忽然愕然。
那一双眼睛,非但没有脸上那种令人心醉的笑意,更流露出一种深深隐藏的恨意。为什么?心头跳上疑问。舞娘见到云萧陡然一亮的眼神,大吃一惊,手一颤,酒泼到矮桌上,冒起一股青烟。
变故骤起,歌舞仍在继续,正席附近的人却惊呆了。那舞娘见阴谋败露,伸手从酒坛捞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向云萧刺去,云萧正要闪避,一只手伸过来,擒住舞娘的手腕,一抖一振,匕首插入几中,舞娘凌空飞了出去。甫一落地,就被侍卫制住全身要害,动弹不得。这时才有人惊叫出声,舞娘们四处逃散,都被侍卫挡了回去。
赫连羽眼神一扫,如鹰隼般犀利冷峻,全场静了下来,他望定场中强忍疼痛的舞娘,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冷笑:“带下去。”竟似不屑理会。
舞娘在他的逼视下打了个寒颤,却又鼓起勇气,放声大骂:“弑父弑母的恶魔,杀人无数的凶手,积起所有的羊皮也写不尽你的罪孽,倾尽宁河之水也洗不清你的血腥,我死去的家人会诅咒你,万能的神会降罪于你,真命天女下凡也救不了你。烈焰焚身,油浸水淹,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众人大惊失色,不料她为一年前那段公案而来,听她谈吐,想必是被牵连灭门的贵族之女。侍卫的拳脚已落在她身上,捂着她的嘴向外拉。她被带下去了,她的声音却似乎还回荡在场中。
云萧望着赫连羽,他面色并没有改变,但眼珠蒙上一层血腥的颜色,额上青筋暴起,双手隐在桌下,竟微微发抖。从没有见过如此面目狰狞的赫连羽,也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忍不住想要安慰,却终究没有伸出手。
赫连羽终于没有爆发,冷冷说道:“彻查她的同党,杀。玩忽职守者,杀。”说完拂袖而去,宴会不欢而散,人们各自惴惴,不知是否会查到自己头上。
云萧拥着锦衾,斜倚在榻上。大帐角落的沙漏无声,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帐外的刁斗声传进来,加重了深秋的寒意。
“那段时间老王的身体一直不好,王妃摄政,有一天王宫传出消息,说王的病大有好转,当天夜里就出事了。街道戒严,月亮却很好,就像今晚一样。我在王宫附近的朋友家里,看见数不清的士兵进了王宫。第二天,有人出来宣布老王暴毙,王妃和小王子失踪,大王子即位。”
这是第一次接触关于赫连羽和代国宫廷的直接资料。在黑族的贵宾帐篷里,田辅曾证实了那一夜的真实存在。不管赫连羽是否真的弑父弑母,那一夜他领兵进宫,并连夜铲除了三家忠于老王的贵族,他的王位是血海漂起来的。王室中父杀子,子弑父,兄弟相残,本是司空见惯,但是沾上亲人的血,滋味毕竟不好受吧。
她和不同的人交谈,看到他知人善任,谋略出众的一面。重用公孙伯儒,起用白明夷,一主外交,一主内政,他自己则靠着呼雅台一干将军紧握军权,肃清明目张胆的反抗者,安抚忠于自己和三心二意者,短时间内稳定了政局,至少是明面上。
平心而论,她对他是有所期待的,也正因为这样,突然发现他行事荒唐,完全不像她想象中一样,她才那样震惊。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云萧低低问自己。忽然想起原辰里说的一件事。
“那一夜无月,星星也寥寥,王带着五百人的小队去夜袭。盗贼团约三百余人,是草原上有名的悍匪,盗贼巢穴在一个河杈边的树林里,很难找到,如果不是有内应,一千人也剿不下来。那是我第一次战斗,出发前手冷的发冰……”
赫连羽让他跟在身后,一行人静悄悄摸到盗贼营地,不料对方正以逸待劳等着他们。战斗异常激烈,赫连羽的人虽多,却有很多是原辰里这样的新兵,盗贼经验丰富,心狠手辣,又打他们个出其不意,一开始便占了上风。赫连羽大显神威,三丈之内无人闯得进,原辰里紧跟着他,并没有多大损伤,其他人可没这样幸运,不一会儿就死伤遍地。天幸赫连羽出发后,分出一部分人迂回包抄,到达营地后方,放起火来,又找到盗贼首领,斩于马下,盗贼军心涣散,这一仗才算打赢。五百人死二百四十九,伤二百五十一,连赫连羽也被盗贼首领划出一道刀伤,所幸不重。
“我虽然受了伤,又见死伤遍地,有同袍,有盗贼,心里还是很兴奋,能和天神般的王并肩作战,还活了下来,是一件很荣耀的事。忽然王转过身来,一把把我推下马。”原辰里说到这儿,眼中隐有泪花点点。
“有人放暗箭,王推我下马,他自己也滚落马下,左肩中箭,血那么红,不停地流,止都止不住。”
“王救了我,我的命就是王的。”
赫连羽养了一个月伤,才恢复过来,继续领兵,而射冷箭的人始终没找到,据说是盗贼,不知道逃哪里去了,赫连羽也不甚追究,这件事不了了之。
借刀杀人,暗箭伤人,法子并非绝妙,用意却够狠毒,怕一计不成,还设下连环套。真不知赫连羽是如何安然活过政变前的三年征战生涯。
所以他才有那么浓重的杀气吧,却是那么寂寞。云萧叹息,心竟然莫名地痛了一下。
一条漫长漆黑的路,一片空旷荒凉的原野,茫然四顾,孑然独立。无日无月,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远山在雾中若隐若现。人呢,都到哪里去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他孤独地无助地喊。用尽全身力气的呼喊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微弱,风一吹就散了。
一个盛装女子从雾中走出,满脸慈爱,却不掩骄傲。她总是那样骄傲,少女的时候是,为人母的时候是,被人指控毒害侧妃未遂而被赶出王宫时仍昂着头,骄傲的像只凤凰。
娘,你终于来看我了,过了那么久。你忘了我了吗?
羽儿,对不起,娘不能保护你。你多保重,千万不要再那么倔强了。
女子的面容迅速憔悴,还未来得及苍老,黑血从她明亮的眼睛,笔挺的鼻子,小巧的耳朵,秀气的嘴中流出,她的脸变的可怖可憎。然而,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始终是他的娘,他冲上去,想要抱住她,她却一步步后退,隐没于浓雾中。
娘死了,死在他不知道的时间和地方,她的血让他的世界更加阴晦。他茫然地奔跑,徒劳地大喊,筋疲力尽仍没有回音,找不到一丝生命存在的痕迹。声音嘶哑了,力气用尽了,也许一生一世都要困在这荒原,无止无休。
忽然一点光亮出现在天边,也许是明星,也许是灯火,却为他展示了一个新的世界,不同于旧的荒凉灰暗的世界。不要再倔强执著,娘这样说,但他已是一无所有,执著一回又何妨?哪怕失去全世界,他也要靠近那光亮,拥在怀中,至死方休。
朝着那光亮走去,有巨石,有沟壑,摔倒了再爬起来。前面有了人影,飘忽不定,他想上前打招呼,却怎么也追不上,喊破喉咙也没有回音。偶然一低头,大吃一惊,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些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血。猩红的血铺的满地,冲鼻的气息萦绕在身周,经久不散,越来越浓重。
血越来越多,渐渐上涨,至踝,至膝,举步维艰。前面的人影很熟悉,是父王,小弟,还是以前的朋友旧部?张口去喊,他们却如先前的人影一样隐没。血海至腰,至胸,他感到自己已是鲜血所化,呼出的气息也是浓浓的血腥味。转头四顾,天地一片猩红,不见人烟。
他放弃了灰蒙蒙的天地,却来到这猩红世界。不曾后悔,但他还能接近那光亮吗?他就要溺毙在这血海之中了。
前面出现一个白衣女子,浑身笼罩着华丽的圣光。千辛万苦追寻的救赎终于就在眼前。他奋力在血海中向她游去,她却只是微微笑着,优雅而冰冷,居高临下看他挣扎。凝视片刻,转身离去。
不要走,不要走,他大声恳求。那背影不停顿也没有转身,她经过的地方血结了冰。不小心吞进一口粘稠腥臭的血浆,浑身开始痉挛,鼻中吸进呼出的全是血,心跳猝然停顿,终于没顶。奋力将手举出血海,举向苍天,试图发出此生最后一声呼喊。
猛地惊醒坐起,大口呼吸,周围浓重的夜色仿佛梦中无边的血海,挥之不去,摆脱不掉。多久没有做这种噩梦了?梦中血腥的气息、没顶的感觉如此逼真,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又在第二天的第一缕阳光中复活。他是个注定活在黑暗的男子,却是如此憎恶黑暗。
云萧睁眼向床前望去,漆黑一片,看不到有人,却能感觉得到。低喝一声:“谁?”忽然腰间一紧,却是被那人抱住了。熟悉的气息,夹杂着浓浓的酒味,或许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味。是赫连羽。云萧记得夜里他替她喝了很多酒。
云萧被他紧紧抱着,压在床上,有片刻恍惚,怎么醉成这样?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不能喝还充什么海量。云萧正要发力挣脱,却听到一个低哑含混的声音:“云萧,不要离开我,不要背叛我。”
云萧停了下来,试图判断他是清醒还是沉醉,他的头埋在她的肩上,动也不动,仿佛刚才的话只不过是梦中呓语,但他把她抱的很紧,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僵硬,好像在等待她的答复,或者允诺,或者拒绝。
浓重的黑暗充满身周每一个角落,秋夜的寒气穿透帐篷,直直刺进人的心里。这无边的夜,寂寞的人生。云萧默然,双手试探着环上他的腰,指尖下的肌肉紧绷,明明是剽悍犀利的狼,此刻却显得有些单薄。呵,这个从血雨腥风中走出的魔王,毫无保留地把绝望和脆弱呈现在她面前。一闪念间,云萧用力回抱他,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我不会离开你,不会背叛你,我在你身边。”
说出这几句话,云萧忍不住瑟瑟发抖,但也许是赫连羽在颤抖。呵,这无边的,没有救赎的黑暗,而他们,都是这样寂寞孤独,只能彼此相拥,仿佛对方是茫茫大海上唯一一根浮木,莽莽冰原上唯一一点温暖。
交心
云萧望着帐篷顶上越来越亮的天光,微微发怔。她昨天夜里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外面已经有人活动的声音,那么是否可以说,她的名节已经毁了?
收回视线看看罪魁祸首,公然占了她一多半床,还把她牢牢钳制在怀里的赫连羽,利用酒醉后的脆弱骗取她承诺的赫连羽,一觉睡到天亮还不醒的赫连羽,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中了圈套,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发劲震开他的手脚,用力一踹。不料他顺势翻身又把她压在身下,定定望着她,眼睛亮的出奇,满是笑意。
竟然装睡,云萧大怒,恶狠狠地瞪着他,冷冷说道:“离开这里,不要让人看到你。”
赫连羽微笑:“夜里还说不会离开我,这么快就把说过的话忘了。”
云萧深呼吸,实在忍无可忍,她不管什么婚期不婚期了,谁想做王妃谁做,回不了晋国,她就隐姓埋名去天下游历。一把推开他坐起来。忽然听到赫连羽在她身后说道:“我也不会离开你,不会背叛你。我在你身边。”
云萧怔住,定定心神,转身直直望进他的眼眸,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深不可测的潭水破天荒地变的清澈,一望到底。他是认真的。
看到她眼中问询的目光,赫连羽正色道:“我们都要求公平,你既然许下承诺,我自然要付与同样的承诺。”
云萧垂眸静思,沉吟道:“你要找的就是我的忠诚?”
赫连羽笑笑,说道:“不是,不过最近会有些小麻烦,先得到你的忠诚也不错。”
云萧不说话,也许是舞娘行刺案的内幕,戒备严密的秋狩大典上居然会有刺客混入,如果仅仅是旧贵族之后恐怕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赫连羽道:“这些事你不必操心。”
云萧感受到他的关心,微微一笑,说道:“我相信你。”
舞娘行刺案并没有继续追查下去,行刺的舞娘趁看守不注意,用发簪自尽身亡,负责宴会的人也引咎自杀。讯问其他舞娘和相关的人,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个舞娘的身份倒是查出来了,正是被灭门的那三家贵族的后人,不知怎么逃过一劫,这回回来报仇。
赫连羽听了调查报告,沉思片刻,说道:“明夷,你怎么看?”
白明夷道:“最近某些人又开始活跃。要不要我把他们都揪出来?”
赫连羽道:“不必多杀,看准了再出手。”
白明夷点头,忽然笑道:“羽,要不是该准备一场婚礼了?难为你忍这么久。”
赫连羽瞪他一眼,自己却也笑起来,说道:“放了那些舞娘。我不想让云萧见太多血光。”
与此同时,云萧和董玉、纪瑕一起出外骑马。到了空旷的草场,董玉满脸神秘,欲言又止,云萧实在看不下去,说道:“玉儿,你有话要说?”
董玉嘿嘿一笑,吞吞吐吐说道:“云姊,那个……恭喜你啦……人们都说婚礼会在近期举行。”看看云萧如常的面色,终于鼓足勇气,继续说道,“很多人看到代王早晨从你的帐篷出去……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我早知道你们会在一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很相配,但是……人言可畏,云姊你不要在意……”
云萧终于忍不住,沉沉一笑,说道:“玉儿,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董玉看着她灿若秋阳的笑容,没来由打个寒战,连连摇头,说道:“没有了。你们聊,我先走一步。”说完飞也似地打马离开。
纪瑕笑着看她离开,才回头望向云萧,云萧脸上还挂着耀眼夺目的微笑,眼神却发冷,纪瑕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提及营地里最新的流言,只简单说起昨晚刺杀案的结果。那个负责宴会的人是赫连羽旧部,如果他真和刺杀案有牵连,就实在耐人寻味。
云萧点头道:“纪君,有劳你了。这些事暂时不关我们的事,还是静观其变。”眼中现出疲惫,“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纪君请自便。”
纪瑕欲言又止,眼底浮上复杂的神色,却只是默默点头,拨转马头,忽然听到她的声音:“纪君,你已经知道代王在寻找什么,是吗?”
纪瑕惊诧回头,看到她原本只是猜测的神情变的笃定,就像定下赌约的那个夜晚,一脸从容,仿佛万物皆在手中。呵,这个女子可以从一个人细微的举止神色判定他的内心,却独独看不见显而易见的事实。
赫连羽把秋狩所有后续的事情交给白明夷,自己带着云萧出来散心。
“这就是你的私人胜地?”云萧勒住马,怀疑地问道。一路沿一条小溪走,尽头是一片高耸笔直的岩壁,岩壁上长满灌木,虽已深秋,仍然是一片绿色,显见是凌冬不凋的植物,但仅仅因此就称为胜地恐怕还不够。
赫连羽微笑不答,打马上前把一丛灌木一拨,露出一个宽约一尺高一丈的裂缝,两人下马走进,掩好伪装,顺着山道前行。
天地造化之奇,每每让人叹为观止,一块完整的岩壁,只有个不起眼的小缝隙,进了里面,却是三尺宽的山道,恰恰能容得下两匹马并行,而小溪就在两马间流过。两边山壁高耸入云,笔直陡峭,好像有人用巨斧生生劈开一条山缝。阳光无论什么时候都照不进来,走在其中阴冷幽暗。山壁上长满喜阴的青苔,摸上去滑不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