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里多地,其间转折数次,终于走到头,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正对入口有一片杂色林,长着白杨、松柏和灌木丛,转过林子再往前,一路上奇花异草,小溪叮咚。溪中游鱼泯不畏人,隔着清澈的溪水与人对视。溪底卵石光洁,鱼儿穿行其间,嬉戏游乐。碧草地上开着鲜花,种类之多之杂,色彩之艳之丽,前所未见。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彩蝶翩跹其间,时而飞绕两人身旁。两人下了马,缓缓而行。
云萧满心赞叹,说道:“果然是胜地,难为你竟能发现。”
赫连羽道:“小时候追一只兔子追到这里,之后有开心或不开心的事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这次来是因为开心还是不开心?云萧没有问出口,只听他说道:“这里景色优美还在其次,最奇特的是一年四季如春,到冬天仍是溪水长流,鲜花遍地。”眼睛望向云萧,“我想这一定是天庭的后花园,天仙在人间的驻足地。”
云萧微微一笑,不理会他的打趣,只四下观察周围环境。这里四面环山,阻挡了寒气,保留了湿气,四季如一,应该是山川地势所造成。看到溪水清澈,忍不住伸手进去,逗弄憨憨的小鱼,笑道:“这水是温的,怪不得四季长流。哈,小鱼儿真可爱。”
赫连羽不说话,只恶狠狠地瞪着那只胆大包天的小鱼,竟敢吻上专属他的纤纤玉指,不想活了?那鱼鳞光闪闪,炫耀似的摆动身子,吐出一串泡泡。赫连羽黛黑的脸变的更黑,这不识好歹的鱼,竟敢嘲笑他,不知道味道是否鲜美。
但他没有机会验证,也没有必要了。云萧伸出手来,带起一串眩目的水珠,遥指远方,惊喜道:“好美。”赫连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片如火的枫林印入眼帘,那也许是这山谷内唯一一处秋天的标志。
枫林并不远,大约有一里地的路程,但两人沿小溪前行,曲曲折折,倒花了不少时间。走到近前,发现小溪是由一条小河支出,河面宽三丈,水深且清,很是平缓,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又通向哪里。枫林在河的对岸。
这里景色与前面又有不同,河两岸一色的碧草地,只零星点缀着些小黄花。山壁向中央靠拢,上面长着参天大树,隐在云雾间,让人望而生畏。枫林中一棵杂树都没有,秋风染出如火如血的枫叶,竟比二月花开还要红,还要艳。远望去,整个林子在阳光下燃烧,走近才知道并非全是红叶,枫叶由淡黄、金黄、褚黄,直至淡红、绛红,颜色逐渐加深,层次分明。同一张叶子,正反两面的颜色也是不同,甚至同为向阳面,因受光不同也分出层次。想找一张纯粹的红叶着实不易。
林中枯叶不知积了多厚,千百年来,它们不为人知地生长、凋亡、落下、腐烂,化为肥土滋养新芽,生命在轮转中存在不息。最粗的树,两人合抱都抱不拢,旁边是细细弱弱不到一人高的小树。一棵老树根部腐朽,倒在地上,成了兔子和蚂蚁的宫邸,但未完全枯死的根上又长出一条嫩枝。
阳光从纠结在一起的枝杈中漏下,照出参差斑驳的影。云萧忽然兴起,要抓住阳光的尾巴,但走的稍近,阳光就会被遮住,手心里只有阳光留弃的阴影。好胜心一起,竟要和光线比快,她在林间穿树拂花,迂回穿插,忽焉在前,忽焉在后,迅疾处只能看见一道淡黄色的影子,轻如柳絮,不带起一片落叶和一丝微尘。
赫连羽双手抱胸,倚在一株大树,含笑追寻着偶然现出天真浪漫一面的人儿,只觉得安乐如是,此生足矣。忽然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轻笑,定睛一看,云萧停在一片小空地上,一束阳光倾泄到她张开的手心。她低头专注地看看,侧过头来,向他微笑。“我抓到它了。”她说。她的睫毛被阳光染成金黄,轻轻颤动。风吹过,阳光在她掌心跳舞。
赫连羽一阵恍惚,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呻吟,刹那间,仿佛已过千年万年,地老天荒。幽深的树林,斑驳的日影,和一个如梦似幻,如仙似灵的女子,构成一幅绝美的图画。不管将来有什么样的结局,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这一刻的悸动已溶入他的生命,也许某天他会忘记情爱忘记云萧,甚至忘记他自己,那么这秋日下午莫名的感动就是一扇门,一扇可以找回记忆的门。当他和云萧都垂垂老矣,白发苍苍,秋日的阳光又会是怎样一种感觉?
从林中走出,日已西斜。回到河对岸,两人吃了带着的干粮,当是晚餐。
赫连羽仰面躺倒在岸边一个小草坡,看起来很是悠闲,向她招招手,说道:“来歇会儿。”云萧有些迟疑,初到山谷的兴奋已过,多年的教养又回到心中,世家的规范礼仪,于她已经成为一种本能,随处躺卧已是大失体统,更何况在一男子的身边,即使他是未来的夫君。
“过来。”声音中多了一抹不耐和坚持。还是林中嬉戏的她自然许多。
云萧望进他的黑眸,像幽深的海,看不透平静下的暗潮涌动,但可以肯定绝没有尊礼重教的自觉,或者根本没有礼教的概念。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但是在他身边,她总是不经意间忘记礼仪,放下近乎本能的对人心的猜测,很轻松,也许是很危险。
忽然一笑,走到他身边,把衣裙拉展,缓缓躺下。刚开始有些紧张,身体紧绷,但赫连羽并没有什么举动,她也就渐渐放松了身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击中了她,让她忍不住溢出叹息。蓝天上,一只苍鹰在盘旋,白云遮蔽了大半阳光,只觉温暖而不觉得刺眼,枫林上空,鸟儿归巢,叽叽喳喳。闭上眼睛,用心去看,看到了更多更美的事物。清风低低的柔柔的拂过面庞,带来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香,不知名的小虫在低鸣,小溪叮叮咚咚地呜咽,枫叶随风摆动,沙沙作响。她听到了两人急缓不同的心跳声,呼吸声,更仿佛听到了云行日移,时光流逝的声音。
赫连羽静静望着她,被她举手投足中的风姿吸引,却隐隐有些苦涩。他得到了她的忠诚,他的话,即使她有犹豫,仍然会顺从,他相信为了赵氏,为了她的誓言,她会站在他身边,做一个各方各面都合格,甚至受人称颂的王妃,她会与他共闯难关,会和他和睦相处,虽不是曲意奉承,也会笑颜相对,但他永远无法确定她心中是否有他。
一刻前的安乐只是假象,破灭后什么都没有。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纵然近在咫尺,纵然可以紧紧相拥,仍然相隔千里。这个从礼仪之邦名门世家走出来的女子,一个率性随意的举动也能做的那样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
永远是温宛的笑容,有礼的谈吐,面具之后却是冰冷无情的心,冷静周密的算计和冷漠自持的观望。冷眼看尽世事人心,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基于利益来考虑。她心中没有爱。
他要的不是王妃,不是妻子,而是一个知心知情的爱人,他要她笑或不笑的时候,心中所想没有利害,没有名分和地位,只有他。他要她爱他。
六年来,一直以为她是温暖灿烂的阳光,可以驱散他心中的黑暗与血腥,谁知她竟是比黑暗更深一层的冰寒地狱。偶有真情流露,也混杂在真真假假的微笑中,转瞬即逝。
他可以背叛命运,杀出一条血路,却无法抹去刻骨铭心、深髓入骨的爱恋。从她踏上代国的第一步,她就是他的了,哪怕她不爱他,哪怕两人一起沉沦于血海冰原,他也不会放手。
赫连羽呼地坐起,以平息心中的激荡,扭头却见云萧正睡的香甜,睡的毫无知觉。
她竟然睡着了,在他内心挣扎的时候。赫连羽冷哼一声,该说她信任他还是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然而他的眼神柔和下来,睡着的她完全没有平日里的骄傲冷漠、慧黠坚强,只显得安详而纤弱。她眉头微微蹙起,额上几根青丝散乱,眼睫毛长长的,不时轻轻颤动,鼻尖小巧而挺立,嘴唇紧抿,唇角上翘,仿佛在微笑,是做好梦了吗?
她轻轻动了一下,赫连羽猛地收回正触向她睫毛的手,热血刷地涌上脸庞。还好脸色本就是黛黑,就算脸红也看不出。她是他的妻子,他心爱的女人,她的一切都是他的,摸摸她有什么不对。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再次伸出颤颤的手指。
云萧的肌肤偏凉,细腻光滑,却在赫连羽身上燃起足以焚毁理智的冲天大火。不想吵醒她,却久久游移于她的额头和面颊,不忍离开,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子,吻向她的红唇,吻一下,吻一下就好。
她呢喃了些什么,贴近耳边,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名字“毋恤”,满腔柔情忽而结冰。赫连羽坐直身子,目光冷冽,握紧双手以克制越烧越旺的怒火。
一切都这么熟悉,梅林,石桌,小桥,流水,又回到飞韵楼了吗?云萧惊讶四顾,拱形小桥上有一个仪态万千的身影。是娘。她微微笑着,神色间的忧郁已然不见,更显得温柔动人,云萧冲上去,想要拥抱她,她却摇摇头,转身走过桥去。
云萧正要追,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姐姐,猛回头,灿烂如阳光的笑容,清澈如明镜的眼睛,柔和如春风的脸庞,不是毋恤还有谁?毋恤,毋恤,你还好吗?
毋恤开口,姐姐,你说过要守护我一生,可是你忘了。不不不,云萧连连否认,毋恤,我心里只容得下你,只在乎你,我怎么会忘记,怎么会?忽然耳边有人说:我爱你,我只要你做我的妻子,所以你也要爱我,必须爱我。声音霸道之极,云萧不禁皱眉,却见毋恤冷笑道:姐姐,你已经有了他,哪里还记得我。说完转身就走,云萧连声喊他,也不见回头。云萧提步欲追,腰上一紧,被那个人抱住,只听他大笑道:你跑不掉的,跑不掉的。
一惊一怒间,坐了起来,恍恍惚惚过了半晌,才意识到那只是梦。太阳暖暖照着,微风吹过草地,形成波浪向外播散,没有梅林,没有小桥,没有娘亲,也没有毋恤,梦中那一切只怕此生难以再见。而身后那人呢?那个让毋恤误会、生气,又阻止她去追的人呢?
回过头,看见一双冷厉深沉难掩杀气的黑眸。
赫连羽满心怒意正要发作,忽然见她翻身坐起,俏脸紧绷,眼神凄苦,混合着愤怒、哀痛和决绝,不禁一愣,几曾见过这样的云萧?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她一贯是笑着,或云淡风清,或诡谲妩媚,或三分笑人七分嘲己。但此刻,她摘下笑语盈盈的面具,就这么瞪着他,仿佛他抢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虽然他怀疑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放在心上的。
因为惊诧,因为怜惜,怒意与杀气不知不觉间消解。她手腕上的淤青,出现一次已经让他很是自责。心爱的女子,纵然她伤他一千次一万次,又如何忍心伤她分毫。叹口气,伸手拉她一块儿站起。
云萧毫无征兆地挥掌切向他的咽喉,赫连羽猝然格挡,大惊道:“云萧。”
云萧也不搭话,掌影变幻万端,袭向赫连羽各处要害。掌势轻柔,似是毫不着力,实则真气十足,招招致命,竟是毫不留情。赫连羽措手不及,又不知云萧用意,心情浮动,开场便处下风,左支右绌,连连遇险。
但他毕竟久经战场,出生入死惯了,一旦判断出非分出胜负不能停手,就把闲杂念头驱出脑外,专一见招拆招,防守反击,立刻扭转战局,堪堪打个平手。两人的武功高低和各自的特色至此才完全显现出来。
云萧身法灵动,掌法变幻莫测,专门袭人要穴,赫连羽身稳气沉,没有花巧,以不变应万变,平平一掌推出,云萧就得变招自保。赫连羽如果出全力,云萧千变万化的掌法就无用武之地,但眼见她身形如穿花蝴蝶,忽前忽后,衣裙飘飘,乌黑长发在空中划出一个个美丽的弧形,眉宇间的杀气煞气,让清丽容颜更多一分动人心思处,赫连羽如何下得了重手。
转眼已过二百招,赫连羽渐感不耐,手上力道加至五成,想一举把她制住,问个明白。两人对掌,云萧身子微晃,后退几步,脸色突然变的苍白,一纹血丝从嘴角溢出。赫连羽大骇,只觉肝胆俱裂,失身掉下万丈悬崖,忙闪身过去扶她。
云萧闪电般出手,一掌击在他的胸口,另一手顺势封了他几处穴道。赫连羽腾空向后飞去,落在地上不动了。
云萧居高临下望着他,冷冷道:“你太大意了。”
赫连羽强自笑道:“没想到你也隐瞒了实力。”一扭头,吐出一口淤血。连人的感情都拿来计算,呵,他自愧不如。不知道这心思诡异的女子要做什么,却不肯示弱,仰面直视她的双眼。
云萧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地低语:“你想知道我要做什么?”说话间已走着他身旁,蜷腿坐下。赫连羽不愿坐以待毙,暗自运气冲穴,但云萧点穴手法自成一家,一时半会冲不开,无奈之余,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明知她的性情,为什么一次次心软上当?如果脱困,他一定要——
忽然见她笑的诡异,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拉近了,温暖而柔软的唇贴上来。惊天霹雳,赫连羽被震的晕头转向,意识丧失,茫然望进一鸿秋水,那里只有他的影子,一个失神无措的影子。
秋水漾起恼怒的波纹,一只素手覆上他的眼,眼前一片黑暗,感觉却更加敏锐。云萧生涩而粗鲁地在他唇上肆虐,又咬又啃,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发泄,她的鼻息拂在他脸上,痒痒的,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令人迷醉。什么愤怒什么报复早忘的一干二净。
唇上一痛,怀里一空,眼前随即一亮,却是云萧狠狠咬他一口,又把他推开,正微微喘息。伸舌舔舔伤口,咸的,这女人,真狠。目光灼灼望着她,喃喃道:“如果让你再打一掌,可否……”
云萧白他一眼,脸上泛起绯红,双手抱膝,下巴顶在膝盖上,眼中波光闪动,溢彩流虹,却只是沉默。
短短时间内,赫连羽的心情大起大伏大喜大怒,几至承受的极限。
这样一个女子,聪明而内敛,外谦内傲,外圆内方,外表平和内里诡谲,叫人爱不得恨不得,猜不透她的心思,却被她多变的气质和骨子里的淡漠吸引,加上六年思恋化成的刻骨铭心,当真如飞蛾扑火,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但是如何才能使她心甘情愿爱上他?没有人能逼迫她,因为找不出她特别在乎的人和事,即使是念兹在兹的政治利益,她也并没有真正放在眼中,必要时不惮于玉石俱焚。而他的弱点太明显,暴露太早,他爱她,他不忍心真正伤害她。她无疑明了这一点,所以利用它制住他。是否在爱的领域,爱的越早越深,就越被动,也更容易受伤?攻城略地是他的专长,但攻占一个人的心呢?
爱情,很陌生的字眼,或者是她下意识地排斥。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长久,誓言,呵,风一吹就散的东西,爱情,百无聊赖中幻想出来的奢侈品。在她眼前风流云散的东西太多,让她害怕去拥有。
他爱你。纪瑕对她说。
他爱她,多么奇怪。可是如果不是爱,他怎会对她处处纵容,在生死关头仍然顾念她的安危,以至中计受伤。以前那种种怪异的举止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云萧暗自叹息,想起月夜下的初见,想起黑暗里的拥抱和誓言,不是不心动的。刚才他和娘、毋恤同时在梦中出现,毋恤指责她的遗忘,是否赫连羽已经不知不觉中在她心里占了很大空间,大到让她担心会忘掉毋恤,忘记保护他的誓言?不论爱恨,这个赤诚、霸道、粗鲁却温柔的男子早已在她心中。平日里太过理智,竟得靠做梦来揭示真正的心意,做人真是太失败。
抬起头,瞧见他正注视自己,以前只觉得诡谲难测,现在却分明看清其中的关切和爱恋。感动星星点点燃烧了起来。赌一次吧,赌他们彼此交心,相爱到白头。为了他,值得。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
“猜女人的心思比打十次仗都难,我放弃。”
“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过往。”云萧低声喃道。赫连羽花了好大劲才听清楚她下面的话。“我没有爱的经验,你不介意我慢慢学吧?”
赫连羽愕然,过了好久才领会到其中含义,心跳加速,目光陡然犀利,细细审视她的眼眸和神色。云萧坦然微笑,眼底没有往日的淡漠,而是决绝中带些羞涩。
“我不是代国的王妃,只是赫连羽的妻子。爱一个国王也许很傻,爱自己的丈夫却是天经地义。”她解开赫连羽的穴道,跪在他脚边,柔声道,“羽,你怪我这句话来得太迟吗?你爱我,却不肯直接说出来,而我迷失于不相干的东西,竟一直没有看明白。”
赫连羽与她相对而跪,低呼一声:“啊,真是奇迹。”他正色道,“我爱你,六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再也忘不了你,对我来说,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只有你。但是我的爱得要你自己看出来,如果你心存怀疑,视而不见,我每天在你耳边喊上一千次一万次,仍是无济于事。好在你终于看清楚,我不必再等更多的时间。”
“我不是自己独自看清的,纪瑕说你爱我,而我的梦提醒我看清自己的心。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遗憾我得到了旁人的帮助,我们的日子还长,我补偿你。”
“我不会生气,也不要你补偿,只要你真心爱我,我就心满意足。何况——”赫连羽洒然一笑,“你那样狡诈的性子,谁知道会想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补偿。”
云萧望着他的笑容,被猝不及防击中,不由得一手抚上心口,多么奇怪,他笑起来这么好看,以前竟然没有发现。她眼神发亮,微微笑道:“我想珍藏你的笑。”
赫连羽眉锋一动,似乎不太习惯她的当面赞扬,眼神中却透着得意,笑道:“你喜欢就送你好了。”
“国君一言九鼎,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云萧侧头,似乎在考虑如何具体实行,“真要收藏比较困难,难不成将你脸皮割下?”
看着恢复伶牙俐齿的云萧,赫连羽柔情满怀,一点一滴溢了出来。“我只笑给你一个人看,直到我发白齿脱,一笑一个黑窟窿,还是只笑给你看,不过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笑的太难看。”
听他想的那样久远,细细一想,也自痴了,一时间仿佛越过千山万水,数十载光阴,与他白头执手,看夕阳,看笑颜。笑道:“那时我也是老太婆了,老眼昏花,你笑的再难看我也看不清,怎么嫌弃?”
“你这么美,七老八十还是这么美。”
云萧深知自己的美貌,十八年间不知听过多少真情假意的赞美,但听了赫连羽如此拙劣而夸张的赞语,竟是前所未有的欢喜。焕发自心的笑容照亮了赫连羽的双眼,再也按捺不住把她揽进怀里,从她的眉眼一路吻下,口中呢喃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柔情蜜意。
太阳西沉,只剩红红半边挂在山巅,大地散发着一天积累的热气,晚风酝酿着花香草香泥土香,熏得游人醉,夜归的鸟儿开始大合唱,枫林沙沙,小溪叮咚是乐曲的背景。天地万物都在传递着两情相悦的快乐,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私语。
“秋狩一结束我们就举行婚礼。”
“哈,你让我等,现在你自己慢慢等吧。”
“你这张嘴,早晚我得把它缝起来。”
“唔——”
七杀
“如果当时就知道会嫁给那个众人皆笑他独立的少年,我一定会好好多看他几眼。”云萧与赫连羽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山道外口,说起六年前旧事,云萧颇有些感慨。赫连羽却笑道:“我却知道一定会娶你为妻。”
云萧沉吟片刻,正色道:“羽,谢谢你爱我,谢谢你给我爱上你的机会。”赫连羽心中一凛,觉得这话太过郑重,此情此景中反而带出一丝不详,正要说些调皮话冲淡凝重的气氛,忽然听到了熟悉的锐物破空声。
如蝗的箭支从外口处呼啸而至,有的射人,有的射马,有的封死了所有可能闪躲腾挪的余地,箭镞闪着幽幽蓝光,显见是见血封喉的毒箭。
赫连羽心随意动,一把拉下云萧,抱在怀中,脚一蹬,反掌一击,身子向山谷方向平平射出。两匹马受他一蹬一击,腾空飞起,恰将山道堵个严实,如雨的箭都射到它们身上,立时变成刺猬似的,却也将箭网一阻。
箭矢稍停片刻,似乎惊诧他竟能逃脱这计划周密的袭击,然后又不断射出,山道内“嘶嘶”的破空声大作,但赫连羽去势如电,竟比飞矢还要快,箭至中途就纷纷落地。
一只墨色短箭夹杂在箭雨中,破空无声,后发先至,堪堪接近赫连羽后背。赫连羽若有所觉,尽力向旁边一让,短箭擦着他身子飞过,忽然转向飞回,射向怀中的云萧。赫连羽转身,短箭没入他左肩,但他脚下未停,向前急奔,很快转过第一个转折处,这下,再厉害的箭手也无能为力了。
云萧没有赫连羽那么多出生入死的经历,所以她的反应慢了一步,正当她要弃马挡箭,已在赫连羽怀中,然后就飞了起来。赫连羽把她全身都遮的严严实实,她看不到发生的一切,但想得到,疾风死了,她的望云雎也死了,箭仍然不绝飞来。
她想喊放下她,抱着一个人是跑不快的,又想挣扎着下地,她的轻功不比他逊色,逃脱的几率反而比被人抱着大。但她动也没有动,深恐分他的心,反而连累他中箭。静静伏在他怀里,听着风声箭声和他的心跳声,竟生出一种奇特的平和心境,和他死在一起,并不是一件很坏的事。
箭声已听不到了,只剩下呼呼风声,想来已经暂时摆脱,忽然闻到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想起刚才他稍有停顿,难道受了伤?那他还跑这么快?心中不停地大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但被他紧紧压在胸前,竟是出声不得。里许长的山道,仿佛走了一生一世。
眼前一亮,终于走出山道,回到了山谷。赫连羽不支倒地,却是后背着地,仍然把云萧护在怀中。
云萧挣脱出来,跪在他身边,他的脸本是黛黑色,此刻却苍白的可怕,眼睛紧闭,胸口没了起伏,云萧只觉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颤颤地伸手摸他的鼻息,还有气,搭上腕脉,还在跳动,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扶他坐起来,背部的衫子已被血浸透,伸手点了短箭周围几处穴道,血流大为减缓,拔下头簪轻轻划开他的衣服,肌肤没有发黑发紫,血呈鲜红色,应该是没有毒。一手贴在他前胸,一手置于头顶,运功一逼,短箭疾射而出,带出一股血箭,赫连羽本来已经昏迷,一痛之下,大喊出声,醒了过来。云萧大喜,撕下裙幅为他包扎,手微微颤动,动作却轻柔快速,一丝不苟。
“云萧,快去躲起来。”赫连羽的眼神清亮,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执拗。云萧心中一酸,喉头哽咽。那一箭射中他的肩,却伤了她的心,她以为他死了,而她又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他没死,她仿佛重生一次。但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也不是感恩的时候。
她没有说话,只紧紧握住他的手,直直望着他。她绝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两个人都要活下去。她的眼神决绝自信,赫连羽看懂了,用力回握一下,微笑。
云萧拣起地上的短箭,拿给赫连羽看。短箭长一尺七寸,墨黑色,入手沉重,非铜非木,也不知什么材料做的,箭镞边缘有许多锋锐的小锯齿,与常见的三棱镞、扁平镞不同。
“这种箭头造成的伤口呈锯齿状,一用力就流血不止,不易愈合,更会以所附的气劲伤人经脉。上面没有毒,大概是他的主人太自信吧。”
“你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谁要杀你?”云萧急急问道。
赫连羽道:“想杀我的人很多,能使出这箭的却只有一个——七杀。”
白明夷正在帐中对着一堆文书发呆,有人报称纪瑕求见。
“羽真是不负责任,自己美人在侧悠闲自在,却把一堆杂事扔给我。”白族大公子一边抚着蹙起的额纹,一边微微抱怨。
纪瑕微笑着忽略他的微词,彬彬有礼道:“太阳已经落山,代王和云小姐还没有回来,您不担心吗?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一个胜似仙境的地方,他们留连忘返也是有的。有云小姐在身旁,羽应该不会失了分寸,也许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他们一个武勇无双,一个聪明绝顶,除了他们自己,还有谁能够为难他们?放宽心好了,来,我请你喝酒,边喝酒边等。”
纪瑕无言以对,正准备告辞,一个侍卫进来,在白明夷耳边密语几句,白明夷的脸沉了下来。“他们恐怕真的遇上麻烦了,”他望着纪瑕,面色凝重,“刚刚接到消息,七杀在附近出现。”
纪瑕感染了他的凝重:“七杀?”
“一个杀手组织,永远保持七个成员,真正的七杀只有一个,其他六个人都只是他的助手。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的武器是短箭,无毒,但可以毁人经脉。骄傲,自信,从来出手一次,一击不中,就不再接这个任务。出道五年,所有任务都是一击必杀,没有失手的记录。在草原诸国纵横无忌,王公贵族多请他铲除政敌。”
薄薄的暮色中,营门大开,千余骑勇士分四路绝尘而去。
两个黑衣人走出山道,随后又有四人先后走出,最后一人慢慢踱出。他们都是黑衣黑巾,只最后一人的袖口和蒙面黑巾均以金线滚边,以示区别。
草原雄鹰果然名不虚传,中了他一箭,还抱着一人,竟能逃脱。但是也快不行了,气劲震伤经脉,不坐下调息,反而运功急奔,损伤会更重,而且会大量失血,就算没死,一二月内也不能再运功。首领冷冷一笑,一二个时辰就够他死千万次了。
地上有一片草倒伏,旁边有一滩血迹,看来他从山道出来,在这儿倒下,大概还包扎了伤口,是那个女子帮他的?生死关头还去顾及一个女人,蠢,死了也不冤枉。血迹中断了,他并不着急,手下都是追踪老手,不会放过一点点蛛丝马迹。果然在出口正对面的林子外发现一点血迹,周围的草有动过的痕迹,看来他们本想消除痕迹,却没有消除彻底。
三个手下进了林子,另外三个在外面警戒,他则负手站在溪边,看水中游鱼。忽然发觉不对劲,有一块鹅卵石被翻动过,沿溪水向前,隔不远又有翻动的痕迹。他们没有进入杂树林,而是沿溪水向前。首领眼睛一亮,会故布疑阵的猎物能激起猎人更大的兴趣,也会带来更多的乐趣。
他带着林外三人沿溪水追踪,很快到了小河边。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余晖也已消失,灰蒙蒙的暮色中,对岸枫林倍觉萧瑟,枫叶却愈显得红了,似血。他们进了枫林还是继续沿河而下?
越往林子深处走,越能感觉到经年不化的阴冷,太阳落山后,这里渐渐成了黑暗的领地。两人在河中走的时候把外衣脱了下来,进了林子才穿上,但里面的中衣还是湿了,被风一吹,像冰窟一样冷。
“前面不远就是我以前搭的窝棚,里面有武器、衣物和干粮,一年前我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赫连羽道。
他的额角一阵微不可见的抽搐,云萧望在眼里,心里忽然打个哆嗦,手一颤。赫连羽目光暮地射过来,冷厉如刀,有着犀利无匹的杀气和孤煞无情的傲意,好像一头领地被人侵犯了的猛兽,那眼神一闪而逝,代之以有几分熟悉的警觉的目光,错愕、慌乱、懊恼,种种情绪搀杂在一起,把他眼中的亮光一点点掩去,他自嘲地笑笑,轻轻推开云萧搀扶的手。
“你想的没错,就是一年前,”下面的话说的有些生涩、艰难,“我杀了我父亲和那个女人之后的一段时间。”
他离群索居,住在暗无天日的树林,每天无数遍用河水洗手,却怎么也洗不去上面的血迹。那时侯局势并没有完全平定,他的逃避会给有心人留下复辟的机会,天知道,也许那时他在暗暗期待着一把复仇的刀,但他的头还一直长在他的脖子上,呵,也许,魔王是不会死的,他会活着,夜夜被血海吞没。
赫连羽转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美丽的眼,他害怕看到其中的恐惧震惊,害怕她的鄙夷,更怕她那种洞若观火的悲天悯人的眼神,带着置身事外的漠然。他爱着她,就把审判的权利交到她手中,这种审判也许并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却比世上所有的责骂和讨伐都更能摧毁他的意志。
云萧看着赫连羽向前走去,暮色堆积在相错纠缠的树杈上,他的身影就快要模糊在苍凉的暮色中。她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更紧地抿抿嘴唇,心中乱纷纷的,反倒成了一片茫然,她该说什么,她能怎么说?
弑父弑母,虽然曾经发生的、史书记载的多不胜数,但毕竟是悖逆人伦,天理人情都罪无可恕。他们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着这层薄薄的窗纱,截口不提这件尽人皆知的不祥的事,但却在这个时候捅破了。
云萧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说。平日里的冷静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没有办法理智地思考任何问题,没有办法用世俗的人伦大义来评判他的悖逆,也不能放开一切来安慰他的悲伤。强悍如他,外界的言诛笔伐影响不了他,而骄傲如他,也会拒绝一切同情和怜悯吧,也许在他看来,所有这些都是可笑而微不足道的。受伤的猛兽,只会躲在无人的角落,独自疗伤,或死去。
窝棚就在不远处的树丛后,几棵大树散落排列,很巧妙地把后面的窝棚隐藏起来,不仔细观察很容易会忽略过去。
赫连羽停下脚步,说道:“你跟着我走,附近有几处陷阱。”
云萧点点头,忽然打个寒战。赫连羽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冷,还在微微颤抖,再一看,她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潮红,额上薄薄一层汗,心里又是内疚又是恼怒,冷冷说道:“宁愿冻死也不说话,好气节。”说完把她拥在怀里,快步向树丛后走去。
云萧听了他冷嘲热讽的话,眉一扬,很想回敬他几句,但是在他温热的怀抱里,火气很快消散,只暗自嘀咕几句,你这个家伙,宁愿一个人痛苦绝望,也不要别人的安慰,又好到哪里。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他微不可闻的低语:“棚子里有人,一个。小心。”
云萧在他胸口轻扣两下,以示听到。
两人若无其事地走近窝棚,门紧掩,赫连羽作势要推门,忽然一脚踹飞门板,同时和云萧向两边急闪,险险躲开棚□出的三支箭。一个黑衣人翻窗而出,滚动中拉响弓弦,又是三支箭矢射出,但箭势有些无力,被赫连羽和云萧轻易躲过。那黑衣人跑出没几步,一头栽倒在地。赫连羽破门时以门为掩护掷出匕首,正中他的胸口,他跳窗逃生时,又被云萧掷出的短箭射中咽喉,来不及出声就没了气息。
云萧望着那人倒下,脸色苍白,从窗口到他倒下的地方,一路有他喷洒的血液,他身下,血缓缓聚成血泊。她杀了他。她早已习惯阴谋诡计,却是第一次亲手杀人。云萧呆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浑身止不住发抖。忽然听到赫连羽闷哼一声,见他踉跄一下就要摔倒,忙伸手扶住。
他的肩头又开始渗血,包扎的地方迅速变红。云萧失声道:“羽。”
赫连羽软软伏在她肩上,也不说话。云萧心中大急,再唤一声:“羽!”伸手摸向他的胸口,忽然听到他闷声闷气说道:“我没事。”
云萧摸上他的心口,心跳虽然有些快,但还是沉稳有力,这才松一口气。听他低低发笑,已知他是存心戏弄,然而扫一眼他被血浸透的肩,一瞬间五味呈杂,心痛、酸楚、温柔一起涌了上来。
“羽,我不后悔。”云萧低声说道。
赫连羽没有说话。如今的他何止满手血腥,简直是血腥所化,第一次杀人的感受早已经忘了,想必很不好受。有些事,明知不对还是去干了,比如杀人,意识到身上的罪恶并不能阻止他行事,对他来说,为了心中的执著,付出再大的代价,再多的痛苦也是值得的。但云萧不同,眼前的冰雪人儿,他曾发誓要护她周全,却累她沾染血腥,看着她苍白的面颊,强抑的镇定,听她低声说不悔,只觉得一生所有的痛苦加起来也不及这一刻的椎心痛楚。
转头再望一眼地上的黑衣人,云萧扶赫连羽走进窝棚。
窝棚里温暖很多,云萧给赫连羽重新包扎,然后换上他以前藏放的衣服,不能生火,换下的衣物只好展开搭在棚壁上,好干的快些。
赫连羽搜索了黑衣人的尸体,回到窝棚,倚门笑道:“云公子,别来无恙?”云萧穿着他的旧衣服,除了袍袖显得大些,俨然一个翩翩少年郎,只是分明是狄人衣物,却非要右衽来穿,未免不伦不类。
云萧取出藏在窝棚顶上的弓箭,正在检查弓弦松紧,听了他的话回头似笑含嗔地瞪他一眼,却无心回嘴,低头又检查箭支是否完好无损,箭羽是否有脱落。
那黑衣人应该是无意中发现这里,就在他们到达前不久,所以屋外的陷阱和屋里的布置都没有来得及改变,只不知道他是否已经通知了其他人。
赫连羽看着云萧忙碌,忽然有种错觉,好像他是深夜回家的猎人,妻子在火边忙着准备晚饭,几个孩子在地上活蹦乱跳。他叹息一声,就算他们闯过这次七杀的狙杀,像他这样的人,也不配拥有那样平凡的幸福吧。然而总是不甘心。
赫连羽含笑道:“孩子他娘,我今天打了一只虎,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来犒劳我?”
云萧抬头望他一眼,微微有些惊诧,却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微笑道:“我炖了蘑菇汤,还有烤羊腿,不过被阿二偷吃了一点。”她侧头想想,继续说道,“有虎皮真好,孩子们长的快,我们的皮褥子该添置新的了。”
赫连羽道:“山里的虎豹多的是,既然需要,我多打点给你。”
云萧道:“你的伤……我们母子几个全靠你,你可要多小心。”
赫连羽在她身边坐下,笑道:“孩子都好几个了,为什么不喊我一声孩子他爹?”
云萧听了他的打趣,却不说话,如果真做一对平凡夫妻也很好吧,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血腥仇杀,只有黄昏归家的丈夫,调皮可爱的孩子,日子清苦却平和温馨。这一个编织的梦想,温柔地打动了她的心,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她转头迎上赫连羽的目光,说道:“羽,我们一起活着吧。不管过去,不管将来,不管是七杀还是什么虎豹,我们都一起好好的活着。”
赫连羽模糊地叹息一声,吻吻她的唇,说道:“好。”过去的罪孽,也许会以这样一种形式遗忘,他的妻子,他的爱,天上地下,他们总会在一起,什么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你瞧我找到什么?”赫连羽翻开掌心,那是个小小的笛哨。
天越来越黑,月亮还没有升起,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不知名小虫的突然高鸣,枯枝从树上落下,都让他胆战心惊,伫立静听。黑暗像偌大的怪兽,随时随地要将他吞噬,他已经没有猎人的感觉,倒像是落入陷阱的猎物。好笑,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名头再响,也不过是没了爪牙的鹰,有什么好怕?至于那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据说是真命天女,但其实也就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吧?为什么会有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绕过几棵树,他看到了夜色下的窝棚,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亮光。不久前他接到老三的讯号,有片刻的迟疑,七杀中人名为兄弟,其实各有机心,老三一向看不起他,怎么会把功劳拱手分他一半?难道是事情棘手?现在到了这里,更是起疑,到底发生什么事?
脚下一拌,软绵绵的,一个黑衣尸体面朝下趴着,身周凝固的血泊踩上去有种奇异的触觉。老三?老三死了,心中一闪念,身体马上紧绷起来。他弓着腰,一手扣紧弓弦,一手握着弯刀,眸子炯炯发光,扫视四周,耳朵张着,连最细微的声音都不放过。
左侧树丛中一声轻喘,他手一张,三支箭疾射而出,同时身子圈成一团,弹向树丛。
正到中途,地上三点寒光暴起,没入他的后心,他略一停顿,展开身子,扎手扎脚掉落在地,痉挛片刻,终于不动了,至死也不明白老三的尸体怎么会突然复活伤人。
云萧缓缓从血泊中爬起,摘下蒙面黑巾,露出煞白而清丽的脸。第二个。她穿了沾血的黑衣,趴在血泊中,满鼻是甜腻刺鼻的血腥味,现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起来,云萧的胃一阵抽搐。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正要过去查看那人是否真的死了,忽然心神一警,身形凝立不动。
又有人接近,虽然他脚步轻灵,毫无声息,但杀气却暴露了他的行踪。来者见已经被她发觉,也就不再掩饰,从树后大步走了出来,手持短弩,弩箭的箭镞幽冷发暗,散发着丝丝寒意。
他来迟一步,眼睁睁看着四哥被人射杀,四哥为人胆小圆滑,对他却很好,自从他加入七杀,就是四哥照顾他。他从小是孤儿,受尽欺凌,四哥就是他的父兄,是这世上唯一的温暖,但他死了,死在一个女人的暗算下。
他们都以为赫连羽已经丧失行动力,却忽视了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四哥,他的心一痛,杀意满胸,那女人的身形毫无破绽,但是看她如何逃脱。扣紧手中冰冷的弓弩,这是经他改装的,可以同时发射三十六根弩箭。四哥,看我为你报仇。
第三个。云萧心中默念一句,握紧手心的短箭。
来者的身法并不出色,而又显得有恃无恐,那么一定是很相信手里的武器,云萧暗自估量,在这个距离上,有没有把握一击必中。忽然发现那双满是杀气的眼几次瞟向地上,有种说不出的感情,云萧心念一动,侧头望向倒在不远处的黑衣人,脸上显出惊异、戒备的神色,脱口道:“咦?”
来者忍不住随她的视线望去,忽然意识到有诈,余光看到她向自己冲来,手一抬,正要扣动机关,忽然后心一凉,接着是火烧般的剧痛,浑身的力气随疼痛急速流失。他一咬牙,用最后的力气扣下扳机,三十六根弩箭呈片状急射而出,对手却突然消失在眼前,几乎同时咽喉一凉,后心有掌风击到,耳边听到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喝,然后意识离他而去,四哥在黑暗的尽头等他。
“云萧!”赫连羽大喊。他跃过倒地的黑衣人,向云萧消失的地方扑去。弩箭威力惊人,近距离之下根本避无可避。
“云萧!”赫连羽再喊一声,他摇摇欲坠,却强撑着举步向前。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地面下跃起,身形苗条纤细,正是云萧。
她没事。赫连羽心下一松,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软软倒地,却被云萧接住。
“羽。”云萧紧紧抱着他,顺势跪倒在地,“羽,我没事。你这么傻。”
云萧引开那杀手的注意,冲到赫连羽曾经布置的一处陷阱旁,弩箭射出,她就踩落陷阱坑,攀在坑壁上,同时掷出了手中的短箭。赫连羽情急之下,强行运功出掌,全身经脉疼痛欲断,肩上的外伤反倒是小伤了。
赫连羽挤出一抹微笑,低声道:“我也没事。”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滑落,他咬紧牙关强忍,一丝血从嘴角蜿蜒而出。
云萧握住他的手,仿佛要把全身的精力用这种方式传递给他,低声说道:“你会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羽才平静下来,他想要动一动,却毫无力气,对抗经脉摧折的剧痛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云萧擦干他额上的汗珠和嘴角的血迹,温柔而虔诚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