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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中念你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57

一时冲动顶撞了云姊,没一会儿就后悔了,云姊一定有她的理由,怎么可以怀疑她?本来以为云姊关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一关就是好几天,一次都不来看她。云姊的心思太难猜,她真的要嫁白明夷吗?她要关她到什么时候?关到死吗?

想到死,就想到纪大哥,白明夷说赫连羽全军覆没,她却坚信纪大哥不会死,就算天地俱毁,纪大哥也会平安。她能忍受寂寞无聊这么多天,也正是因为相信这一点,纪大哥会回来救她,一定会。云姊变了,她还有纪大哥。

外面乱哄哄的人声脚步声突然静了下来,董玉托着下巴,懒洋洋向门口扫一眼,也懒得起来去查看。

云姊昨天来看她,说了些奇怪的话。“玉儿,我答应董世伯照顾你,总算没有食言。”她静静望着她,语气轻柔,眼睛里却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你受苦了,不过再等些时候,你会等到幸福。”

当时她恍恍惚惚如坠梦中,等她清醒过来,云姊早走了,仿佛从没有出现过。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敢肯定,昨天云姊是真的来过,还只是她的幻觉或者梦境。

忽然房门开了,冷风挟着雪花冲进来,正要呵斥,抬头却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衣服破旧整洁,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一双眸子却深邃锐利,更带着些喜悦和热烈。这也是梦吗?

云萧没有死,这个认知让白明夷的意识恢复运转。手下注意到现场一共有五匹马的蹄印,分五个方向奔出,其中两匹马的蹄印比较浅,也就是说,掉进河里的是杀手之一,云萧制住其他几个杀手,故布疑阵,骑马逃逸了。

白明夷眼睛发亮,云萧能从七杀手中逃生,身手和应变能力都是一流,几个不出众的杀手想来还难为不了她。他是关心则乱,几乎上了她的当,但是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浅的蹄印向相反的两个方向延伸,雪地上残留着几根细毛,由此可以分出云萧的马和杀手的马,白明夷毫不犹豫地沿着杀手的马的方向追去。云萧体重虽轻,但载人的马和空载的马相比,蹄印的深浅和蹄间的距离都有所不同。

追到一座山下,蹄印折而向南,沿着山脚远去。白明夷把手下的人分成两队,一队沿山脚下的马蹄印追去,一队随他上山。

山路陡峭,人迹罕至,他很快在雪地上发现一个浅小的足印,其后或远或近,总能发现这足迹,上面蒙了薄薄一层雪,显然是刚过去不久。白明夷一边施展轻功,一边小心绕过云萧布下的陷阱,辨明她真正的去向。过了两个时辰,身后跟得上来的只有寥寥几个人,白明夷也觉得真气有些流转不畅,不由得放缓脚步,反正循着雪地上的足迹,不怕她遁到天边。

转过一个山坳,前面不远是一处断崖,一个紫衣白裘的女子正站在崖边,望着断崖出神。听到有人来,她缓缓转身,微微笑着,轻柔的声音穿过重重风雪,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有劳各位大驾,云萧等候多时了。”一时间,风更猛,雪更烈,几个刀头舔血的汉子都呆住了。

断崖边,崖底的风吹上,把云萧的头发吹散,四下飘扬,她伸手捋顺,拨开遮挡视线的一绺长发。黑发玉手,紫衣白裘,还有白裘上沾染的斑斑血迹,在茫茫远山,飘飘大雪的映衬下,构成一幅美绝人寰惊心动魄的图画。

那遗世独立、美丽出尘的女子俏生生站在崖边,仿佛弱不禁风,随时会被吹落崖下,众人都暗暗为她捏一把汗,不敢轻举妄动。

“云萧,跟我回去。我是真心喜欢你。”白明夷上前一步,言辞恳切。

云萧一笑:“喜欢我还是喜欢赵氏之女所代表的实力?或者,喜欢真命天女带来的人心?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背叛,羽不是你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吗?”

“不是背叛,”白明夷不做无意义的解释,直接回答后一个问题,“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羽请我出面主持国政的时候,我就说过,我这样的人,决不会甘心久居人下,我到他身边,尽心辅佐,但如果他露出弱点,我会乘虚而入,取而代之。羽决定冒险,把我带到无棣城。我们是好朋友,好搭档,更是好对手。只有羽这样的人值得我效忠,也只有他才配做我的对手。”

云萧道:“他的弱点?”忽然停口,答案显而易见。

白明夷替她说了出来:“他的弱点就是你。”

一个人有了感情,仍可以称之为英雄,却成不了霸主,赫连羽推迟婚期,以身挡箭,仓促讨伐赤族以至中伏被围,都有因为她而感情用事的成分。人人都有弱点,甚至不只一个,但身居高位者,一个小小的弱点就足以使他功败垂成,身死名裂 。但是否也正是这种不顾一切的感情使云萧被吸引乃至深陷呢?

云萧默然片刻,问道:“明知道我是弱点还要娶我?”

白明夷说道:“你是天地间最配的上我的女人,我们两个人联手,能握在掌中的绝对不只是代国。同样理智的两人,谁都不会是谁的弱点。”

云萧望着那双被野心和权势烧灼的眸子,说道:“我们的确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想起赫连羽,心底燃起温柔的痛楚,呵,像羽这么傻的人,当真少见,微微笑道,“但是我也说过,如果你坚持要娶我,一定会后悔。”

“不试过怎么知道?”白明夷说了这许多话,已经有些不耐烦,“云萧,你先离开崖边。”

“你没有用我身边的人威胁我,还亲自追到这里,足感盛情,我记下了。无论如何,你是值得相交的朋友,也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云萧浅浅一笑,云淡风轻,却像雪中寒梅,风姿傲然,“可是这一局,你输了。”话音一落,向后退一步,翻落断崖。

白明夷冲到崖边伸手去拉,却只拉到那件白狐大氅,上面斑斑血迹宛若盛开的红梅,触目惊心。向下望去,山风卷挟着雪花,烟雾迷蒙中,隐约看到一抹紫色向崖底飘落。白明夷腿一软,跪倒在崖边。如果是羽,一定会跳崖追随,但他不是羽,做不来那样决绝,也不会为一个女子,哪怕是深爱的女子,放弃他的理想,权势,他的一切。云萧,因为这些,你选择了羽?用死亡来选择,的确是无可更改的结局。

如此美丽聪明,却又如此狠绝无情的女子,白明夷手捧大氅,怅然若失。雪落无声,风过不留痕。

一声长唳划过天际,一只黑鹰穿破雪幕盘旋而下。

纪瑕带领黑族军队趁乱入城,救出公孙伯儒,挟持赫连庆,控制了局势,城中的贵族和军队不明实情,保持中立。

白明夷合上羊皮纸,决定马上回城,只要能救出赫连庆,两个人的声威实力联合起来,仍然有与纪瑕、公孙伯儒一战之力。

正要举步,山角处冲上来一个人,奔到近前,单膝跪地,呈上一份急报。白明夷看了,脸色大变。赫连羽与智瑶结盟,赤族新任族长赤有斯宣布效忠赫连羽,赫连羽正在回无棣城的途中。

白明夷愣了半晌,放声大笑,罢了,这一局输的彻底,但是能赢得起,自然也输得起。回首望向云雾缭绕深不可测的悬崖,如果没有云萧,他不会输的这样措手不及,竟然连出手化解的机会都没有。从她出逃,不,从派纪瑕随羽出征,她就在布局,他一路追踪,识破她种种花招陷阱,其实正是一步步深入陷阱。为了引他离开无棣城,把人心感情当筹码,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狠到极点也绝到极点,让他心服口服。只是,云萧,为了羽这样做,值得吗?

无棣城经过一场混乱,终于安定下来,英明神武的王班师回城了。赤族新任族长赤有斯宣布效忠王室,一向与王室不甚亲近的黑族派兵帮助平定叛乱,王族得到前所未有的臣服,而王更是得到人们的由衷赞颂。乱臣白明夷逃回白族,妄想据兵自立,人们嗤之以鼻,王军一出,什么样的抵抗也不堪一击。人们纷纷要求讨伐白族,为在宫变中失踪的王妃报仇。

赫连羽静静坐在窗前,望着桌上几样东西,一件带血的白裘,一块破碎的紫绸和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他回城时,纪瑕带着这三件东西来见他,他回来的太晚,云萧掉落悬崖已有整整一天。

接到白明夷派人送回的白裘后,纪瑕带人去断崖寻找,他冒险沿绳索爬下一段,在一棵松树上发现了一块破碎的衣料,又在不远处发现了插在岩壁上的匕首,想来她掉落后,曾经试图自救,却终于徒劳。纪瑕又向下探了一段,再没有发现痕迹,而崖底仍是遥不可及,风大雪狂,视线很受局限,虽然不甘心,却也只得放弃。

赫连羽已经忘了见到纪瑕的情景,忘了纪瑕的歉意和董玉的眼泪,忘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忘了怎样走到这房间,忘了白天与黑夜,忘了他自己是谁,甚至,有一刻,他忘了云萧。

如果真的可以忘记一切,如果可以痛哭失声,如果可以长啸悲号,如果心已碎泪成灰,也许痛苦可以减轻,但他只是静静坐着,任由排山倒海的痛淹没全身。心并未因承受超越极限的痛变的麻木,反而越来越敏感。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揪心的痛楚,心跳越来越快,眼前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天地静的可怕,只有屋角沙漏的沙沙声格外清晰。要死了吗?在另一个世界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那个拈花微笑的女子。赫连羽似乎并不排斥死的念头,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呵,云萧。忽然闪过一线清明,不,他不能就这么死。反掌击在胸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喷在面前的白裘上,和先前的血迹混在一起,触目惊心,然而神志终于恢复。

云萧说:羽,我等你。云萧说:我可以为毋恤而死,却是为你而生。云萧说:我要功业做什么,我只要你。云萧说:我们一起好好活着。云萧说:我要收藏你的笑,等我们发白齿脱时携手看斜阳。云萧说:我是没有家的,你也没有,我们在一起,彼此才有家。云萧说:我不是代国的王妃,只是赫连羽的妻子。云萧说:我不会离开你,不会背叛你,我在你身边。云萧说:漫长余生,唯有你我同饮菊花茶。云萧说: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当众辱我,我必报复……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云萧,还不到十年二十年,你就来报复我了吗?你真的这样恨我?

“羽,我等你。”“羽,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云萧,你骗我,你骗我。

猛然发现,那一幕幕出生入死,甜蜜冲突都已淡去,连那张绝世容颜也模糊了,只记着她的一回眸,一蹙眉,一扬发,一眨眼,浅淡的笑容,低柔的嗓音,白玉雕成的手上,阳光在跳舞。她趴在他胸前,泪湿重衫,却说没有哭。云萧是从来不哭的,唯一一次是在山谷遇刺,等他平安醒来后。云萧,你把最珍贵的眼泪给我,我拿什么还你?你在崖底,会不会冷,会不会害怕?云萧,云萧……

一天一夜后,赫连羽走出房门,平静地宣布:“三天后,出兵白族。”焦心等候的人鸦雀无声,他们的王挺拔依旧,气势不减,只是头发花白了一多半,银丝夹杂在黑发中,在阳光下闪烁,格外刺眼。一夜白头。

赫连羽走到那几株白梅下,摘一朵放在鼻端,清香扑鼻,像云萧的气息。明夷,发动宫变我不怪你,可你不该牵连到云萧,我与你的争斗,不死不休。

三天中,赫连羽安抚人心,收拾残局,安排出征事宜,有条不紊,果断明快。宫变中受胁迫和被隐瞒的人一律不追究,叔王赫连庆以体弱多病为由提出退隐,赫连羽没有挽留,只宣布由赫连庆之子赫连路承袭爵位。无终国送小王子归国的人马听到赫连羽回城,送上谢辞,不再前行,赫连勒仍然回到无终国。关于出兵,民众热情高涨,黑族,赤族都派兵襄助。

赫连羽忙碌而镇静的背影后面,有几双充满忧虑的眼,白族久攻不下还好,一旦战事结束,赫连羽的命也要走到尽头了吧?公孙伯儒念着红颜祸水的古训,一筹莫展。纪瑕却只静静看着,不发表任何看法。

寒风吹过,吹落几朵白梅,落到树下的白衣男子身上,月光流泻,将疏梅的影子描在他的脸和衣裳上。他似乎毫不在意周遭的一切,时不时举起酒袋灌一口。

“纪大哥。”不知偷偷站了多久的黑影终于出声相唤,声音嘶哑,带着怯意与羞涩。见他恍若未觉,不闻不问,黑影忍不住走到月光下来,眼睛红肿,脸上泪痕宛然,正是董玉。走到近前,她咬紧下唇,不知该说什么好,瞥一眼地上散乱的酒袋,鼓足勇气,求恳道:“纪大哥,不要再喝了,明天还要出兵。”

纪瑕淡淡说道:“出兵归出兵,喝酒归喝酒,有什么相干?”

“你醉了。”

“能大醉一场倒好,可惜我越喝越清醒。”转过身来,脸上沧桑愈重,一双眸子却明亮若星,果然丝毫不显醉态。

董玉被这双明亮发光的眸子一望,心猛跳几下,脸热的发烫,手足无措。云姊生死未明,她怎么可以这样?想转身跑开,两只脚却立地生根,一动不能动。嗫喏道:“纪大哥。”

纪瑕见她如此,心下暗暗叹息,柔声道:“玉儿,夜深露重,你早些回房,免得着凉。”

董玉怔怔望着他,忽然一跺脚,恨声道:“你们这些人,真让人不明白,心里难过的要死,还要装做若无其事,赫连羽这样,你也这样。”

纪瑕被她说的一愣,无话可答,轻笑道:“你真多心。”

董玉一把夺过酒袋,说道:“你喝再多的酒也不能把云姊喝回。”眼圈一红,低声道,“你只知道为云姊难过,可知我——会为你心痛。”

冷月无声,董玉一时冲动表白心意,话出口就已后悔,拼命咬着嘴唇,垂首望地,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良久,听他笑道:“再咬下去,嘴唇就要破了。”她的头埋得愈低。

银色月光照着娇态毕露,满面红霞的小姑娘,更显楚楚动人。真是个小姑娘,天真,纯洁,善良,乐观,像一道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缓缓流过心田,洗尽岁月的沧桑痕迹,记忆中那场血腥也淡了不少。这,也是云萧预料中的吗?

云萧,他真的在为她难过?那样的绝世女子,叫人如何忘怀?他的心升腾起一股火焰,恨恨说道:“戏弄人心人情,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这就是你要的?跳崖,恩怨就能一了百了?”忽然见董玉诧异地望着他,就闭口不言,爱恨交加的火焰化作满心的温柔与怜惜,人生匆匆数十载,旦夕祸福,变幻莫测,更要珍惜眼前人。

一念及此,脱口道:“玉儿,跟我走吧。”

董玉眼睛圆睁,吃惊道:“走?”

“难道你要留在代国做下任王妃的侍女,或者回晋国嫁人?”

董玉愣了半晌,终于明白他话中深意,一脸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纪大哥,我……你……”

纪瑕道:“你不信我的诚意,我可以发誓。”

董玉急急摇头:“不不,纪大哥,我信你,我跟你走。”纵身扑入他怀中,纪瑕含笑抱紧她。

“纪大哥,你要走?去哪里?”

“我本来就是个流浪的散人,为一个赌约来到代国,云萧一走,代国的政权更迭和我有什么关系。四海为家的日子不适合你,我们找个安静地方住下,好不好?日子会比现在清苦,但我会努力赚钱养家。”

“浪迹四海也好,日子清苦也罢,我都跟着你。可惜云姊看不到,否则她一定会为我高兴。”

“我还是不相信她就这么轻易死了,走之前,我要再搜索一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我帮你。我也不相信云姊会死,她那么年轻美貌,聪明能干,老天怎么会让她死。”

夜深沉,风呜咽,月本无心,有心人见了,才赋予她种种不同面貌特质,几家欢喜几家忧。白明珠举首望月,月也冷冷望着她,如同旁人的眼。她是逆臣白明夷的妹妹,更是害死王妃的帮凶,自然人人都没有好脸色,但为什么没有人正视她的感情?

她一直对自己说,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女人,她错在出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现在她死了,她才有机会静下心想一想,错的到底是谁?

二哥,她的亲哥哥,想地位权势,想娶她为妻,惟独没有想到她这个小妹,宫变失败,自己跑了,留下她不闻不问。赫连大哥是她从小的偶像和爱恋,他的眼中却从来没有她,这次她请人截杀那个女人,他也只是把她拘禁,而不屑进一步理会。人们痛恨她倒还罢了,但他们都不在乎她,不理会她,不把她放在眼里,甚至把她彻底忘怀,这让她无法接受。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女人,她甚至用死来让赫连羽大哥再也忘不掉她,真是无耻之极。如果她死了,人们也会记住她吗?如果死可以让赫连大哥记住她,她心甘情愿死在他手上。

透明清冽的酒液闪着红光,如血,却不知是谁的血。白明夷凝视鲜红的波光,若有所思。精心策划的棋局一败涂地,除了没有料到赤族的变局,云萧也是他惨败的一环,如果不是她伏下纪瑕这一着闲棋,如果不是她舍身诱他出城,他未必会输的这么快,这么彻底。想着那个决然飘落的身影,忽然泛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云萧,你善于利用人心,玩弄人情,却恰恰忽视了羽的感情。你一死了之,羽会愤怒欲狂还是心丧若死?以他的性子,外表也许没什么,内里却不知道受了多重的伤。心灰意冷的羽,能支撑多久?

破阵

阴云密布,朔风席卷,矛戈林立,旌旗招展,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心中又为能见证和参与这场仪式而兴奋。一万勇士身着戎装,站的笔直,一动不动,连咳嗽都一声不闻。只等王检阅完毕,他们就要开赴战场,纵然是刀山火海,也毫不退缩。

赫连羽面色冷峻,不露喜怒,只眼中迸出一丝光芒,这些勇士都是他一手带出的,他们以他为荣,他以他们为傲。重申军令后,他一挥手,正要落下,结束检阅,忽然队列后面一阵扰动,很快有两个人被带了上来,一男一女,正是营门守和白明珠。

赫连羽冷冷望着两人,眼神鹰隼般锐利,营门守啪地单膝跪地,朗声道:“属下失职,未能阻拦白姑娘,愿一死谢罪,以正军威。”赫连羽微一点头,营门守被带了下去,片刻后有人呈上带血军刀以明正身,赫连羽这才开口:“奠恤他的家人,以阵亡殉职计。”

一双充满寒气的眼望向白明珠,白明珠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勉强控制着不尖叫出声,低低说道:“赫连大哥,我害了你心爱的王妃,又闯营门犯了你的军令,你杀了我吧。”

赫连羽额上青筋一闪,冷哼一声:“要我杀你,你还不配。你回白族和白明夷说,让他洗好脖子等着我的宝刀。”白明珠还想说什么,早被人拉下台去,赫连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围猎,云萧一袭紫杉,衣带翻飞,素手空弦射下孤雁,笑吟吟地说:“在你未把秘密说出之前,我就是正牌天女。”胸口一恸,几欲倒下,但终于克制住,把那身影放回心底深处。目光炯炯扫视全场,坚定地挥落右手。

日行夜宿,扬起一路征尘。马蹄声疾,脚步声齐,旌旗和尘土遮蔽了天空。到了白族边境,白明夷早已以逸待劳等在那里。双方谋略武功相当,战术上的花招诡计均无用武之地,能决胜负的只有硬碰硬的实力。赫连羽人数略多,但白明夷以逸待劳,又占了地利,谁也占不了便宜。

赫连羽一到,立下营盘,白明夷也不来骚扰,各自警戒,当夜无话。

红日冉冉升起,驱散了盘踞一夜的浓雾,这是一个冬日里少有的好天气,草原显得格外辽阔苍茫。双方列阵近两万人,在蓝天白云下,是那样渺小而微不足道,然而正是这些渺小的生命将要用他们的鲜血染红这片土地,用他们的呐喊打破这份宁静。

赫连羽端坐中军,望着一碧万顷的天空,生出一种茫然,征战多年,血流成河,却是为了什么?生存,王位,还是云萧?目光一沉,手扬起又落下,胡笳高鸣,旌旗招展,二千黑衣骑兵应声而出,向敌方冲去,三千人的步兵紧随其后,按前后左右中的方阵排列。

对方阵营有一支人马迎了出来,旗帜和战衣是一色的白。黑衣骑兵行至中途,忽然分做两队,绕路斜行攻击白族军队的两翼。白族阵列有片刻混乱,然后箭飞如雨,要阻挡骑兵的冲势,黑衣骑兵纷纷落马,但冲势不减,很快便冲到阵前。一排三丈长矛从白族阵中伸出,立时又有近百骑兵死伤。

此时正面战场的双方已短兵交接,杀声震天。

王军步兵方阵以五人为基本单位,分执矛戈弓矢刀,五五组合起来,构成五千人的方阵,阵列整齐,灵活机动,攻击力强,既使被冲散,也可以独立作战。白族军队骑兵和步卒混编,骑兵左突右冲,势不可挡,步卒从旁协助,围歼击溃的敌军。战马嘶鸣声,兵器撞击声,骨肉碎裂声,濒死哀呼声交织在一起,与喷散而出的鲜血合演着血腥而华丽的乐章。一朵白云飘过,遮蔽了阳光,在地面投射下大大的阴影,那影子仿佛也是血红的。

黑衣骑兵在白族阵中冲杀,所向披靡,渐渐望中军杀去,两条黑龙就要合拢,忽然白族阵形裂开,两对白衣骑兵分头迎上,黑衣骑兵的阻力增加,寸步难行,既要抵挡白衣骑兵猛烈的攻势,又要提防不时飞来的冷枪暗箭。黑衣骑兵放弃了进攻的纵行队列,改做守势的圆形队列,那圆形的范围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在他们周围,倒下了数目相当的白族士兵,很多是白衣骑兵。

白族阵中杀出一队骑兵,绕过正面战场,攻击王军左翼。左翼正将花不都,副将黑炯明,黑炯明见有人来攻,抢先迎了上去,却见白族骑兵为首一人势若猛虎,专寻王军军官厮杀,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一招,顷刻间,王军阵形大乱。

黑炯明大怒,冲到近前,大喝一声,劈向那人后背,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举刀一迎,一股雄浑的力道传至黑炯明臂膀,心脉一震,如受重击。黑炯明手一软,几乎拿不住手中刀,身子差点晃下马去。

那人微咦一声,似乎诧异一招未能将他击落,转身又是一刀劈下。黑炯明乍一照面,心头大震,那人微带笑容,却没有一丝暖意,黑眸亮的可怕,而不含一点感情,正是宫变的主谋,叛军的首领,白明夷。刹那间,他以为看到了死神,斗志全无,眼见刀刃破空而至,他也不招架,只瞪大眼睛,要把这个杀他的人和即将离开的世界看个分明。

黑炯明没有死,一杆长矛飞来,架住了气势万千的一刀,火星四溅,花不都赶到,替他接下致命一击。黑炯明回过神来,就要上前助阵,却被场中慌乱的士兵和横冲直撞的马匹阻了去路,待缓出手来,花不都早已坠于马下,找不到踪影,而白明夷也已经呼啸而去,刀影重重,挡者披靡。两个人中间隔了许多双方的士兵,追之不及,追上了也不过徒然送死。黑炯明热泪上涌,大吼连连,向着白族骑兵最密集的地方冲去。刀光起处,血花四溅,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等待到赫连羽闻讯赶来,白明夷早已带着自己的人扬长而去,身后留下二千具王军尸体和一千多具白族尸体。王军死了许多军官,而白族来攻的也是精锐人马,双方都是伤亡惨重,白族小胜,却就像没有胜一样。

从早晨到黄昏,喊杀声不断,战士的力气用尽了,刀刃折卷了,只剩下一股血勇支持着身体不倒,继续机械地挥杀。两家的号角同时吹响,战士们如释重负走向各自的阵地,自有人负责清扫战场,清点死伤人数。军医忙着治疗伤患,死去的勇士则集中起来,辨明身份,等待战后按习俗运回家乡安葬。

夜幕降临,营中燃起篝火,战士们围在火旁边,吃着干粮,喝着白水,有的窃窃私语,

有的埋头沉思,有的却已昏昏睡去。他们已经很习惯战争了,战争的残酷,战争的血腥,战争的荣耀。此时此刻,所有一切并无实际意义,重要的是尽最大所能活下去。许多同袍死了,许多朋友死了,明天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赫连羽带了一干将领把各营巡视一遍,又开会布置好夜间防守和明天的出战计划,这才有时间休息,但他却难以入眠。这不是他经历的最惨烈的一仗,却是最没把握的一仗。

花不都也死了,早年跟他冲锋陷阵的老将还剩下几个人?当年他从智氏逃回,花不都就追随他,还有花不哈,虎儿斑,伦多,木卓丁等二十多人,后来又有呼雅台,原辰里,他们绝大多数在他夺取王位前就死了,他快连他们长什么模样都忘记了。现在呼雅台死了,死在白明夷一场有预谋的宫变。他一直都知道那天晚上放冷箭的是呼雅台,却不想追究,真正想杀他的不是他,他爱惜他的才华,着力收拢,而他后来的确是得力助手。花不都也死了,这个无比忠诚的伙伴,死在白明夷刀下。明天,后天,还会死多少下属、朋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羽,羽。”谁在叫他,这样熟悉,熟悉到心痛。“羽,我在这里。”是云萧,为什么那声音如此的绝望而哀切?

清冷的月光下,她的背影单薄孤寂,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温柔的叹息萦绕在耳边:“羽,我爱你。”

赫连羽猛地坐起来,是梦吗?那样清晰真切的感觉,怎么会是梦?翻身下地,冲出帐外,仿佛打开帐门就会看到云萧在月下微笑。

然而没有云萧,只有凛冽的冷风和深沉的夜幕。赫连羽心一沉,说不上是悲痛还是愁怅。侍卫上来跟随,他挥手让他们退下了。一人独自走在寂静的军营,寒风送来刁斗的金石交击声,月光照在衣轻不蔽寒的征衣。人们都睡了,刁斗不会睡,它是军营的耳朵,月亮不会睡,它是军营的眼睛。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放纵自己思念云萧。最初的悲恸过后,他似乎一直不肯接受云萧已去的事实,云萧怎么会死?一闭眼她就在他眼前微笑,一呼吸满鼻都是她的气息,刚才更是听到她的呼唤,她怎么会死?

仔细想想,万丈悬崖,在任何人都是绝境,对云萧却不一定,她那么聪明,武功又高,能逃过七杀的出手,又怎么会那样轻易地殒身断崖?也许她正在崖下等待救援,而他干了些什么?打赢这场仗又有什么好处?徒增杀业而已,云萧不会因此回来。

云萧,云萧,如果你不在,王位权势又有什么意义?一切成空。

一念及此,忽然有了一个决定。头顶明星眨呀眨,像云萧的眼,仿佛在说:这样最好。

第二天天明,白明夷收到一份战书,只有寥寥几句话:明日午时,战场决斗,一战决胜负,不死不休。

白明夷哈哈大笑,把战书的内容说给部下听,笑道:“亏他想出这样此儿戏的法子,我们还在过家家吗?”

有人说不必理会,径自发动攻击,乘其不备,一定可以赢。白明夷摇头道:“如果没有防备他就不是草原雄鹰了。”叹口气,微微笑道,“以决斗决胜负虽然匪夷所思,近乎儿戏,不过却是个好法子。终需有个了结,何必牵连其他无关的人。到最后人都死光了,有什么好玩的。”

当下派使者回信说接受挑战,又召集将领细细交代一番。

乌云密布,从天边缓缓推移过来,眼看又是一场大雪。太阳躲进云层,地上骤然冷了许多,冷到人心里。双方军队一万多人,却是鸦雀无声,连马的嘶鸣都没有,只听得旌旗猎猎作响。

双方主帅决斗定胜负,虽然闻所未闻,但狄人素来识英雄重英雄,骨子里的热血豪情,并不因敌对而有所不同。有幸见证两位英雄豪杰的决斗,关系又是如此重大,人人心中激动不已,为凝重的气氛平添几分肃穆。也有人想到两位主帅为免多增伤亡而想出决斗的法子,不知有多少人得以保全性命,平安归家,狄族勇士虽不惮于流血,但对两位主帅的心地做法也是感念不已。

午时正,双方胡笳齐鸣,众军呐喊助威,惊天动地,太阳也被震得露出一个角。忽然声音顿止,双方中军裂开,众将环星捧月般将主帅拥了出来。赫连羽一袭黑衣,手捧家传宝刀,白明夷一身白衫,持的却是剑,两人在寂静中缓步走向中场。各自行礼,白明夷温文笑道:“我这把剑是南方越国名匠所制,用了最新的冶炼法,剑虽无名,却是锋利强韧之极。”赫连羽一脸冷峻,简洁说道:“家传宝刀。”

杀气渐浓,太阳又不见了,旁观的众军大气也不敢出。

刀剑出鞘,赫连羽举刀向天,白明夷斜刃向地,以示对对手的尊敬。一刹那间,两人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往事,一起长大,同学同游,不知切磋过多少次,也不知联手对敌过多少回,现在却站在生死决斗场,不死不休,叫人如何不感慨万千?两人又同时意识到,对方心神已乱,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刀剑相击,多年的友情终于烟消云散,为王位,为野心,为一个女人。

两人相交多年,熟知对方的一招一式并应对之法,于是不约而同决定不靠招式,而以快取胜。

身形展动,倏忽相交,倏忽分开,招式快速绝伦,往往不等相击,又已变招,连着交手五十余招,刀剑竟未相交一次。

众人看得目眩神移,目瞪口呆,草原雄鹰果非浪得虚名,白族少主可以与他对敌,自然也是大大了不起的人物。武功较高的将领则辨认着出招变招的来龙去脉,边为自家主帅担心,边映证自身武学,以图能有寸进。

到了后来,场中只能看到一黑一白的影子来回穿插,如风如电,不时有刀剑的光茫亮起又沉寂。场外众人武功稍弱的,看得片刻,便觉恶心烦闷,只得低头,但又不忍离开视线,感觉一有好转,又盯着场中了。双方将领也看不真切,连谁占上风都看不出来,只能暗自咋舌。

赫连羽身在场中,只觉身前身后全是白衣剑影,看不清来路去势,只能凭感觉出招,将一柄刀舞得水火不侵。白明夷也没有占上风的感觉,只觉黑衣刀光如狂风骇浪,随时可以将他这风雨飘摇的小舟颠覆,只得随波逐浪,乘隙进攻以自保。

不知交手多少招,两人心意相通,知道这样比下去,三天三夜也分不出胜负,一齐收手后跃,又上前交起手来。两人的头发衣袂无风自动,比的却是内力。刀剑相击,不是金石之音,而是沉闷雄浑的鼓音,站在场外听不真切,心却随每一次相击怦怦直跳,抵受不住的人往往跌倒。

赫连羽内力稍胜一筹,白明夷擅于借力打力,堪堪打个平手,谁也奈何不了对方。时间长了,两人身上都添了无数伤痕,血雾丝丝洒出。不知不觉间天上飘下雪来,两人内力激荡,雪花进不得他们周围,不一刻,以两人为中心,三丈以外雪花落成了一个圈。

雪越下越大,渐渐成了鹅毛大雪,天色将晚,虽有雪色映衬,远远望去,仍显模糊。两人身形慢了下来,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事已至此,比的就是耐力而非其他了。

两军的火把点起来,把场地照的如白昼般,一黑一白的人影你来我往,攻击招架完全不假思索,招式丝丝入扣,不像生死决斗,倒像是师兄弟在喂招练习,不时冒出一两计杀招,均被对方有惊无险躲过。

现在的比试不如之前精彩纷呈,眩人夺目,但已到最后关头,胜负就在顷刻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场上一举一动。全神贯注之余,无人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重逢

的确已到最后关头,白明夷虚晃一招卖个破绽,突然刺向赫连羽心房,赫连羽也不躲闪,横刀抹向白明夷咽喉,竟是要同归于尽。两人出招迅疾,力道十足,世上绝对没有人能阻止他们双双横死当场。观战的人中有人喊了出来。

赫连羽面色平静,隐约带些笑意,视而不见已至胸口的利刃,却仿佛看到云萧在虚空里招手,低念一声“云萧”,心中平和安乐。忽觉对手剑势一顿,刺入胸壁一分就不动了,而他的刀已切入对方的咽喉。

刀入筋肉的沉重感,刀破骨骼的钝响,血液喷溅的红光,显得那样遥远,只见白明夷直直望着他身后,狂喜,惊诧,激动,恍然,还有一些不甘。赫连羽一时茫然,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不共戴天的对手和相交多年的兄弟倒地不动了。

白明夷仰面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和漫天飘洒的雪花,有种大笑的冲动,但喉管被切断,血液涌出,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咕噜声。天地很静,血向外涌着,听来像风吹牧草,鸽哨划空,四肢的寒意慢慢逼近心脏,往事一闪而过,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这就是死的滋味?很多人死在他手上,现在轮到他了,很公平,何况他又看到她了,还有什么好怨的。

她分开人群走出来,火把映着她冰雪般苍白的脸,她瘦了,也没有往日惯有的笑容,但真的是她。云萧,没有死,她还活着。心中狂喜,她没死,然后喉头一凉,力气尽泄。为这一刻的震动与疏忽,死的是他,但心中没有后悔,云萧,真的没有死。

狂喜之余又感到有些讽刺,他一直以为羽的弱点是云萧,没想到他因之送命的弱点也是云萧。云萧,从初见的惊鸿一瞥,就已是不知不觉情根深种,再难忘怀了吧。只是他一直没有意识的这样清楚。

费尽全身力气挤出一抹笑,什么都比不过羽,真是不甘心。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看到一个身影飞奔过来,扑进羽的怀里,云萧,低念着这个名字,就此昏昏睡去。

赫连羽茫然站着,失魂落魄,手足发冷,一直冷到心里。他杀了他,他真的杀了他,杀了他最好的朋友和最强的对手,也许内心深处他本不想杀他的,但他还是杀了他。他也该一起倒下的,他的剑势停了一下,所以他还活着。明夷,为什么?为什么停手?他在他身后看到了什么?

迟迟不敢移动,然而终于鼓足了勇气,缓缓转身,就看到一个身影飞扑进他怀里。一时间,已是地老天荒,沧海桑田。

是梦吗?还是他已经死了?怀中温暖而纤弱的身躯提醒这不是梦。他发出一声呜咽,紧紧抱住了怀中人,仿佛要把她揉进体内。

雪花在他们周围飘舞,火把的光变得柔和,从四面八方射来,他们的影子变的很淡,几近透明。两人静静相拥,忘了战场,忘了飞雪,忘了所有的一切,天地之间,唯余彼此。

数万军马都被电石火闪间发生的事震撼了,白衣人影倒下,他的衣服与雪同色,他的血却是那样红,那样多,仿佛永远都流不尽。不管立场如何,他都称得上英雄。黑衣人影站着,与失而复得的爱人相拥,忘乎所以,却那样和谐,让人不忍打扰。铁血情怀,似水柔情,岂非正是草原男儿崇敬的两样东西?这种崇敬深烙于他们的血液,远远超过了部族之争,权势之争。

良久,赫连羽仰天长啸,啸声悲怆激越,似在哀悼死者,又似在宣泄激情。云萧以啸声相和,数万军马一齐呐喊,倾尽心中复杂难言的情感。雪下的更急,很快在白明夷身上薄薄盖了一层,但他的血怎么也盖不住,那样红,那样鲜艳,那样刺眼。

云萧当日跳下断崖,本来是存了死志,但落崖后的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却占了上风,当衣带侥幸被崖上一棵松树挂住,她立刻抓住机会,攀到松树上落脚。天寒地冻,她的衣裳单薄,根本撑不到救兵到来,如果会有救兵的话,所以干脆冒险沿着山藤向下爬,匕首就是那期间失落的。她终于设法下到崖底,无意中找到一个蛇窟,就在那里面躲避风雪,饿了就吃冬眠的蛇,只是没有火。

赫连羽听她轻描淡写地叙述完那几天的经历,也不说话,只紧紧抱着她,他几乎失去她,如果不是她的坚强,如果不是纪瑕锲而不舍的寻找救助,如果不是上天垂顾。而他,什么都没有做,亏他还曾经发誓要保护她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良久,赫连羽哑声说到:“云萧,对不起。”

云萧用手挡下他更多自责的话,说道:“我在山崖下的时候只想到你。既然我能逃生,你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我时时刻刻想着你,想着和你见面的那一刻。羽,你一直都陪着我的。”

赫连羽说不出话来,两人在炭火前相拥而坐,远离纷争、痛苦和寒冷,她受了很多苦,赫连羽很清楚地知道,心底的内疚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稍有减轻,但即使她受更多的苦,他还是希望她活着。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他会一人承担所有考验,哪怕会是十倍的痛苦。

云萧虽然获救,但落崖和崖下的几天让她元气大伤,很是修养了一段时间才渐渐好转。纪瑕在确定她没事后就带着董玉离开,虽然已经放下往事,虽然对她很是关心,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心。

二个月后,几度波折的婚礼终于要举行了。婚礼当天,天还没有亮,就有人来为云萧梳妆打扮,沐浴,净面,扑粉,画眉,涂唇,梳发,穿繁复的礼服,稍有不妥就得返工。天光大亮好长时间,新娘的造型才算正式完工。云萧一直保持良好的态度和完美的笑容,但笑容早已僵硬,浑身上下快要散架了。

铜镜中的女子明眸皓齿,绿鬓如云,肤若凝脂,唇似点漆,眉心一点嫣红,更衬的她清丽脱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而最令她增色的并非胭脂水粉,却是眼角眉梢自然流露的欣喜和娇态。

幽兰侍立在旁,忍不住赞道:“王妃真美,比天女还美。”云萧一笑不言。董玉随纪瑕走了,如果她在,会是怎么样热闹?看着镜中那身狄人婚服,心中有些空落不着边,真的要嫁了,嫁在异族的国家,与故国家人彻底斩断,以前她不在乎,可是现在——她爱上了羽——多了牵绊,也就多了风险。他们历经生死,两心相知,但两个人可以在未知的旅途上一起走多远?手指触到袖中玉簪,纷乱的心思安定了一些。

“云萧,这发簪是我亲手雕制的,白玉无暇,中有一点嫣红,是我的心。今生今世,你都替我保管吧。”羽的心,一生一世,既使是冒险,也值得期待。云萧微微一笑,把玉簪插上发髻。

大殿之上,兽烟渺渺,赫连羽的心也好像在云里雾里,落不到实处。观礼的群臣,侍立的宫人,都远在千里外,隐在云雾间,他的眼中只有云萧。

绝世风华的女子面覆轻纱,身着礼服,一步步走上殿来,一步就有一样的风情,观礼的众人神情各异,都有些惊艳的意味,等见到王走下殿来,与王妃在殿中央相遇,牵手,不由得欢呼出声。

赫连羽携云萧登上石阶,坐上宝座,接受众人参拜,鼓乐声又起,平正肃穆,却不掩欢乐之意。

两人登上宫城楼顶接受百姓朝贺和祝福,下方黑压压的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一出现,百姓们放声欢呼,拼命向前挤,场面虽然有些失控,却都是出自真诚。云萧微微笑着,忽然叹息低语:“纪君和玉儿竟不肯来参加我的婚礼。”

赫连羽笑道:“你看那边。”

人群外,纪瑕和董玉正向他们招手,董玉拼命招手,又跳又蹦,纪瑕则含笑向这边凝望。云萧眼神一亮,脸上泛出光彩,纪瑕是母亲一族唯一的幸存者,这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表哥,如今终于彻底解开心结,更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安慰吧。而董玉一直视她为姊,她也把她看作妹妹,她能得偿所愿,有了完满的归宿,她也是衷心欢喜。赫连羽心意相通,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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