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去了父亲的旧识那里,问清了原志民已被转移到了日本人的监狱。转身我又去了熊本夫人那里。凭我以前的交往,熊本夫人还算给我面子,三天后,得到消息,原志民被关押在拱宸桥的旧日本租界。批了通关文件,熊本夫人还特意叫司令的助手小野副官陪同我去。我想我真该好好谢谢她的及时帮忙了。
小野副官很年轻,坐在助手席上,聊着他的家乡。他是从日本的长野征兵而来的。长野是个温泉之乡呢。我回想起那片雪山中的温暖,还有若隐若现的温柔语句:
“婉如,乖,洗澡了……”“婉如乖乖吃饭哦……”“婉如疼不疼?”
汽车的刹车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们到了。
通关,进入牢房,由于有了小野副官,一切都很顺利。拱宸桥一直都是日本的租界,日军进城后,虽然离市区太远,但这里依然是日军的基地。牢房也是很早就修葺的,竟然有些旧了。进了里面以后,滴滴答答的滴下水来。
我打了个寒颤,没有想到会这么阴冷。小野副官很体贴的脱下长军服,披在我身上。我想笑,但因着寒冷,和心中那一抹害怕,竟觉得嘴角僵硬起来。
进了会客室,还是只看到冰冷的铁条和坚实的砖墙。有个日本兵站在那里,向小野副官行了个军礼。
小野见我疑惑与他的存在,于是耐心向我解释:
“本来是一定需要有个人旁听的。请虞小姐见谅。”
我点了点头,就算有个人,也听不懂中国话,这是小野君话中的意思,也是他安排的一片苦心。
“告辞了。”小野副官看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直直的坐在椅子上,冰凉彻骨的冷让我不自觉的颤抖着。咬紧的牙关已经发疼抽筋,却依然忍受不住寒冷的侵袭。今年冬天肯定会很冷。眼神漫无目的在这个小小黑黑的石墙房间里游荡,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冷的灵魂,无依而无靠在黑夜。
直到听到走廊里传来慢慢腾腾的脚步声。
走得很慢,好像已经没什么力气,我却依然听出来了那是谁的脚步声。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用手紧紧捂住长军衣的领口,盯着那扇铁门。
门开了。
有人进来了。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韵律,那么响,那么沉重。
他抬起了头,从凌乱而又脏兮兮的乱发中瞄了我一眼。
“婉如!”双眼突然迸发出一阵光芒。
我已经不能呼吸,不能有任何反应了。我看着他,他既不是那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也不是那个优雅迷人的青年,他现在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全身散发着霉味,穿着一件破烂的囚衣,除了他刚才那一刻散发出的眼神,我简直无法将他认出来。
就是那个眼中的光芒,如同初见那次,阳光般的散漫开来,让我不能直视。
然而,只是一刹那,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了。
他哆哆嗦嗦的移动了脚步,费尽全力的坐了下来,冷冷得说话了:
“虞小姐哦,哼。这么说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退了一步,把持住自己,既然下定了决心,要说的话还是早些说了比较好。
“是的,我姓虞。”我尽量学着用平静的语气说话,但也许是寒冷吧,声音依然是颤抖的。
结束了
我坐了下来,要求自己看着他,讲述起一个遥远但又真实的故事,一个我努力想忘记但又时刻提醒着我的故事。
“那是我父亲的姓。也是余姚最大,最有权利势利的家族姓氏。很多年前,父亲作为家族的嫡系长孙,被送去日本留学。他在日本结识了我母亲,并于她结了婚,然后生下了我。本来他可以这么过一辈子。然而母亲却不幸去世。父亲在日本因着中国人的身份,很受鄙视。于是我3岁那年,他便带着我回国继承了家族事业。他在乡下原有个娃娃亲,贵在对方还为他守身如玉,他便娶了对方。那就是静如和我其他兄弟姐妹的母亲。父亲让我叫她大妈,因为她比我母亲入门早。”
我一口气说完,却依然心跳得厉害。顺了口气,我接着说: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用了我母亲的姓而已,母亲旧姓林。”
看着他,深深的,希望我的诚恳能让他也吐露心声。
他却笑了起来,有些中气不足但却很大声,惹得旁边那日本兵也莫名其妙起来。
“很精彩啊!哈哈,”他笑着,“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事,虞小姐?”
突然心中的那线希望破灭了,感觉整个房间变成了灰色。我觉得自己愚蠢着,想让一个绝情的人回心。
“当然不是,”我昂起头,将即将涌出的眼泪硬逼了回去,“我来,是想问你,”困难的吞咽了口水,“你为什么叫小普那天跟着我?又打电话给静如让她去接我?”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大声,边咳竟然又边笑了起来:
“你以为是什么?我对你旧情未了?”他笑着,我却厌恶着他的笑声和说话口气。他从来都不会这么说话,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我只不过,怕你自杀而已,啊哈哈哈!”笑声又被咳声打断,他闷闷得笑着。
我无法再继续忍受这种讽刺的笑声。我站了起来,大声问他:
“原志民!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对不对?”有些不甘心,有些不愿信。
他不笑了,有气无力的说:
“你以为呢?”
我闭上眼睛,不愿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那时候我寂寞啊,刚到南方,没人陪我,你关心我,我就娶你喽!”耳边的话一句一句,像一刀一刀的割着我的心。我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爱的是江燕秋?”真的要承认自己的失败了,真的要相信自己的错误了。
他不作声,低垂着头,用乱发遮住自己的脸和表情。
我想该问得也都问完了。事实证明了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而我却总不愿意承认。多可悲啊,虞婉如!心还是一瓣瓣的,但我相信它会复原;只是复原之后的心能否像从前一样,就不是我能知道得了。
“打扰了。原先生。”我穿过他,准备出门。
突然背后袭来一阵劲风,不知他从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抓了我的肩膀,把我压到墙上!
双眼无措的对上他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却透过他额前的发看见他的双瞳泛着温柔的目光。以至于我一时心软,阻止了日本兵将他拉开的行动。
我们又靠得这么近了,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听到他重重的呼吸。上次是舞会的时候了,我们的相拥共舞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情。
他粗糙的双手慢慢的摩挲起我的肌肤,划过脸颊,划过红唇,划过双眼。我总是被他迷惑,就算下定了决心,还是被他轻易击碎,只能感叹宿命的悲哀。
“你真的杀了胡文墨吗?”我在迷乱中找回一丝理智,不相信他是杀人凶手,或许凭我的关系可以让他开脱罪名?
他却不回答,用长满胡子的下巴轻轻扎着我得脸。靠近我耳边,他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幸好没让你生孩子。”
我猛然清醒起来,所有的幻想和美梦终于彻底苏醒!一把推开他的亲近,用力之大让看起来非常孱弱的他一下子就跌倒在地。
他居然就躺在地上,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我感觉到他的嘲弄,气愤不堪,也无法忍受继续看到他的落魄,终于摔门而出,宛如落荒而逃似的快步向前。
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只想看不到那个肮脏的男人!只想永远把他忘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只能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抽泣的声音,那只会让我觉得更耻辱!
小野副官一脸惊恐的看着我,他没料到我竟然如此激动。
“虞小姐,你没事吧?”他关心的问
“我们走吧。”我无法完整地回答他,只能用力挤出笑容表示无事。然而这让更多的泪水倾然而下,恐怕我是表达失败了。
我们走过长长的走廊,卫兵帮我们开了们。正在我出门的同时,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似声裂肺地叫喊:
“婉如————————!”
我回头,看见两个日本兵拖着原志民往走廊深处而去,他努力的挣扎着,看见我回头,他便忘了挣扎,只是看着我,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油灯忽隐忽现,照在他脸上。我看不大清楚他的眼神,却看见他唇角忽的往上扬起,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大门重重的在我眼前关上了,也遮住了他的一切,是欣慰吗?我不确定起来,虽然一直疑惑着他的呼唤,却是再也无法确认。
我没有再看见过原志民,也没有再听说过任何他的消息,他就想我生命中的一抹流星,灿烂过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天之后我便回了余姚,没有再嫁,随了神父去了香港。静如参加了抗日组织,彻底断绝了和家族的关系;父亲在日本投降的那天便自杀了。他一直都心机深沉,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自裁可能还来的荣耀一些。现在想来,父亲那天让我去杭州接静如也有可能是早已安排好的,让我对原志民彻底死心。家族里的人也死的死,散的散了。大妈是跟着父亲而去的。曼如和承宗却被父亲安排了船来到了香港,和我住在了一起。虞家在余姚彻底的消失了。胡文墨被杀之后,国民政府特派了汪主席的亲信班哲做了杭州市长,抗战胜利后就被处死了。
人也好,事也罢,如今都慢慢消失在记忆中。然而我始终清晰的记着那一天,灰蒙蒙的天空下,大门重重关上的那刻,我回头,却看见一丛乱花,在石岗中开得那么灿烂,那么多彩,那么繁华,自由而自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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