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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玩芳草
作者:揽钰
内容简介:
他爱她吗?不爱,她知道。
他将她强留在身边,只是因为她像他爱的女子。
可是,她不能留在他的身边,不能。
她只想能够活下去,平平静静活下去。
楔子
楔子
枯叶腐血毒,天下最厉害的毒,至今没有解药。如果不将中毒者的血脉腐蚀尽,它带来的痛苦就永远无法停止。
他是当世名医,曾经医治了数不清的疑难杂症,甚至救过许多濒临死亡的生命,但是,他治不了枯叶腐血毒,也救不了今生最爱的妻子的生命。连他们唯一的女儿,从出生那一刻起,胸口就隐隐带着一个恐怖的印记,那是枯叶腐血毒由母体遗传给孩子的标志——女儿继承了母亲的血脉,也继承了不腐蚀尽血脉决不罢休的剧毒。尽管那个状如一片嫩叶的印记很漂亮,不知道的人也许把它当作一枚可爱的胎记,但在他眼里却昭示着不折不扣的恶讯。他身为当世名医,不仅救不了深爱的妻子,连无辜的女儿也时时处于病毒的折磨之下。而他绞尽脑汁,除了延缓女儿脆弱的生命以外,根本没有办法减轻她毒发时的苦痛。一声声婴儿娇弱的啼哭,让他的心也在滴血。
他知道,以他的能力绝不可能救得了女儿,终有一日他会看着她受尽病痛死去。他不忍心,但答应过妻子要坚持到最后,所以,他不能这样放弃。其实,失去妻子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失去独自生存的念头了,如果不是有女儿、有对妻子的承诺,他早就追随爱人而去。虽然他现在还活着,但是对枯叶腐血毒束手无策的情况,吞噬他一日少过一日的希望。
直到有一天,当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以为不住啼哭的女儿会在自己眼前死去的时候,来了一对鹤发童颜的夫妇,他们喂了女儿一颗小药丸,捡回了她一条岌岌可危的小命。
他欣喜若狂,连忙询问药丸的配方。可是,当那对夫妇没有保留地告诉他,他再一次失望了——他是名医,但他只是个普通人,要到哪里去寻找那些古籍中传说的药材?
幸好,那对夫妇答应他每年会回来,并带药丸为他女儿续命。还留下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异香,只要让女儿时时嗅闻,就能保她一年内不再毒发受苦。
他感激之余,询问老夫妇需要什么报酬。他们却说,报酬不必了,就算他们和这个小孩有缘吧。也许他们的药丸还能完全治愈她,不过那可能要很多年。
他笑着点头。已经开始想象女儿渐渐长大,人见人爱,然后嫁得一个好夫婿,生活幸福美满……然后,他就可以安心去九泉下与爱妻相聚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他的女儿一年年长大,她胸口的叶形恶印也一点点在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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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
朝廷
应天皇朝七十二年。经过几十年休养生息,目前百姓们安居乐业,各地风调雨顺,处处呈现一片繁荣富足的景象。
这一切,是应天皇朝的几位先帝,在护国巫师传示的神意下,心有一致执行富国强民政策所带来的结果。然而,富裕华丽的皇朝不可避免引来了敌国觊觎,不断兴兵掠夺丰饶的土地和物资。八年前,护国巫师萧笛凉奉明帝旨意,开坛祭天问神,卜得“战卦”。于是,明帝一改应天皇朝开国以来的和亲忍让态度,派出朝中数位大将出征,连明帝最小的弟弟,皇朝九王爷龙霆也一同披挂上阵。敌国是游牧为生的民族,善于骑射,作风强悍。应天朝几位老将军初时节节败退,只有年仅十七岁、名不见经传的九王爷,领着自己禁卫军为首的部队,以奇、狠之势大破数倍于己的敌军。明帝立刻封九王爷为大将军王,统领三军,与敌国决战。大将军王年轻气盛、智勇兼备,数月之内风卷残云般杀得敌国大败而归,连他们的大酋长也只能单骑逃命。
此役之后,应天皇朝解决了长久以来的外患,因此与四周邻国经贸往来更加频繁,国家更为昌盛。而朝中,手握兵权的九王爷一下子成了最有势力的一方,也成了几大门阀氏族急欲笼络的对象。
两年前明帝病危,太子与诸皇子为皇位继承而明争暗斗最激烈的时候,极受明帝宠信的九王爷却出人意料地发动了一场政变,迅速控制了宫中和朝中局势。明帝驾崩后,太子龙烨登基,号“真帝”。但是,朝中的决断大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九王爷龙霆手中,引发了以皇太后为首的大门阀金氏一族的极端不满。
不顾众位大臣以死劝谏,九王爷始终我行我素,根本不将只比自己小数岁的皇帝侄子放在眼中。渐渐地,在各种传闻中,九王爷从神勇无比的大将军王,变成了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据说他上下朝从不参拜皇上,国政、军事大权独揽,专断专行,任人唯亲,败坏朝纲,群臣们敢怒不敢言……总之,他的恶行举不胜举,甚至被编成故事流传于大街小巷。
最令民间的说书人感兴趣的,是另一桩不算秘密的“皇室秘闻”。据说九王爷曾逼死了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侄龙烨的未婚妻,所以应天皇朝新帝登基后至今皇后一位仍然虚悬。据说,九王爷和太子同时爱上了大门阀水氏家族的小姐水意冰。由于几大家族相互联姻,太子之母来自与水家世代交好的金家,水意冰从小与太子龙烨青梅竹马,情意甚笃。不料九王爷欲横刀夺爱,外柔内刚的水意冰不肯屈服之下,尽然投崖自尽了。可怜一代倾国倾城的美人就此香消玉陨。
本来这该算一桩皇家密辛,如今弄得人尽皆知,只能说是九王爷行为放荡、肆无忌惮的结果。天下人都知道九王爷府中美妾如云,有自己贪图富贵送上门的,有达官贵人们当礼物孝敬他的,也有他自己招来、寻来的……但能留在他府中的所有女人都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那就是或多或少地与水意冰有相像之处。可能是眼睛、嘴巴,也可能是身姿、或者是声音等等。但除了极少数几个姬妾外,大多女子都无法在王府中长留,因为九王爷很快就厌倦了她们,将她们遣出另嫁了。如此一来,九王爷喜新厌旧的花名广为流传,而他与龙烨、水意冰之间的恋情纠葛也随之流传开来。
为此,金、水两大门阀与九王爷龙霆之间的恩怨愈结愈深,无奈权势不如人,连皇上都只是他手中的傀儡。两大家族只能暂时忍气吞声,暗地里谋划对策。
与他们态度明显成对比的是,龙霆虽然大权在握、能够一手遮天,却从没使用任何手段来阻止任何有关于他的流言和传闻。甚至当有人讨好地劝他对甚嚣尘上的飞短流长采取行动,捉拿所谓的造谣生事者以正他王爷的威严时,他也是一笑置之,称“访民之口甚于防川”,便听之任之了。
在这种自由风气带动下,应天皇朝的文人们开始放心大胆地创作诗词歌赋,无事不敢言、无事不能言,几年下来,文坛便已形成才子骚客辈出的局面。
朝政有谁把持,权利如何斗争……这些事除了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外,应天皇朝的百姓们并不在意。因为如今国泰民安,生活富足,九王爷也罢,皇上也罢,百姓们所期求的,也不过是一个能带给自己丰衣足食的日子、闲来得以享受各种乐趣的君主。至于喝茶聊天中提到皇族内部的斗争、门阀之间的倾轧,就留给朝廷上那些三公九卿们管去吧,普通百姓们只是听个热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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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岭
桃花岭
应天皇朝的京都奭络城外有三辅九郡,每一处都有或秀丽、或雄奇的天然美景。因而奭络城和三辅九郡的居民们在节时、闲时喜欢游山玩水,欣赏各不相同的山色湖光。
春日里,桃花岭上开满了粉红的桃花,从前面远远望去,几乎整座山头都被染成了淡粉色。风轻轻吹来,满坡落英缤纷,使人犹入仙境。正因为如此,每年春日桃花绽放的时节,桃花岭上总是游人如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但是,桃花岭的后山仿佛被桃花花神遗忘了似的,零零落落竟然找不到几株桃树。这里草长虫鸣,深林鸟语,和前山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样子比起来,只能说是一片空山人不闻的另个幽静世界。
仔细一点,能看见后山脚下有一栋小茅屋,茅屋外恰巧有一株高大的桃树。此时满树桃花正是怒放时节,颜色灼灼,不断地随风向四周飘洒一阵一阵的花瓣雨。花瓣雨飞落,渐渐将树下的两座小坟覆盖得严严实实,如同披上了厚厚的桃花新衣。
一个小姑娘站在茅屋门口,面向桃树下的两座小坟,眼神却不知道落在哪里。粗粗一看,她是个很普通的姑娘。15、6岁的样子,不高不矮、不肥不瘦。额前鬓边的长发向上拢了一个小髻,其余的就随意披散在肩头、身后。头发细长但干枯分叉、暗黄没有光泽。就跟她的皮肤一样。按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是皮肤最光洁细美的时候,但她的肤色却和发色同样暗黄没有光泽。有句话叫做“一白遮百丑”,而这个小姑娘正好相反了,可以说是“一暗遮百美”。细心的话,会发现她其实拥有很端正、端正到几乎无可挑剔的五官。可配上暗黄的头发、暗黄的皮肤,再加上一身暗黑色的孝服,整个感觉就是无精打采、毫不起眼,一般不会让人兴起看清楚她的愿望。
这样的小姑娘,如果实在要说有什么可以注意的地方,只有她周身散发出的和她小小年纪不相符的冷淡味道,几近于一种漠不关心。比方说,她身着孝服,可见桃树下的两座坟内埋葬了她至亲之人,可她脸上不仅没有伤心欲绝的悲痛,两眼眼光更是不知道停在何处,好似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上面。所以对一般人来说,这种冷淡、冷漠相当不讨喜。尤其它还出现在本该天真可爱的小姑娘身上,尤其还出现在当下春光烂漫的一刻。
“阿爹,今天是你的‘七七’忌日,姑母也说了,七七断期,过了今日,小菀以后不会特地来看你了。”她仍旧漫不经心地依靠在茅屋门边,若非这会儿眼神移到了桃树下的花坟,别人还以为她莫名其妙自言自语呢。
不过她声音还真满好听的,虽然始终有点淡漠,但不妨碍别人将她的话认真听下去:“如今,你满意了吧。过了七七日,便彻底断了阳世的一切,你就能直奔九泉下找娘。不过,阿爹,你确定过了这十几年,娘还在九泉下等你吗?那里很冷的,让娘等那么久,你舍得?要是娘已经不在那里,你还能找到她吗?要是找不到,你不是白死了。”
说到后来,她的口气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嘲讽,“我五岁,你绝食寻死,结果你还没死,我差点饿到断气;七岁,你服毒自尽,为了救你,我割脉放血,结果还是你没死成,我差点没了命;十岁,你上吊,我解你下来的时候差点摔死;十二岁,你投湖,我救你差点淹死。这次趁着打发我去姑姑家送信,你又服毒,还把砒霜换成鹤顶红,我回来再想救你,只有把全身的血都灌到你肚子里。我又割脉了,七岁那年割左腕,这次割右腕,谁叫你是我阿爹?我的血能解百毒,别人求都求不到,你倒好,我怎么灌你怎么吐,一点都不肯咽下去,害我白白浪费那么多血。恭喜你啊,这回总算死成了,虽然我失血过多昏死数日,不过还应当为你高兴不是。”
说到这里,她将目光转向旁边那座看来年代已远的旧坟,继续道:“娘,你还在九泉下等阿爹吗?阿爹心里只有你,我这个女儿根本不算什么。若非当年应允了你一定将小菀抚养长大,他早就不肯苟活于世了。其实我知道,爹之前多次自尽都是半真半假,所以小菀才能救回他。他是想我心中能有个准备,总有一日他要弃我而去的。娘,你告诉他,我心中有准备,没哭,但还是有点难过。娘,我已经很厉害了是不是?你当年走的时候,爹肯定惨不忍睹。如今他走了,我原本连难过也不想,可,总忍不住……受教这么多年,还是学不到师傅们那般‘见死不救’呢……”
突然,寂静的后山回响起一片马蹄声,打断了小菀说话。声音从通往前山的那条小道传过来,渐渐越来越响。马蹄声并不急,听来也不止一匹,好像是结伴游山玩水的队伍。
小菀微微蹙了蹙眉,有点埋怨来人破坏她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情绪,好不容易才说出点难过伤心的口气……算了,她本来不喜人多,现在的心情也不适合同人攀谈,所以在那些走马观花的游客进入视线之前,转身回到茅屋内,“吱呀”一声木门紧闭。
小菀前脚关门,后脚那些马上的游人就走出山间小道,进入这一大片人迹罕至的后山领域了。
这一队人马不算多,约摸十来人。很明显最前面的三、四骑是领头者,剩下的都像随从模样。其中两骑的主人锦衣华服、玉冠高束,一个看上去20岁出头,浓眉大眼;另一个才14、5岁,眉目间像是前者的兄弟,但相对幼弱许多。
“九叔,这桃花岭后山已没有桃花可赏,不如我们回去吧。”那个20出头的年轻人对着右边黑马上的人说道。
被称为“九叔”的人年纪也大不了几岁,一身白袍,嘴角噙着个懒懒的笑意,看似斯文闲散,但高大健硕的身形、黝黑的皮肤,隐约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的力量,成稳和迅猛兼容并蓄,像某种高贵而危险的猛兽正在晒太阳的感觉。闻言后,他扯了扯嘴角,“你们都这么想?”
旁边一匹赤马上,紧身玄衣的男子看上去与“九叔”岁数相仿,同样高大黝黑,但神情严肃许多。他以平稳的叙述口气回答说:“住在这里的人很清静。”
这话乍听有点文不对题。骑着白马的两兄弟抬眼四处一看,才发现不远处有一栋竹篱木扉的小茅屋。
“果然有人住这里。”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轻谩说道,“这么冷清,干什么都不方便,不知道这户人家怎么想的。”
“小七,你说呢?”九叔别开眼问最小的少年。
少年的笑容温文尔雅,“我看此处日有空山鸟鸣,夜有月出山谷,幽情别致,想来住在这里的若非世外高人,也是隐士贤者吧。”
九叔朗笑道:“若真有贤人高士,我们既然来了,不拜会一下岂非可惜?何况几年来朝廷唯才是举,人尽其才,本王倒很好奇高人隐世的缘故。过去看看。”
这人当然就是应天皇朝的九王爷龙霆。他的后一句话听在有心人耳朵里又是狂妄至极,表面上说的是朝廷重才用材,但几年来朝廷完全由他一手掌控,这话分明就在夸耀他自己的政绩。
他们这样说话并不高声,但空山中幽静非常,所以那些话还是一字不漏传入茅屋中荀萧菀的耳朵。听到最后她不觉再次蹙眉——恐怕还是避不开那群生人了,而且她对他们并无好感。那人说要拜会别人,口气分明霸道,连别人隐世的理由都要过问,难道朝廷重视人才,别人就没有隐世的自由了?至于那些人是什么身份,荀萧菀从“本王”的称呼中大概有了个数,但她并不在意。她眼中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一群生人,而她不喜欢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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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外
茅屋外
一听九王爷说要“过去看看”,本来稍稍落在后面的十几骑随行人马立刻两边散开,迅速占领了小茅屋前后左右、门前、窗外各个有利位置。这些人行动利落,所占领的地点看似没有规律,但一旦任何一个位置出现意外,其他各点的人都能及时补上呼应。从九王爷开口到布好点,这些人之间没有任何协调就各自倚势对茅屋周围做出判断,并一致行动,可见平时绝对训练有素。他们虽然身着普通的随从便衣,可互相间的默契、举动间的气势怎么也掩盖不了。他们正是九王爷亲随禁卫队的队员,而龙霆的禁卫队就是传闻中八年前与阿末游牧族大战获胜的主要力量。
众人下马,身穿紧身玄衣、神情严肃的男子先说道:“我去叩门。”
“封磊,本王亲自去。”龙霆阻止了正要举步的玄衣男子,见他皱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便懒懒笑道,“古有周文王访姜子牙、刘皇叔三顾茅庐,此处若真像小七所说,是世外高人结庐之地,今日本王自当效法前贤。”
闻言,封磊不再出声,沉默地跟在龙霆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这茅屋中有没有所谓世外高人他不在意,只知道当下百姓生活安逸,朝廷局势却暗潮汹涌。各方各派想置九王爷于死地的人不在少数,偏偏九王爷毫不收敛,比方他话里才刚提到“周文王”和“刘皇叔”,能够拿他们自比的人应该是皇上才对,九王爷却说得坦然至极。想到这儿,封磊不禁有皱眉,不知道九王爷什么时候才会不那么“招摇”。
龙霆状似悠闲地迈向茅屋门口,经过那株花开得正茂盛、看上去至少有百年以上的老桃树时,微微留意。虬根错结的树下立着两座小坟头,均被夭夭桃花覆满,只有从坟上的立碑看得出两座坟一新一旧。这两块石碑上均无字,空空如也,既看不出死者是谁,也看不出立碑者的身份。光此一点,就有些勾起龙霆的好奇心——会立下无字碑,至少不应该是普通的世俗人物。他对茅屋的主人更感兴趣了。
匆忙奔跑过来的脚步声在龙霆身边停下,是那个浓眉大眼的华服年轻人。
龙霆料到为他,头也不回,只噙着哂笑问:“二郎怎么来了?”
“我听小七说得肯定,也想来看看世外高人的样子。”这二郎就是当今皇上真帝的大弟,先皇明帝的二皇子,曾经也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口中的“小七”则是明帝最小的儿子,与他一母所出七皇子。
龙霆知道他受了小七点拨,不想错过效法前贤明君的机会,若果然有高人在此,也可以顺便拉拢。于是看似不经意地顺口道:“也对。那就由二郎去叩门吧,免得封磊他们一个劲紧张会有刺客对本王不利。”
二皇子龙炜一听,顿时停住脚步,改口道:“九叔说笑了,长幼有序,九叔在前,侄儿不敢僭越。”
说完,他反而退了几步,站到曾经是“武状元”的封磊身边。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真有刺客,他可不想冒这个险。
龙霆也不理会他,独自举步向前,始终意态闲散,丝毫不像刚才所说,担心可能有刺客存在。
茅屋里的荀萧菀清清楚楚听到门外对话的每一个字,方才的不满更加深了。毕竟她好好地住在这里,好好地努力培养情绪悼念自尽成功的父亲,他们的出现不仅打扰到她,还让她莫名其妙被怀疑成刺客,哪怕她感觉出“刺客”之说只是两个男人各怀心思下的托词。不管谁碰上这种被打扰在先、被怀疑在后的情况,恐怕都会非常不满,更何况她生性不喜近人,更不喜欢接近生人,而且这群生人还有天下最“麻烦”的身份。
“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我可以不应门,叫他们以为屋里没人吗?”荀萧菀一手撑着下颌,心中暗问自己。
然而,随着门外男人越靠越近,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隐隐约约感觉这个男人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他的靠近似乎带来了一股收敛起来的危险气息,让她觉得“假装没人”的戏码行不太通。而荀萧菀一向很相信自己的感觉。可能是长期用药的关系吧,师傅们给她的药几乎集中了天下灵物,虽然尚未能拔尽体内的毒,但她的血已变成了求之不得的解毒至品,好像也让她的各种感觉变得较寻常人更为灵敏。
“算了,还是老实点吧。”她打算跟着感觉走,随时改变主意。
离茅屋越来越近,龙霆不知为何,心中竟产生一种莫名奇妙的期待——这让他悠然的眼神中瞬间掠过一丝深沉。能让他产生期待的时刻不多,除了当年向皇兄请命出战阿末族以外,只有在那场与冰儿初次见面的宫廷盛宴之前。
看多了各式美人,他本以为号称“奭络第一美人”的水氏大小姐水意冰应该也不过如是,期待在宫宴上见到她,也不过好奇心的驱使而已。但是,在满眼斛觥交错、珠光宝气的流影中,在龙霆等到无聊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个披着银白绮绡的窈窕身影,俏生生出现在孚禳殿门外。她一出现,整个孚禳殿内,喧哗声突然一滞。那一刻,龙霆像殿上所有的凡夫俗子一般,以为自己看到了翩然飞下的月中仙子。她一举手、一转身,银白绮绡摇曳间流光潋影,仿佛皎皎月色洒落在纸醉金迷的红尘浊世。而她静静地站立着,像一朵空谷幽兰,如此高贵、如此优雅,如此不可亵渎。但是,当水意冰看见龙烨走向她的时候,玉雕似的完美容颜即刻绽放出绝美的笑容,如春光一线、冰雪初融,深深映入宫宴上每个人的心内。这一刻,龙霆生平第一次兴起想要完完全全拥有一个女人的欲望,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为另一个男人绽放笑颜而心生妒嫉。这一刻,他不再抱怨皇兄安排的宫宴无聊透顶,不再抱怨萧笛凉那个老家伙长久以来在他耳边唠唠叨叨;这一刻,他下定决心要得到这个女子,要将她从另一个男人手上夺过来。这个念头,让征战结束不久的龙霆重新燃起征服欲望,只不过,这次不是国与国,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外加一个情敌。举杯将酒一口饮下,龙霆半眯眼眸盯视那一对众人口中的“金童玉女”,看到水意冰对着龙烨巧笑倩兮,他的目光瞬间凌厉如锋,她该是他的女人,不管有没有其他理由,也不管龙烨是太子更是自己的皇侄,他要她,一定要得到她!
……然而,冰儿最终竟死了,死在他眼前,死也恨着他。这算什么?难道是上天惩罚他夺人所爱?但是,如果要惩罚,也应该全部由他承受,为何结果却是冰儿的死?这是唯一一次,龙霆对自己是对还是错产生怀疑。虽然萧老头子安慰他,向来宠信幼弟的明帝也安慰他,而他已无法再为任何女人动心。尽管他府中美人无数,但她们都不是冰儿,不是他唯一想要的女人,所以,她们都变成府中的过眼烟云。
顷刻之间,对水意冰的思念回闪过龙霆心中,直到鼻端嗅入一阵奇特的暗香,才让他将心思转回眼下。龙霆暗自嗤笑,任何与冰儿有关的事,就算刻意压抑,都能让他心情不稳,几年了还改不掉。今天不过凑巧,像当年要见冰儿之前那样,多了一份好奇和期待,他的心思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看看面前朴素的木扉,龙霆庆幸还好里面没有暗藏刺客,否则像他刚才走神、警惕性降低,哪怕只有顷刻,也足够一流的杀手把握机会了。话说回来,这是什么香味?非常特别,他从未闻过,但的确不错。不浓不薄、非花非木,亦非西域的香料,只觉十分清爽。刚才脑中还有点乱,这暗香从门内轻轻飘来,叫他瞬间清醒。龙霆嘴角重现懒懒的笑意,他发现自己对这木门内的“高人”越发期待了。
指关节有力地屈起,叩在木扉上发出清亮的响声。龙霆期待着回音,身后几步的龙炜同样免不了好奇,张望着等待开门。封磊和各个位置上的禁卫军队员则全神贯注以防“意外”出现,处在外围的七皇子龙煜因为人小个头也矮小,干脆翻身上马,换个高一点的视线看个清楚。
隔了一道门,荀萧菀明显感觉一股张力穿透四周土墙,慢慢朝屋内围拢进来,以她为中心越收越紧,一般若非武功和内力高手是无法察觉的。她的身体从小就差,没办法跟随师傅们练武,可能长期用药以至感觉敏锐的缘故,她虽不会武却对当下的情况很懂得——这屋子怕是被不下十来个高手给团团围住了!那股张力乃是他们集中精神所形成的内力气场,随他们心意而动,一旦她果真是个“刺客”有所行动时,那股包围她的气场会立刻传达给屋外的高手们知道,而他们也会在第一时间对她采取攻击。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明明是他们找上门来、是他们破坏她的心情,要防备,也该她防备他们才对吧。荀萧菀明白那些高手们也是尽忠职守,所以,她把越积越多的不满情绪都算到那个敲门人身上。“九叔”、“本王”,不就是九王爷?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连皇上都让他七分。但那又如何?她不想见就是不见。
“什么人敲门?”荀萧菀故意掐着嗓子说话,让本来十分好听的声音变成粗哑。
一个难听的女人声音。龙炜立刻不感兴趣了。
一个气虚的女人声音,明显不会武功。封磊暗暗松了口气,包围荀萧菀的力场同时明显减弱。
坐在马上的龙煜离得远听不清,仍旧好奇张望。
龙霆的期待倒是不减。隐世高人,可以是男人,当然也可以是女人。
“春日游山赏花的人,路过贵府,打扰了。”龙霆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你的确大大打扰我了,说得再客气也没用,荀萧菀偷偷撇嘴,继续掐嗓子:“公子有什么事?”
“玩赏大半日,有些口渴,不知能否讨碗水喝?”龙霆察觉屋内只有一个人的气息,不怕来开门的不是她。
荀萧菀马上明白他这话的目的,轻轻眨眼,说:“可以,请公子到窗边来,我递给你。”
龙霆一听,颇为意外对方极力回避的言行,于是道:“好是好,不过在下稍有不解,想冒昧请教。”
荀萧菀一边取杯盏,一边回答:“那你说吧。”
龙霆觉得有趣,除了萧笛凉那老头,已经没人用这么直言的口气跟他说话了,“姑娘不愿为陌生人开门递水,莫非有所顾忌?”
“放心,我不是防备你。”你手下人防备我还比较多。
“哦,那就好。”这姑娘果然够直言,有趣得紧,龙霆又接口,“那姑娘能开门了吗?”
“不行。”你不是坏人,也不算什么好人吧,“今日是家父七七忌日,不便见外人。”
“那,确是在下冒昧了。”龙霆转眼看了看桃树下的新坟,相信她说得是实话。
“吱呀”一声,墙上的木窗打开。一截暗黑色衣袖伸出来,衣袖外是一只纤细的手,但肤色暗黄无光。“公子喝水吧。”
龙霆接过那只手上的杯盏,自然见到了衣袖和手的颜色。她穿着孝服,手又像做惯粗活的样子,的确是个丧父不久的山野姑娘,而非他期待的“高人”。看来这次又没有什么收获了。正这么想,之前那股清新的暗香从打开的窗沿内幽幽飘出,令龙霆精神一振。没有收获吗?如果能问出这是什么香,倒也是件不错的事。正好依样做起来放在王府用,省得到处都是庸脂俗粉的味道。
边想边抬腕,龙霆才把两片线条阳刚好看的薄唇印上杯缘,身后的封磊出声唤道:“九爷!”
封磊的原意是阻止龙霆喝水,因为在他认为,这水仍属“来路不明”。
龙霆下意识里不曾防备这个直言的姑娘,若非封磊唤住他,他的确会就口便喝。想到这点,连他自己都奇怪,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降低警惕性了。
忽然,一声嘹亮的鹰啼击破长空,回荡在空旷的桃花岭后山,仿佛突然撕裂了原来安静清幽的氛围。所有人都因这声鹰啼而神情一肃。
霎那间,龙霆脸上、身上的斯文闲散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凛肃色。他眯眸仿佛在碧蓝的天上搜寻什么,突然举起没有持杯的另一手放到唇边,吹出一记同样响彻深山的口哨。
随着又一声鹰啼传来,清澄的天空出现一个小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低,最后成为一只雄健的黑鹰俯冲直下,拍打着翅膀扑向龙霆。龙霆才伸出手臂,黑鹰便停落那里,收起强有力的翅膀。
他本想按习惯抚摸黑鹰,抬起手才发现另一只手中仍握着姑娘递送的水杯。自鹰啼声响起就变得凌厉非常的眼眸稍微柔和了一下,龙霆将水杯从窗沿内递回,说道:“多谢姑娘。可惜本王来不及喝了。”
窗内的荀萧菀无言收回水杯,手指恰好触及他的唇印过的地方,仿佛还留有点温热。
龙霆收手取下鹰爪上的信,迅速阅毕,转身向众人命令道:“边疆有事,回府!”
早有人替他牵来了马。他手臂一提放开黑鹰,翻身越上马背,扬鞭飞奔而去。众人紧跟其后,一阵狂风般消失在来时的小道。十余人的马蹄声翻滚如浪,踏破空山,间隔伴着一声声嘹亮的鹰啼,渐行渐远。
直到鹰马声完全消失,茅屋的木门再次打开。荀萧菀恢复了他们出现之前的倚门姿势,这回是面向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的山间小道,眼神仍不知道放在了何处,只听她漫不经心地道:“连‘再见’都不说一句,真是无礼。”她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一般的毫不起眼、一般的淡漠,只是手中多了一个杯子,杯中的水很满,她用手牢牢握着,一滴也不曾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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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约
婚约
“小菀啊,你又放血施救了。”
“是的,师傅。”
“有些事,结果早已经注定,无论你如何妄图改变,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泥牛沉海。”
“小菀明白。但他是阿爹,不能不救。”
“他一心求死,你施救,反而延长他的痛苦。”
“……以前小菀救下他时,阿爹也说过,能再次睁开眼看到小菀,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对你仍有父女之情,所以宁愿延长活着的痛苦。你明知如此,还一次次施救,其实是一种残忍。”
“若是别人,小菀定然听之任之,但阿爹……小菀心中仍不能捐弃无用的感情,有负师傅的教诲。”
“罢了,这也不能强求,还要靠你自己顿悟。来,这是药丸和香囊。明年今日,你仍在此处等候。如今你体内的枯叶腐血毒已残余不多,也许明年便是最后一次服药了。”
“是,多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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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笛凉,你给本王说说明白?”
“嘿嘿,掌管军机大事的是九王爷你,我老头子怎么知道!”
“兕凸国已经来求援了,你这护国巫师却占不到任何先兆,留你何用?”
“哎,臭小子你太无情了吧,好歹我也教过你一段日子,算你恩师之一,你跟我说话就不能客气点?我老了,本事自然不比以前,你何必老揭人之短?尊老敬贤懂不懂!再说,我这护国巫师本来就是当假的用来掩人耳目,先帝知道,你也知道,可怜老头子我一辈子替你们龙家做牛做马,到头来还被人嫌弃无用,真叫我伤心绝望、感叹世上人情淡薄……”
“废话少说!兕凸国地处西域要冲,北控陆路商道、南临海上丝绸之路,长期与我应天皇朝交好,今受阿末攻击向我们求援,无论从利益还是面子,我们都不得不救。只是阿末族时隔八年回来,不直接寻我朝雪耻,而先挑衅邻国,只怕其中另有原因。”
“呜呜呜,我没用,我这个当假的护国巫师没用啊,什么也占不出来,呜呜呜,萧家祖先啊,后世不肖子孙萧笛凉辱没你们的明灵,呜呜呜……”
“装够了吧?本王要出兵援助兕凸抵抗阿末,如今皇兄三年国丧期未过,按例不得对外用兵。萧笛凉,你就像八年前一样,再开一次大坛祭天问神,别忘了,结果仍要‘卜得战卦’。”
“好吧,好吧。唉,神龟剑又亮了,看来战事难免。骗人的勾当都是我干,老头子命苦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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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萧菀服用过师傅们给的药丸后,从桃花岭后山的旧居,回到奭络城内姑母家。姑母荀孟蓉有一间小绣房,专替闻名天下的“锦绣织”作刺绣活儿;姑父周爽经营一家小酒馆,生意也过得去。所以,当荀萧菀父亲在世时拜托姐姐、姐夫将来照顾外甥女儿,家境还不错的周爽、荀孟蓉很快答应了。自父亲去世后,荀萧菀就寄住在姑母家中。她一向生活简单,不给人添麻烦,偶尔也画一些山水、鸟兽图案供姑母的绣房做样。据说“锦绣织”对她的图样绣品十分满意,姑母对她寄住自家也就更乐意了。
不过,荀孟蓉一乐意,荀萧菀离开桃花岭隐居生活后的第一件麻烦同时来到。
“小菀啊,你今年十四了吧?”荀孟蓉笑得非常和蔼可亲。
灵敏的感觉告诉荀萧菀姑母有事要说,但不见得是她乐见的。她轻轻眨眼,不顾姑母一脸灿烂笑容,无情地指出:“姑母,你又记错了。小菀今年十五岁。”
“哦,是吗?瞧我这记性。”荀孟蓉看惯外甥女从小到大冷冷淡淡的脸,知道她对任何人、连她亲爹都一个样,也就不以为忤,继续笑着说,“姑母可是看着你长大的,真是越看越喜欢!”
怕是最喜欢她画的花样吧。荀萧菀也不接口,只管静静地听着。
“看如今你已经及笄了,这女儿家大了,总要找个好人家,将来有丈夫宠、公婆疼,你说是不是?”
“姑母,你忘了我从小身体极坏,一辈子恐怕都好不了,没有人家会喜欢我这样的姑娘。”荀萧菀平淡地陈述,好像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当然,明年服药后身体有可能好转,但师傅们也只说“可能”。她和阿爹从未对外透露过她有师傅,因为她的师傅们是真正的隐世高人,行踪不欲人知。“隐世高人”啊,不是正有人苦苦寻访而不得吗?荀萧菀忽而想起那天桃花岭中的情形,不知不觉弯起嘴角,仿佛小时候与阿爹玩“捉迷藏”的调皮心情。
“……”荀孟蓉正说在兴头上,忽然看见外甥女儿平素冷漠、七情六欲皆不动的脸上现出一个表情,一个似笑非笑的模样,登时叫她看呆住。
本来外甥女有表情已经够让她惊喜了,可现在这个似笑非笑的样子,冷漠中似乎俏皮、俏皮中似乎骄傲、骄傲中似乎温柔、温柔中似乎还是冷冷淡淡叫人没法接近……要么没表情,一有表情就让人看呆,荀孟蓉记起唯一一次与弟妹、也就是小菀母亲相见时也是如此。弟妹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最冷的人,从没想过居然有人能美到那个样儿、也冷到那个样儿。但在弟弟的引见下,她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当时就把她给看懵了,好像突然看到冰山上开出了殷红的醉瑾花儿。
荀孟蓉仔细审视外甥女儿的模样,头回发现其实小菀的五官与弟妹十分相似,但柔和许多,比起弟妹更像市井中、家室中的“普通人”。若非从小有病,她家小菀定然也能长得漂漂亮亮,只可惜叫病给拖垮了。
“姑母,怎么不说了?”荀萧菀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于是敛起表情,出声询问。
这一问,荀孟蓉回过神来,忽然不想绕弯子讲那些天花乱坠的说辞了,真心实意地道:“小菀,姑母知道你身子不好,但我、你姑父还有你表兄还不是一直很喜欢你?你若肯留下来做咱家儿媳妇,亲上加亲,姑母保证以后只会更疼你。你身子不好没关系,咱一家人正好能仔细照顾着。自然,你那表兄是傻了些,可他模样儿不差,心眼也老实,不是我这做娘的自夸,你表兄除了有点傻以外,没一样比人差。我和你姑父只有他一个儿子,别家姑娘我们还不放心,你若愿意是最好。想想你表兄打小喜欢你,你每次来,他每次爱缠着你……”
“姑母,我同意。”
“每次你回山里,他还哭着不让……啥?你说啥?”
“我说,姑母,我同意嫁给表兄。”荀萧菀十分平静的声音,一点没有羞涩忸怩,仿佛这个回答早已是深思熟虑。
“真的?真的?”荀孟蓉太过惊喜,完全没想到外甥女儿一口同意,故而连连追问。
再三给出肯定地回答,荀萧菀只加了一个条件,“为阿爹守孝一年后我才嫁。”
应天皇朝民俗开通,除去“国丧”礼仪不可违以外,民间普通的婚丧嫁娶并无太过严格的规定,全凭百姓们自愿。
荀孟蓉高兴之下当然满口答应,竭力夸过小菀“孝顺懂事”后,连忙赶去跟丈夫周爽报好消息了。
荀萧菀才刚送走姑母,表兄周承璨便一路欢呼着冲进她闺房。
“小菀,小菀,娘说你要给我当媳妇了,是不是,是不是?”
荀萧菀静静看着他满脸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的模样。渐渐渐渐,刚才与姑母谈话时,那种用来思考自己未来生活的冷静和无情,被他脸上真挚单纯如春阳的笑容偷偷感染了。刚才迅速做出决定,因为她认为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选择。如今她等同孤儿寄人篱下,身体状况也不容许自己像其他姑娘们那样挑挑拣拣。对于姑母的提议,她以旁观者事不关己般的冷漠态度为自己做最有利的决定,那个时候,所有的“无用感情”都被冷冻起来了。但眼下这刻,承璨脸上儿童般简单快乐的笑容,却不自觉地淡淡融化了那被冰封的一角。
“是呀。”荀萧菀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闻言,高高大大的周承璨像个孩子那样,一把将荀萧菀抱起来团团转圈圈,边玩边笑边喊:“噢!小菀要当我媳妇了!噢!小菀要当我媳妇了!……”
荀萧菀害怕转得头晕,连忙搂住他颈项。也许是飞速旋转着的关系吧,她忽然发觉嫁给承璨的生活应该也能快乐的,只要她愿意真心接受他。在旋转中,她凝视承璨的眼眸,那眼光,好像桃花岭后山的小动物们啊——回忆起,从小到现今,承璨虽然年纪比她大,却总像个弟弟似的爱缠着她。大多时候,她都不理他,他就用好比小动物似的无辜眼光看她,然后一声不响默默跟在她身后;难得她愿意理睬他的时候,他更是快乐的像个单纯小动物,无论她想干什么,他都跟前跟后陪到底……
原来,她和他之间还能找到很多共同回忆。想到这里,荀萧菀将周承璨的颈项更搂紧一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很好,真得很好了,以后就这样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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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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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早,淡金黄的太阳已经掩去略带迷蒙的清晨曙色,天边朝霞只剩下微微几缕,胭脂般映染在澄清透明的碧空上,看来今天是个春光明媚的大晴天。
在山间生活,荀萧菀早已养成早起的习惯,惯于迎接深林中叽叽喳喳的鸟叫,也惯于迎接山谷中映出的第一道阳光。虽然寄居姑母家,她旧习不改,仍像往常一样很早醒。京城中没有山里那样清幽怡然的景观,她能做的,只有打开闺房的木窗,放入一室早晨的清新空气。
荀萧菀倚在窗边,凝视着蓝天上随清风变幻的自在流云。她不记得这会儿是什么时辰,只觉得今天早上似乎特别热闹,往常这个时辰,墙外应该还没有这么噪杂的人声和车马声。正这么想着,就听见姑母在门外问:“小菀,你起身了吗?”
荀萧菀通常坐在自己房里时间比较长,因此姑母家不晓得她每天早醒早起的习惯。“我起来了,姑母。”
“我们要去神庙那儿观看护国巫师开坛祭天的大典,你可想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