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大伙儿都在纷纷议论应天皇朝时隔八年来的头一次开坛仪式。据说护国巫师将为了国丧期间能否出兵援助友邦兕凸国一事卜问神意。奭络城的百姓们前往神庙观礼,除了“关心国事”外,大多人是准备看热闹去的。护国巫师主持祭天大典,是应天皇朝最隆重的仪式之一。仪式上,人们不仅能看到德高望重的护国巫师、朝廷重臣,还能看到平常几乎不可能见到的皇室成员,皇上、太后、王爷等等,一个不缺。就冲着应天朝的新皇上真帝和掌握实权的九王爷将一同出现在百姓们面前这点,今次的祭天大典就比八年前更具民间“号召力”:八年前占卜,问是否应战凶悍的阿末族,此事攸关国家命运,从上到下人人心情紧张;而本次占卜仅为了援助邻国,且经过八年前的大战,应天皇朝的百姓们深信只要九王爷大将军王在,他们就不用担心本国的安全。抱着这样一种轻松心情,这次祭天大典似乎颇有理由成为民间的一次“看热闹”节日。
荀孟蓉没有很快得到外甥女儿的回答,以为按她不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不想跟着一同去,于是说:“小菀,你不去的话,我们先走了。乖乖在家待着,大典结束我们就回来。”
既然姑母这么说,小菀只能应声,如此一来,也打住了她难得的犹豫。几天前便已听说这举国传得纷纷扬扬的大事,去或不去,她始终没拿定主意。按理她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而且按师门的教诲也该远离这种场合才对,但为何几日里一想到这场大典,心底好像就有种类似兴奋的感觉隐隐蠢动?那种不断升起的期待该怎么解释?
传闻今次祭天与邻国战事有关,这让荀萧菀的心思不断回到桃花岭。记得那日他连杯水都来不及喝就走了,临走前说的“边疆有事”应该便是叫护国巫师开坛的原因吧。真想看看仪式上的他会是什么样子?拥有时而斯文闲散、时而专断强势的声音的人真实面貌如何?也许一同去“凑热闹”也不错,反正他不认识她,她却可以躲在人群中将他看个仔细……一切只是她好奇而已吧?
“小菀,小菀,开开门!”周承璨的拍门声突然响起。
“你不是同姑父姑母一块儿看祭天大典去了,怎么又回来?”
周承璨一见小菀就笑开脸,孩子气地说:“你不去,我也不去。小菀一个人在家不好,我来陪你玩。”
原来他是记着她,怕她独自一人在家待着没意思,所以特地留下来陪她。听懂承璨简单词汇搭配出来的关心,荀萧菀不自觉露出极少展现的轻笑。
这一笑,让周承璨蓦地红了脸,讷讷地说:“小菀,你、你真好看。”
“我哪里好看了?天底下好看的姑娘可多了,只是你没看见。”
“谁说的?我看见好多姑娘,小菀最好看了!”周承璨急急说道,生怕人家不相信他,“我见过娘、姑姑、婶婶、小丽姐姐、小红妹妹、还有隔壁的邻居嫂嫂,还有……还有好多,我就是觉得小菀你最好看!”
无论是真是假,女孩子听到这样的话总会高兴。荀萧菀虽然性子冷漠,可面对像山里小动物们般无害的周承璨,她也回复到15、6岁女孩子的心情。兴头一来,她问道:“承璨,说实话,你是不是很想去看祭天大典?”
周承璨老实点点头,不过马上接着说:“不去没关系,我喜欢和小菀在一块儿。”
“我知道啦,那我们一块儿去看好不好?”
“真的?好啊,好啊!我们一块儿去!小菀最好了!”
两个人随即出发,连奔带跑,赶往位于奭络城北的神庙所在地。路上,气虚的荀萧菀几次跑不动,周承璨干脆背着她走,反正她不重,他力气也大。
等他们好不容易赶到,仪式早已开始了。神庙前人群围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他们两个站在最外面,距离神庙外的祭坛都不知道多远,除了祭坛上隐隐约约一些人影外,什么都看不清。
正当他们垂头丧气的时候,荀萧菀忽然发现神庙东南角人特别少,那里靠近祭坛,植满高大的老梧桐。她轻轻眨眼,马上有主意了。
神庙前的大坛上,祭天问神的占卜仪式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
护国巫师萧笛凉头戴闪闪发光的金冠,身穿乌黑庄严的锦袍,手中执着神庙里镇国之宝“神龟剑”,口中念念有词,立在高高的祭坛上不断“做法”。
今日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祭坛一边的皇室成员们在这灿烂阳光下站了几个时辰,开始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先是年轻的皇上真帝,他顾不得正在应天朝最隆重的场合、在众位大臣和天下百姓面前,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哈欠。龙体立刻遭旁边的皇太后金氏狠狠拽了一把,皇上只得强打起精神。而皇太后头上的凤冠则是越来越沉重,压得她额角生汗、不堪重负,若非有几名宫娥搀扶着,只怕早已站不住。但皇太后毕竟是皇太后,非但始终维持端庄万方的神态压住场面,还能时不时分神注意皇上和九王爷的动静。这两人她最在意——尽管在意的目的不同,至于其他皇亲贵戚、王公氏族,他们走神也罢、瞌睡也罢,她就管不了了。
九王爷龙霆其实也是无聊,只能不断暗中嘲笑萧笛凉在坛上卖力演出、手舞足蹈的模样。只不过,他一直维持着意态闲散的样子,还有趣地发现,只要他一动,立刻能引来皇太后和水氏大家长水柬君的注意,他们好像专为监视他而来。皇太后他可以不理会,水柬君却不行,毕竟他是冰儿的祖父。所以,每回水柬君看向他,他都会奉献一个懒散的笑容,然后不意外地遭水柬君气呼呼地撇开眼。多次以后,水柬君自己烦了,龙霆也更觉无趣,只能一心盼望萧老头子尽快结束做戏,把神龟剑交给他出征完事。
目光移回萧笛凉身上,只见他一招一式还挺唬人,神龟剑亮闪闪地在太阳底下反光。光亮过处,龙霆突然狠狠盯住东南角上的梧桐树冠。神龟剑的反光投在那里,只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冰儿!冰儿?不,不可能。但那随着神龟剑反光而闪现在树冠中的脸庞是谁?他确定他看见了一张女孩子的脸,好像是冰儿,又好像不是。反光闪过的一瞬后,就再也看不见了,为此他的心忽然紧做一团。未及思考,他已经退下祭坛,直奔东南梧桐树而去。一旁的封磊立刻紧随其后。
他们的举动,远离祭坛的百姓们不曾留意到,而看得清清楚楚的坛上众人则神情各异。皇亲、大臣们吃惊之余,心想九王爷就是九王爷,随心所欲惯了,没办法;真帝先是干瞪眼,继而无奈,最后甚至有一丝丝羡慕嫉妒;最为紧张的要属皇太后和水柬君,他们完全猜不到龙霆在耍什么花样,他不坚持到底,等一下谁来接神龟剑出征?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此时离场?这场祭天大典还是他提议的,莫非他改变主意不打算出兵了……这怎么行!
而舞剑正舞到最后几式的萧笛凉表面上文风不动、继续他大搞神秘的庄严任务,其实心中早就气愤填膺骂翻了:“好你个臭小子,竟然这时候开溜,存心叫我老头子下不了台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演大半天戏,好不容易快鞠躬谢幕,你主角倒啥事没有先退场?还有没有天理?!老头子命苦啊!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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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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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惊动前来观礼的百姓,龙霆特地绕道从神庙后方穿入那片梧桐林之中。他很快找到那棵发现“冰儿”的大树,用锐利的目光仔细地一遍遍巡狻。然而结果令人失望,茂盛的树冠间除了几个隐蔽在绿叶浓荫下的小小麻雀窝以外,什么都没有。龙霆微微眯眼,这么快,人已经跑了?但是,她若像别人一样来观看祭天大典,为何典礼未结束就跑?
“九爷,你在找什么?”跟在他身后的封磊没有任何发现,于是开口询问。
“刚才树上有人,一个很像冰儿的女人。”龙霆简扼说明。
懂得这个“女人”几年来在九王爷心中的重要性,封磊二话不说,立刻施展点水凌云步升上树顶,像一只轻灵的燕雀,飞快踩遍这片梧桐林每棵树的树梢尖。
“九爷,林中没有人。”封磊勘查完后向他回报。
“林外呢?”以封磊刚才使用轻功的高度,当能将梧桐林四周数里范围内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几条道上都没有行人。”封磊毫不含糊地回答。
点点头,龙霆陷入微微沉吟。林内没有人,林外也没有,这么短时间她能跑到哪里去?举目回望祭坛,萧笛凉装腔作势的夸张动作仍在那儿继续着。显然老头子花样快玩完了,好几招剑式已经重复第二遍使用,只能骗骗祭坛下那一大片黑压压看热闹兴致不减的人群。
突然,龙霆一手拍在老梧桐粗裂的树皮上——他想到了。这么短的时间,她唯一能跑去“隐身”的地方只有一个。
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颇带愉悦意味的笑容,犹如碰上棋逢对手的人,“封磊,你说要在前面的人群里找到一个女人,会不会很容易?”
前面的人群?封磊顺着龙霆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这片梧桐林距离最近的观礼人群不过十几、二十丈左右。他也明白了,短时间里最安全的藏身处就是前面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不解消去,封磊代之以皱眉,明确回答:“不容易。”
是啊,是不容易。除非他搞砸整场祭天大典,派禁卫军过来封锁人群,然后再一张一张脸数过去……如果他这么做,别人暂且不说,光萧笛凉那老头子肯定会跟他拼命!
再看了眼祭坛,萧老头好像快要沉不住气了,脚下踩错方位、握剑的手发抖、还有,怎么好像他眼皮在跳?龙霆知道自己耽搁了不少时间,应该赶快回去结束大典,可是,他嘴角的笑容隐去——他也要找“冰儿”,一定要!一想到刚才神龟剑反光过后失去了“冰儿”的脸,他的心至今仍止不住发慌,这种茫然失落的感觉已经很久不曾尝过。
“马上派人将雪獒牵来。”
“是!”封磊明白用意,转身执行命令。
他离去前,龙霆突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闻到特殊的香气?”
顿了一顿,封磊皱眉说:“没有。哪里不对吗?”
“没什么,你去吧。”
淹没在人群中的荀萧菀正拉着周承璨寻找姑父姑母,并不晓得自己刚刚“躲过一劫”。之前,她和周承璨藏在树上,太太平平看了好一会儿祭天大典。这个位置离祭坛不是太远,她看得还算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护国巫师的一举一动十分牵强甚至可笑,全场仪式不仅不如她想象中那般神圣,反而更像小时候随阿爹去看的大戏。
心中正这么嘲讽着,神龟剑突然在太阳底下射出一道强烈的金光,随着护国巫师的动作毫无预兆地投在她脸上,耀得她仿佛一瞬间失明,眼前唯剩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情况好像同时传染到她心上,连心里也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如同冬日里降过大雪的大地,白茫茫空无一物,把人世间所有的美好与丑陋、欢乐与悲伤轻轻掩埋……这一瞬,竟让她有某种陌生的感悟,而这种陌生令她微微心乱。
难怪师傅们说,天下“力量”三分,他们“生一”派与另两派互成犄角,相生相克。这另两派,一是龙家皇脉,应天命开国立朝;二就是以“神龟剑”为宝器的“两仪”派萧家,历代受命护国护民。难怪她被“神龟剑”的反光照射后,心神会出现微微异相,因为眼下的祭天大典上护国巫师和皇室成员俱在,她自然抵不住他们的影响。也难怪师门中一直教诲远离这种场合……
“……小菀,小菀,你怎么不动也不说话啦?”
正出神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周承璨一张极近距离放大的脸。荀萧菀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忘了身处树木枝丫间,整个人大大往后一缩。身后空无一物,她大惊之下,眼看就要摔下去,周承璨及时伸手拉回她。她的确被他拉回来了有惊无险,但他因为用力过猛,一个重心不稳自己反而栽倒。虚弱的荀萧菀怎么可能抓得住他?于是,周承璨就那么狠狠栽倒在地。
“承璨,承璨?!”
荀萧菀急忙爬下树,急忙探问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幸好梧桐树下的泥土软软的。周承璨虽然摔得很痛,但听见小菀唤他,顾不得其他就先回答:“小菀,我在这儿。你别爬那么快,当心摔跤!”
他挣扎着起来,才跨出半步便“哎唷”一声差点软倒。荀萧菀正好赶上扶住他。
“小菀,我好痛哦!”周承璨可怜巴巴地。
“笨蛋,谁让你急着爬起来!”她一边骂,一边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踝。还好只是轻微扭到。荀萧菀按照阿爹教过的,按着他的穴道用力一掰,将他错位的筋脉移归位。
小菀所按的穴道正可以减轻痛感,所以周承璨在她动手的时候只轻轻“哼”了一声。
“走一步看看,还痛吗?”
试了试,果然不怎么痛了。周承璨兴奋地咧开大大的笑脸,抓着她直说:“不痛了,不痛了!小菀好厉害,小菀最好!小菀对我最好了!”
“以后小心,做事先顾着自己!”荀萧菀忍不住像个姐姐般教导他。
可周承璨似乎不受教,满不在乎地道:“不管,只要小菀没事就好!”
“你……笨蛋!”荀萧菀仍旧冷淡地骂他,只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好轻,根本不具“教育力”,轻得几乎有点温柔。
因为周承璨栽倒的事,荀萧菀决定去找姑父姑母,若能找到,等会儿大典结束就能坐他们的马车回去,承璨的脚可以得到休息。她并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让随后赶到梧桐下寻人来的龙霆和封磊白白跑了一趟,也让祭坛上尊贵的皇上、皇太后、王公大臣们在厚重的礼服礼冠“压抑”中足足多晒了许久的太阳,特别让年事已高的护国巫师累得头昏眼花、气得全身发抖。
龙霆重新在祭坛上出现,所有人都好好松了口气,那心情——就算看见浪子回头、倦鸟知返也不过如此吧,可怜啊!
皇太后僵硬着脖子“哼”道:“九王爷总算回来了,否则皇上和哀家真不知要站到什么时辰!”
“那是!”龙霆依然那付理所当然的笑容。
虽然是一句应声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口气就好象皇上、太后合该等候他似的。让皇太后憋闷地差点咬碎一口凤牙,也让一旁以水柬君为首的一干老臣们气得吹胡子瞪眼。
全部仪式很快结束了。最后,萧笛凉几乎是烧到手那般,迅速地将神龟剑赛进龙霆怀中,生怕这小子一个不巧又玩出什么花样。
龙霆好笑地看着萧老头眼皮颤抖、嘴角隐隐抽搐的气恼样子,丢了一个安抚的懒散笑容给他,好像说:“别气坏了身子,你老保重啊!”
接过神龟剑后,按礼九王爷大将军王该直接领兵出发了。其实今日一早,三军将士便在奭络城鄱掖门外集结完毕,整装待发,只等九王爷令下。
真帝亲手送上“大将军王”帅印,两手交接的时候,他看着一身铁甲峥嵘的龙霆,幽幽道:“九叔,你定要平安回来!”
龙霆不顾礼仪约束朗笑着,一边大力拍拍皇帝侄子的肩头,一边却说着与动作不相符的恭敬官话:“皇上厚爱,臣惶恐,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皇上,哀家累了!”太后已经坐在凤舆上催促。
皇上、太后、大臣们俱已散去,前来观礼的百姓们也随后散去,各自取道回家。
热闹的神庙祭坛前终于恢复了空旷的老样子。
龙霆佩剑跨上战马,萧笛凉正想上去说话,突然一阵“汪汪汪”的凶恶狗吠传来,吓得他立刻缩回神庙。原来是封磊牵着头雪白大狗骑马赶来。
萧笛凉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恶狗,而且龙霆的这头雪獒还专喜欢和他过不去。他上下牙齿打着颤说:“小子,你、你把这头畜牲赶一边远远的去,我、我有话要说。”
雪獒仿佛听懂有人对它使用侮辱性字眼,即刻冲着萧笛凉好一阵乱吠,更将他唬回去了。
龙霆“哈哈”笑道:“萧老头,你在祭坛上就手抖脚抖个不停,如今雪獒在这儿,你还是快回去睡觉吧,免得吓出病来,本王可担待不起!”
“臭小子,你、你说什么……”
话没讲完,龙霆便拍马走了,雪獒被放跑在最前头。
“臭小子,鄱掖门在北,你往南跑什么?!”
“本王赶着找人!”一眨眼,这话已经是远远地传来了。
“什么?你撇下三军不管先去找人?找什么人?臭小子,你给我回来!”眼看龙霆几乎跑没影了,萧笛凉的声音越喊越低,“我是真有话要说,我这话很重要、非常重要,你非听不可!我在祭坛上何止手抖脚抖,分明是嘴角抽搐、眼皮直跳,你猜为什么?老头子这回真卜占出来了,这么多年头回真占出卦来,可这占出来比占不出来还担心哪,卦象显示的是‘非战’,你小子又下定决心非战不可,这如何是好?唉,老头子命苦啊……”
奭洛城天子驰道上,一头凶恶的雪白大狗吠吼着在前,两匹快马风驰电掣在后。敢这么嚣张地占用天子驰道,自然只有九王爷龙霆。可这会儿他不是应该领兵出鄱掖门了吗?怎么反而出现在城内,而且还像拼命追赶什么?
一路上,车马、行人都叫这吓死人不偿命的犬吠马奔声音弄得没了主意,纷纷停下来,不知道出了啥事。龙霆可不管这许多,放纵雪獒照跑不误。他就要出征了,三军正在鄱掖门外等候他,他没时间,可他必须找到“冰儿”!此刻心中从未有过的茫然失落紧紧揪住他,叫他千万不能错过“她”,无论如何,他定要找到“她”!
终于,雪獒在路边一辆通厢马车前停下,还冲着它大叫不停。疾驰中的龙霆和封磊也随后刹住,两匹马因主人突然收缰而人立嘶鸣。
驾车的车夫和车内数人被这突发状况惊得目瞪口呆,忘了反应。唯有荀萧菀还维持着冷冷的、无甚波动的表情。但向来敏锐地感觉已不停对她报警,这一次,感觉强烈告诉她,情况大大不妙。
果然,很快就传来一句强势命令:“里面的人,全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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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持
劫持
“里面的人,全部出来!”龙霆以乌金马鞭指着车身,居高临下地命令道。
这个时候,他是傲慢的、盛气凌人的,因为他时间紧迫,全付心神都摆在找出“冰儿”的急切上面,根本没工夫注意“礼贤下士”那般客套礼数。他是应天朝的九王爷、出征在即的大将军王,这种时候,别人的感受完全及不上他的感受重要。
在他的压迫下,围观的人仿佛都体会到气氛沉滞,没有人敢发出声音,以至本来车水马龙的整条街区忽然变得静默而屏息。
马车布帘慢慢卷起,人依序探出身、跳下车。龙霆的注视太过严厉、铠甲寒光逼人,令下车的人不自觉低头,不敢抬眼多瞧一眼这个行事强横的九王爷。
先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再是一名普通的中年妇人。
然后是一个17、8岁的少年,他跳下车的时候睁大眼睛看了看高高在上的龙霆,眼中惧意不甚明显,反而充满单纯的不解。
他刚站稳,马上将手臂伸向车厢口。之后,一截暗黑色的孝服衣袖探出来,衣袖外是一只纤细但肤色暗黄的女人的手。
看着那只手叠上少年的手,龙霆忽然眯眸。心口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同样的衣袖、同样的手,他肯定在哪里见过,他在哪里见过这名女子?
荀萧菀难得如此紧张。她紧张的并非四周沉默屏息的气氛,也不是那道压得人战战兢兢的凛冽目光,而是自己的感觉。好像气息里逐渐升起一个漩涡,越来越大,她想要摆脱,却无路可退;想要抗拒,那股暗涌的吸力一张一弛间似乎渐渐与自己的心跳合了拍,无从忽视。怎么会这样?看着周承璨从外伸来的手臂,她闭眼、又睁开,向车外踏出一步,一步踏入漩涡里。
是劫、是缘,都罢了。
少年牵着那手,缓缓牵出一名少女。
不高不矮、不肥不瘦,全身被一袭暗黑色深衣裹住,头顶挽了一个轻便的发髻,随意披散在胸前肩后的长发像她肤色一样暗黄无光。这么普通的外形,实在没有一处像似光彩照人的水意冰。
不等她下马车,龙霆毫无预兆地俯身,突地用乌金鞭梢挑起那张掩藏在暗黄发丝间、牢牢低垂的脸。
冰冷鞭子触及温热肌肤的一瞬,荀萧菀反射性想别开头。但鞭子的主人不容她退却,微微使力带来下巴与脖颈交界处一股难受疼痛,逼迫她不得不抬起头。
两道目光相接。
没错,就是“她”,之前在树上的就是这张脸!龙霆确认着。细看之下,她脸色暗黄,远不及冰儿无可比拟的美貌,但那五官,无论眉毛、眼睛、鼻子还是嘴巴,虽没一样与冰儿像了十分,可拼凑一起,整体感觉竟有七分相似。难怪,之前远远的他还以为看见了“冰儿”,那时匆忙间得到的粗略印象比眼下细看更为相像。他的府中有许多像冰儿的女人,都只是某个部分极为相似而已,唯有这个女子,无一处相同、偏偏整个像了七、八分。看着这样一张脸,就好比冰儿还在自己身边。想到这儿,龙霆心脏一缩,一股兴奋战栗刹那窜过背脊——头一次碰到这么“像”冰儿的人,他当然不能错过!
与他相反,荀萧菀的目光清冷无波,唯一泄漏的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满和不耐烦。她已在刚才的祭天大典上远远见过他,解了几日来的好奇。虽然此刻近距离下他更为英俊阳刚、一身铁甲更为威风凛凛,但居高临下的俯视、无礼的动作,还有微眯的眼眸中突然闪过的那道针对她的深沉危险,让荀萧菀明白感受到他浑身不断向外扩散的侵略气息,以及源自龙家皇脉的天生霸道——这些都与她冷漠的性子、隐世的师承风格强烈冲突,她非常不耐烦目前这种暴露在别人目光下、成为整条大街审视焦点的情况,因此更为不满龙霆的打扰。总而言之,她与他八字不合!
“请把你的凶器拿开,我脖子痛。”荀萧菀对九王爷冷冷说道。
“凶器”?听见的人莫不连连抽气,这小姑娘用词也太大胆了!姑父姑母心中暗暗叫糟,小菀这不近人情的性子,若惹恼了九王爷,可怎生是好?
“小菀,你脖子痛?我帮你揉揉。”周承璨是全场唯一不明状况的人,边说边抬手伸向荀萧菀的脖颈处。
还没碰到她,龙霆剑眉一蹙,忽然一鞭拨开周承璨和荀萧菀交叠的手,同时手臂有力的一探一勾,眨眼已将她揽上马背,紧紧圈在自己身前。众人爆出一片惊呼。
周承璨最为激动,大嚷着:“小菀、你放开小菀!”若非周爽和荀孟蓉一边一人死死拽住这个傻儿子,他早就冲上去抢回小菀了。
“放开小菀,你这个大恶霸……唔!”还没说完,荀孟蓉便惊恐地一巴掌捂住儿子闯祸的嘴。
被龙霆侧抱在怀里的荀萧菀这才猛然回过神,这才发觉原来被人劫持了。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她开始挣扎,“放开我!”
龙霆的手臂强而有力,怀抱宽厚坚定,将挣扎扭动的荀萧菀牢牢压制在自己身前。他忽然凑近她耳郭,低沉地道:“我不放。”
他靠近带来的灼热感,他冷硬的铠甲掐得她身上微微生疼,还有他包围住她的龙家皇脉气息与她“生一”派的截然相反……这一切,严重打乱她的身心,荀萧菀死命控制自己,竭力送出还算平稳的声音:“你究竟想怎样?”
抱着她的感觉很诱人,与她给人的“普通”印象天差地别。他更为凑近她,鼻端深深吸入一股清新怡人的香味,熟悉的香味——他忽然想起在何处见过她了。
龙霆心情大好,火热的薄唇突地刷过她耳垂,带着懒懒的笑,说:“没怎样。上次在桃花岭你请本王喝水,这次,换本王回请你。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说是不是,小菀?”
他唤得她好亲昵,天性不喜近人的荀萧菀却听得汗毛直竖。他认出她了,这让她有一丝丝发慌,如同输了“捉迷藏”的游戏。但她仍维持冷漠口气:“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他们是你的亲戚吧?”龙霆瞥向周爽一家人。
荀孟蓉再次因九王爷的眼光受惊,手上一松,却叫挣扎的儿子趁机跑了出去。
周承璨发起傻劲,大吼大叫着冲向龙霆。后者却悠闲地坐在战马背上不动如山,只是摁紧了荀萧菀的身子。
眼看他就要扑到面前,一股沉猛力量由一侧推来,将他又推了回去,周爽夫妇赶紧上前重新制住儿子。发力的是封磊。他没有伤害周承璨,甚至隐约有点同情这傻小子。九王爷肯定不会放开这叫“小菀”的姑娘了,怪只能怪她和水小姐太相像,连他头一眼看见她的脸,都大大吃了一惊。比起王府中的女人,其实她脸上每个部分并非最像水小姐,但合起来却没人比她更像!
“他们和我无关。”
荀萧菀看着刚才一幕,吐出的言语依然极端平静,平静到几乎冷漠,似乎这家人的死活她真的丝毫不关心。龙霆更觉有趣。
“哦,本王知道了。那你愿意让本王回请你了吗?”
姑父姑母的表情非常惶恐,承璨还在那儿不断挣扎着,那眼神好似山里受伤的小动物……
“为什么是我?”荀萧菀平静地问。
“你以后会知道。现在本王要出征,赶快同你的亲戚告别,乖乖的,不要让他们担心。”龙霆贴着她耳边道,戏弄的口吻中携带不容抗拒的命令。
意思是,她没得选择,只能被他强迫带走,连一个理由都没有。而且,还要“乖乖的”,免得使人“误会”九王爷的行为。当然,她也可以大吵大闹,让天下人知道今天皇朝九王爷大将军王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但,结果会有任何不同吗?荀萧菀飞快寻思后,给自己的答案为否定。那么,她还是省下这份无用的心力,留待以后慢慢琢磨办法。最差,她还有师门的方法可以自保,眼下就免去“损人不利己”的麻烦吧。
于是,荀萧菀顺他的意,事不关己般说骗人的话:“我与九王爷是旧识,王爷好意请我喝茶做客,我很荣幸。”
“哈哈哈!”龙霆好似满意地朗笑,突然挥下乌金鞭,挟持着荀萧菀奔驰远去。留下依然满脸错愕的众人。
天子驰道上重又扬起马蹄烟尘,迅如风雷的两匹战马,凶猛狂吠的恶犬,今日九王爷的所作所为又将变成明日酒楼茶馆里的小道消息。
故事如此这般:同乘马车的少男、少女乃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小情人,姻缘已定、互许终身。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应天皇朝九王爷再次扮演打散鸳鸯两离分的无情大棒,又一次上演横刀夺爱的悲情戏码。
然而,故事里本该痛哭流涕、寻死觅活的少女主角,此时正努力在颠簸的马背上直起身,努力让视线越过环抱自己的紧束铠甲的肩头,努力透过马蹄扬起的烟尘望着被越抛越远的亲戚们。她的目光冷淡甚至冷漠,丝毫不见半分被强行拆散后的悲伤。
荀萧菀看见姑父姑母使劲想拉住承璨,而承璨想追着马跑,穿过雷鸣般的蹄音,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唤隐隐传来:“小菀!小菀——小菀……”
她盯着他一路奔跑、跌跤、再奔跑的身影,心中淡淡地道:“承璨,你应该忘了我,你会忘了我的。忘了我对你才好。赶快忘了我,忘掉那些无用的感情。忘了我,别再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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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太后,九王爷已领兵出鄱掖门了。”
“水卿家可曾听说,九王爷出征前掳了一个很像冰儿的女子。”
“那又如何?冰儿因他而死,老臣定要他赔命!”
“那是自然。冰儿在世,便是哀家的皇媳,我应天朝的皇后。此仇非报不可!”
“太后放心。老臣已接到兕凸国使者来信,一切均安排妥当,且看他如何收场!”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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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萧菀从小到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成为别人的禁脔。可如今,坐在快速行进的马车内,她不得不努力再努力适应一路上不停的颠簸,并一再体认到自己已失去自由的现实。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何找上她?这个问题,自被皇朝最尊贵的九王爷大将军王劫持以来,她一直在想,却一直想不明白。
难道他认定她是山中“隐世高人”?不像,几日来他从未向她探问过任何相关事情。难道如他那天所说,仅仅单纯回请她喝茶?嗤,荀萧菀冷哼,她若相信才是笨蛋。那天她曾听封磊问龙霆,是否派人将她先送往王府?不料,龙霆忽地擒住她下颌,将她故意别开的脸庞硬扭过来,审视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是满意的笑容说,不必,本王还没看够她,就破例带她出征吧。封磊听后表情似乎并不赞同,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荀萧菀从九王爷灼灼的目光中读到某种类似惊喜、不信、宠溺、贪恋等交织的情绪,好像他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件心爱的宝物。可,她暗黄的脸,会和他心爱的宝物有联系?那一刻,荀萧菀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突然间转变成绝世美女了?她一向有自知之明,确信自己的容貌非常安全,甚至无法引起一般人的注意,更何况生长于宫廷、理当看遍天下各色佳丽的王爷。因此,每次回想龙霆那种眼神,她心头的不解反而越发加深。
莫说至高无上的九王爷,即便普通男子,也没人会喜欢她这张暗黄无光的脸。从小到大,唯一说过她“好看”的人,只有承璨。一想到承璨,眼前就出现当日他哭着、追着马跑的一幕……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荀萧菀面无表情地啃起手指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小动作代表她正心意烦躁。
忽然,急行中的马车停下来。荀萧菀掀起车窗布帘一角,前方天边正挂着一轮火红的夕阳,看来又是晚餐时间了。她淡淡地放下布帘,靠回车内。等一下,尊贵的九王爷会亲自过来带她下车、用饭,这两日均是如此。
应该说,从被他劫来至今,除了一日三餐,她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也没有遭受预计中的恶劣对待。白天主要时间在急匆匆的行军中度过。九王爷大将军王自然意气奋发,骑马领军在前,而她基本上坐在马车内忍受颠簸,顺便不下数千次地猜测龙霆究竟用心何在。到了晚上,早有人替她搭好单人小营帐,紧挨在九王爷的中军主帐边,想来也是他安排好了的。
他不来打扰她,她便懒得自寻烦恼。只是浅眠的荀萧菀几次半夜醒来,发现中军帐内还亮着灯光,有时映出他和几个将领的影子,有时是他单独看书看地图的影子,这种时候,他是严谨沉稳的,与对着她时的轻佻样子完全不同……奇怪,事实上她与他并不算熟,却总能轻而易举认出他的身影。
可能太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荀萧菀抿抿唇,替自己找了个理由。
车帘翻开,她不及抗议便被龙霆抱出来。打从拒绝扶他的大手开始,荀萧菀每次上下马车都是双脚腾空、由九王爷强制抱着完成的。他身上冰凉的铠甲硬片总难免挤压到她,引来一丝丝疼痛。但荀萧菀不曾抱怨,因为他和她之间还不到这种可以抱怨的亲密程度。
红彤彤的夕阳映照两人,在地上拖出一条男女相拥的狭长光影。龙霆抱着她没有立刻放下,反而一手托住她后脑,让她的脸靠他更近,方便他凝视。夕阳霞光落在她眉目间,仿佛突然点亮了那寻常总被暗黄肤色遮掩的五官,此刻她的脸在他眼中变得如此完美、如此柔和,也如此像他心中的牵念。
荀萧菀安安静静任由龙霆看自己。也许是夕阳太美,也许是夕阳下铠甲闪闪的他特别英伟,也许是夕阳映照出他行军中一身风尘仆仆,也许是夕阳将他的眼光变得特别温柔……荀萧菀在这一刹那忘了动、忘了不满,整个眼中除了他的形象外什么也没有,连心口也乍现瞬间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冰儿,你真美!”
一句发自肺腑的衷心感叹。
却好比一把冷酷的铁剑硬生生划裂夕阳美景下那场暧昧气氛。转念间,打掉荀萧菀的失神。
“九王爷,请你放我下来。”她冷冷说道。
但冷漠的声音似乎对龙霆不起作用。他虽让她双脚着了地,搁在她腰后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始终紧揽着。还举起另一手,轻轻拂开垂落她颊边的发丝,这样的举动配着感叹的表情,使龙霆看上去无比温柔、无比深沉。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对着她的。荀萧菀绝对没兴趣扮演另一个人,更没兴趣让别人当作寄托的对象。尤其将她当寄托对象的人还是不讲道理强掳她的人;尤其她被迫扮演的人还是一个死了几年的人。龙霆情不自禁的一声“冰儿”,终于让荀萧菀想到问题关键。这个名字莫非就是那位朝野、民间传奇中独倾君、王的天仙化人?
“九王爷,你刚才错认我为水意冰小姐?”语气相当怀疑,因为她相貌实在普通。
闻言,龙霆回过神来,脸上的温柔和深情变戏法般,眨眼换成荀萧菀所熟悉的那种懒散和轻佻。
“没办法,谁叫你和冰儿像了七、八分呢?这眉毛、这眼睛、这鼻、还有这嘴……”他每说一处,粗粝的手指就摩挲过她脸上一处,突然低首在那小小的唇上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荀萧菀冷漠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神也不曾牵动分毫,仿佛火热的唇印上的根本不是她。这模样完全落在龙霆眼里,又一次强烈引发他的“有趣”感,还伴着某种“挑战”。这是从未在其他像冰儿的女人身上得到过的。龙霆嘴角牵起个愉悦的笑意,看来他真的挖到宝了。
“九王爷什么时候高抬贵手放民女离开?”冷淡而平静的声音,不管九王爷表情如何,只吐出她最关心的问题。
毫无预兆地,龙霆再次倾身吻了吻她说话的小嘴,这回还趁机轻咬她一口。
荀萧菀仍旧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见任何反应,唯眼神固执地要求他回答问题。
“哈哈,”龙霆忽然笑起来,“你真有趣,太有趣了!本王实在舍不得放开!不如你就代替冰儿陪我一辈子如何,小菀?”
龙霆如此说,却没有给她回应“好”或“不好”的机会。径直牵过她往用餐地走,边走边说:“饿了吧,我们去吃饭。上次你说不喜欢荤腥,本王命厨子特地做了几味素菜。”
趁他说话不注意,荀萧菀偷偷抬手用力抹抹嘴唇,竭力抹去他仍滞留在她唇上的余温。
“陪你一辈子?做梦。”她心里冷冷反驳,“一年后我若不能回桃花岭与师傅们会面,连命都保不住。所以,我只会尽快离开你。”
偶笨笨的,不会说话,总之谢谢各位追文、加分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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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
机会
应天皇朝数万军队迅速行进两天,已经抵达西北国境。穿出国境上的颍放山谷,便是自古以来的第一通商要道。这条十分繁忙的商道,宛如镶嵌在戈壁草原上的宝带,牵连着应天皇朝与西域各国的商业、文化交流。而与东土应天朝向来交好的兕凸国,位于这条宝带商路的西端,那里也是东、西两域的天然门户,无论往东、还是往西的商队,都会在那里停留休息,补充一路所需给养。兕凸国国土面积虽然不大,但其南端临海,正是商路南道“海上丝绸之路”的出海口。
八年之前,因为北方强大的游牧民族阿末突袭控制了这条商路,一并切断应天朝与西域、尤其是兕凸国的正常交往,使得陆路、海上商道都不能再通。正是这种局面下,应天朝被迫应战,初始的失利最终由九王爷扳回,之后节节胜利,直到最后一场大战中将阿末族逐回大漠以北。几年来,由于不再受到阿末族的突击骚扰,这条商路始终保持着繁忙景象,各国商队南来北往穿梭不息,驼铃声在这里不断摇响。
旧地重游,龙霆下令全军在进入商路之前,于颍放山下宿营,以免影响商路上车队、驮马通行。
而在大将军王中军主帐内,龙霆早收起了招牌式的懒散笑容,俊朗面容上现出另一种冷静沉稳之貌。双眼精光内敛,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微拢,使得他神情更显深邃,似乎隐藏难以察觉的危险气息。
自桌案的地图中抬首,他判断说:“探马来报,兕凸国求救至今,阿末骑兵始终停留在大漠西北地不曾逼近,这两天干脆动况不明……叫人不得不疑。”
“所以我军在此稍事停留?”封磊于旁会意地问。
“不错,本王要先知道这趟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然后再看是否要买。”龙霆顿了顿,收了脸上肃色,重新扬起惯常的英俊笑容,道,“千做万做,唯独亏本生意不能做,是不是?”
语毕,两人一先一后迈出中军主帐。外面,安营扎寨的行动尚未完全结束,将士们正忙忙碌碌,来回安顿着。
龙霆放眼在人群中寻找,很快发现那个裹着暗黑深衣的小女人身影。她靠着东首的营帐栅栏,状似无聊地张望,张望他们一路所来的方向。龙霆忽然发觉,即使她始终不惹人注意、低调得毫不起眼,几乎淹没在此刻各自忙碌的大兵中,她独自站立的身影却意外显得有点孤单,有点落寞,淡淡散发着一股与世疏离的味道。
造成她这个样子的是自己。这个念头只在龙霆头脑中一闪,即被否决。从这几日相处看来,龙霆更相信她是天性如此。不管面对什么人,她总是淡然到几近冷漠;不管处于什么环境,她似乎总想把自己隐藏起来,藏到谁也不注意。
只可惜藏不住。
谁叫她生了那样一张脸,和冰儿如此相像,那就注定了她怎么也藏不住自己。她要也罢,不要也罢,如今既然叫他发现了,便再也藏不住、跑不掉了。她怎么想无关紧要,关键是龙霆要找“冰儿”。哪怕到后来他厌倦了,觉得她不再像“冰儿”了——如同他王府中曾有过的一些女人,也只能由他决定、由他放手!
……想这么多做什么!她不过是又一个像“冰儿”的女人罢了。龙霆打断自己围绕荀萧菀而生的想法,顺着心意迈步向她,愉悦地想看看她那张脸——啧,那张脸真是百看不厌。
才靠近她,龙霆便嗅到她身上独有的芬芳气味,这些日子虽然常闻,可他似乎上了瘾。嗯,小菀的优点又多了一条,他留下她的理由更充分了。龙霆嘴角的笑意更深。
两手抓着营帐栅栏,荀萧菀眺望远处。表面上平静无波与寻常一般无异,心中却难得如此聚精会神。她仔细琢磨来时走过的各条路径,将它们一一记在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