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龙煜一贯温文尔雅地劝道:“二哥,少安毋躁。”他不像别的皇亲贵人那般早早面露不耐烦,反是从头到尾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微笑地看皇帝大哥心中犯难大施拖延之术,微笑地听刑部杜省拉拉杂杂顾左右而言他,也微笑地感受九叔、水柬君和那位说像又不像冰儿姊姊的姑娘之间,各转各的心思暗潮汹涌。
水柬君看上去像是什么地方跟那位姑娘结了仇,如今正寻着了机会借题发挥。
那位姑娘呢,龙煜温和的微笑中现出了一丝兴味。一眼过去就知道她是个常年多病的孤弱之身,只是,这番孤弱之下又怎么生了这么不懂变通的性子?这样的性子,她又是怎么不摧眉也不折腰地继续以孤弱之姿活到现在?难道她不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吗?这么不懂变通的性子,就连他这样置身事外的人都忍不住欲领教一下,所以方才故意出言点破她全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傲气。果然不出所料换来她半顷注意,那冷淡的眼光中没有看其他人时的超然。呵呵,如今这鄱掖门外权贵云集的人里头,除九叔外他该算第二个得她注意的人了吧。
那九叔呢?从刚才起就摆出一付王爷的严厉架势,到现在脸色越发的阴沉了,莫不是真要吓人哪?
杜省于此时终于把该扯的和不该扯的都扯完了,不可避免地回到那让众人久等至今的唯一重点:“……故,此女按律,当斩!”眼一闭,说完了。
“哦,如此,杜卿所言,众位卿家可有异议吗?”皇帝等啊等。
等到的还是水柬君的紧催不放:“陛下,臣请陛下按律下旨!”
“嗯,水卿家言之有理,众位也都附议吗?圣旨一下,成命难受……九皇叔,你以为如何?”皇帝等啊等等不到,干脆直接点名了。
“九王爷若因这女子有一点仿似冰儿便罔顾朝律王法,老臣担保冰儿在天之灵也必不安!”水柬君义正词严道。
龙霆脸色愈加阴沉了一分,缓缓开口道:“那就如杜刑部所言,按律照办吧。”
他声音一点不重,听到人耳里却是寒霜般冷酷。
水柬君满意了,皇帝目瞪口呆了;众臣与皇亲国戚们再次静默了,龙煜脸上温和的微笑也冻住了。
荀萧菀慢慢抬起头,一双黑眸更漠然,如结起搏冰的湖水,此刻却抵不过了他眼中的冷意。
圣旨下:荀萧菀大逆不道,按律当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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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的各位大人新年好!元旦快乐!
(今天有节目,明天暂不更新了)
觉得女主很可怜,
偶也觉得小菀有点可怜,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当后妈的倾向……
请旨
请旨
临近午时,皇帝龙烨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不停地转圈圈。突然他刹住步子,指向一旁侍立的宦官道:“你,给朕去高门殿宣请九王爷过来!”
被指的大宦官苏枚神色闪烁了下,回道:“皇上,高门殿侍候的宫人方才来禀,九王爷昨夜畅饮,至今宿醉未醒!”
至今未醒?午时三刻行刑,那姑娘这会儿该已押上法场了,九叔到底意欲如何?龙烨十分困惑难解。昨夜照例于皇宫内大摆接风宴,可一干此战有功的将军们都有些脸色严肃,弄得整场宴席也是气氛沉闷。后来辛儒到底忍不住,站起来准备为某人求情。谁料“小菀姑娘”这名字一出口,就被龙霆板起面孔给轰了出去。自此,本已嫌闷的气氛越加死气沉沉,而九王爷龙霆似无所觉,硬是当着众人开怀畅饮,似比任何一场宫宴都喝得多。即便无人奉陪,他也是一杯连一杯不停地灌,再大的海量终至不支而倒,由封磊扶去了高门殿歇息。龙烨嘴上虽干笑着“此乃九皇叔高兴”,心里却唉声叹气:“九叔啊九叔,你这借酒消愁也太明显了吧?那白日里朕等你开口赦了她,你却为何死撑着不说?如今这样又是何苦来哉?”
想到此,龙烨左右手拳掌一击,决心道:“不成,他不醒,朕亲自去叫醒他!”
苏枚却连忙跪倒御书房门口堵路:“皇上,太后才吩咐了切勿惊扰九王爷歇息,您这会儿莫不是忘了!”
闻言龙烨犹豫起来,既不想惹母后生气,又怕龙霆事后后悔,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忽听门外小宦官的声音:“九王爷,皇上正休息,不见……”
话未完,龙烨已一把拉开门:“九叔,你可醒了!”
门外龙霆神清气爽,毫无醉酒昏沉的形迹。
“皇上,臣此来特为讨赏。”龙霆跨进御书房,开门见山。
“讨……赏?”不是来请旨救人?怎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什么赏?”
“皇上忘了,昨日接风宴上亲口允了臣,此次大捷,臣可向陛下讨一赏赐。”喝得虽多,龙霆脑筋却还清楚。
“是了,朕想起来了。”龙烨拍了拍脑门,“此战诸位有功之臣皆得以加官进爵,唯独九叔尊荣早已无官可加、无爵可进,是以朕允了皇叔暂将这封赏欠着。”说到这里,龙烨也有点明白龙霆的意思了,接着问道:“这一宿,九叔已想好了要讨何封赏吗?想好了只管道来,朕断无不允之理。”
“谢皇上。臣请陛下降旨,大赦天下!”龙霆从容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听到这里,苏枚挥了挥衣袖,门外小宦官立即飞也似朝慈宁宫方向奔去。龙霆眼角微斜看得清楚,嘴边笑意变得轻讽。
圣旨很快拟好,无外乎此战大捷乃应天朝八年来一大盛事,为使本朝子民俱能同欢共举,应九王爷大将军王之请,圣上特下旨,自今日此时起,大赦天下。
盖上玉玺,皇帝将圣旨交给龙霆。
苏枚轻道:“皇上……”,却被龙霆一个冷眼住了口。
“臣谢旨!”他将圣旨揣入怀中,拱手欲行。
忽然一个拔尖的中年女音传进来:“哟,九王爷也在啊,皇上又下了什么旨,哀家也想听听。”
“母后,您怎么来了?”皇帝忙去搀扶,御书房太监宫女早跪下恭迎太后。
“哀家略感不适出来散心,走走便过来皇帝这里了。”
“母后身体不适,可有传太医询诊?”龙烨一直事母至孝。
“不用了,哀家走走就好。”
“臣不打扰皇上太后,告退。”龙霆抬脚便走。
“慢着!”太后尖声阻止,“不知道九王爷请了什么圣旨去?”
龙霆嘴角的笑里讽意更明显,后宫干什么政!
皇帝见状忙先于他开口:“我朝八年来再胜阿末,朕高兴,下旨大赦天下。”
太后闻言轻轻巧巧道:“这原也应该。但圣旨一下,该先到礼部,再昭告天下,九王爷这般携旨出宫,可是大大于礼不合呀。”
“这圣旨是皇上允臣的封赏,故特准臣代为昭告天下。”
“对对,正是如此。”龙烨的话却遭太后一个白目。
“现下哀家身体不适,恐非吉日,还请皇上迟一时宣旨。”
龙烨孝顺母亲,正踌躇着不知如何回答,龙霆却语带促狭道:“皇上大赦天下,普天同庆,正好为太后凤体冲喜,一片孝心,太后切不可推辞!告退!”
金太后语塞,只得拔尖了嗓子道:“龙霆,你站住!”
苏枚率了几名小太监跪在门边挡道。龙霆看也不看,一脚踹翻了苏枚步若流星而去。门外封磊紧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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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小菀马上要得救了……发现写别人都基本上轻松愉快,但小菀和龙霆之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好像这两人让偶越写越八字不合LIAO……偶自己都没法控制……
法场
法场
法场上,荀萧菀双手被牢牢缚于背后,跪在太阳底下已半个时辰了。她一身刑衣,头发纠结,面带污渍,全然一付死囚犯妇的打扮。
昨夜天牢阴冷,虽然没有人苛待刑讯,但自小身虚体弱的她已经熬受不住,几乎处于半昏的状态。若非今早有官差大力推醒她,只怕她这一睡就能直接睡到黄泉路上去了。如今又跪在这大太阳底下,她也是强撑着,心中默念着《明虚经》,荏弱的颈背才能至今维持着直挺。
一圈又一圈的围观者将法场堵得严严实实,无数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对着她指指点点,一张张脸似乎都表达着对她“大逆不道”的震惊和愤怒。
真的都是她做错了吗?也许吧,至少这个世间的法理人心是这样认为。但,只要她不觉得自己错就行。生一派独善其身,这世上的虚礼、他人的看法绝少能影响,所以她即使身虚体弱、即使被那么多人围观指责,仍是一派漠然冷淡。
“都死到临头了,咳逞什么强!”人群中不知谁愤愤然说了一句。
死到临头了——荀萧菀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千百般用心,不过想清清静静一个人活下去,如今即刻就要“死”了,她心底却还是泰然自若激不起一点异样悔怕。
死劫。
心里头霎那清清楚楚现出这样一个体认。从胎里带着必死无疑的毒生到这世上,阿爹和师傅们巧计百施让她这破败身子苟延残喘至今,怕是命里终还逃不过一个死劫。
若重新来过,她仍旧同样会犯这世人眼中大逆不道的“错”——有所为、有所不为,怕是改不了的,并不因生或死的结果而不同取舍,所以这死劫怕也是避不开了的。
除非……寻根溯源,若能时光倒流,除非她能不和他相遇。
可是,可是,至今为止天不从人愿,她被迫被掳,无能为力。欲拒无从拒、欲逃也逃不脱,这一番命中注定,可见是缘、亦是劫。
他是她的劫数。
这一点,荀萧菀已难以逞强。那位执掌礼部的水大人只说冰儿在天之灵会不安,他便以冷酷之语推她入了万劫不复之地。那一刻,她便再难毫无所觉、便再难逞强地要自己毫无所觉。从心口叶形印记扩散到骨血的颤栗,又从骨血底下泛起的钻心疼痛明明白白告诉她,那一刻,他已悍然闯过她心防,再次妄动了她自己都碰不得的心情。
她千百般不愿,甚至为此心生恨意,可仍是害怕会被他看穿绝然冷漠下的脆弱——随御林军离开的那时候,她正心痛如绞,连眼中惯然的冷漠都几乎碎裂。
她好恨,不知道恨着什么,最恨的却是自己。恨自己这般无能为力。
昨夜在阴潮湿冷的天牢内,她花了许久与反反复复的心情和疼痛相争,差一点便走火入魔……这一夜、这一劫,于她真是教训深刻,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刽子手提着明晃晃的大刀走过她面前,大刀在太阳底下耀着雪亮的光芒,刷地照得她心底也是一片雪亮。就像那一次躲在树上偷看大典被神龟剑的反光射到,心底也是一片白茫茫如同大雪覆盖。那一片雪白就是预示死亡、接近死亡的感觉吗?
神龟剑照来一片白茫茫后,她遇上了他;今次刽子手的大刀耀过一片雪亮后,她便是死劫难逃了……可这似乎也并不可怕呢……
“……小菀!小菀!小菀!是你吗?……”声嘶力竭的呼喊明明不远,却堪堪传入她几成空虚的意识内。
“……小菀!我是姑母啊!你回答我,小菀……”
原来是姑母,姑母也来了吗?可是,她就要死了,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虽说是血亲,可以她冷漠的性子,从小并未如何将血亲放在心上,如今又何必应声徒惹姑母伤心?
她已经对不起承璨了,不知三师傅可有带他找到师傅们?也不知师傅们可有治愈她下的证虚咒?若说这世上唯一有她死到临头还牵挂着的,也就只有承璨了……
法场上忽然被大声哭喊、拼命想冲破守卫的中年妇女及护着她的中年男子弄乱了秩序。监刑官忙高声喝道:“哪来的无知村夫村妇胆敢扰乱法场?还不快快拖走!”
于是,荀孟蓉和周爽被远远拉走。监刑官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场刑不好监哪。之前杜大人就特别关照过,今日恐法场有变;刚才水老大人又派人来,吩咐他务必“好好”行刑;眼下更有人转告他,法场周围最高的酒楼已被包下来了,据说北边有二皇子、七皇子等一干皇亲国戚;西边据说有九王爷军中的一干将军校尉;东面据说还有人见到护国巫师提着锋利无比的神龟剑上楼……他们可全都虎视眈眈盯着他这南边的法场啊!这毫不起眼的小女子究竟什么来历!
“大人,午时三刻已到了。”下人小心提醒。
“哦,好,”监刑官顿了顿,深呼吸提高嗓门,“午——时——三——刻——”
刽子手举起大刀。
二皇子、七皇子等一干皇亲国戚盯紧了场中;军中一干将军们或手握刀柄、或弯弓搭箭准备大闹法场;护国巫师萧笛凉伸指弹了弹神龟剑身,宝剑发出淡淡荧光……
“——行——”
“刑”字尚未出口,忽听马蹄滚滚如雷,封磊运足了功力将声音传遍全场:“圣旨到!”
圣旨到,而且九王爷也亲到了。
法场上的众人纷纷跪地。监刑官更加汗如雨下。圣旨和九王爷,两者来一,已是惶恐难逢,而今两者俱到……监刑官再一次心里大问:这毫不起眼的小女子究竟什么来历?!
圣旨到。封磊朗声宣旨,天恩浩荡,大赦天下。众人跪听。
而龙霆却不理不顾,径自走到荀萧菀面前,拉起她,扯断绑她的绳索。
看着她凌乱不堪、疲惫虚软的模样,他心脏也止不住一阵阵收缩。既是自己要给她的教训,为何如今见着了她这般,之前的狠心硬肠顷刻间便化为乌有,甚至心底间泛起一片酸疼?
“小菀!”他脱口而出唤她的名,竟觉唇齿间也溢上一股酸涩。
这一刻,龙霆承认,他后悔了。也许早在昨日她被御林军带走那刻便后悔了,所以宫宴上定要灌醉自己,否则就会时时念想她虚弱的身子却在阴冷天牢受苦,就会时时气恼自己、控制不住去天牢中抢她出来抱在怀中……
荀萧菀的眼中本似空无一物,直到他哑声唤她,方才慢慢映出了他。
之前的种种忽然全部回到脑中,她眼内立刻覆起厚厚的寒冰,试图挣开被他紧抓住的细软胳臂,“你来做什么。”她声音中并无疑问,有的只是疏远与隔膜。
龙霆哪容她挣开,即便抓痛了她也不放手,“小菀,我来带你回去!”相对她的疏冷,他则焦切。
“你不是要我死吗。”疏离淡漠的肯定句。
龙霆真的被她的口气弄急了,生平头次焦躁地解释道:“没有,小菀,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要你死?”
因为我的脸像水意冰。荀萧菀心里无声的加了一句。
“我只是、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
龙霆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随即周围齐齐爆出倒抽冷气的惊呼。
竟是荀萧菀在万众瞩目下,伸手甩了九王爷一掌。这下连端坐在法场四周高楼内的一大干重要人物全都紧张地跳了起来。
龙霆瞬间脸色铁青。但荀萧菀眼内的冰雪更浓更深。
牢牢盯着她半晌,顷刻间龙霆忽然兵败如山倒,心中暗叹一声“罢了”——他认栽了。
“小菀!”他脸上戾气溃化无踪,改以微涩却温柔拘谨的声音唤她,似乎一个高声她就要碎了。
荀萧菀不动,也不应声,被他抓住的手臂却不再挣扎。
“小菀,”他继续温柔而小心翼翼地道:“小菀,你气我也罢,恨我也罢,毕竟你眼中已有我了。”
语竟,不待她答,突然一扯将她狠狠抱入怀里。
荀萧菀反应不及,挣扎几下又哪里脱得开?
龙霆不顾她浑身凌乱,只发狠死死抱住,一边哑声唤着:“小菀!小菀!小菀!……”,直到她挣扎渐息。
而法场上的无数人,以及高楼内的一干人,都为眼前这一幕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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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狠更新两大章,大人们也发狠表扬偶一下吧!!
回府
回府
龙霆解开自己的红缎披风,将不言不语、僵若木人的荀萧菀一裹,带上自己的坐骑黑旋风,一夹马腹,黑旋风长嘶声中两人去如疾风。身后留下了黑压压一片呆若木鸡的围观人群,人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病弱无依的普通小姑娘,和尊贵在万万人之上的九王爷,两个看上去天差地远、本该永无交集的人之间,却发生了超乎天下人想象的一幕。但震惊诧异之外,人们心底又有股难以自明、说不上来的唏嘘——如此一幕,不也正是天下万千男女间,从古至今上演不断的一场风花和雪月吗?
其中缠绵似浅却又深若刻骨,更兼隐有烈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个外表软弱无匹,却心志如冰坚的小姑娘,从今往后究竟该怎生收场才好?
“不管怎样,反正这会儿是用不着你上场喽”,抚去神龟剑身的荧光,护国巫师萧笛凉看着两人一骑远去的烟尘,半晌才无奈地摇头苦笑。
西边的酒楼上,一阵“铿铿锵锵”刀剑归鞘的声响后,是一片突如其来的沉默。一群状似五大三粗的将军们围坐桌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说话,却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还是睢准率先打破沉默,举杯道:“敬九王爷和小菀姑娘!”
此言一出,大家忽觉再没有比这句更合眼下想说的和该说的了,于是纷纷举杯附声。
这边就此热闹起来,北面众位皇亲国戚也已不甘寂寞开始议论,但众口一词,俱都指责荀萧菀“无法无天”、“令人发指”的行径,更有人气愤不平,直说要参奏皇上,严惩这等“泼妇刁民”。
“小七,你怎么不说话?”二皇子龙炜看向已经恢复温文尔雅、面带微笑的弟弟。
龙煜轻啜了一口茶,温声温气道:“说什么?这女子敢‘无法无天’,自是明白九叔能纵容得她如此。”
“不对,刚才九皇叔脸色坏得连我都怕,那女子此举分明侥幸!”另一人驳道。
龙煜仍是微笑,放下手中瓷杯道:“好,那你们且去皇上那里参上一本,看九叔饶不饶你。”
这话一说,便没人接口了,毕竟谁也不敢无端惹麻烦上身。何况,还有金、水两家,只怕今日之事他们头一个便不肯甘休。那就谁愿出头便谁出头吧。
龙霆挟裹着荀萧菀,一路往王府飞驰。
她疲累虚乱,看上去很是不好。龙霆心中焦急,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尽快带了回府,好生调养一番。
将近王府之时,不言不语僵若木人的荀萧菀忽然直直开口:“我要回家。”
听她声音死样呆板,龙霆只觉又忧又慌,更揽紧了她,俯身凑到她耳边,直盼自己的话能直接送入她心底:“我带你回家,以后王府就是你的家!”
“……我要回家。”一息沉默后,荀萧菀重复道。
“从今往后,你的家就只有本王的王府!”龙霆也再次咬牙强调。软语温言根本打动不了她,龙霆隐去心底的忧慌,重又故作强势道:“小菀,你就认命吧,从今往后,你只能待在本王身边!”
……认命?要她认命?……她要认命吗?
眼看威武雄壮的王府已出现在前。一望而去,只见许多人分列两排,跪迎他们的王爷回府。
而她,从此就要重门似海,庭院深锁?……认命?荀萧菀强撑至今,身心疲累此刻排山来袭,终于昏倒在龙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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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切菜严重切到手指,鉴定为不宜码字,不得不放缓更新……
谁与玩芳草
作者:揽钰
上
醒来
醒来
荀萧菀在一片昏沉黑暗中,忽觉一股温暖湿意从周身皮肤外透了进来,熨烫得气血间十分舒适畅意。游虚眠也在此时自行运转起来,一周天、二周天,相助她疲累不堪的身子调息养神。慢慢地,慢慢地,她恢复了一点气力,渐渐睁开黑墨似的双眼。
意识仿佛还有一点点不清,眼前亦是朦朦胧胧,好像漂浮着一层山间的水气薄雾。她有些儿亲切,有些情不自禁,忽然抬手想去撩拨戏耍那些游移飘冉的雾气。
可稍一用力,才发现手臂怎的如此沉重?伴着一声破水而出的声响,亮晃晃出现在眼里的一条纤弱手臂竟光裸而湿漉漉的。不正是自己的手臂?
她一惊,尚有点昏沉的神志瞬时警醒了大半。而同时响起一个低沉中微带庆幸的声音,非但立刻唤回了她剩下的小半神志,更叫她立即全身紧绷,连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你醒了!”
是龙霆的声音。荀萧菀反射性的紧张。
除了他,还会有谁呢?她又自行松了口气。从昏迷中醒来,要面对的头一个人是他,不是别人。他料该不在她期待之中,但又仿佛理所当然在她意料之中。除了他,还会有谁呢?荀萧菀想不出来。一颗心似是踏实地落地,又似是无奈地坠下,这般感受,都是一番矛盾滋味呐。
“小菀,你总算是醒了!”他低醇语音间如酝酿了一息喟叹,迫不及待将她拨转身面对他。
动作间“哗啦啦”水声一片,惊起荀萧菀控制不住的哑声低呼,这才明明白白想到自己全身紧绷、毛孔竖立的原因——她和他俱在水中,而且……而且俱是……赤裸无蔽。
脑中轰然一下成空白,她全然忘了该怎生反应,只无意识地双臂交胸,状似护持,湿漉漉的却更添一番孱弱姿态。
龙霆拨转她过来,见到的就是这样景况。小菀脸红欲滴,两眼似是害怕地紧闭着,上下眼皮还不住颤抖打架。
强带了她在身边后,何曾见过她这番紧张天真却自然撩人的模样?比起那冷漠坚顽、或平淡疏离,眼下她全以别样风貌,毫无防备地撞入他坚实的胸膛,挑起心底最深处一腔爱怜柔情。
“小菀,睁开眼……”龙霆握着她纤软双肩的手更有力了,语音喑哑弥漫在满室水气中,分明蛊惑人心。
荀萧菀平时的冷静全然不复。或许她由昏迷中方醒,头脑还不甚清楚;或许她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这种莫名其妙就裸呈相对的状况……总之她现下心慌意乱、心跳得又快又急失了方寸。他说“睁眼”,她只能闭得更紧,交叉的两臂不自觉收得越紧,更在胸前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龙霆见了,双眸一暗便强悍地吻住她。
满室蒸腾的热气环绕,熨缠得两具光裸身躯愈发湿润腻滑,强弱分明、纠缠复挣扎。
他突然间太过强悍,她挣不过,荀萧菀只觉有灭顶之灾,揪起深深的恐惧。而自己还在不断地沉沦……不要,她不要如此,不该如此……
他的吻蜿蜒往下,肆虐去她的颈间胸口。她得复喘息,强迫自己用尽最大的力气,力图坚冷地竭力而言:“龙霆,你要我死吗?你真是要逼死我吗?!”
这话终究起了作用,也幸好果然能起作用。
之前她已在生死门槛上徘徊过数回,龙霆至今心有余悸,真不敢妄动她。闻言更知她心志坚定,强打住自己一时的情不自禁,最终总是放开了她。
这间石室底恰有个温泉的泉眼,平日是龙霆在王府内专用的沐浴之所。今次荀萧菀随他回来之时又昏了过去,府中医师急诊后断说无事,小菀只是疲累受冷、身心不支所致,只需好生休息调养便可。
丫头们本要替她沐浴更衣,但对昏迷中的她龙霆是绝不放心假手他人,想也不想便带了来自己专用的地方,让温热的泉水浸泡她虚冷的身体。
没想到,她是醒了,却惹得他直欲大泡冷水灭火,龙霆心中苦笑。
待她终于擦干身子穿戴齐整后,他才转过身从水中一跃而起,也不知避嫌。水珠从他厚实匀健的肌理上滑落,荀萧菀忙撇开脸。
龙霆牵着她走出来,没几步荀萧菀忽然停下,紧张地仰面问他:“你可有……看见我的香囊?”
香囊她一直贴身收藏,时时嗅闻才能保不受毒痛侵扰。如今,既是他替她除的衣,她也只能问他。但毕竟是贴身之物,问起时总有点不自在。
龙霆笑了笑,忽然手心攒紧一物,在她眼前晃了晃,“可是这个?”
不用看,从那香气便知。“正是!”伸手去取,却被高大的他提至够不到之处。
“你还我!”荀萧菀秀眉宛蹙,口气不觉有些发急。毕竟这是救命之物啊!
龙霆还是不肯,与她玩笑道:“小菀,本王救你于昏迷之中,这香囊就送给我了,可好?”
“不好!”荀萧菀更急了。
“为何?”
“此乃……乃家父家母生前遗物,决不送人!”
“哦?”龙霆眯眸凝视,玩味更深。想起初次遇见小菀,他便一直记得她身上特有的暗香,原来就是这个物什。父母生前的遗物,想来对她意义非凡,从不离身。对小菀如此珍贵的东西,他还真想抢了过来,也似他和她两人间有了一件牵连的凭信。“这么好,本王更想收为己有了!”
听他还玩笑,荀萧菀越发着急:“你要怎样才肯换我?”
龙霆看小菀当真急得脸都变了,好像自己是个专夺人所爱的强盗。心下暗叹一声“这不解风情的小丫头”,算了,还是还她吧。大不了,以后自己的珍贵之物,强要她收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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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各位大人追文、回帖,尤其谢谢从头开始跟起的大人,你们不容易啊!
要是没有你们,偶肯定坚持不下去,头脑里的风花雪月、爱怨痴恨也跟着掩埋LIAO……也许等哪天填完了坑再写些心情中的感激,只要不觉得偶烦人就好……
前两章龙霆和小菀之间气氛压抑,实在把偶这个作者憋闷坏了,虐不动之下,今天不断对自己心理暗示:“轻松点、轻松点、轻松点……”嘛咪嘛咪HONG……不知道有效果没??希望大人们喜欢……
谁与玩芳草
作者:揽钰
上
还香囊
还香囊
打定了这样的主意,龙霆坏坏地笑得俊朗,存心逗弄她,道:“想要回香囊也容易,只需……”
他有意停顿,似在想什么可以“为难”她的法子。
“只需怎样?”明知他心存“不良”,荀萧菀却不得不上钩。她不知不觉间微噘了菱唇,气恼发嗔。
转眼看她如娇似嗔的模样,龙霆越发死皮赖脸、不知羞地道:“想好了,只需你亲我一下便可。”说完,还大咧咧地指了指自己的半边面颊。
呼的一下荀萧菀脸又是涨得通红,偷咬着下唇犹豫不决。自从被他劫了来,两人间少不得那些切不断、理不清的纠缠,方才在石室内更曾裸呈以对……但那都是他胡搅蛮缠得她,自己却从未主动过,一丝一毫的念头尽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更别说主动亲近他。可现下,保命用的香囊却落在了他手上……
“快些啊,小菀。”龙霆还故意将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再迟,本王就改变主意,将它据为己有了!”
这个……大恶人!
荀萧菀咬着唇抬眉看他,眼中少有的流转着可怜兮兮的幽怨,手里更是不自觉地绞紧了他的衣袖。这个时候她才像似一名受了委屈的十五六岁的少女。被她看的心底一酥,龙霆几乎就要缴械投降。但毕竟历练沉稳,他堪堪克制了住,一对狭长的眼眸也满以专注的温柔挑衅来回视她,定要她主动这一次不可。
别的女子怕早就在九王爷那付平日里凛然、如今却桃花样含情的眼光下生生化了,荀萧菀偏就是那般不解风情得令人扼腕,犹自迟疑着、两眼在那半边需要她主动的脸颊上转来转去。
忽然,那上面一道浅浅的刮痕吸引了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杰作。正是那时在法场,她恨怒攻心时掌掴他留下的。
当时的回忆历历在目。一场牢狱之灾,一个解不开的死劫,她身心俱疲,更深恨自己无能为力。哪知所有这一切劫难,竟都只缘由于他想给她一个“教训”。果然是个深刻的教训,那一刻她不知何处生来的冲动,想也未想便一掌打了过去。
这一掌,她以为自己终究要死了,再无回寰余地。哪料,他这个战功彪炳、万人景仰的九王爷,最后竟是先低了声……当时她一定打得很用力,不然自己指甲并不尖利,不该会留下这样的刮痕。而他当时也是吃痛的吧,记得他脸色铁青难看至极,连她那般怒恨的情况下也免不了感到一丝慌乱。
荀萧菀不得不承认,其实龙霆对她的影响远过于他人,而他在那种万众瞩目的情形下,对她也当真大度容让了……
……那就化解了吧,这段恩怨。谁也不欠谁。
荀萧菀黑墨似的双眸轻轻一合,踮起脚尖往他脸上那道刮痕处凑了去。但对龙霆的高大预料不足,她只够在他阳刚的下颌线条与脖颈交接处印下一记薄亲淡吻。
若真要与一人无牵无挂,非但是无情无爱,便是连恨连怒都不要有,方才落得个轻松逍遥、无拘无束。过往的恩怨,何必累积着,自此便化解了吧。
记起师门的教诲,荀萧菀此刻反倒安了心,如他所愿主动亲了他一下。放落脚尖,她泰然自若地自他掌心抽回了香囊,便欲退开身,往后却撞到龙霆顷刻间围拢起来的铜膀铁臂。
她不解地抬眉看他,不看还好,一看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他飞斜的两眼像盯猎物似的牢牢锁着她,里面的眸光又深又暗,就跟方才在浴池内他突然亲吻她前一样。
荀萧菀想起方才直欲灭顶沉沦的感受,眼中不由流露出一番惊慌战栗。龙霆见状,面上神色复杂,喉结滚动数下后也只是慢慢收拢铁臂,不轻不重地将她牢牢扣拥在怀里。
低沉的声音叹息般从她发顶传来:“小菀,你这如此折磨人的小东西,我该拿你怎生办才好?”
荀萧菀平静的小脸贴着他散发热与力的胸膛,等闲听着他重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莫名牵引着自己的与之合拍。就这样安安静静倚着他,不思不想,也努力地对他传入自己耳内的喟叹声心不在焉。
直到一个优雅无比的女声似带着笑切进来:“王爷,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妹妹从今起便留在府中,任王爷好生疼爱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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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不是挺啰嗦的?挠头ing……
接下去的构思有点乱,大人们有空给个建议偶?鞠躬下台……
谁与玩芳草
作者:揽钰
雅如
荀萧菀自此在九王爷的王府中住了下来,安安静静的,并没有龙霆预料中的冷漠与拒人于千里。该说是从还回了她的香囊后,他明显感觉小菀对待自己的态度平和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疏离抗拒,两人之间也不再那样剑拔弩张。龙霆为她的这点转变稍稍松了口气,但他还是无法全然放心。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改变?还有,可能就是自己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得寸进尺”,龙霆在心中无奈地嘲笑自己,他居然并不期待小菀如此平静以对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浑无所觉。
那日由石室出来,是荀萧菀头一次见到龙霆的侍妾。她姓张名雅如,早已跟随了龙霆多年,王府内没有王妃,事实上许多内务都是她一手操持着,可见龙霆对她的信任。
而她对待荀萧菀也是十分亲切。见惯了王府中常有青春、貌美的女子来来去去,张雅如总是显得大方得体,对新进府的女子均照顾周到,颇有王府事实上女主人的气度。毕竟这些年下来,无论入府来的女子怎么像冰儿,最终能从头到尾留在龙霆身边的,仍是只有她一个——一个面容长相完全与冰儿无关,但拥有与冰儿极端相似的优雅声音的女人。
龙霆介绍雅如的时候,荀萧菀暗中想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握中脱出,但被他发现了意图,一下收得更紧,与她五指亲密地交握,说话时一直都没有放开。
雅如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依然保持着温和亲切的笑面,一口一个“妹妹”长、“妹妹”短的,十分热情。
荀萧菀摆脱某人魔爪不成后,也就安分守己地听着,直到最后才淡淡说了一句:“我没有姊姊,叫我‘小菀’就好。”
张雅如答应得极快,可日后还是“妹妹”、“小菀妹妹”地叫个不停。
荀萧菀住在“冰心园”,王府中所有的女眷都住在那里。略略知情的人一看便知这园名分明表达心中对伊人的念想,而园中住的人音形容貌各有千秋,唯一的共通处便是与伊人若有相似。
雅如带着她到新布置的闺房,雅丽秀致、温氲香馨,可见雅如也是费了心思、放了品味上去。可惜荀萧菀并不懂须臾逢迎,房间锦绣却非她所好,若得心意所在,一间茅屋、一轮明月足矣……但此时多想无益,她环顾房内,目光却被一扇彩绣大屏风吸引。屏风上栩栩如生立着一名美丽女子,冰肌玉骨,高贵优雅,衣袂飘飘如谪仙降世,云罗软绡似天女下凡。
“她真的很美吧?”雅如了然于胸地看着荀萧菀说,“王爷要冰心园每间房内都有冰儿的肖像,而每位新进府的姊妹都会如妹妹你这般盯着,没想过天下还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这也足够让所有入府来的女子都自惭形秽了,明白想靠着自身的青春美貌得到九王爷的专宠,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荀萧菀敏异,自然听得懂张雅如话中之意。但吸引她的并非这个原因,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真和屏风上的女子五官上有七八分相似,这一点让她吃惊。对于自己的脸和水意冰的相似,她始终抱着可信可不信的态度。一是从未真正见过她,二是深知自己长相普通、病容满面,再怎么和传闻中独倾君王的佳人相像,也可能只是龙霆一厢情愿下的穿凿附会。但是,如今传闻中的佳人就在眼前,她却无法再否认了——虽然自己眼睛鼻子嘴巴无一处与她一模一样,但乍一眼便能看出两人相像了七八分。
就是这个原因,让龙霆怎么也不肯放了自己。荀萧菀看似平静的眼底暗滑过一道不以为然的冷硬寒光。
“说真的妹妹,王府中有过这么多姊妹,依姐姐我多年看来,还属你最像冰儿。”见荀萧菀淡淡的毫无所动,张雅如笑了笑,优雅声音中足显关切之情,“姐姐多嘴问一句,只望你莫要见怪才好,听说你,并不愿随了我们九王爷,想来该是下人们谣传吧?”
“不是谣传。”荀萧菀还是淡淡的,回答倒是很干脆。
“却是为何,不知你可介意说与姐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若是介意,你便不问了吗?荀萧菀心中想着,嘴上回说:“许是无缘吧。”
雅如仔细看着她脸上每一份表情,仔细听着她话里每一份语气,终于确定那种云淡风清乃是出自她本心。于是言笑间愈发亲切热情,“怎会无缘呢?单凭妹妹这张脸,便是写明了的缘分。你且看看这园子里住的姐妹,大多不都是靠着如此的缘分才聚在一起?有一次,仪妹妹的眉被簪子划伤,那是她脸上最像冰儿之处,这一伤,才真叫伤到了缘分,仪妹妹不久便出府,与她心宜的师兄完了婚。”
荀萧菀微抬脸看向雅如,平淡的眼中有丝忍不住的错愕,她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难道在教她自伤以断绝龙霆的念头吗?
见了她的反应,雅如忙关切地补上一句:“妹妹,我们女人最要紧就是这张脸,平日里切不可粗心大意了!”
荀萧菀收回眼,默不作声。
龙霆匆匆处理了些出征时积压下的事务,傍晚时分跨进园子寻小菀。不知雅如可将她安顿好了?不知她可还习惯?不知精神可好些了?一连串疑问,在看见正安然卧于云塌上好睡的小人后,尽都压下了。他蹑手蹑脚走到旁边,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但悬荡着的大掌终究没放下去,生怕惊扰了她的休憩。
那番举动间的小心翼翼、凛然眉目里俱是放松又压抑的柔情,叫倚靠门边的雅如见了,心底不由泛起一股酸楚。
龙霆站着、呆着似乎不想走了,雅如只得打起笑颜,轻轻靠到他身边附耳道:“王爷,该用膳了,姊妹们都等着你呢。”
这话提醒了龙霆,他剑眉微蹙低声道:“小菀她……”
雅如善解人意,轻回道:“王爷放心,妹妹已用过点心方才倦睡了。”
晚膳中每个姬妾都精心装扮过,看到王爷征战归来俱是喜不自胜,莺声燕语,无不婉转讨好。但龙霆却有些索然无味,连平时挑着这个的眼睛、那个的嘴巴,合起来拼凑出一张冰儿的脸的兴致都没有了。他不可避免地牵挂着楼上的荀萧菀,现如今他眼中最像冰儿的女子。
一顿晚膳结束,众女都准备了才艺助兴,渴盼能留住九王爷的身心。但她们未能得偿所愿,龙霆早早便挥散了膳席,意即到此为止。众女大失所望,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王爷转身离去。雅如安抚了众家姊妹的幽怨,才施施然跟上龙霆。
荀萧菀仍旧好眠中。看来她的确累坏了。龙霆替她压了压被角,凝视着她安安静静的睡容好一会儿才掩门而出。
雅如正在门外等候。“王爷,你还满意吗?”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娇柔轻婉。龙霆不知怎么忽然觉到那声音虽与冰儿一模一样,但冰儿却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雅如也和众人一样,正全心讨好自己。
他笑了笑,抚慰道:“辛苦你了!”
她颇动容,上来轻挽了龙霆的手,慢慢往自己厢房带去,边走边道:“这么多年了,辛苦什么,只要王爷高兴就好。小菀妹妹刚来,每一件物什都是我精挑细选过,才敢让人往她房里送。她身子弱,我一早也吩咐了下人们需特别留心。还有起居服侍的丫头,别人我也不甚放心,打算把身边最伶俐的巧燕拨了过去,你看可好吗?”
一路已走到了她房门口,龙霆笑意淡淡,说道:“你向来仔细,当然好。”
雅如松了手,凝睇着俊挺无俦的他,柔声问道:“王爷进来坐吗?”
龙霆想到她为小菀的用心,想到她语气中的讨好……终还是搂了她进房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