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都城的莫小北就病倒了,这场病来势汹汹,持续高烧不退,接着水米不进,强撑着吃了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宋三来看她,她连朝他吐吐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理会莫小北的愤怒,自顾自的轻轻说话:
"以前你对我说过,'生活是一场强奸,如果无力反抗,那就好好享受。'我想这话真是粗俗,怎么能从一个女孩儿家嘴里说出来?可是后来越发觉得,这话说得不错,我心里原本就是这么想,可是不会说而已,就算是贵为天子也是一样啊,逼着一个女孩嫁给自己不爱的人,身为皇子也是一样的,自己喜欢的人快被我逼死啦。可是就算你死了,我还是得好好活着,连想替你报仇都不知道要去找谁。
你还说'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可是,我现在都不知道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了,以前我想登上皇位,因为我害怕,害怕看着别人脸色过日子的生活,父皇对我笑一笑,所有人就跟着对我笑,父皇部理我了,所有人也跟着给我脸色,我实在是怕呀,我想如果我做了皇帝就什么都不怕了,可是现在我想我登上皇位还是会怕的,我怕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怕死的时候身边孤零零地,连个真心爱我的人都没有,怕我尸骨未寒我的儿子们已经朝我的坟上吐口水,你要走了,我以后见不着你了,这个我也怕。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多有意思啊,我觉得自己像个人了,不是王爷、皇子,像我自己了,你要是死了,也没什么,但我拼了命也要登上皇位,然后封你为后,等我百年之后跟你合葬,我这一辈子都不再立别的女人为后了,叫你生是我宋家的人,死是我宋家的鬼。"
莫小北病痛之中听了这话也不禁吃力地笑了一下,
"你真吵啊,为了不跟你葬在一起我也得活下去啊。"
可是莫小北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御医说这是心病,病人的身体已经先于意志放弃了,明慧皇帝万般无奈之下同意由风玉树以和婉郡主"义弟"的身份去照顾莫小北,多日不见,莫小北瘦的颧骨都突了出来,两只眼睛也大的吓人,见到风玉树,她拼着全身力气说道:"你来干什么,你给我出去,我不要你见到我这个样子。"
风玉树一把抱过莫小北,泣道:"我难道是因为你生的美丽才爱你的吗?你要是死了,我不但不死,还要长命百岁,然后娶上一屋子的妻妾,把你的灵牌放在屋子中间,让你看着我整天寻欢作乐,让你死了还要再气死一次。"
莫小北无力地把把头倚在风玉树的肩上,轻叹道:"你们怎么商量好了叫我死后不得安宁吗?我可不能叫你称心如意啊。"
因为风玉树的缘故,莫小北的病终于有了起色,她战胜了对未来的恐惧,决心要活下去,为自己,为风玉树,她有时不无恶毒地想,这一切或许只是她的一个梦,等她睁开眼睛会发现自己仍在4路公交车上,一切牛鬼蛇神都会消失,可是那样,风玉树也会消失不见,要她作出一个选择的话,她还是愿意维系这个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为"造物主"的她却不能够按自己的意志塑造这个世界。
威廉王子也来看过她,他猜得到莫小北所谓"出游"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可是却并不恼怒,还笑问道:"嫁给我这么委屈你吗?竟让你不惜冒死'出游'。"
莫小北也笑,她发现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不是委屈不委屈的问题,你英俊潇洒,一定有许多贵族少女仰慕你,愿意嫁给你为妻,可是你现在要娶一个其实不爱你的人,真要说委屈,似乎是太委屈你了。"
威廉王子道:"虽然在到达大燮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迎娶明慧皇帝的女儿,但是在见到你之前我其实都在犹豫不决,我国国内确有许多少女愿意嫁给我为妻,她们也不是不美丽,可是仿佛画在画布上油画一样,她们的美丽是静止的,缺乏生命力的。你不是国色天香,但是你生动有活力,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王子顿住了,莫小北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最重要的是,你会骂人。"
"会骂人?"这个理由让莫小北有些困惑。
"在我的接风大典上,我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你骂了一句'shit'。"
莫小北回忆了一下,因为当时自己吃彩虹果吃到流鼻血所以骂了一句,自己早都忘了,他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可见这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行为。
威廉王子继续说道:"只是我不知道你这么倔强,如果我知道你和普通的贵族少女不同的话,我是不会向你求婚的,虽然我的确需要大燮的支持。"
莫小北尽量让自己客观地面对这个问题,"算了,别说这些了,除非真正认识我,否则的确没有人能理解我这种性格,不能怪你,我们不如来策划一下以后要怎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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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青云的番外
原来只有当死亡靠近的时候,我们才会知道,这一生,我们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这世间的事,往往叫人说不出所以然来。我一直相信人是有前世今生的,这一点,小北也相信。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前世究竟做过什么样的事,所以就不知道我这一辈子的遭遇究竟说明上一辈子我是个好人或者不是。
我自幼父亲不在身边,母亲日日相见却不能相认,到她临终,我也没叫过她一声娘。我知道她爱我,所以她说要我不许打架我就老老实实地不和任何动手,免得她担心——其实她知道所有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但是在我一次一次被师弟们叫做“野种”又不能向她诉苦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投下了一块巨大的阴影,无父无母并不是我的错,但我却因此丧失了被尊重的权利。虽然随着我的地位和武功不断提高,那块阴影越来越小,但它终归存在着,无声无息。
我的师父,我的养父,迫害我父亲霸占我母亲的那个人,当着他的面,没有人敢对我怎么样,背着他,没有人不敢对我怎么样,除了师娘和尚不懂事的小师妹,其实没有人真心实意的怜爱我,尤其是师父,他看我的眼神几乎可以用“厌恶”来形容,师娘看我的眼神越温柔,他看我的眼神就越憎恶,仿佛我在他那里抢夺了师娘的爱,也许,他从来就没得到过她的爱。
当我终于忍无可忍,第一次用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超卓的天赋反击轻视我的人之后,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于是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以德服人要以实力为前提。
师父看我的眼神越发莫测,但我知道,他在教我武功的时候没有藏私,他也许暗暗期望过有一天死在我手里。师娘知道我开始喜欢动武,担忧不已,我不能明白她的妇人之仁,但是我知道,既然这世界上爱我的人本来就很少,我不能让最爱我的人为我担忧。
人的心十分奇怪,总是要靠与别人进行比较来证实自己存在的价值,所以他们靠欺负弱者获得存在感。当我比他们只高一点儿的时候,他们嫉妒我,拼命要打击我,暗算我,当我高过他们太多,终于只能仰望我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就从嫉妒变成了羡慕、恭敬和服从。看清这个道理我不知道该为自己高兴还是悲哀。
我可以不再施用武力了,他们明白自己不是我的对手,于是师娘放心了,她以为我已经明白事理,不再年少冲动。我继续做着温润恭顺的样子,直到我开始小有名气。这个时候师娘看着我的眼神又开始含着忧虑,后来我明白她大概记得我父亲的遭遇,担心我树大招风吧。
随后我的名气更响,在后来者的眼里,我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他们不知道我曾有过怎样不堪的过往。我想幸亏师娘已经去了,不然不知道要为了我担着多么大的心事。她临终之际看着我对师父说了一句“谢谢”,应该是在感谢他让我在她的身边长大吧。
我觉得我这一生,几乎都是悲剧,我被套在套子里动弹不得,只能逆来顺受。甚至最后知道师父对我们一家做过什么事,我都无法报复——因为他毕竟养大了我,他毕竟是我亲妹妹的父亲——我是如玉公子啊,记得吗。为了不再看人脸色过活,我还必须演好穆野田庄大弟子、穆野笙得意门徒的角色,这意味着人们会对我多几分敬畏。我害怕一无所有。
穆野静和莫小北大概是这我这冗长乏味的一生中,仅有的两个亮点。不同的是,穆野静从来没有令我心痛,而莫小北,却是实实在在的一道疤痕,我心上的一道疤痕。
我承认最开始救她,不过是顾及自己的侠名,那时除了穆野静,我还没有和任何别的女子亲密接触过,她的出现,是一场意外。然后我就发现她坚强、勇敢、善良,还很胆大妄为。所以当我认为自己应该摆脱她的时候,已经欲罢不能。
我担心她那样乱来会不会被坏人伤到,我看见她愁眉不展就恨不得以身代之,我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关系亲密就觉得不是味道,再后来我发现穆野静的脸在我心里竟然模糊不堪,我知道,我对这个女子,不是一般的喜欢,是想与她朝夕相对的那种喜欢。
我的爱有太多猜忌和顾虑,没有义无反顾生死相许,所以莫小北不会爱我。其实她真的有一颗玲珑七窍水晶般的心肝,虽也有瑕疵,可终归还是玲珑剔透,而我,我这个胆小鬼,竟然始终怀疑是世上不会有人那么单纯直接,即使我爱她,我依然不能停止这种怀疑,这不是我的错,但却是我的悲哀。
很久以后,我都不能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人能像风玉树那样和莫小北般配,虽然我比他大了不过几岁,可是内心竟像是比他老了几十岁,如果我知道结局会是那样,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他们有机会相遇。
在莫小北搅了穆野家和风家联姻这件事上,我的确存着私心,我不爱穆野静,可是也知道在我不清楚真正原因的情况下,让她嫁给玉珏宫的少宫主对我极为不利,而看着莫小北为我冒险千里奔波我又觉得十分甜蜜,也许我天生缺少爱,我渴望别人爱我,而要我去爱别人,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我自己放弃了她,因为我不知道如何爱她,我知道她落在雍王的手里,然后被封了郡主,我想念她,但是我没有再联系她,我在千里之外,护送敌国的王子来我朝觐见。我没有告诉她,在路上,我遇见了强敌,几乎不能活着到达都城,在濒死的时候,眼前出现她的笑脸让我又活了过来,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什么都不想不要,我不是没有任何留恋,她是我心底最后的渴望。
然而我醒悟的太晚,再见之时她已心有所属,更悲哀的是,又被许配给一个陌生人,我以为最好的做法是从此远离,我不忍心再给她增添任何负担,于是决定做远远看护的月光,像她曾经哼给我听的那样,可我看着她焦头烂额地不断挣扎还是陷入绝境,可是现在她竟要死了,这到底是谁的错?她自杀未遂,继而大病不起,这到底是谁的错?
我决定赌一次,像幼年时第一次举起我的拳头那样,我要赌赌看我会不会赢,当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再失去的时候,你就已经立于了不败之地,即使最后我不能得到她,但就像她说过的那样:“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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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要说啥了,大家共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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