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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于爱,宫廷,以及拥有神奇力量的人的故事。
祭妃
作者:古杏花
楔子
“啊!!!!!”一阵凄厉的喊声响彻皇宫内外。
皇宫远处,山群黑压压的一片。白亮的闪电划过苍穹,由远而近,伴随着沉闷的雷声,只是,没有一滴雨落下。大殿门外,精致华美的宫灯在晚风中颤抖,一种诡异而又难以言喻的气息在皇宫中弥漫开来。
今晚,将会是特别的一晚。
皇后临盆的日子。
全宫上下无不心惊胆战。皇后生了公主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是皇子……大唐皇朝的历史将会彻底改变!而众妃嫔夺取皇后之位的幻想也会随之破灭。
“我、我不生了,叫皇上进来,皇上……皇上……”盖在皇后身上的丝被被扯得不堪入目,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不断渗出。
殿内,烛影摇红。
“皇后,你要坚持住!”申妃一边鼓励着皇后,一边用暖毛巾擦拭着她额上的汗水。
“我……不、不行了……”说完,白眼一翻,晕倒了。
“哇——”稚嫩的哭声从殿内传出。
皇上深锁的眉头总算舒缓下来。半个时辰前,得知皇后昏了过去,若不是太监的阻拦,他就真的冲了进去。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只要大人小孩都平安无事就好了。
皇上走进殿内,老宫女立刻抱着婴儿走上前去报喜:“恭喜陛下,是位公主。”
皇上将头探前去,看着襁褓中的女婴。她还闭着小眼睛,哭声却惊天动地,清秀的眉目散发着一股灵气。
这就是他和皇后的女儿啊!
但这份喜悦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申妃脸色苍白地向后退,望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皇后,惊恐地大叫:“来人呀!快传太医,皇后、皇后没了呼吸!!!
由天空落下的第一滴雨,滴落在大殿屋檐的琉璃瓦上。一滴,两滴。一场宛如吞噬世界的倾盘大雨,终于……来临了。
八月初七,正值夏末。
皇后的遗体经过特别处理后,被送进皇陵。
在这不久之后,皇上病倒了。
金碧辉煌的寝宫内,有着不同寻常的寂静。申妃正在冲沏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淡雅的茶香溢满整个寝宫。
茶香袅袅,夏风微凉。
“申妃,你过来一下。”床上病重的皇上向申妃虚弱地招了招手。
“是。”
“申妃,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在临终前托付你两件事。”
“陛下请说。”申妃走至床边,恭敬地道。
“首先,朕决定将皇位传给你的儿子昊臣。”
申妃受宠若惊地看了皇上一眼,随即跪倒在地上,“承蒙皇上圣恩,臣妾是一名苗族人,昊臣又怎能成为当今天子?!”
“你是苗族人这事,只有朕知道。除了昊臣,朕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申妃低头不语。
“答应朕!”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是。”经过一番思想挣扎,申妃终于点了点头。
“另外,你找一个可靠的人,好好保护她。”
“她?”
“朕和皇后的女儿。”说完这句话,皇上微微闭上了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只有申妃知道,这个深情的男子,终究随他所爱的人离开了……
“母后,您叫伏筝来所谓何事?”年仅七岁的大公主伏筝望着一夜间白了鬓发的母亲,父皇的死无疑给她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伏筝,母后将会随父皇而去,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自己,还有你弟弟昊臣。”
“伏筝知道。”
“好,很好。另外,母后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这是关系到两个国家的命运,你有能力做好吗?”
“有!”
“你要记住一点,你不是伏筝。”
“……?”
“你,”申妃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银镯,递给伏筝,“真名叫凰卿。你必须保护妃祭。”
“妃祭?!她是谁?”
“你以后就会知道。”申妃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夜,月缺。
窗外一片树海摇曳,乳白色的月光撒入了申妃的寝宫。
小伏筝看了看手中已有一些年代的镯子。上面,雕刻着一只震翅欲飞的凤凰。
九月初一。
那一天,是充满了血与泪的一天。
近百位妃嫔和上千个服侍皇上的太监、宫女、侍卫等人葬身于火海。
这是封建社会最残忍的仪式。
凡君王四十岁前去世,代表不祥,需妃嫔仆人陪葬,以此祭天求平安。
这个仪式简称——
祭妃典。
圣燃皇朝
花开花落,春夏秋冬……
皇后的女儿,大唐的十三公主——妃祭。
她是不祥的妖物。
皇子、公主、太监、宫女……无论是待在宫中已经有一段时间的,抑或是新来或刚懂事的,都纷纷议论这个敏感却早已见怪不怪的话题。
八年来一直不变。
小妃祭不将别人的指指点点放在心里,也不将皇子公主仇视的目光放在心里,她没有恨,因为是她的出生,连累他们自幼失去父母。
即使恨,她也不会恨别人,她只会恨自己。
因为,她是不祥的妖物!!!
花开花落,春夏秋冬……
十七个春秋稍瞬即逝。
妃祭,长大了……
杏花林中,雪海一般的白色花瓣,涌动着清淡的香气。一青衣女子,在纷飞的杏花瓣中弹奏着七弦琴,青色的衣袖被风鼓了起来,那画面细致凄美,宛如她是雪中飞翔的青鸟。
琴声悠扬。
花舞不断。
“叮!”一尖锐的尾音消失于女子紧扣的第三条弦。
余音,缠绕在一片粉色花林之中。
久久,仍未散去。
“妃祭,你又躲在这里?”顷刻间,一阵声音如玉温润,看似责备的话透过琴音与花瓣,轻轻传来。
“伏筝姐?!”青衣女子——妃祭抬起头,望向伏筝,那个十七年来唯一给予她温暖的人。
如果不是伏筝,妃祭大概活不到今天。
“你总爱躲在杏花林,害我每次都找不到你。”那一身贵气又不失清雅的女子,伏筝缓步走到妃祭面前。
妃祭就是这样,整天与琴为伴,躲在只有自己的世界,拒绝外界的人侵入她的生命。
以冷漠,筑起了保护自己的围墙。
“除了杏花林,皇宫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黑黑的睫毛轻垂,原本灵动的大眼黯淡无光。
伏筝如玉的目光突然间变得犀利,“我说了多少次,你为什么总是贬低自己?”
“我……是个不祥的人!”妃祭低下头,紧咬着下唇,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深秋的枯叶。
这是事实,无可否认。
“不是,你不是!你只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平凡人,你是妃祭!!!”伏筝终于忍不住厉声说道。
刹那间,杏林变得十分宁静。
只听到两人絮乱的呼吸声。
淡红色的杏花瓣落满一地,映红了两个年轻女子的脸。
不远处,莺歌燕舞。
突然。
伏筝的脸色异常苍白,弯下腰,“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那血,染红了地上的粉色花瓣……
又似一支带有剧毒的箭,射向妃祭的胸腔。
一阵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妃祭环抱着双膝坐在“兰琴阁”的门外,看上去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太医正在为伏筝诊断。
午后的阳光异常温暖,但为什么……她的心冰冷得像是即将逝去一般?
刚才伏筝吐血的那一幕仍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如梦魇,如利爪,侵蚀着她残存的意识。
荆离就在不远处,他对伏筝的爱慕之情在宫内无人不知,但他只是皇上的近身侍卫,根本配不起身为大公主的伏筝。
伏筝因为她而吐血,所以——
荆离一定恨死我了。妃祭心想。
过了很久,太医终于走了出来。阁外许多人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公主没什么大碍吧?”当今天子——昊臣首先发问。
“臣罪该万死!”年迈的苏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妃祭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一切,都结束了……
一抹自嘲的笑浮现在嘴角。
她果然是不祥的妖物!
伏筝身前很喜欢桃花,于是在紫檀棺木上铺满了烘干的桃花瓣。她就这样躺在棺木中,神态安详。经过特别处理的尸身送进了皇陵。
妃祭在远处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哭。因为,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在太医诊断伏筝患上了不治之症的半个月后,伏筝从此远离了这个世界。
妃祭果然是煞星,是不祥的妖物!宫中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铁定的事实。
伏筝就是最好的例子!
荆离依旧站在隐蔽的角落,在阳光下,妃祭可以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泪光。那光亮,刺痛了她的眼睛。
皇陵的石门被关上。
而关上的那一刹那,刺骨的冬风刮起,吹过了她无泪的脸庞。
萧条的皇陵外,人们逐渐散去,只剩下妃祭一个人,风继续吹着,像是哭泣的声音。听,风在哭呢……它们……是在为她哭吧……
“参见皇上。”
今天,是伏筝离世后的第三个月。
“妃祭,怎么连皇兄也不叫一声?”昊臣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昊臣,”妃祭直呼当今天子的名字,一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有什么话你就尽管说,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好!朕暂时原谅你的无礼。因为……你将会是大唐的功臣!”昊臣的眼中闪过一丝奸诈的神色。
妃祭的直觉告诉她,自己将要面临一场浩劫。
“你听说过圣燃皇朝吗?”昊臣问。
“那是近几十年来崛起的一个国家。现在的圣玄是圣燃皇朝的第三代君王。”
“同时,”昊臣将妃祭的话接下去,“圣燃皇朝是我们大唐——最强大的——敌人。”
“可是,这几年来我们都相处得十分友好。”
“友好,只是一个你所看到的假面具,”他的面目变得狰狞,眼中闪烁着权力的光,“朕将会以联姻的名义将你送过去。妃祭,你从小就是一个不祥的人,那么,你一定可以……克死圣玄!”
妃祭的眼睛蓦地睁大。
他,竟然利用她的不祥害人?!刹那间,妃祭似乎看见眼前男子背后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这一个被利欲冲昏头脑的人,怎么可能是伏筝血肉相连的弟弟!!!
“我不会成为你的杀人工具!”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妃祭看着铜镜中面无表情的女子,她很久没有笑了,也很久没有哭了。
什么是喜怒哀乐?她似乎快要忘掉了吧?
宫女忙碌地为她打扮,太监则在进进出出,整理着嫁妆。明天,将是双喜临门的日子——
一来是与圣燃联姻,二来可以送走瘟神妃祭。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耳边回荡着那个人的话。
昊臣说得对。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她没有勇气。
她答应过伏筝,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你真的太美了。”昊臣说的这句话绝对出自真心。假若妃祭不是不祥之物,他是很乐意有这么一个皇妹。
少女的一头青丝被绾成一个端庄的发髻,精致华丽的头饰别在头上,洋溢着出嫁的喜气;平日里素净的脸庞涂上些许脂粉,添上了红润的气息的同时又掩盖不住她清灵的气质;一袭绣着金丝的大红喜服,给人一种梦幻、不真实的美好感觉。
画得又细又长的眉下,黑白分明的大眼透着冷漠。
她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妃祭没有说什么,依然面无表情,一点也不像将要出嫁的女子。
“我亲爱的妹妹,你一定会成为圣玄最宠爱的妃子!你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的。”昊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另外,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朕会派一个人待在你身边。”
他会担心她的安危?妃祭在心中冷笑。
这只是监视她的一个借口。
妃祭看向推门而入的人,不禁暗自吃惊。昊臣果然是一个聪明人,竟然派他来监视她。
只要妃祭存有异心,这个人……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荆离。
他是荆离……
此刻,妃祭正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
圣燃在昨天就派来了使者,迎接妃祭前往圣燃国。大唐没有派任何人陪嫁,因此,整一队人除了她与荆离,余下的全是圣燃国的人。
不过这样倒好。
对于那个国家,她没有任何留恋。
但她却不得不为那个国家卖命。
只因为一个承诺,她答应伏筝必须活下去。
伏筝,你可知道,你这一个承诺束缚得她很痛苦啊……
可是,她不会后悔的!
流云客栈——
使者将豪华的客栈整间包起,偌大的大厅内,只有她和荆离一起用膳。
“荆离,我知道你很讨厌我。”妃祭首先打破沉默,如果能与荆离化敌为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尽管成功的机会很小,但她必须试一次!
“……”荆离沉默不语,牛嚼牡丹似地埋头苦吃着桌上的美味佳肴。
大厅顶上的华丽吊灯迸射出黄色亮眼的光辉,厅内的桌椅、盆栽、屏风、纱帘,都在这光芒下焕发着迷蒙的淡黄光圈。
“伏筝待我如亲生妹妹,难道,她死了,我会不伤心吗?”
“伏筝没有死,她还活着!”他紧握着木筷,双眼直视窗外,仿佛伏筝就站在那里。
“我吃完了。”说完,他放下了木筷,转身走回房间。妃祭凝视着已被握断的筷子,自言自语道:
“尽管你不相信,但这是事实,必须接受!”
不得不接受。
这就是事实的残忍!!!
很快就会到圣燃国了。
前方就是大唐与圣燃国的交界,只要经过那一个小村庄,妃祭就会永远离开大唐!
热闹的村庄里,人声鼎沸。市集的叫卖声不绝如缕,清晨早饭店铺的白烟盈满了街道,不时还可以闻到清粥油条的香味。
“马车里的姑娘,想让我帮你算命吗?”突然,一阵沙哑的声音传来。
姑娘?!是说她吗?
他怎么知道马车里的人是女子?
“停车。”妃祭命令道。
她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了算命师的摊位前。
“公主,这只是神棍而已,我们还是继续上路吧。”使者立即前来恭敬地说道。
妃祭没有理会他,而是坐在摊位前的木椅上。
周围,依旧人声沸鼎。
但,她只听到那名白发苍苍、面容沧桑的算命师所说的话,似乎周围的一切离她很远很远。
“你终于来了。”老者笑道。
“……?”妃祭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每晚观测星象,知道将会有一位特别的女子从大唐前往圣燃。”
“星象?你不是算命师吗?”
“我是,但对星象也略有研究。当然,绝对比不上圣燃皇朝的观星师。呵呵。”老者自顾自的说完后笑了几声。
“皇朝的观星师?!”妃祭感觉自己就像鹦鹉,不断重复算命师的话。
“在圣燃皇朝,有一个神秘组织——圣魂。他们分别由四个人组成:观星师、大法师、算命师、占卜师。这是一个可怕,而又神秘莫测的团体,他们的权力甚至比皇朝内任何一位官臣还要大。”
不过,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知道,这四个人隐藏在皇宫的某一个角落。”
“那为什么,他们的权力那么大?”
“他们不是普通的神棍,他们拥有你想象不到的能耐,占神鬼、晓过去、知未来……圣燃在近几十年来变得兴盛起来,全赖这个组织。由于这个组织的首领是观星师,因此,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观星在,圣燃在;观星亡,圣燃亡!”
观星在,圣燃在;
观星亡,圣燃亡。
仿佛是铁锤敲在钉子上的铿锵之音,刻在了她的心上。
“姑娘,我赠你一句话:到了圣燃后万事小心,有人要害你。”
太监乐慈
妃祭跟随着太监总管来到她的宫殿——樱落殿。
“公主,你必须等一个月才会受到皇上的策封。在这一个月内,你不会见到皇上。这是我们皇朝的一个传统,而这一个月,叫‘洗礼月’。”刘总管边向大殿走去,边解释道。
“我明白了。”妃祭点头道。
很快,她来到了一个门口,门上的牌匾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樱落殿,字迹秀气又不失风范,想必题字之人修养颇高。
走进去,环视着这座华丽的宫殿。
殿外被一条人工小河环绕着,进入殿中时,会走过河上的拱形小石桥,这座桥的确小得可怜,五步就走过了,但石桥经过精雕细琢,实属一赏心悦目的艺术品。听总管说,樱落殿后面有一片樱花林,三月的时候景色怡人绝美,只要沿着人造小溪一直走就到了。
樱花?妃祭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花,会比杏花更漂亮吗?
初临异国的不安,早已经被好奇取代了。
一步步踏过五彩的鹅卵石路,熏风吹得人舒适极了。
走进偏厅,最引人注目的是厅中央的鱼池。一条条金鲤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妃祭抬起头,池上方挂着一个巨大而又华丽的灯笼,方形的灯笼四面描绘着四季的景色。池塘的左边,有一个宽阔的镂空木窗,窗外月色皎洁,几棵柳树,枝叶随风飘动,婀娜多姿。偏厅的四个角落,分别摆放着一个青铜香炉,雕工精细,缕缕香烟自炉中散开。
看着眼前一派华丽的景象,妃祭突然觉得有些眩晕,甚至刺眼。
她并不喜欢华丽的事物,因为有一种虚假的感觉。
“公主,你的侍卫……”
“他叫荆离。”妃祭打断道,她一直不认为荆离是自己的侍卫。
“哦……是的,我们已经将他安顿好,就在宫殿的西厢,你觉得怎么样?”刘总管恭敬地问道。
“可以了。”她十分清楚,如今的荆离对周围的一切都无所谓。
“另外,这两位是你的仆人,一个太监,一个宫女。当然,仆人的数目会随着公主您的地位升高而增加。”
那我宁愿自己身份低微。妃祭心想。
最后,刘总管将宫中的规矩大致说了一遍后,便离开了。
现在,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候。
窗外的月色出奇的好,皎洁明亮,柳枝依旧细细地摆动着。此刻的大唐已经深冬了,这里却早已步入了春季。
“你们……总该自我介绍一下吧。”妃祭对着两个始终低着头的仆人说道。
“参见公主。”宫女抬起头,平凡的小脸上充满不安:“奴婢叫亭、亭伊。”
“你不必害怕我。我并不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刁蛮公主……”侧过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淡然道:“我是一个例外。”
荆离坐在西厢的房间中。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深色的瞳孔显得异常明亮。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锦囊,锦囊中有一封信。
伏筝的信。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妃祭看向同样低着头的太监。
太监缓缓抬起头,用他那锐利黑亮的双眼直视着妃祭。他长得……很美,俊逸优雅的脸庞上,眼珠是子夜天空的幽蓝色,挺直的鼻梁,一张引人注目的嘴唇,唇薄,色泽嫣红,更映得他的肌肤洁白。
妃祭看着他斯文又带点魅惑的脸,不禁出神了。
只听他淡淡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中竟有一种不耐烦的感觉——
“乐慈。”
妃祭在长方形、浮满玫瑰花瓣的水池中沐浴,一边想着太监乐慈。
水池很大,放眼望去,那涌动的花瓣像是深红的海洋,美丽而又壮观,显示着圣燃国的繁华显赫。
他……长得很美……
对于乐慈,她只有这样一个评价。
说实话,他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无论男女。
可惜,却是一个太监。
上天总是如此不公平的,不是吗?
“公主,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遮着水池的,是一个巨大的折叠式梅花屏风。透过这巨型屏风,传来了亭伊的声音。
“我快好了。”
看着桌上的菜肴精致美味,妃祭却没有什么胃口,木筷悬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下了。
“公主,饭菜不合胃口吗?”亭伊鼓起勇气小心地问道。
“不是,不如你们坐下来陪我吃!”妃祭看了看亭伊,及身穿暗红色太监服的乐慈。
“奴婢不敢!”亭伊拼命地摇头。
妃祭转过头望着乐慈。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椅子上,开始吃了起来。
“乐慈,你……“亭伊正要开口,却被妃祭打断了。
“亭伊,麻烦你多添一双碗筷。“
“我……”妃祭看向面无表情的乐慈,“觉得你不像一个太监。”太监不都是娇柔做作,像一个女人的吗?眼前的乐慈,有一种淡漠高贵的气质,给她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
乐慈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边吃边说:“需要让你验身吗?“
“呃?“妃祭顿时语塞,转念一想,才知道他在耍她!!!
良久,妃祭又重新打量起乐慈的模样,飘逸乌黑的发,清秀绝伦的面容,无可挑剔的五官,宛如白衣翩翩的仙人。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开口道:
“乐慈,我想你穿白色的衣服,一定很好看。”她轻松地道。
“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乐慈说。意思就是他必须时刻穿着太监服。
“我知道。但你可以在没有人的自由时间内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啊!”
“你是把我当作男宠,在没有人的时候任你鱼肉吗?”乐慈平静地说道,表情十分认真严肃,但吃饭的动作依然进行中。“妃祭,你还真会选对象。”
“什么?”因为乐慈认真的表情,令妃祭一时反应不过来,随后立刻明白了他的含义,脸不禁一红,说道:“乐慈,别再耍我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这个古怪的太监,开玩笑时的表情那么认真,害她每次都反应不过来!
“吃饱了。”乐慈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这、这么快?!妃祭看了看桌上余下不够三分之一的饭菜。
果然是深藏不露。
妃祭微微一笑,看来,日后在圣燃国的生活应该不会太难熬。
看着走在远处的乐慈,那风中摇曳的背影显得十分单薄。
她突然惊奇地发现,刚才……她笑了?!
自从伏筝去世以后,她以为她已经忘却了喜怒哀乐,她以为她的心已经麻木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哭。
想着想着,忽然心头一热,她冲了出去,打算追上远处几乎消失的背影。
乐慈走到了石拱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的名字。转身,看见白衣青裙的妃祭自偏厅跑了出来。
桥下溪水声在宁静的夜色中显得分外悦耳。站在桥上的乐慈,月亮温柔地为他完美无暇的脸罩上一层淡淡的光。如果穿上白色飘逸的轻衣,一定很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仙人。妃祭再次有这样的想法。
白色的柳絮,在空中飘转了几圈,拂过两人的衣裳,美丽的弧度为这夜色添上几分清淡。
“什么事?”乐慈问,语气淡若月色。
她喘着气,努力平复下内心的激动。“……谢谢你。”妃祭浅笑道。
乐慈也没有问她道谢的原因,听完了便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妃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因为她知道。
乐慈……
是一个外表冷酷,实际上却十分温柔的男子。
回头,向樱落殿的寝宫走去。
很快乐慈好象想到了什么,再次转身望向月色中的妃祭。
“不用谢。”他道,声音虽轻,却传得很远。
而她也听到了,并且……又一次微笑……
一两片粉红色的樱花瓣夹杂着柳絮从远方吹来,拂过了她在风中起舞的长发。
今晚的月色。
似乎,特别美。
禁地樱林
清晨,天刚破晓。
翠绿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一阵淡淡的薄雾,笼罩着整座樱落殿,仿佛无人的仙境,远方麻雀声声叫起。
“公主,匿姬娘娘在偏厅等候。”亭伊在房外禀告。
房内,妃祭坐在琴架前调弦,眼中是娴静的温柔。
“匿姬?”太阳才刚刚升起,妃祭不解,是谁一大清早来找她。既是如此,她还是很快站了起来,整理好压皱的裙子,便向外走去。
“她是国君圣玄最宠爱的妃子,为人高傲,公主千万要小心她。匿姬是位得罪不起的人物。”亭伊眼看着她即将离开,连忙开口叮嘱道。
“乐慈,你的沏茶技术真的是无人能比,若不是陛下下令将你从我身边调来樱落殿,我还真不愿意你走呢!”匿姬笑道。
“承蒙娘娘错爱。”乐慈低头说道,眼中没有任何神色,平静得如无风的湖面。
乐慈……曾是匿姬的仆人?!
刚走到门边的妃祭听到房内两人的对话,不禁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他不告诉她?
但转念一想,乐慈有必要向她说这些吗?
没有。
“他是好人。”妃祭在心中默念道。然后深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而入。
坐在紫檀木椅旁的女子,面若桃李,明艳动人,红唇白肤,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加上衣着亮丽,头戴华饰,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但如斯美人,却在看见妃祭后,双眼透漏着嫉妒与憎恨。
“参见匿姬娘娘。”妃祭微微欠身行礼。
“哼!大唐的公主都死光了吗?怎么找一个资质这么差的人嫁来圣燃?”一开口,便是下马威的冷嘲热讽。
“妃祭当然没有娘娘的貌美,更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妃祭淡淡地道,也懒得理会她话里的恶意,反正以前在宫里已经见惯不惯了。“妃祭今天不太舒服,亭伊,恭送匿姬娘娘离开。”
“妃祭,你这是什么态度?!”匿姬厉声问道,良久,妃祭依然没出声,她也不好发怒,于是冷笑道,“我会记住这一天的,你给我小心点!”头一次的正面交锋,她就给自己脸色看?!拂袖,从妃祭的身旁走过。
不就是一个公主!妃祭,咱们走着瞧!!
她淡淡凝望着那个愤怒的背影直至消失,而亭伊紧跟在后。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房内只剩下妃祭和乐慈。
“你曾是匿姬的人?”一阵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口问道。
“是。”乐慈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收拾桌上的茶具。
窗外的风声猎猎作响。
夏天,
快要到了吧。
春末的杏花最美。
风一吹,花瓣纷飞起舞。
为什么不告诉我?妃祭本想脱口而出,但是乐慈并不是她的什么人,没有必要告诉她那么多,更何况,他们只相识了短短的几天。但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后,心竟有一点不舒服。
“参见公主。”正当妃祭陷入沉思时,一人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荆离?”
“妃祭,你不能去樱花林,那里是禁地。”乐慈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从来不会尊称妃祭为公主,只会直呼她的名字。
然而,他的这种做法却让她有一种亲切感。
“可是我必须去!”妃祭坚持道。
只要沿着小溪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樱花林。
同时,那也是皇宫西边的尽头。
乐慈紧跟着大步流星向禁地走去的妃祭身后。
“我不知道刚才那个侍卫……”
“他叫荆离。”妃祭打断道。
“我不知道荆离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迫切想去禁地樱林,但国君下令,凡闯禁地樱林者,必重罚!”
“那就是不会死了?”妃祭问道,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是不会死,不过……”
“这就足够了。”妃祭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已经走到了尽头。
荆离说,他看见了伏筝,走进了这片樱花林!!!
地上铺满了淡红色的樱花瓣,妃祭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片片柔软的浮云上。
蓝天下。
花林间。
春末微暖的风拂过脸颊。
这么美丽的地方,为什么要列为禁地?
妃祭不明白圣玄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她必须快点。
乐慈还在林外等着她。
“你肯定你看见的是伏筝?”
“绝对是!”
“或许那只是一个和伏筝很像的人。”
“我爱她!所以,我也相信我绝对不会认错!”
刚才与荆离的对话回荡在妃祭耳边。
她可以抱有幻想吗?就像荆离一样傻,相信那个如玉般温柔的女子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死,只是暂时离开罢了,她还活着……
突然,妃祭的思路被眼前的景象打断。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在她前方,有一个祭坛。
一个,禁地里的祭坛。
而且,坛上还站着一个人?!
他听见身后有动静,慢慢转过身。
转身的那一刹那,春风突然变得很大,仿佛竭尽全力想吹起春末最后的一股清风,仿佛是在宣泄对夏天来临、自己枯萎的不满,又仿佛,在见证,他与她的……相遇。
地上原本平静的花瓣在这突如其来的风中变得激烈,犹如一群受惊的蝴蝶,在大难临头时旋即飞起。
纷纷扬扬的樱花瓣。
她的眼前是漫天粉红的一片。
他的眼前也是漫天粉红的一片。
他们都看不清天,看不清云,看不清对方。
妃祭只能透过花瓣的间隙看见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黑色的、深邃的眼睛。
风起,花舞;
风止,花落。
“这里是禁地,你是谁?”那名男子平静地问道,并没有为她突然的闯入而感到惊讶。
“我是妃祭。”眼前的男子约莫十六、七岁,应该比她年轻,五官精致,黑白分明的双眼没有一丝污染,单纯,澄清。
竟然给她一种……可爱的感觉。
“妃祭是谁?”他又发问。
“呃……?”应该怎么说呢?妃祭被这奇怪的问题问到了。
正当妃祭想着如何解释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斥骂——
“臭丫头,你想死啊?!”是匿姬的声音!
他牵起了妃祭的手,拉着她躲到了一棵樱花树后,看着不远处的匿姬及一名跪倒在地上的少女。
他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的牵着她的手?!显然,从他天真无邪的双眼可以看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个宫女,很大的胆子,竟敢打翻我的燕窝?!”刚才被妃祭气得她一肚子气,现在正好找一个人让她发泄!
“啊……啊……”宫女想解释,但她只是一个哑巴,因此,只能恐慌地不断摇头。
“我要去救她。”妃祭轻生说道,双眼紧盯着匿姬手中的皮鞭,它随时会甩向那个无辜的宫女!
“为什么?”男子问道。
“救人还需要解释的吗?”妃祭说道。
“你不可以出去。”他突然抱住了妃祭,“在圣燃,只有两个女子可以和匿姬抗衡,一个是占卜师苍杳,还有一个是皇上的新宠,颜姬。”
“放开我!我不可以见死不救!”妃祭挣脱开男子的怀抱,仿佛察觉出她的坚持,神秘男子最终还是松手了。妃祭绕过樱花树,走进了匿姬的视线范围。
“妃祭?!”匿姬见了妃祭,十分惊讶。
“没想到,匿姬娘娘会在禁地鞭罚宫女?”妃祭毫无惧色地直视匿姬。
这是一场硬仗,她必须赢!
因此,她不可以表现出她内心的恐惧!!!
“你也知道这里是禁地,妃祭,你真的很不简单,才刚入宫不久,就敢私闯禁地樱林!”
“不如我和娘娘做一个交易,放了这个宫女,我们谁也不要揭发谁?”
“妃祭,你以为我会怕了你吗?”匿姬得意地笑道,因为她看见了她的手在斗,即使藏在了衣袖下,还是让匿姬锐利的眼睛看到了。
突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你当然不会怕她,”就在这时,一紫衣女子从妃祭身后走到匿姬面前。妃祭没有看清紫衣女子的外貌,透过背影,她可以感觉到女子散发出来的,浓烈的霸气!“但你会怕我。”
“颜姬?”刚才还得意微笑的匿姬,此刻的锐气削弱了不少,脸色甚至有些苍白。
“匿姬,把宫女留下吧。别挑战我的耐性。”颜姬挑衅、目中无人的语气让妃祭暗暗吃惊。
这个颜姬,绝对不简单!
“你!你别仗着自己是新宠,语气就这么狂妄!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说完,狠狠地瞪了一眼妃祭,便转身离开。
她看着远处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充满威严的女子,连忙上前几步,弯身谢道:
“多谢颜姬娘娘相救。”
“我不是在救人,我只是讨厌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而已!”转过身,颜姬看着妃祭冷冷地道。
而在下一刻,妃祭怔住了。
“伏筝……”唇瓣轻轻颤抖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滑落。
花树在风中摇摆,透过枝缝洒在地上的光斑变得模糊不清。
樱林变得十分宁静,只余下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伏筝?她是谁?”颜姬的眼神透着一种不可高攀的气势,但除此之外,那眉目、那温润的肤色、那桃红的唇,伏筝,那是伏筝!!!
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是伏筝回来了……
妃祭不敢相信世间竟然有人可以这么相像!可是,她不是。
妃祭让理智重新回到头脑里,换上了一个勉强的笑。
即使像,但她不是。
她不断地提醒着自己。
“没什么,只是娘娘和我姐姐很相似,看见娘娘一时感触,方才落泪。如有失礼,请娘娘海涵。”妃祭以衣袖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
“是吗?”颜姬不以为然地应了声,又继续道:“匿姬这个人十分狡猾,她不能把我怎么样,至于你,好自为之吧!”紧接着,她轻轻抚过一丝不乱的发丝,迈着缓慢的步伐离开樱花林。
“已经没事了。”妃祭扶起倒在地上的宫女。
哑巴宫女感激地向妃祭鞠了一躬,便快步离开。
妃祭安慰地笑了,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时,却发现他不见了。
他……到底是谁?
“只是长得像吗?”荆离落魄地喃喃道。
他一直在樱落殿外等候,好不容易等到妃祭回来,结果,却让他失望。
“不只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妃祭说道。
但,一模一样又能代表什么?尽管外貌相同,可是性格不同,遭遇不同,从而,也造就了两个不同的人生。
伏筝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
活着的依然活着,他们都不应该执着,荆离不应该,妃祭,也不应该。
“乐慈,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可以死而复生的方法?”
自从那一次妃祭的意外邀请之后,她和乐慈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每天一起用膳。
“有。”乐慈将一块糖醋排骨送进嘴里,含糊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