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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吹云飘 当前章节:146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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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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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政治,孰轻孰重?

雪怜,你注定受上天恩宠,要到那最高的地方去,站在高处俯视苍生。

佳人传之安后

作者:风吹云飘

第章

天朝昭瑞五年正月元日,那一天,我的荣耀到了极致。

年轻的皇帝在漫天飞雪中迎娶了他的新娘,当朝宰相唯一的女儿,安雪怜。

一直都觉得我的名字好,令人一听便充满怜惜,是故我一直都被人宠如至宝。就连我出嫁的这一天,上天也似乎特别眷顾,下了这不常见的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铺满了路。

典礼华丽隆重,喧嚣的气氛仿佛把这满世间的雪都渲染上了七彩丽色。

想起出阁前母亲对我说,很多皇帝继位的时候只是将原先的太子妃立为皇后,而今,我却是被当今圣上用天朝皇帝的身份迎娶进的皇后,女人的荣耀,恐怕已经到了极致……

女官引导着我前行,艳丽的红纱覆着我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朦胧,满眼满眼只有这嚣张到极致的红。

路不长,可我却似走了差不多半生,隔着盖头隐约看见对面人影走动,一个人牵住了我的手。

只是轻轻地握着,寒天冻地里我还是感到了温暖,隐隐透过手指传了过来。

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是了,就是他了,我下半辈子将与之牵绊的人,天朝的皇帝,轩辕崇贤。

那一年,我19,而他,年仅18。

荣耀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我独自一人端坐在龙凤床边直至半夜时,我便知道自己华丽的剧目已经结束。

拿下头上的喜帕,随手招了个宫女,“替我卸了。”这个凤冠还真不一般的重。

那人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毕竟是深宫大院里见多了世面的,很快便照我的吩咐做。我知道不等皇上来揭喜帕我是不应该擅自随便动的,但我更不想就这样枯等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来的人。

打一开始便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为了天朝的江山,为了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我就是变相的人质和棋子,用来换取表面暂时的平和。

早知道会这样,可还是没想到皇上会如此不顾情面,大婚之夜连看我一眼的敷衍也不愿意。毕竟小,有时候他还嫌稚嫩了些。

挥退了下人,我不想看到他们眼里流露出的怜悯。

自己和了衣躺在床上,本来经过一天的折腾已是极累,倒也很快便睡了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塌实,兴许是换了地方不习惯,脑子总是昏昏沉沉似醒非醒,不过睁开眼时天边已经大亮。

整个大殿空空荡荡,我躺在床上,头有些疼。门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谁在门外?”我扬声问道。

一时间的寂静,然后便听得一个尖细的声音,“奴才李德常参见皇后娘娘。”

“原来是李公公,请进。”说话间我已下了床,在梳妆台前坐定。

门开了,鱼贯而入一批宫人,伺候我梳洗装扮。

透过镜子看着一直站在身后指挥众人的李德常,虽然脸上非常光洁,但我知道他年岁已经不小,也算是服侍过两代君王,现在担任宫里的太监总管。

“皇后娘娘果真国色天香,雍容华贵,贤明慧德,能有您这样的皇后真是圣上之福,天朝之福,百姓之福。”

甫装扮停当站起身,李德常一番话说得我禁不住轻笑。真不愧是在宫里摸滚打爬那么多年的人,想为昨天晚上皇上的行径圆场么?

“李公公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兴许想不到我会如此直接,李德常不禁微怔,不过多年磨练出的工夫令他马上接了下去,“皇后圣明,最近朝政吃紧,加上大婚时积压下了不少奏折,皇上为此颇伤神,昨儿个夜里边关又送来十里加急公文,故……但皇上一直心念娘娘,特命奴才守在此服侍娘娘,娘娘有何吩咐尽管差遣奴才。”

说穿了,就是皇上他忙,忙得连大婚之夜也故不上,而我又必须识大体,不然就不“贤明慧德”,那我这样的皇后就不是“圣上之福,天朝之福,百姓之福”。

“那就有劳公公了。公公也请放心,本宫不会让皇上为难,让公公为难的。”

端起下人奉上的银耳燕窝粥轻轻舀了一口,含在嘴里,微微蹙了蹙眉。

“换下。端一份再热一点甜一点的上来。”一旁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让我有些惊讶。怪不得他能爬到今天的地位,确实不简单,连我口味偏甜,喜欢吃热的这点小事他也一早摸了透。

搁下手里的青玉瓷碗,我看向李德常,“李公公,本宫还有个不请之请,不知可否?”

“奴才向来听主子吩咐,请之一字不敢当。”

“这皇宫里没半个熟识的人好生不习惯,不知公公能否允许本宫自娘家讨个丫鬟来使唤?”

“娘娘请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觉得好笑,不知我这样算不算要挟?如若平时这样明目张胆从自家要个丫头定是不许的,暂且不谈奸细眼线之说,单单人员混杂管理不便就是一大困扰,皇宫毕竟不同外头。可如今就不同了,是皇上负我在前,这样一个大好的事由如果让有心人知道的话,呵,可就有一段好戏可看了。而那些个有心人,除了我安家的人不做外人想。

菱儿来的时候也不过过了一个时辰,我真是打心底里赞叹李德常的办事效率。

“小姐!……菱儿参见皇后娘娘。”

瞅见我身边站着的一众人,菱儿原本兴奋的小脸立马严肃起来,有模有样地行了大礼。

“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起来吧。”

挥退了其他人,拉着菱儿坐了下来。

“来,让我好好看看胖了还是瘦了,没你在身边我还真不习惯。”

菱儿扑哧笑了出来,“小姐,我们才一天没见而已。”

“一天没见也是没见,怎么,你不想念我?”

“菱儿怎么会不想念小姐,不只我,府里每个人都很惦记小姐……夫人昨天都哭了一夜。”

“娘……”我有些黯然,“你来的时候夫人有让你带话吗?”

“有,不止夫人,老爷和两位少爷都让我问一声小姐,过得好吗?皇上……皇上有没有欺负小姐?”

“欺负?真亏大家想得出来,他哪敢欺负我啊,怎么说我都比他大一岁,他还得尊称我一声姐姐呢。”

“小姐!”菱儿有些惊慌地起身到门口听了听。“小心隔墙有耳,这皇宫可不比府里,小姐切不可再这么由着性子说话。”

有些哑然失笑,这丫头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行行行,谨记菱儿小姐教诲。好久没作画了,菱儿,这次我画你可好?”

菱儿有些气极地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气鼓鼓地出门找人准备笔墨纸砚去。

极想安静闲适地作画,尤其是这精雕玉琢般的雪景,上天给我的嫁妆,我也只能通过画将它留下来。

可是我的身份不允许。

三日之内,宫中大小嫔妃已按品级轮流来这凤临殿参见过我这位皇后娘娘。坐在高首,面前是望不尽的衣香鬓影,姹紫嫣红。四妃中的淑妃,九嫔里的昭仪,修容个个皆是人间绝色。以天下养一人,果然是不同凡响。这些绝色的女子,只因太多,便失去了被珍视的资格。轻言浅笑,娇嗔微颦,无一不是费尽心机来留得一时圣眷,也只是一时。

我端坐高堂之上对她们轻轻颔首,赐赏,然后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并无多言。

不是我高傲得看不起人,只是不愿趟进这浑水,后宫里的争权夺势不比朝堂上弱,今日的一言一行也许就成为他日别人的把柄或凭仗。

“娘娘累了,要歇着了。”

帮我送走又一个来参见的人,菱儿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也不管外面的惊惶。

“小姐,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

人前喊我娘娘,人后喊我小姐,也只有菱儿这丫头会如此做了。

“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菱儿打哈哈,小姐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皇上为什么从来没来过?”

我哑然,想不到她还挺上心的,本以为这两天应付那么多事她应是忙得头昏脑涨,却还注意到了这事。

“小姐要是什么也不说,那菱儿也只好向老爷夫人如实禀告了。”

居然学着要挟我,我不禁摇头。“就像你看到的这样,皇上从来没来过。”

“从来没来过?那大婚之夜呢?”

“也没。”

“什么?!”

极富震惊的一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其实也不过一件小小事实而已。

“小姐你怎么还能这么悠闲镇定?!”

“那我该如何?痛哭?大闹?自哀自怜?还是带着大批人马去兴师问罪?”

“起码……起码也该告诉老爷夫人,让老爷为小姐做主。”

失笑地摇摇头,“菱儿,有些事不是你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就像你说的,这是皇宫,不比寻常人家,那皇家的事自然也不能与寻常人家的相比。这是简单的婚姻吗?不是。其中的关系复杂盘根纠结不是一两句话就说的清的。罢了,说这些你也不懂,我只想让你明白,对于这些我并不怨恨,那就够了。”

“小姐……真的不怨恨?”

“我为何要骗你?”

“……既然小姐这样想,那菱儿也无话可说,只要……只要小姐觉得好就可以了……”

“菱儿?”

“小姐想必也饿了吧,想吃点什么,桂花元宵如何?菱儿这就给您去弄。”

瞧着飞快跑出去的身影,我微微叹口气。这丫头,眼睛红红的,想是去找地方抹眼泪了吧。

摊平张纸,拿起搁在架上已久的笔,蘸了墨,思索了阵,画什么呢?窗外的雪经过几天都已融化大半,班驳地露出大地原貌,画银装素裹已是不可能了。

微微侧头,终还是落下了一笔,慢慢勾勒。我不是画匠,学不来浑然天成,也不懂什么意境隽永,只知道把眼前的景物一笔一画地揣摩下来。末了,在左下方题字——残雪。

终于冷清下来是在两个月后,嫔妃们终于知道皇上从未来过凤临殿,我这皇后不过是个摆设,她们既不能从我这探得任何关于皇上的消息也无法拉我进她们任一个团体。

我乐得清净,本想干脆大方的颁旨,各嫔妃不必每日前来问安,可被菱儿一瞪眼给否决了。说起来真是好笑,我这一个堂堂天朝皇后居然怕一个丫鬟。但她说得也有理,只怕我这样做迟早会有风声传到父亲耳里,到时候会出现的状况并不是我所乐见的。

李德常依旧每天会来问候几句,顺便再表达一下皇上的无奈,谨慎地维护着这脆弱的平衡。他也算是忠心,相信他所说所做的一切皇上并不知晓。

“小姐,今天想梳个什么样的髻?”

“简单点就行,要不用根丝带绑一下也成。”

菱儿咬了咬唇,却也照做而不再说什么。早些日子她是决计不同意的,一定要把我打扮的鲜艳亮眼,现在她心里也清楚,皇上是真的不会来了。

带了琴到院子里,天已开始转暖,菱儿还是不放心地在亭子里的桌子凳子上铺了层厚厚的毯子。

调好琴弦,信手拂来。

“小姐最近总弹这首,是什么?”

“是《凤求凰》,当年司马相如弹与卓文君的。”

“凤求凰?”菱儿细细琢磨了下,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便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轻叹着摇摇头,知道她又想多了。

“小姐……其实,其实你不必为了安慰菱儿而强颜欢笑的……”

我微愕,轻笑,“菱儿,怎么又这么说了呢,我不是说过么,我不怨恨的……”

“好一个不怨恨。”一个清朗的男声忽然响起。

我转身看过去,当今天子正从院门外走来,之所以知道他是天子,是因为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是我在这后宫中除了菱儿唯一熟识的李德常。

菱儿早已跪在当场,我也赶紧起身,行了大礼,“臣妾参见皇上。”

“怎敢劳驾安皇后行此大礼,起吧。”

心底暗暗皱了皱眉,为这句话明显的火药味,特地加重的‘安’字。

“臣妾向皇上行礼乃是天经地义,又怎会有劳驾之说。”

“恐怕有些人不这么想吧。”

极轻的一句话,却让我微微吃了一惊。

“诶?皇后怎穿得如此素雅?难道真是皇家亏待皇后?德常。”

“奴才在。”

“吩咐给皇后多做几身衣裳,要选那种明亮点的颜色,另外再拨点珠宝首饰,我天朝的皇后打扮如此寒酸说出去有失体面。”

“是,奴才这就去办。”

我有些懊恼地看了看身上的衣裳,纯白的缎子只在领口袖口绣了些盘花,头发也只是用根同色的缎带轻束,未施半点脂粉,这样的自己看起来恐怕还真是素雅的很。

“皇后,请坐。”

崇贤已在亭内坐定,指了指侧对面原本我坐的位置。

“不知皇上此次前来有何事?”我已尽量让声音柔和,让意思表达地婉转一些,但似乎效果不大。

“当然是来看望朕的皇后。”

对于这样的回答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明摆着假话,却又不能说什么。

“皇后刚才似乎在抚琴,接着弹下去。”

面对这样的命令,我只得遵从。

拂了一阵,却发现皇上根本没在听,只是撑着头望着亭外的天空发呆。于是干脆停了下来。皇上并没有发现,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发现这个年轻的帝王其实很好看,俊朗的五官隐隐透出一丝青涩,但毫不抹杀他的那份尊贵傲气,尤其是飞扫入鬓的剑眉,英气十足。

非凡的地位已给他带来了无数的尊荣,偏偏上天又给了他如此好的皮相,真要慨问苍天,何为众生平等?禁不住叹了口气。

“唔?弹完了?”他突然回过神,望了过来。

“弹完了。”

“哦,那朕也该走了。”

微愕地看着皇上果真站起走人,有些不能反应。

“臣妾恭送皇上。”

终于想起来应尽的职责,我毕恭毕敬地行礼。

走至门口的步子却突然停了下来,崇贤回转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是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身大踏步地离去。

对于很难猜的事我一向懒得去想,所以皇上一踏出这个院,我便已整个放松,再不留半点心思在那个人身上。

回转头,却发现菱儿一脸沉默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菱儿?”

“小姐……菱儿对不起你。”

我微叹,“就知道是你。”

“小姐责罚菱儿吧,想怎么罚都行。菱儿下次再也不自作主张了,菱儿……菱儿只是看不得小姐苦,菱儿……”

“天冷,进屋去吧。”

“小姐?”

“我知道,不怪你,真的。”

只怪我不该画什么残雪,弹什么凤求凰,生生让你担心了。只是你也不该拿着我安家的名义去要挟李德常,那样的人又岂是你这样的小丫头应付得了的?

也罢,回头看了看没动的人,“菱儿,我想吃红豆粥,就罚你去亲自做吧。”

“小姐吃的那些个点心哪次不是菱儿亲自做的?”小丫头嘟了嘟嘴,不过也算是从刚才的自怨中回复过来,赶紧着向院外跑去,就怕晚了饿坏了我。

望着那个背影,禁不住微笑。这偌大的皇宫中,终于还是有个可以信任的人。

第章

三月本是桃花怒放的季节,可惜我却终日躲在自己的院子里错过了。所以当菱儿一大早兴冲冲地跑来说御花园中梨花开得正盛时,我便唤人稍稍准备然后携着菱儿跑去游园。

园中景致美则美矣,只是人工雕琢的气息太浓,不及京城郊外的那一大片林子。每年母亲都会带着我去赏花,沏上一壶碧螺春,在众花环绕的小亭中聊聊闲话,惬意的很。

那种日子,我想是再不会有了。

“娘娘,皇宫里为什么会有这些平常的花儿呢?”

慢慢沿着湖散步,我回头望了眼菱儿。

“因为一个传说。”

“传说?”

“恩,天朝史上最美的传说,年轻的帝王为他最心爱的人……”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因为我看见我的帝王正沿着花径缓步踱来。

一阵风起,扬起片片花瓣,一瞬间有些恍惚,看不清漫天飞舞的花瓣中那个浅笑盈盈的男子究竟是这个王朝的帝王还是传说中的痴情人。

“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请起。”

他诧异于和我的狭路相逢,我却看到他甫看向我时一瞬间的惊艳,只是很快便没了。说起来也好笑,这算是他第一次见到盛装下的我吧。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一个温懦的声音拉了我的视线,刚才竟没注意到皇上身边的她,佟淑妃。

“淑妃请起。”

漂亮的脸蛋却有些过于怯弱,兴是不太高的家世使然,怀里抱着襁褓,应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长公主,皇上目前唯一的后嗣,也是她一步登上四妃的权仗。

“皇上,臣妾为了赏花刚好带了些糕点茗品,不知皇上和淑妃是否赏脸?”我望着他微笑。

崇贤自始至终用着莫测的目光注视我,没有说话,终了,微一颔首,便转身向水榭走去。

格外的安静。

淑妃一直抱着怀中的婴孩,尽着做母亲的职责逗她玩。皇上自坐下后便看着湖面没有说话。

湖中零散地漂浮着落下的花瓣,深幽衬着粉白,却又是一种美,落寞寂静的美。

有些无聊,早知如此尴尬,真应该拜见完后就各走各的。

常说人间四月天,可为了简便,我连琴也没有带出,不然此时拂上一曲既可解围也算是不辜负如此美景。

“小公主真是可爱,淑妃好福气。”

探过头去,我也逗起了粉嘟嘟的小娃,淑妃羞赧一笑,红了脸,那神情连我看了也不禁一窒,想必这孩子长大后也会如她母亲般是一倾国倾城的美人。

“小公主起名了没?”

“皇上给起了。”佟淑妃朝崇贤那瞥去一眼,“单名一个滟。”

“滟……”水光粼粼的,还真符合了女孩家,只是不够贵气,可一想到我的名字便又笑了,“好名字。”

初次见面应该赏些什么,可眼神从菱儿那瞄到我自己身上,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东西。想了想,还是从脖子上拎起一根红绳,下面吊着个通体碧翠的佩玉,里头雕刻着一只引颈高飞的凤凰,栩栩如生。

“匆忙间也没准备什么,这个算是本宫对小公主的一点心意,还望淑妃不要嫌弃。”

“娘娘!”后头的菱儿眼尖地惊呼起来。

淑妃一时惊讶,“这个……太贵重,臣妾不敢……”

“诶,哪的话,这个——”

“你哪来的?!”一旁一直沉默的人不知何时注意到我们这,眼睛盯着我手里的佩玉突然问道。

一时之间有些怔住,言语间不觉有了些迟疑,“这个……是臣妾自小带在身上的……”

“你的?”

虽然年岁不大,但他隐隐透出的气势仍是让我有些透不过气。

“是的……呃,也不全是,是幼时的……玩伴赠与臣妾的。”从不知道一句话会说得如此痛苦,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玩伴?是男是女?长何模样?”

“是个男孩,具体长何模样由于年久臣妾已记不清。”只是记得他哭着拉着我的衣裳唤我“小姐姐”。

崇贤有些怀疑地盯了我一会,最后竟站起,一甩袖子而去,只是临出水榭时说的话让我惊讶了半晌。“佩玉你好好保管,不要随便送给他人,那是天朝皇后的象征。”

捅了那么大篓子,我和淑妃也都没了心思再呆在水榭,各自领了下人告别离去。

只是一路上我都有些恍惚,一些隐约的记忆在脑中翻腾。

“娘娘,为何皇上说这佩玉是天朝皇后的象征?这明明……”

我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何原本只是普通的贴身饰玉转眼就成了国之稀宝,权势的象征。

那一年我才多大?7岁吧。当那个小男孩将它塞到我手上时,我只是权当一种对离别的留念和对那段儿时最美时光的见证而将它挂在了我的脖子里,一挂便是十二年。

顿了顿脚,“去朝阳殿。”

朝阳殿,天朝天子的寝宫。

去时皇上并不在,我仗着皇后的特权独自进了殿。

天子的寝宫毕竟不同,饶是凤临殿的雍华也比不上此处的恢弘。粗粗打量了下,信步朝临门的几案走去。

堆放整齐的奏折,华丽的笔架,雕龙刻凤的宫灯,以及,正中央一块小小的佩玉。

与我那块一般形状,一般大小,只是中间的凤凰换了腾云驾雾的龙。

龙凤珏,龙凤配。

不禁苦笑,如此明白的事为何早没想到?

“你怎么来了?”

转身,对上门口逆光立着的人,一笑。

“臣妾只是来看看皇上,看看皇上是否安好,是否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好为皇上分忧解愁,这也是臣妾应尽的本分。”

“哦?你现在倒也知道皇后的本分了?”虽然话还是有些冲,不过语气与以前不多的几次会面而言已经算是好了很多。

“那佩玉……真的是你的?”

他进了几步,几乎立在我的近身前。

“是的,臣妾怎敢欺瞒皇上。”

怕是让他失望了,居然是我,这个让他惟恐避之不及的人。

“十二年了,我一直在想,那个藤萝树下有着春风般笑颜的女孩不知在何方……”

听到他如此煽情的话我不禁莞尔,真是到了这一步还不望求证。“是啊,臣妾也一直在想,那个流着眼泪傻忽忽喊着‘小姐姐’的人到底是谁?”

“你竟然敢说朕傻?!”

“不是么?”

佯装歪着头思索了下,还是扑哧笑了出来,却突然发现他一直看着我,那是一种近乎眷恋的目光。

“皇上?”

“果然是你……你笑起来还是没变……”

感觉到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我本能地想侧过头躲开,却又想到彼此的身份。

“……朕还不知道朕的皇后叫什么。”

“雪怜,安雪怜。”

“雪怜……”

“皇上?”

“叫我崇贤。”

“臣妾……”

“叫我崇贤。”

仿佛被催眠,望着他的眼睛,我轻轻叫了声,“崇贤……”

“……为什么……”

什么?我疑惑地辨听他的轻语,不知何意。

“雪怜有什么愿望么?”

“愿望?臣妾没什么愿望,只是……进宫这么多月,很想念家人,皇上……”

“叫我崇贤,也不要说什么臣妾不臣妾的,你我本不该这么生分。”

“……崇贤……能不能准许臣,我回家探望父母?”

“好。”

我一下怔了住,本以为是极困难的事,至少也该考虑一下,他却立马回我,“好。”

望着他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真起来。

第二日下午,便由菱儿服侍着上了回家的皇辇。

大批的侍卫拥着,整个队伍壮观得嚣张。行人纷纷避之路旁,用着一种顶礼膜拜的崇敬眼神望着这皇辇。

安相府坐落在城东繁华处,这里府衙林立,每一家都是深宅大院,俨然一个机要中枢。

父亲开了中门,身着官服跪在那里迎接。母亲,一身的正红色礼服,戴着凤冠,诰命夫人的装扮,跪在父亲身旁。哥哥已有了功名,自然也是一身官服,弟弟则是一身的锦衣玉带。

“臣安永毅恭迎皇后娘娘。”

不过数月之隔,犹记得出嫁时父亲对我语重心长的嘱咐,可今天回来却已是君臣之别。

“安相请起。”

然后又虚扶起了母亲,家人一一来参拜,之后步入正堂。

遣散了下人,我站起,欲朝父母叩拜,却被拉住。“娘娘这样岂不折煞我们。”

“父亲……”说话间竟觉得有些凝噎,“女儿永远是您的雪怜……”

“好孩子,好……”父亲说不下去,母亲也早已泪水涟涟。

“妹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父亲难道希望妹妹伤心离去?”哥哥出声打破唏嘘,一旁的大嫂轻抚着母亲的背,帮着拭去泪水。

那么孝顺贴心,我也算放了心。

“对,对,雪怜啊,你先陪你母亲说会话,呆会来我书房,晚上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如何?”

含笑点了点,便随母亲到了后园。

母亲拉了我进她的屋子坐下,“皇上……对你如何?”

“好,挺好的。你看他不还特许我出宫看望爹娘么?”

“那就好,那就好……”

“那……房事呢?”

我一愣,随即感到脸烫得如火烧般,“娘……”

“怕什么羞,又不是大姑娘,难道……?”

“当然不是。”赶紧接道,却又怕过于抢急让母亲怀疑,“皇上……对我挺好的。”

自然挺好,有礼的很,除了昨天他曾经抚过我的脸之外,再没什么更失礼的举动。

“那可要加紧了,早点怀上龙种才可保住你的后位。”

“娘……”

“娘也是担心你呀,侯门深似海,将来万一发生点什么没个依靠可怎么办……”

“……女儿明白。” 我明白的,一直都明白,自小学宫廷礼仪开始,我便已经明白自己将来会有怎样的路。

母亲轻拽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一转眼我的雪怜都已经那么大了,还当了皇后,还记得你小时候梳着小辫,最喜欢跟着你哥哥到处玩耍,那时候呀才这么高,都不及这桌子,现在……”

说着说着,母亲声音凝噎,拿出了手绢拭泪。

“娘……”我心里微酸。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看我这人总是控制不住。你爹也惦记了你很久,别让他久等,去书房找他吧。”

轻轻应了声,便朝书房走去。

推开了虚掩的门,父亲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挂的一副水墨画。

“爹。”这副画父亲已欣赏了很多年,可每次还能看得很投入。

“这是先王的墨迹,那时我年纪轻,还只是翰林编修而已,先王却对我说,以先生之才定当位极人臣。十年后我当上了内阁首相,十年啊,那是如何的光景。如今我不想看着自己辛苦来的一切化为乌有,还有一家人的性命,所以雪怜,辛苦你了……”

“爹……这是女儿应该做的,女儿是安家的人,只有我还是一天皇后便保安家一天。”

“好,好,有你这句话爹就够了,只要有爹在,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爹定会为你做主,毕竟你是爹唯一的女儿啊……好了,大抵你哥哥弟弟他们也等急了,去和他们聊聊,然后一起吃晚饭。”

我答应了退了出来。回眸,父亲立在书房中凝视着我。

当上了权相又如何?权势滔天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枕着担忧入梦,熬白了双鬓,一切只为周全。

晚饭刚吃罢,便有下人来传报说宫里的李公公来接我回宫。

大家都一阵惊愕,待到门口迎人时更是震惊地发现那位李公公身前站着身着墨绿锦袍的崇贤。

“臣安永毅……”

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准备跪下行大礼,却被崇贤制止了住。

“朕只是来接皇后回宫,安相不必多礼。”

自始至终无法想象天朝的天子竟会为了接他的皇后而在夜晚微服出宫。怔在原地,我忘了该如何反应。

“雪怜,我们该回宫了。”崇贤过来牵起我的手,向门外走去。

直至上了皇辇,当帘子放下的时候,我才惊觉抬头,只看见母亲被父亲搀扶着,看着我,眼里隐见泪光。

于是对他们挥了挥手,心里默念,珍重。

一路无语,崇贤一直靠着软枕垂着眼帘,我也不敢动,一只手仍握在他的掌心中,握得不紧,却让我想起了大婚那天,他也是这般轻轻地握着,穿过匍匐的众人,把我带上了帝后的宝座。

明明只过了几个月,我却觉得仿佛过了半辈子,想起那天的一切都有些恍惚。

“雪怜……”

“恩?”

“家中可还好?”

“好,托皇上洪福,大家都很好。”

“……雪怜……”

“怎么?”总觉得他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

“……有家人疼真好……”

我怔了住。皇上幼年丧母,十四岁便丧父登基,手足之间又是勾心斗角不迭,他,想必是触景伤情了吧。

下一刻居然想也没想,我伸手将他拥在了怀里,如孩时般,“不难过,不难过,有姐姐在,姐姐陪着你。”

然后便听得怀里传出闷笑声。“你还真把朕当小孩呐。”

“那又何妨,原本我就是你的‘小姐姐’呀。”

“小姐姐?恩……其实当年朕更想喊她……”

“什么?”

皇辇停了下来,已到宫里,崇贤也从我怀里挣了开,脸上的脆弱早已被沉静所取代,他搀扶着我下了皇辇。

送我到了凤临殿,原本以为他今夜会在此歇息,却没想到只是嘱咐了几句便离去。

他到底什么意思呢?恭送完圣驾,我不禁有些疑惑。

圣意难测,也罢,转过身看看空荡的殿堂,今后,这将是我生命的归宿。

三天后,我终于知道崇贤欲言又止想说的是什么,而这时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洋溢在一片喜气之中。

“皇上居然又要大婚了!”面对菱儿的愤慨,说我不震惊那是骗人,但我却只能淡淡一笑。我能如何?我该如何?

“这次皇上娶的是何人?”

菱儿撇了撇嘴,“听说是文副相的女儿,进宫便是贵妃。”

崇贤啊崇贤,何为人心不蛊,我算是明了。

文意廷与我爹向来一左一右在朝堂上互相权衡,直至我入了宫当了皇后,而现在他女儿入宫虽只是贵妃,却也是极其尊荣。连后宫也不忘权衡吗?只是你至我何处,至我何地,与皇后大婚不过四个月,皇上便又迎入贵妃,这后宫今后恐怕我是无法立足了。

自嘲地笑笑,想必现在爹一定气得在家破口大骂,母亲伤心垂泪吧。

望向窗外,一片和暖。

“春暖花开的,确实是办喜事的好时节。”

“小姐?”

方低首惊觉,手中毫管已将墨汁滴落宣纸之上,层层渲染了开去。

大婚那天很热闹,听说虽不如我那日的华丽隆重,却也是极尽奢华,单是用来洒路的花瓣便用去了整整十大车。

“矫揉造作!用了再多也顶不上小姐你,那可是上天赏赐的万里白雪!”菱儿一脸的不平,连带手里用来做女红的绸布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我不禁笑着摇头,继续埋头看着手里的书卷。

“小姐!”菱儿有些不饶不依,“你不该这样的。”

“那我该如何?”

“应该借酒浇愁。”

“不好意思,我不会喝。”我还不想发酒疯出丑,凭白丢人。

“那好歹也以茶代酒,或是拂个琴舞个剑,要不写首诗画幅画也成啊,只要表达出幽怨就行了。”

微嗔地瞪她一眼,也不知这丫头从哪学来的这些,还真了解。

“小姐!”

“好好好,我陪你喝茶,我陪你拂琴舞剑,我陪你写诗画画,这总行了吧?”

“不是小姐陪我,是我陪小姐!”

“行行行,我的菱儿大小姐。”

无奈认命地起了身,也罢,虽已入春但晚上还是清冷,就当是为了除却这幽夜中的清寒吧。

第章

第二天一早我便看到了昨天风光一时的女子。

有些骄矜,却毫不掩盖她百里挑一的容貌,杏眼柳眉,顾盼间水波流转。

好一个美人,连我也禁不住赞叹。

坐在上座,看着她请安、叩拜,虽不情愿但也做的得当有礼。禁不住暗想,兴许她比我更适合当这皇后。

照例赏赐打发了事,兴是我表现得没有半分气势,临出门时她投来一眼,含着嘲讽和挑衅。

我哑然。

菱儿是反应最为激烈的那个,之前一直冷着张小脸,最后文贵妃那一撇挑起了她全部怒气,抓起桌上茶杯扔了出去,砰地砸在地上摔个粉碎。

“小姐,你当有这样的气魄!”

我一脸惊愕,然后又看着她气憋憋地去收拾残局。

不禁失笑。这个脾气发得又如何,既没捞得半点好处,还徒给自己留下烂摊子,费心费力。

傍晚时分崇贤竟来了。

“皇上大婚,应多陪陪文贵妃。”

手下没停,继续勾画一朵牡丹的枝叶。

“雪怜是在生朕的气吗?”

生气?真不知该为哪桩。我不禁停下思索,却惊讶地发现发生了这些事后我心中竟然没半点不悦,真不知是真雍容大度还是太冷漠无情。于是轻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雪怜……”

不经意间,已被他从身后轻轻拥住。微微一颤,毛笔上的墨汁滴落下去,在花心处留下一团大大的污渍。

半天的工夫白费了。

蹙了蹙眉,轻叹口气搁下笔。

“皇上有何事?”

“说了叫我崇贤。我就不能来看看我的皇后么?”

“崇贤……”

“嘘,别说话,让我靠会,就只是靠会。”

于是静静地,我们都没有再动弹,夕阳透过门框照射进来,斜斜拉了道长长的人影,在地上印下相依偎的印记。

“雪怜。”

“恩?”

“……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从那个时候便只有你了,真的,你相信么?”

不禁苦笑。崇贤啊崇贤,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骗我,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么?那么久远的事,又是那么年幼,不论当初如何的懵懂之心,也早已随着如水岁月流个干净,剩下的不过是朦胧的记忆罢了。骗我,不过是为了稳我,怕惹了安家而已。

“雪怜?”

“相信,雪怜一直都相信崇贤。”但从不相信皇上,你是皇上还是崇贤?恐怕连你自己都已分不清,早就融为了一体的血脉,皇家尊贵而又虚伪的血脉。

闲时也会在宫中走走,顺着长廊到御花园,再沿着幽径绕着庭院,只是宫女太监的跪了一地,有些扫了兴致。

“那是什么地方?皇宫里怎么会有如此残败的庭院?”菱儿有些好奇地看着不远处。

“那是冷宫。”

不自觉地竟然晃到了冷宫。

“冷宫?!娘娘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省得沾了晦气。”

却没听她的,我举步向前走去。

“娘娘!”

我挑眉望向紧拽我衣角的小手。

“都是些可怜人,看看何妨。”更何况不知将来我会不会也来此处,当是早些熟悉环境也好。

“不行!”

难得菱儿一脸严肃,我试图软化不见效果,只好舍弃回宫。

再回首,已是烟雨蒙蒙,都远了。

没几日家里托人告之哥哥新添一子,于是向崇贤求得允许回家参加侄儿生庆,却没想崇贤也说同去,宰相家的长孙自是享受圣恩眷顾。

与皇上同乘皇辇,我再一次大张旗鼓地回家。

家里自是宾客不断,只是崇贤与我下皇辇时周围跪了一地。

这就是皇威,天家的权势。

用着威仪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宣了起身,此时的崇贤令人侧目,那种与身俱来的王者气势让我有些失神。很难想象,他才只有18岁,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已。

恍惚间突然听得周围一片惊呼,尚未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向我和崇贤袭来。

近旁的侍卫已经和别的黑衣人打斗起来,其他人都惊得面色苍白,远水救不了近火。

“小心!”

情急之下,我猛地将崇贤推离了原处。一切仿佛是慢动作,旋起的衣袖,惊讶的脸庞。双手离开他身体的刹那看到他身子一震,伸起的手却只来得及与我手指相触,下一刻我便被身后一股力道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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