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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吹云飘 当前章节:1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十日后,边关来报,安元思出师大捷,贼王被擒杀,突厥俯首称臣。

一切终于结束,我倚在太妃椅中隐隐叹了口气。

边关的文书清楚地告诉我大哥已快抵京。

而这些更意味着一件事,崇贤将正式重掌大权。

自从某天发现崇贤偷偷倒掉的药汁后,我便已知道这一天已经不远。

他不是不怀疑我,只是暗暗看着,看我要玩到几时。

不错,是玩,在他眼里,这一个多月不过是他纵容我的玩闹,而玩闹总有限度,如今,限期已至。

只是他忘了另一件事,那便是物是人非。

重又执起朱砂笔,在一本人事调动的奏折上写下,准奏。

“小姐,文大人来了。”

文大人?我一怔,有些疑惑地望着菱儿奇怪的脸色,却在看到门口所立之人时幡然醒悟。

竟是文清扬。

自从他大婚后我们便不曾见面,就连让他负责运河之事后他也是凡事奏折上报。

他不想见我,却是我一手造成,我怨不得什么。

一番礼节。

没有寒暄,他的态度就如一个普通臣子面对皇后般,只是更多了凛然。

“不知文大人此次觐见所为何事?”

我也问的客套,虽然明知答案。

他望着我,目光平静地不见一丝波澜,“微臣是为凿河银饷而来,臣递的折子久不见批复。”

“银饷?”我微蹙眉,“之前不是已经批了五十万两么?这么快就不够了?”

他一怔,“批过五十万两?”

“不错,还是本宫亲自下的手谕。怎么文大人没收到?”

他想了想,“兴许是错过了,臣回去再查查。”

“也好。”

一阵沉默,突然没了话语,却有着莫名的气氛围绕。

他望着我,许久,终只是说了句,“臣告退。”

望着他恭身退了出去,微叹。

竟陌路至此。

下意识地望了望身旁立着的菱儿,她自始至终的沉默,只是苍白的脸,颤抖的手泄露了她的情感。

叹息,“菱儿,去送送文大人吧。”

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扬声唤了小路子进来。

写了封手谕交给他,“去户部查查凿河银饷究竟怎么回事。”

其实不用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表面功夫终还是要做足。

贪污,腐败,自古不变的官场丑态。那五十万两,如无意外,能有三十万两安全抵达文清扬手上已是幸事。

但幸好是文清扬,至少还有文相替他撑腰,别人不敢拿了太多。也幸好是文清扬,到他手上的银子会如实用到工程上。如若换了别人,恐怕那到了的三十万两又会有大部分被中饱私囊。

本应厉查此事,但我却拖着,为何?只为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

届时,就只需隔山观虎斗,看着他们狗咬狗一嘴毛,然后坐收渔利。

哥哥班师回朝那天,崇贤亲自出城迎接。

而我却是呆在了皇宫。是的,皇宫,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战功显赫,安元思拜为上将军,官至从一品。

听着,我唏嘘不已。

落水狗,人人打得,端看谁去打了,明摆的升官机会,终还是争给了我哥哥。

想着,我笑了,笑着折过一根柳枝拍打着水面,玩得不亦乐乎。

可是那双眼睛,却是寂寞的。

寂寞而又忧伤。

自从三天前崇贤以准备迎师为由下令回宫至今日,他没有再踏入过凤临殿,甚至连今天也不曾让我出宫一同迎接我的哥哥,更甚至,他变相隔离了我与外界的联系,凤临殿一下平白多了不少下人。

怕是回宫发现事情超出他掌控后忌惮了吧。

苦笑。

“娘娘。”

回头,竟是李德常。

“娘娘,今夜皇上为安将军赐宴宫中,奴才奉旨特来请娘娘赴宴。”

明白地微点头,“本宫知道了,劳烦公公。”

安家,我已是为你做了很多,前路已经铺好,后事如何发展,端凭各自本事了。

晚宴之上,道贺之声满盈。

恭贺哥哥的,恭贺崇贤的,更有恭贺我的,简直就是变着法儿攀附。

我当真有些哭笑不得。

而真正令我在意的不是这些,却是崇贤的脸色,那越来越暗晦的脸色。

对于他来说,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着则是另一回事。

大殿之上安排的座位一目了然,人员调动之大已不是一个半月前所能预知的,朝廷的牵制平衡已被打破。他显然没有想象到我竟做到了如此,是后悔了么?后悔之前对我的放容,对我的宠纵,对我的全然信任了么?

我望着他,猜测他的心思,却不想对上他猛然回视的眼睛。

四目相对,竟看不懂彼此的眼神,太多太多的不懂,直望得彼此心思沉到了谷底。

“皇上,微臣有一言相谏。”一个干硬声音响起,分开了彼此视线,我与崇贤同时望了过去,徐耀当殿而立,一派严谨。

“徐卿请讲。”

“微臣以为,此番讨伐突厥,我天朝虽是大胜利,却也代价颇大,这胜来之处后续管制问题如若处理失当,即是辜负了千万将士之热血忠心,所以臣肯请皇上早日定夺权宜之策。”

大殿一片安静,之前笑闹的众人全都望了过来,徐耀自当岿然站立,傲视凛然。

“那么众卿家有何意向?不如趁此时提来参详。”

崇贤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大家全都低头沉默不语。

半晌,终是父亲第一个站了出来,“皇上,突厥蛮夷,民风彪悍,粗鲁暴烈,不易管教,微臣以为,不以暴易暴则无以治理,我朝应当派遣严厉官吏管制,并以军队驻守镇压,以备不时之需。”

“看来安相是主严的了?”崇贤沉吟了番,“不知诸位爱卿可有其他高见?但说无妨。”

隐隐感到有人向我投来询问试探的视线,我装做不知,继续端坐着。

“臣觉安相大人之意不妥。”文意廷迈出众人。

“哦?那文相有何见解?”

“依微臣之见,压制愈甚,反抗愈剧,殊知强压之下易有反心,臣以为,朝廷应以怀柔政策为主,安抚体恤当地民众,这才可保长治久安。”

“文相之意便是主柔了?”崇贤仍是不作评价。

见此,殿上人马立时分了两派,各抒己见,好不热闹。

听得有些头疼,崇贤隐隐皱了皱眉,抬眼在下列众人间扫视了番,视线定在了某处,“不知文卿有何高见?”

众人一阵惊讶,纷纷顺着崇贤视线望去,才知圣上钦点了文清扬。

我也忍不住望了过去,不知这个由我一手提拔造成的“红人”会有何说法。

他整了整神色,“兵刃武治,怀柔文治,各显其效,各有所用。突厥暴虐不逊,以武力教训之,可使其折服。”一句话说得父亲这边人不住点头称赞,文相则有些吹胡子瞪眼,估摸心里已在骂逆子了吧。

“然大抵治体不可有所偏颇,正如四时,春生秋杀,乃可以成岁功,若一于肃杀,则物只会受其害,犹如治理天下,文武并用,则为长久之术,不可专于一也。”一个转折,他这下又站到了主柔方,听得殿上双方神态转换。

我不禁暗笑,他想玩什么我估摸已是猜到。果不其然,下一句,他话锋又一转,“只是诸位大人可曾想过,突厥眼中,我天朝乃是外族,即使和颜悦色待之,他等并非领情,何况于他我天朝更是抢其土地,驱其子民之人,在他们看来便是征服奴役,又怎会甘心服从?”

一时间大殿上一片唏嘘。只见徐耀皱了皱眉,“如此三番两次的迂回,老夫当真不明白文大人究竟何意?还望文大人明言。”

文清扬却只是一笑,朝着上座一揖,一派清然,“皇上定是心中早已有所定夺,望皇上明示圣意,指点臣下。”

聪明人当是如此,要懂察言观色,我暗暗赞许。崇贤自始至终不曾发表评价,自始至终不曾显过焦虑神色,自始至终的冷眼旁观,显然早已成竹在胸。

殿上一派安静,众人目光全集了过来,不一会,全部默契地齐声道,“请圣上明示。”

崇贤却只是扫视了殿下一番,半晌,“择突厥贤者,放权自治。”他只说了一句。

那殿上众臣也是聪明人,只需崇贤这一句点拨,自是纷纷领悟,顿时“圣上英明”不绝于耳。

却只有哥哥,安元思沉默不语。

“安将军是否觉得有所不妥?但说无妨。”崇贤竟然注意了去,他这一问,大家又都把视线挪了过去。

“圣上之意当真圣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微臣以为自治之事说难不难,但说易也不易。突厥毕竟民心在外,如若就这样放权自治,恐怕日后会生事端,无易于养虎为患。”

“如此。”崇贤一番沉吟,“那依安将军之见呢?”

“臣愚钝,尚未想出解决之法。”

崇贤望过下面众人,眼神凌厉,“那诸位卿家呢?”

又是一番沉默。

正当众人沉思之际,文意廷突然立出朝上座一揖,“不知皇后娘娘有何高见,可否指点臣下?”声音不大,却在大殿上听得分明,

我一惊,然后望见众人投来的目光,包括崇贤,却是深沉得不见心思。

文意廷,你竟如此逼我,想揭出我干政的影响,让崇贤戒备我么?

定了定神,我笑得有些勉强,“指点谈不上,本宫不过一介妇人,此等大事还是皇上与众位卿家商讨便好。”

“皇后还是不要因为朕拂了诸位卿家好意,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崇贤说得淡然,可我听得其中意思。他以为朝臣这么做是为帮我重临朝政么?功高震主,你竟忌惮我至此?

苦笑。

也罢,反正豁出去也不过如此,于是整了整神色,“诚如诸位大人所言,对于突厥单文治或武治均不妥,而且对于物产丰饶,黎民富足的我朝而言,实是没必要花费大量财力物力派遣专人只为管制如此一荒僻之处。放权自治,就意味着天朝只需负手旁观,坐收属国岁贡,如此无本买卖,何乐不为?不过,隐患还是存在,突厥毕竟民风彪悍,他能反这一回,谁又能担保他不反下一回?所以完全放手终也是不妥,唯今之计,应是先由突厥处挑选一贤人来治理,另外朝廷再派专门稽查监督人员,在突厥设立专属机构,时刻监察突厥动向,一有异动报之朝廷。当然,这人员选派问题就有劳各位大人了。”

说完,殿上众人面面相视,突然齐声,“皇后娘娘圣明。”

我一惊,第一反应竟是朝崇贤望去,却只瞧得他沉静如水,明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却分明觉得我们之间渐行渐远,那么远,我伸手不及。

接下来几日,日子太平。

我二门不出,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房内,侍弄笔墨,临帖摹字。

写字是种很好的消磨时光、修身养性的方法。

但我不出门并不意味着我对外面的事什么也不知。

我与崇贤终是有了隔阂,那层隔阂,便叫权力。

虽然我不想,但事实却是我已对他的皇权造成了威胁,只因大臣们为求更臻善的处理,总不自觉地建议询问皇后,虽然他们的真正用心我无法完全明了,但带来的后果却是一样的。

这不啻是对崇贤最大的挑衅,别说作为帝王,单只作为男人也无法忍受。

但我还是庆幸,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对我做出如何举动,只是封了我与宫外可能的联系渠道,自己也不来凤临殿罢了。

突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真对一个人用了深情,那你就永远不会是他的对手,很多手段不是不会使,不过是不舍得用罢了。

深情,当真是我们间唯一的羁绊。

“菱儿,问得昨夜皇上留宿哪宫了么?”

我承认我是如此的惦记着他,想着他,关心他的每日行程安排,正如他也每日询问我在做什么一般。

可是很多时候不是感情就能解决一切的。现在这般处境,别说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我,连我也不知该以何姿态去面对他,太多的无奈。

我知道我变了,心性变了,想法变了,很多的事情造就了今日的我。

“菱儿问得了,皇上昨夜留宿在……在……”

“讲!”见不得她吞吞吐吐,我威严一喝。

“在永福宫。”

手下一顿,一幅字毁了。

千想万想,不想竟会是永福宫,明明他一直都留宿朝阳殿的啊,难道他当真要放弃我了么?

“小姐,据菱儿所知,此事有隐情。”

“哦?”我忍着声音不让颤抖。

“据说昨夜皇上是被一琴声引了去,那琴声千婉百转,如诉如泣。”

“那又如何?”

“巧的是,那琴声弹得正是小姐一直很喜欢的《佳人曲》。”

“是吗?”我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还是说明不得什么。就算她习得我的曲子,学会我的弹法那又如何?如果皇上无意,仍是不会有什么。”

“那如果说皇上昨夜酒喝多了呢?如果说昨夜好巧不巧文贵妃穿着打扮皆是小姐平日喜好呢?如果说她昨夜压根就摒弃了自己是文媛茹完全沉浸在扮演另一个人的角色中呢?小姐觉得这些还是不能说明什么吗?”

我垂下眼眸,“还是不能。她是贵妃,被皇上临幸是理所当然的事,至于她用了什么手段我无暇去管。如果真要说明什么,也只能说明她很聪明,懂得该如何为自己争取机会。”

“小姐——”

“菱儿,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望着天边,我说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望着我,终是无奈退下。

一阵扑腾,一团白色影子飞了进来。

很多时候不是凡事都能兼顾,有所得必会有所失。如今我放弃的不过是一份感情,但我将会得到更多。

儿女情长,终会误事。

摊开手中细绢,冷笑。

这文意廷当真出乎我意料,自己儿子负责河运之事他竟也下得了手污那十万两银子。不过想想也是,如果换了他自己来当督事,恐怕贪的更多。

人性之恶劣,真可窥见一斑。

想了想,终只是写了一字回复安府——等。

快了,一切快了。只不过短短两个月,文府气候已是大不如前,要不是文清扬正得宠,恐怕文意廷早就闹翻了开。不过他也真忍得下这气,可惜我却没时间陪他耗了。

唤了菱儿进来吩咐她去喊小路子过来。

当然,别人只会当我例行询问皇上的事,这凤临殿里每个人都当是如此,所以他们回崇贤的也是如此,然后崇贤只会提防着不让小路子接近机密。却不知道我需要的根本就不是他御书房太监管事这个名头,我需要的是他另一个身份。

不过凡事还是谨慎为好,需留心的还是要留心。

望着菱儿离开的背影,我沉思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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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公务员考完了,考得非常郁闷的某飘终于要开始勤更新了……

不知不觉《安后》已快有十二万字了,让一向以懒著称的某飘大为感慨,纵观全文,呃,很拖拉就是了……(我向来很有自知之明的 ^_^)不过现在好了,现在故事大致发展到高潮部分吧(应该算是,别告诉我没看出来,某飘会暴走的),那依据小学时老师教过的故事情节分“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相信距离完结已经不远了(某飘手搭凉棚展望中……),所以大家可以安心坐着小板凳等结局,我有信心在四月份完结啊。

二十二

第章

爱情与权责,总难两全。

曾经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诉我。那时的我总是似懂非懂,茫茫然望着父亲略带忧伤的眼睛。却如今,我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菱儿,我并不强迫你,一切随你愿意与否。”

当我说这句话时,我是怎样的表情?当菱儿听到这句话时,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只要结果如我所愿,我又何苦给自己带来心上深沉的枷锁?

所以当菱儿深吸口气对我说,“一切皆为菱儿自愿。”时,我柔柔地笑了,笑着说,“很好。”

窗外是沉重的夜色,漆黑一片,只有稀落几颗星高悬空中,寂寞地闪烁。

如此深沉的寂寞。

我喝了酒。在这样的夜晚,我独自坐在凤临殿中自斟自酌。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来劝阻我,更没有人会拿忧伤的眼眸注视我。

崇贤不会来,菱儿也不再会来。

突然觉得很好笑,这不是我一手导演的么?这不是我所期盼的么?为何我还要觉得心痛?痛得无法呼吸。

不过是将文贵妃那套招数学了过来,只是其中的一个主角换了菱儿,只是又安排人在崇贤的寝宫里点了一种特制的熏香——沉醉。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只不过为了牵住崇贤,为了防止文贵妃得到圣眷,为了更好的掌控情况,我竟出卖自己的感情,出卖崇贤对我的感情,出卖这后宫中曾经唯一的温暖。

安雪怜,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究竟为了什么?!

一翻袖,桌上物品全数扫落在地,东西砸落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脆响,飘荡着。

几个宫女和太监匆忙跑了进来,见着这凌乱全都惊恐跪地,“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看着他们的惶恐,突然觉得自己的无理取闹,自嘲一声冷笑,抬步向外走去,“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有些无主地走着。

高耸的城墙,潺潺的流水,幽静的花园,华贵的楼阁,深回梦转。

曾经我让菱儿找个寻常人家嫁了,曾经我让她找个真真正正疼爱她的人,过平凡幸福的一生,连着我的那一份,一起过了。却如今,我亲手毁了她的爱情,毁了她的幸福,亲手将她推入这个华丽的牢笼。

“参见皇后娘娘。”

一个惊吓,望着跪在我面前的人,脑中有些空白。

恢弘的殿堂,威严的气势,我一番审视,终于醒悟过来。自己竟不知觉间来到了朝阳殿。

抬步向里走去,却见着李德常迎面走了过来。

“娘娘,奴才给娘娘请安。”

望着窗口透出的灯光,我凝视良久。

“娘娘是来看望皇上的么?奴才现在就进去通报。”

抬手制止了他,仍是望着那点亮光,“不必了,本宫只是经过,在这看看就好,就不要惊扰皇上了。”

想了想,终是问,“菱儿来过么?”

“娘娘是问菱儿姑娘?这个……”

他竟还犹豫着不敢答,是怕我生气吧。我又怎能生气呢?明明一切都是我的安排。

“难道她没来过?”我佯装惊讶,“本宫叫她送些点心来给皇上的呀?”

“来过,来过,菱儿姑娘来过,只是……”他再一次心虚地瞄了眼那紧闭的房门。

我几步走上台阶,立在窗口前。

只是一会,我便转了身,慢慢下得台阶。

“娘娘,您脸色这么差,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

摇了摇头,径自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记得交代敬事房记上一笔,还有明早的药汁也不要忘了。”

我诧异于自己的平静,几近麻木的平静。

只是觉得冷,有些冷,在这盛夏的夜晚,我凉彻心头。

幽幽夜色中苍凉的楼宇,仿佛百年前清怨的眼眸。

我就这么与它对视,望着那让多少人魂牵梦萦的水月洲,任泪水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冲刷脸庞。

当我得知菱儿被封为才人已是两天后的事。

那一夜之后我发了高烧,整整昏睡了两天。

两天里,我不停地做梦,很多很多的梦。

父亲,母亲,哥哥,崇贤,无极,文清扬,菱儿,德妃,康贤妃,文贵妃……每个人都都在我脑子里不停地跑来跑去,对我哭,对我笑,对我吵,对我闹。

我头疼欲裂,我哀求他们放过我,让我安静,可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都没有用。一张张面孔交替,一串串笑声飘过,一阵阵哭泣传来,我几近崩溃。

才发现原来我这一生竟亏欠了那么多。

终于睁开眼,忍着难耐的酸涩,茫然地望着头顶珠光凤飞绣帐,一动不动。

然后一张脸遮住了光,望着我,轻声试探地唤了声,“雪怜?”

望着他,一动不动,就只是望着他。

那一刻我想他是吓着了,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庞,我的眼睑,我的嘴唇。

然后我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眼睛仍是一瞬不变地盯着他,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都没有皱眉,只是望着我,眼中含着我不懂的伤痛。

不要,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已不再是曾经的安雪怜,就在那一夜,我出卖了我们唯一的羁绊。

我松开紧咬的手指,闭上眼睛,别开了头。

“雪怜,朕……”

“不必说了……好生待她……”

我唯一的心愿,好生待她,不求不悔的深情,只求能护她在这幽暗的深宫不受伤害,安然平静地过完一生。

轻轻靠着软垫,看着她请安,叩拜。

新封嫔妃的谒见仪式。

拜见完毕,她静静垂手立在了一旁。

我望着她,她望着地面,无言的格局。

想说些什么,却突然一阵咳嗽,咳得整个人微微蜷起。

她快步走过来,一手递来一杯花茶,一手抚着我背,“小姐看过太医了么?”

润了润喉,把气顺了顺,“看过了,无妨,不过是那日风寒引起的。”将茶盏搁在案桌上,“今后别叫我‘小姐’了,现在你我不是主仆关系。”

“是,娘娘。”

一怔,失笑,摇了摇头,“还是叫小姐吧。”

又是沉默,只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在我背上抚着。夏日烈烈的阳光只透过门窗在殿中投下支离破碎的光片。

“菱儿……你以前姓什么?是夏吧。不如你用回你的原姓吧,也算光耀了门楣。”

安家的惯例,家仆都要从安姓,菱儿是自小便被卖入了安府的,是故也已经改姓安,只是如今她已贵为才人,也该为她夏家着想了。

感觉到我背上的手一顿,她突然跪在了我面前。

“菱儿?你这是做什么?!”

“菱儿自踏入安府那一天便已是安家的人,小姐现在这样说是不是不要菱儿了?是不是因为菱儿做错了什么?菱儿改,菱儿一定改,只是肯请小姐不要嫌弃菱儿,不要把菱儿赶出安家。”

她望着我,泪眼婆娑。

我望着她半晌,终是长叹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她也是聪明人,知道如果离开了安家的庇护她在宫中的日子将会如何艰难,安家这棵大树,终是丢不得。只是她没想到,大树也有坍倒的那一天,到时候树倒猕猴散,好不凄凉。

秋雨一阵落过一阵,天渐渐凉了起来。

终于尝得身为病弱美人的感觉,那种被人如捧手心般的呵护,让人竟觉得如梦般不真实。

其实只是那日风寒未痊愈而已,太医偏说是由于我心郁纠结才会导致体虚久未愈,崇贤于是除了早朝和必要的接见朝臣外,其余时间都一步不离地守在我身旁,讲些有趣的事逗我笑,或是拿些新奇的玩意给我看,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他望着我,不言不语,当我抬眼望去时,便柔柔一笑,然后执着我的手,吟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琴瑟相御,莫不静好……”初时只是一笑,听得多了竟多了几分惆怅和伤感。偕老,我们真的能走到那一天么?

菱儿被封了才人,身边一下缺了个贴心的丫头,于是让李德常把冬儿唤进了宫伺候。惆怅不是没有,毕竟是跟了自己十多年的丫鬟,一下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菱才人,颇让人慨叹。

安文二府的明争暗斗也更加激烈,维系平衡的那根弦已绷到极至,只需稍微施加点外力,它便会“嘣”地断裂,而那个外力,恐怕只有我来创造了。

“小路子,事情办得如何了?”含了口冰镇玫瑰莲子汤,我轻声问。

“娘娘请放心,消息已带去飞鹰堡,相信少爷应该已经派人着手办理此事。”

我微颔首,放下杯盅,“这些日子就要辛苦你多担待点了,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本宫,下去吧。”

徐徐清风,抬头,亭外高阔匀蓝的天,缠约绵白的云,如此悠远又如此宁静。只是宁静下的暗流又有谁看得清?

风云变幻,永远都那么莫测。

七夕夜,崇贤下了旨摆宴御花园。

当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辉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御花园里一下丝竹悠扬,花影浮动,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恭祝皇后娘娘红颜永驻!”

“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嫔妃们本着见风使舵的本能一个劲地向我敬酒祝愿,我都是淡淡一笑,由着崇贤代我喝了。

天下间绝色几乎全集于此,放眼望去,看不尽的娇嗔微颦,听不尽的莺声燕语,无一不是费尽心机来留得一时圣眷,而众人心中独宠的神呢,他又如何是想?

我不禁侧头望去,却正好与他视线碰个正着。

“怎么了?是身子感到不适么?要不朕先陪你回宫如何?”他俯过身来柔声轻问。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再说难得大家一聚的家宴皇上怎能先行离开呢。”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皇后娘娘。”

突然的清稚童声,望去,见是滟儿一身霓裳宫装盈盈作福,璀璨眼眸就如满天星都落入其中,盈光一片。尚只有三岁而已便有如此姿态,相信他日定是倾城之姿,倾国之貌。

“滟儿真是越发出落得灵秀,几日不见,倒叫本宫认不出了。”我笑着赞叹道,又让人添了位置,招她坐在我身旁。

她一坐下来便如往常般把头靠入我怀中,如小猫般轻蹭着,惹得我轻笑不止。

“你们俩如此亲昵,倒叫朕好生羡慕。”崇贤怏怏然摸了摸鼻子,一脸吃味样。

我轻轻拍了拍滟儿,小丫头倒也聪明,骨碌一下坐了起来,忽闪着大眼望着崇贤,“儿臣特地为父皇准备了一份礼物哦。”

在衣兜里翻找了半晌,她终于翻出一个香囊,双手递了过来。

“哦?这是小滟儿为父皇做的吗?”崇贤满是好奇地接了过去端详着。

“香囊是滟儿让母妃代做的,滟儿做的不好看,不过里面的东西是滟儿自己特地搜集了放进去的哦。”

“哦?”我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却是远远闻得一股暗香,仔细瞧了竟发现里头塞了满满的桂花花瓣。

还真亏这小丫头想得到,我与崇贤相视一笑。

“公主丽质天成,机敏慧智,真是皇上之福。”

马上下头又有人带头恭祝起来。

这些人啊,我忍不住失笑摇头。

“臣妾也有礼物送给皇上呢!”众附和声之中,那婉转如夜莺般的嗓音显得格外突出。我不禁望了过去,却是文媛茹站了起来孑然而立,一身玫瑰镶金丝的织锦衣,无比繁华。

“哦?贵妃也有礼物?那不如呈来让大家共同鉴赏鉴赏如何?”

“臣妾这礼物却是别人鉴赏不得的。”文媛茹嫣然一笑,千娇百媚,神态间自豪之情尽露无疑,“传太医!”

不知为何,我的心突地沉了下去,莫名的不安,案桌下手慢慢攥紧了衣摆。

不多久,太医恭身走来,大声禀报,“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妃娘娘有了皇上的龙种了。”

一时间一片哗然。

崇贤先是一怔,然后掩不住的欣喜,“当真?贵妃这一大礼确是出乎朕意料,如今你有身孕在身,一切要小心为重。”

“臣妾遵命!”文媛茹盈盈一拜,临起身时望了我一眼,得意的笑容中含着嘲讽和挑衅。

自始至终的微笑,得体地表现着我身为国母,身为后宫之首的气度,我真真要为自己拍手赞叹。

感觉到崇贤透来的关切眼神,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同时也害怕我会做出什么反应,他愧疚,却不后悔,我知道。

我是安雪怜,但我更是天朝皇后,我知道身为皇后的责任,我更知道我的一言一行代表了什么。

于是我望着他,柔柔一笑,“恭喜皇上。”

不曾想过的异数。

我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千想万想不曾料到她文媛茹竟怀了崇贤的孩子。

望着天边排着人形飞过的大雁,我突然感到莫名的伤感。如果,如果玉儿在这,应该已经会喊我 “母后”了吧。

“娘娘,路公公带到。”

为着这陌生的称呼愣了愣,才想起冬儿进宫后都是如此唤我和小路子的。

回过头,瞧见她垂手而立,身后跟着的正是小路子。

挥手遣退了其他人,我轻呷一口菊花茶,“事情进展如何?有没有什么消息?”

“奴才刚刚收得密报。”

他从袖子中抽出一张纸条,递了上来。

我大略扫视一番,“虽然仓促了些,不过也大致可以,其他事情部署如何?”

“已传令下去,只等娘娘命令。”

“好,派人将密件送往安府,记得要亲自交到安相大人手中,切不可有误。”

“奴才遵命!”

要怪只能怪文媛茹打乱了我的计划,使得一切不得不提前,扳倒文家,就在此一举。

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两者永远无法共存,今日只要我松一分,明日他便会反咬我一口。我不能坐以待毙,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保护我的家人,我只有学会狠下心肠,学会主动出击。

我需要做的并不多,凡事只要抓住要害,就可让问题迎刃而解。自古帝王最为忌恨的是什么?恐怕莫过于篡位,谋反。我只需让一些事看起来那么巧合又那么微妙,那么事情便已是差不多。我并不想赶尽杀绝,也不希望有人因此而丧命,所以我做的并不过分,只要让崇贤忌惮猜疑便足够了。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娘娘,起风了,还是进屋去吧。”

向亭外望去,花枝摇曳着,果真是起风了,花瓣片片零落,倒似下了场花雨,漫天飞舞,让人惆怅的美丽。

二十三

第章

三日后,兵部尚书万衡季于家府门口遭刺,刺客逃脱,万大人伤势过重,不几日殡天。

不多日,大将军安元思在城外遭袭,安将军受伤,刺客三人当场拿下,却都咬牙服毒自尽。

朝廷震惊。

“怎么会这样?!”霍然起身,我有些不可置信自己所听到的事。我明明不是如此安排的啊,难道……

“小路子,皇上现在圣驾何处?”

“禀娘娘,皇上正在御书房与列位大臣商议此事,恐怕一时半会还脱不开身。”

我沉吟半晌,“好,冬儿,你现在马上去找菱儿让她去御书房外等着,待会务必拖住皇上。小路子,你现在马上去安排一下,本宫要立刻出宫。”

“是。”

越发头痛起来,事情似乎不在我掌控中了。我该如何继续?

轻装简行,不多时我已回到了安府。

父亲尚在御书房面见崇贤未回府,我先行前往流竹轩探望哥哥。

进房时大嫂正替哥哥伤口上药,我默默退到门外等候。

不多时大嫂掀了帘出来,看见我优柔一笑,“进去吧,你大哥正等着呢。”

望见哥哥凝望大嫂退出去的身影,突然莫名的轻叹,“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如嫂子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沉重的责任,只要有个疼爱自己的丈夫,有个幸福的家,那便够了。”

“怜妹?”大嫂有些诧异地望向我。

“看我说到什么地方去了。”赶紧扯出一个笑容,掀了软帘快步走了进去。

“大哥好些了么?伤严不严重?”我就着床边坐下,看着他身上裹着的层层纱布。

“不碍事,只是些皮外伤罢了。”他投给我一个安慰的笑容。

“那就好。”

佛手香在屋里慢慢飘荡,丝丝沁人心脾。

望着阳光透过窗格在屋里投下的光影,我轻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大哥些微的怔忪,“怜妹问哪件事?”

“连大哥也要瞒我么?”我凝睇他的眼睛,一瞬不移。

良久,终是大哥一声轻叹,“怜妹,难为你了……”

难为,又岂是一个“难为”可以道尽的。

我不禁苦笑。

“大哥,能据实告诉我,那刺杀万衡季和袭击大哥你的事究竟内幕如何?”

“……”

“怎么,大哥不信任我?”

“不是,只是……”

“是爹是吧,我知道了。”站起身,我冲他一笑,“大哥一定要保重身体,有什么事等大哥养好了身子我们兄妹再好好聊如何?”

“怜妹,你——”

“我知道分寸的,大哥放心好了。”

留下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我转身向外走去。

父亲,为何,为何你要走到这一步?当真你什么都不顾了么?

经过后园时遇到了元行。

曾经俊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竟显得憔悴不堪,远远望见我时他显然一怔,然后意欲绕道而走。

明白他心里记恨什么,我一笑,出声唤住了他。

“为何要躲我?”

他躲闪着不看我的眼睛,“我没有。”

“真的?”

他偏过头,望着一泓池水不说话。

望着他,我终是叹息,“忘了她吧,你们无缘。”

擦身而去,却听到他的问句顿了脚步,“为什么?”

垂下眼眸,我苦笑。为什么?如此简单的问题却又如此难答,只因这世上有太多无奈。

“是因为我是庶出吗?因为我在这家里没什么地位所以就可以牺牲我的幸福吗?”

霍然转过身,我望向他眯起了眼睛,“元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什么庶出,什么没什么地位,你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吗?!元行,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是这样那又为什么呢?别告诉我什么门第差别,也别告诉我什么我可以找到更好,我只知道我喜欢的是她,是菱儿,不是别人!”

眼前的少年因为薄怒而涨红了脸庞,望着他,我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元行,你真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只能告诉你,因为你姓安,因为你是安相的儿子,所以你无法随心所欲,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自己,你必须要有所舍弃。现在不过是一份感情而已,将来你要面对的两难抉择将会更多,到时你又该如何自处?元行,听怜姐的话,该断则断,该忘则忘,路还很长,你现在要考虑的不再是过去了的事,而是你下一步该如何去做,沉溺儿女情长,只是自误罢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不再看他,转过身,任风吹起我发丝,继续前行。

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或者说是一个对自身认识的转折,今后是进是退,端看如何自虑了。没有谁的路途是一帆风顺,也没有谁一辈子都无忧无愁,发生的业已发生,去追忆,去痛苦,去后悔又有何用?该想的,应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何才能保护自己所想保护的,痛击曾经伤害自己的,完成自己所梦想的夙愿。

到书房时父亲仍未回府,我靠坐在太师椅中静静等待着。

鹤形香炉里袅袅盘旋出淡淡的茉莉花香,这是母亲最喜欢的香味。

椅边一个巨瓶内插着几轴画卷。我抽出一轴,抖开一看,只见画内一工笔美人,乌云低绾,面白如月,目凝秋水,唇若含丹。

这不是母亲还会是谁?

我不禁黯然,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究竟是怎样的心结才会导致如此?

微叹,小心收起,放回瓶中。

又过了半晌,终是听得人声,一人推门而入。

“爹。”我站起身。

“雪怜?”父亲望着我微怔,“你又擅自出宫了?”

“无妨,女儿已经都打点好了。”

“哦,那就好,现在这非常时刻,万事还是小心为好。”

“女儿知道。”

静了半晌,终是我先开口,“爹,为何要杀了万衡季?”

“哦?你知道了?”

“爹,为何要这么做?他万衡季不过帮文意廷做了些事,算不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足以一死。”

“这么大好机会为何不好好把握?反正他万衡季也是计划里的一颗棋子,留着也是祸害,不如趁机除去,不但可以削弱文意廷,如果可以的话安插人接手他的位置还能为我们培植势力,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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