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命关天,怎可如此草率?”
“妇人之仁!你这样怎能成大事?!好了,这件事都已这样了我们父女何必还为这个相争伤了和气,发生了就过去,何必还那么想不开,你这次回来正好,我们就商讨一下下一步该如何走。”
我一时语噎,愣在当场,刚刚教给元行的话,这一刻却又由父亲教给了我。
“那那些袭击哥哥的黑衣人怎会服毒死了?原本计划里并不是如此。”我问的有些虚弱,其实心里早就想到了答案。
“只是计划的一些变动而已。你开始的设计好是好,但顾虑太多,包括万衡季那出,包括你哥哥这出,所以为父替你做了些变动,以求完善。”
“完善?”真是好一个完善,一下便去了四条人命。我有些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只手撑额,“爹,你可知道那三个黑衣人是什么身份么?他们是女儿向江湖朋友借的人手,如今这一死可如何是好?爹,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这个爹当然考虑过,怜儿你尽管放心,爹怎么可能会让你为难呢?”
“人死不能复生,难不成爹能再变三个人出来?”
“有何不可?”
我一怔,抬起头,“怎么说?”
“事情怜儿你还是只知了表面,其实那天来行刺元思的人不止三个。”
“怎么会?!”
父亲一笑,“这还得多谢文意廷那老狐狸,他在得知元思遇刺受伤后竟狗急跳墙又派了人偷袭,只是他没想到之前全是我们做的一场戏,所以他只有损兵折将的份,于是爹就干脆将计就计,先在抓住的人里挑了三个喂了毒,然后将原本准备好的绣有‘暗杀集团’标志的黑衣给他们换上,如此一来,他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来是如此,我恍然。
虽然与原本的计划有所偏差,但结果还是如人所愿。
“那接下来的事就要劳烦父亲了。”
“诶,这怎么说是劳烦,应是我们父女同心才是。”
父女同心?我虚弱笑着点头称是。
可是父亲你可曾想过,文意廷,安永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共存共亡的。正因为这两者彼此间的制衡,所以皇上才放心你们,不必担心其中一方坐大后导致的天下人只知宰相不知皇上。但是如果有一天一方被铲除了,那另一方焉还有存在的可能?皇上不会戒备吗?不会忌惮吗?
真真的绝路啊。
三日后安相亲自上折弹劾文副相,参奏其豢养杀手,暗杀朝廷命官,其心可疑。
随后大理院正卿、内阁学士等数人上折参奏文副相勾结外党,其心可诛。
第二日文副相上折表忠心,反参安相陷害忠良,心怀不诡。
文淄扬、文清扬兄弟为其父鸣正。
一时间朝堂腥风血雨。
真真的一片混乱。我不禁嗤笑。
而在前廷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我正与佟淑妃、滟儿泛舟湖上。
“娘娘,快看快看,金色的鱼,好漂亮哦。”滟儿兴奋地在船上跑来跑去。
佟淑妃则担心地不时叮嘱滟儿小心,然后再向我报以歉然羞赧一笑。
我悠闲地靠着身后软垫,望向闪着金光的湖水,“都说西湖好风光,本宫自小在京城长大,都不曾见过,瑾月从小长在西湖旁,瑾月觉得西湖与这相比如何?”
“都很美,西湖灵秀,而这水月洲更飘渺磅礴些。”
“飘渺磅礴?”我自嘲一笑,“是够飘渺的,我们只能在这外围泛舟,始终靠近不得。”
“娘娘。”冬儿突然附耳过来悄声说了些话。我不经意地朝远处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本宫送瑾月和滟儿先回宫可好?”我笑望佟淑妃。
她倒也识趣,起身一福,“不敢劳烦娘娘,我们自己回去便可。”
招了滟儿,佟淑妃带着宫人上了另一条船离去。
待他们行得远了,我命船夫将船向岸边靠去,那里,一队宫人正簇拥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行来。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我微颔首,抬眼注视着眼前这两个人,文媛茹,文清扬。
“都说这水月洲是天朝最美的地方,文贵妃与文大人也是来游赏的么?”
没有看他们的反应,我径自转身沿着湖岸慢慢走着,知他们定会跟在身后。
“素闻文大人文才卓绝,今日如此美景,文大人是否也应景作诗一首助兴?”
我停下步子微微偏头,笑问。眼角余光却瞧得文媛茹按捺不住,欲冲上来与我争辩一番,却被文清扬抬手制止了住。
不禁暗暗觉得好笑。
早就知道他们是为文意廷的事寻我而来,却故意虚与委蛇一番,端看谁先耐不住性子了。
“景是美景,只是诗由心作,微臣恐怕作的诗会扫了娘娘赏景雅兴,届时微臣就惶恐了。”
“哦?那看来文大人心不在景喽?不知何事会让文大人如此忧心?”
我转过身,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如谪仙般的人儿,还是那么轻逸灵秀,只是脸上那隐隐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娘娘何必明知故问呢,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文媛茹突然插进了话,神情语气皆是一番豁出去的样子,我隐隐皱了皱眉。
“媛茹!”文清扬低低呵了声,文媛茹不情愿地顿了话头,冷哼一声悻悻然掉过头望向湖面。
“有些事微臣觉得还是与娘娘私下单独谈谈比较妥当,娘娘意下如何?”
他望着我,目光澄净,就如清澈的湖水,我不自觉点了头,“好。”
文媛茹不甘心地望了我一眼,终是无奈地领了宫女离了开。
我使了眼色,冬儿马上也带着下人随着文媛茹离去。
“现在没了旁人,有什么事文大人请讲吧。”
清风吹过,扬起的发丝轻轻拂在脸庞,眼前有些迷蒙。
半晌的寂静无声,我隐隐叹息,瞧得远处文媛茹有些焦急的踱着步子不时朝这边张望。
“文大人有什么事还请直说吧,让令妹久等了不太好。”
他望着我,没有说话,就在我要放弃,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开了口,“也好,那微臣便直言了。相信这几日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娘娘定是已有耳闻,微臣不知娘娘对此可有何看法?”
竟是想套我话,我淡淡一笑,“我朝祖训向来是后宫不得干政,文大人怎得忘记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拒绝的如此直白,心有些急了,一些话竟不经考虑便脱口而出,“娘娘此话差异,且不说之前娘娘曾经处理过朝政,单单就这件事而言,娘娘身为安府的人,怎会一点不知道?!”
纵使我与他之前交情如何,为着这话我也忍不住沉了脸色,“文大人这话有失分寸了。”
他一怔,而又想到什么,神色黯了黯,“微臣越矩了。可是——”他突然神色一凛,“此事明摆着家父是被冤枉的,难道娘娘当真坐事不理?身为朝廷命官,家父自是明白天理公为,又怎会包藏谋反之心与外党勾结,还派人暗杀万大人与安将军以灭口,这些显然都是有人嫁祸而为,娘娘——”
“那依文大人之见会是何人嫁祸?”
“这很明显是——”他突然顿了口,只是望着我。
我一笑,“是安相是不是?文大人,你刚刚那一番话说得很好,只可惜找错了人,你应该去找皇上,找本宫有何用?”
“娘娘所言甚是,但有些事能不搬上台面最好。相信娘娘应当明白安家文家有如一物两面,缺了其中任何一个,那另一个也没存在的必要了,就算单为安家着想娘娘也该出手帮这忙啊。”
“本宫倒觉得文大人这番话应当说与安相大人听,不是吗?毕竟事情主导权在家父手中。”
“可是——”
“不是本宫不帮忙,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皇上对我的忌惮别人看不出难道文大人也看不出吗?”
“……微臣明白了。”
望着他无奈黯淡的眼眸,我不禁苦笑。不,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我已切断了后路,只为曾经我所期盼的清明世界。
“文大人?”见他半晌不语,也无告退意思,我不禁出声轻唤。
他却只是望着我,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神色,终化为一声长长叹息。
“有些话再不讲我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说,其实……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是宫里的人,早在那迎接凯旋将士之前,只是不曾想过你竟就是当朝皇后,安雪怜。”
我垂眸不语,不知他现在讲起这些又是何意。
“当燕儿告诉我在宫里遇见你并劝我对你死心时,我真不知从哪来的意志支撑着我让我说服自己去相信你,相信你不是故意瞒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苦衷,哪怕后来你告诉我一切只是一场梦,哪怕再后来皇上下旨赐婚,在大婚时看见你为我主婚,我都一直相信你,在心里默默为你说辞,为你开脱。”
“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天真,天真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好傻。如今我只想问一句,当初你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就那么望着我,眼睛中灿烂的火花随着时间的流失我的静默而渐渐湮灭,最终化为他嘴角的一抹苦笑。
“果然无可救药啊,竟然奢望你能告诉我什么,我文清扬当真是世上第一大傻瓜!罢罢罢,多情自古伤别离,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你果然说的没错,是我痴心妄想了。”
静静立着,我就那么平静地望着远处殿宇,手却暗暗攥紧了衣袖,紧紧地。
听得风拂过水面,穿过树枝,呜咽着。
“微臣刚刚失态了,请娘娘恕罪。”
只一会,他已恢复平静,立在我身后,声音清冷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也想扯出个笑容,然后对他说“文大人多虑了”,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也不敢回头看他,只怕一眼便会让自己的情绪溃败。
自始至终的背对着他,直到他说“微臣告退”,直到听得他的脚步渐行渐远。
终垂了眼眸,对着无人的空气轻轻说了声,“无妨。”
番外 冷落清秋 酒醒今宵
燕儿篇
公子喝醉了。
就在今夜这深深高亭之中,点点繁星之下,他醉倒在夜的寂寥中。
一片清冷。
其实公子早就醉了,自那天起便一直没醒过。他醉倒在那人如雪般清冷的笑妍中,无法醒来。
那人是绝美的,发如夜空眼如星,更是那清雅悠冷的身姿,只一眼,便让人记忆隽永,犹如月夜下满覆的白雪,让人除了慨叹竟找不到其他。
她的名字,叫安雪怜,天朝最荣耀的女人,第一权相的独宠女儿,皇上最心爱的皇后。
几乎占尽了天下女人的欣羡,她,当真是上天的宠儿。
可就是这样的她,却让我怨恨。
是的,我怨恨她,虽然她曾经救过我,但仍无法制止我对她的恨意。
只因她的欺骗,她的冷情冷性,她的虚伪,在她那高贵典雅的外表下用她那孤傲的姿态睥睨嘲笑众生。
可公子还是那般爱她,爱到无可救药。
公子,曾经是那么的淡雅如仙,一身白衣衬得他如天上白云一般高洁出尘,一双眼睛温柔得像秋日的湖水,脸上那一丝淡淡的微笑明净得如满池白莲。
却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具疲惫的躯壳,他的明月姿容,他的流水风采,尽付东去。
犹记得当初他是如何奔走京城大街小巷寻找冷府,还记得那日他外出赏雪回来后是如何的欣喜与失落,更记得那个月夜公子站在花园中吹了一夜的玉笛,残魂萦绕,魂散天涯。
这一年来公子的悲喜,无不牵挂着她,安雪怜。
我不明白,就是这样的公子,她怎忍心欺骗他,伤害他?
她的逃避,她的闪躲是我怀疑的开始,而那日御花园的偶遇,更是确定了我的疑虑。
那种与周围气势的契合,睥睨四方的姿态,不是一个普通家小姐所能具有的。
当我告诉公子时公子却只是淡淡一笑,望着一方池水轻语,“我信她。”
那般温柔清澈的眼眸,让人溺毙,却只是对她。
不单那眼眸,公子的一切全是为她。
甚至当大军凯旋那天公子亲眼见了她与皇上相携而立后,公子仍说,“我信她。”
只是那时的公子脸色是那么苍白,眼神是那么脆弱,他在颤抖,然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那一夜,书房之内连些微声动也没有,有时,只可听闻轻细的,几不可闻的啜泣哭音。
只一门之隔,我站在门外,心痛了一夜。
当第二天见着公子满脸沉静地推开书房门时我便知道,那个曾经一脸春风笑着对我说“你是我的福星”的公子再也回不来了,他已死在昨夜那漫天凋零的星空中,死在那人的轻颦浅笑中,死在那虚幻的梦中,再也回不来了……
“驸马呢?”
一个轻柔女声,我抬头,竟是长锦公主,另一个让天下女人欣羡的人儿。肌肤胜雪、长眉入鬓,一双眸光湛然的眼睛透露出高贵气势。她是东陵王的女儿,有着世人无法比拟的家世,美貌,智慧,甚至婚姻。
理应快乐的她,眼睛却总是寂寞的,深深的寂寞。
做了噤声手势,我指了不远处醉伏在桌上的公子。
她一声长叹,顿了半晌,终是抬步向那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我终是垂眸苦笑。
燕儿啊燕儿,你究竟在奢望什么?
云与泥的差别,终究,你只是别人身后的影子,永远见不得明月……
长锦篇
“驸马呢?”
我轻声问,纵使这样眼前的侍女显然还是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到了,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我。
女孩终还是反应过来,做了噤声手势,指了指不远处的高亭,我顺势望去一下便看到醉伏在桌上的他。
不禁叹息。
朝廷一向多纷争,但像如今这般矛盾尖锐的还真是不多见,像是一场生死角逐,只一个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为了能替他分忧,我特地回王府寻了父亲,可父亲却只是摇头叹息,饶我如何恳请劝说都不动分毫,末了,只是长叹道,“如今这势,除了安皇后,为父真不知还有谁能阻止的了。”
安皇后,竟是她。
我只有沉默不语。
抬步慢慢走去,四周安静得只听到裙裾逶迤的沙沙声。
走得近了,月光下他轻锁的眉头,紧闭的双眼,轻颤的睫毛,嗫嚅的双唇,苍白的容颜,一切就似一个梦境。
我知道你今天去了宫里,见到了她,不然不会这般痛苦,这般无助,这般……悲怆。
终究,你的心中还是只有她。
大婚那天便已知晓我注定的心痛。
她转身离去时你那悲伤的凝视,我怎会看不明白?与刺客交战时你奋力地逆着人群向她而去,我又怎会不清楚你的心思?
只是你置我何处,置我何地?
我才是你结发一世缘定三生的妻子啊。
成亲至今,你从未真正看过我,从未有过任何夫妻间的嘘寒问暖,有的只是淡漠的相敬如宾,有的只是迎面的擦身而过,有的只是我对父亲对公婆的善意欺骗,让他们以为我很幸福,你我伉俪情深。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每天伴我的只有深夜的幽寒,只有一个又一个睁眼孤独等待的黎明。
你对我何其冷酷,何其残忍,你又怎么忍的下心肠?
天街夸官,好不风光。
如果那一天我不曾偷偷出府,如果那一天我不曾看见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我就会过得更好?
文清扬,你偷了我的心,却又残忍地将其一寸寸捏碎,让人痛不欲生。
满城风絮长为锦,但笑为梦入斜阳。
长锦长锦,终究,我还是负了父亲的期望,夜夜枕泪入梦。
“……”
什么?听得他发出几个模糊的音,我俯下身细听,却只换来一阵苦笑。雪怜,你连梦中也只有她么?怕是她的举手投足,轻颦浅笑都已深入你的骨髓,刻骨铭心了吧。
罢罢罢,有道是不如离去。
转身,欲走。
一顿,却是被人拉住了手。
心头一颤,想回头却又不敢回头,只怕看见你的睡颜明白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梦中人。
却终是敌不过心底悸动,回转头,月光下他嘴角的那噙笑,一下打在我的心头,那是怎样满足的笑容,却让我肝肠寸断,泪如雨下。
你嫣然而笑,青丝缕缕,低垂袖口,像倒卧在雪白柔软的榻上静静做一个落花流水春去秋来的长梦,不知年光飞逝。
如今,梦醒未?
——《番外 冷落清秋 酒醒今宵》完 ——
PS:“满城风絮长为锦,但笑为梦入斜阳。”这句诗是我随便乱诌的,大家千万不要去深究它的意思和文法结构啊,那会让我很糗的。
最近我那个受打击啊,我某同学看完《安后》后如是说道:以JJ打分制,文章我给2分,作者我给-2分。我当场晕倒。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同学甲发表感慨:里头男人没一个阳刚的,看得我直想扁人。
于是某飘为自己辩驳:因为我是写耽美出身的。
同学甲斜睨我一眼:这不是理由。
某飘继续厚着脸皮:因为我是写小受出身的。
当下,某飘被人以天马流星拳冲到桌角边歇菜去了。
5555,为啥我同学都说我写的男人没一个让人觉得满意的呢?竟然通篇下来我那些同学都只喜欢安大哥,我真真要昏倒了,天哪,某飘要暴走了,然后把雪怜她大嫂休掉,弄一出兄妹恋得了,既赶时髦,又遂了大家心愿。
二十四
第章
回得凤临殿时竟看见李德常恭身立在门口,一瞧见我,他立马迎了上来,“娘娘您可回来了,皇上在里边等候多时了。”
明白地点点头,我进了房间。
一片安静,寻视了番,终于看见伏在案头的崇贤。
竟睡着了。
我失笑摇头,轻手轻脚至床边拿了薄毯过来给他披在身上。
他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微微颤抖着,眉尖隐隐蹙起。
连睡梦中也在担心什么么?隐隐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头。
多久不曾这么细细端详过他英挺傲气的脸庞了?犹记得进宫后与他第一次的见面,那犹带青涩气息的脸和飞扫入鬓的眉,我永远记得。还有阳光下他的粲然一笑,黑如午夜的长发,那么神采飞扬。
曾经的痴嗔笑怒,曾经的柔情万种,曾经的睥睨四方,如今想来竟都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清晰,就似刻在了心头。
崇贤啊……
手指轻轻划过他闭着的眼眶,顺着眉,一点一点抚过。
不期然对上一双幽亮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我。
心头一惊,赶忙缩回了手。
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只是静静地与他对望着。
真的很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让我与他这么生生死死相望。
却猛然听得什么东西掉落地面,只是一声,已打破了这静谧。我定睛望去,竟是一本折子躺在地面。
就那么怔怔地望着它,终还是走过去拾了起来。
递与崇贤,他却没有接过,只轻声说了句,“你看看吧。”
心下顿时明了大半,打开略略扫了番。
“此事雪怜如何觉得?”他沉声问。
一顿,想了想,“文意廷位列内阁副相,百官唯首是瞻,此事一出,轻则影响众心,重则动摇社稷,兹事体大,还望崇贤慎重考虑。”
他望着我,眼睛深沉得看不出任何心思,“折子上所说的暗杀集团雪怜可有何看法?”
不明白他为何问我此事,于是只是一笑,“暗杀集团?这个雪怜就不知了,难道又是那什么突厥人所为?不过倒也奇了,有些事还真是说巧不巧,那日行刺崇贤的不也正是这所谓的突厥暗杀集团么?”
我看见他的脸色沉了下去,低头沉吟着不语。
“只是有一事雪怜一直没想明白,明明那时突厥已是元气大伤,根本承受不起我天朝的出兵,那拓拔瀚都又为何要派人挑起事端惹来杀身灭族之祸?”
有时候话说一半便已够了,人心的猜疑终不能小觑,更何况自小便活在尔虞我诈,父子相疑,兄弟相残之中的皇家帝王。
执起碧玉壶斟了一杯清茶递去,就这样任凭沉默在我与他之间流转。
望着他的侧面,寻找着熟悉的眉眼,却只发现时间的流逝,曾经的盎然,曾经的璀璨,竟再也找不到了,剩下的除了深沉,还是深沉,就如暗得仿佛可滴出水的牡丹,终究望而生畏,碰不得。
究竟是人变了,还是心变了?
不过是风雨的历练,人生的沧桑,多了,便开始变了,变得再也寻不回过去,再也无法回首。
“启禀皇上,刑部侍郎严大人求见。”门外李德常垂手恭立。
崇贤抬起头,盯着门口看了一会,终是起了身,“摆驾御书房。”
望着他向门口走去,明黄色的身影印在眼里,仿佛是个梦,直至多年后想起来,仍是带着淡淡的痛。
走至门口的步子突然顿了顿,他回转身望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什么话到了唇边偏又吞了回去,终只是望了我一眼,转身离去,只剩明黄色的衣摆飘荡,在我的记忆中,飘荡。
“冬儿,你说我残忍吗?”坐在这里,望着亭外红似血的枫叶片片飘落,在眼中印成绚烂的惨烈。
“不,娘娘只是为了生存。”
为了生存。呵,突然觉得好笑,多好的借口,不论什么样的手段,只要摊上为了生存,那就是迫不得已,就是合情合理,就是天经地义。
于是真的笑了,笑得不可遏止。
“娘娘?”
“没……没事。”
远远的蓝天衬着白色的云红色的枫,真真如一幅绝美的画,静默而隽永。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运河开凿屡屡不顺,户部与河运两边时不时为着银饷之事在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于是在崇贤的一声令下,贪污运河银饷的事彻底清查了。
旧创未愈,新伤又来。
文意廷,这下可真真老天也帮不了你了。
“娘娘,菱才人求见。”
望了望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我一颔首,“宣。”
其实已大致猜到她为何而来,却是不想提,只看着她叩见,看着她垂手立在身前。
“过得还惯么?有没有人怠慢你?”端着茶盏,柔柔望着她轻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迟疑了半晌,终是抬起头有些哀求地望着我,“小姐,菱儿知道现在这会也只有小姐能有法子了,求求您救救文公子吧。”
手中一顿,茶水洒了出来,示意旁人退下,我放好茶盏,好整以瑕,“救?求他救不如求自救,如今这形势岂是他人所能置喙的。”
“可是文公子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他无错并不代表他无过,身为朝廷大臣,竟然纵容家人贪污国饷,不但不禀奏朝廷,也不加以阻止,这怎么说?”
“这些小姐怎会不明白,他该怎么说,他能怎么说,说了也不过是徒增不和家人怨恨而已,毕竟他们是一家人啊,假如老爷犯难至此,小姐你——”
“菱儿。”轻喝打断她的话,我有些不悦地沉了沉脸。
她望着我,眼中泪水涟涟,“小姐,你怎忍心见文公子落魄至此?他可是为了你啊,他可是为了你才走到这一步的啊,你当真如此绝情么?你当真见死不救么?你就真从来没想过文公子的感受,想过菱儿的感受么?一直以来不管小姐让菱儿做什么,菱儿都不曾有怨言,只这次,菱儿求求小姐,求求小姐发发慈悲,救救文公子好么?”
“菱儿,”见着她的泪眼婆娑,我软了声音,“你要知道这不是单单一人之事,怪只怪文意廷犯的错太大,贪污银饷事小,但他那污来银子流向何方可就不好说了,松着说那叫中饱私囊,紧着查呢,那便是集资暗中培植势力,试图对朝廷不利,这罪可就大了,明白么?”
她望着我,而后眼眸渐渐黯了下来,一脸绝望,“菱儿明白了,菱儿明白了……”
终是不忍心,我无奈叹息,“如今这情景也不是我所乐见的,人算不如天算,谁会知道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文家真是气数尽了。”
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我怕看到失望与悲戚。
“娘娘!娘娘!”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我惊望过去,李德常匆匆赶来。
“李公公何事如此惊慌?”我的心莫名突突跳得厉害。
他犹喘着气,“安,安府来奏,安夫人不,不行了。请娘娘回府。”
晴天霹雳!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跌落下去。
“娘娘!娘娘!”
“备轿……速回安府……”我虚弱地说着,整个人冷得不停颤抖。报应吗,是报应吗?可为何,是我的母亲,为何?!
慨问苍天!
站在门口,我竟挪不开步子,手在半空兀自抖着,不敢去掀那软帘,只怕一眼就是天人永隔。
“是怜儿吗?”里头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
一怔,赶紧应了掀了帘进去。
昏暗的房间,暗香若有似无地飘着,没有药的苦味,是纯粹的香,茉莉的清香。
坐在床头的大嫂红着眼起了身,默默看了我一眼恭身退了出去。
“娘。”我跪靠在床边,伸手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贴在脸颊,一遍又一遍婆娑,眼里的泪意竟是怎么也忍不住。
“不要哭,不要哭,为何每次一见到娘你就流泪,这叫娘怎能放心?”母亲柔声轻轻劝慰。
我强忍了泪珠,仰首看住母亲的脸庞,苍白而透明。
“娘这一辈子,若有什么不放心的,也就是你了……”
娘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惊恐地摇着头,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四下散落,“娘不会有事的,娘会好起来的——”
“傻孩子,娘这身子,娘自己还不清楚么。生又何欢,死又何苦,这人世间的一切娘都看尽了,看透了,看倦了,世间的千头万绪,千丝万缕,也不过都是一个情字生出来的,情生情灭,真真假假,过去计较太多,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一场空,水月镜花罢了。”
我很想像娘那样镇定,那样无谓,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我只是不停地流泪,流泪,直至多年后我才发现,原来那一夜竟倾尽我一生清泪,从此再也流不出了。
“怜儿,很多时候,该放手时便要放手,等执着成了怨念,那便是悔青了肠子也晚了,世上憾事只有两种,一种是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另一种即得到,所以世人总是在遗憾,在追悔,在叹息。怜儿,当你他日想起曾经,千万别让自己愧叹,一定不要后悔。更是要记得娘曾经说过的,凡事除了自己靠不得别人,永远不要对一个人,一件事,一种感情有太多的信赖,希望越高失望越大,那可是从云端跌下的万劫不复啊……”
母亲一阵微咳,我赶紧点头,拥起她帮她轻轻抚着背。
“……好了,去喊你爹进来吧,我也该面对他了……”
母亲闭上眼靠在软垫之上微微喘息。
擦了眼泪应声退了出去,只默默看了眼父亲,“爹……”
父亲浑身一震,怔了半晌,微微红了眼眶,颤抖着掀了帘进去。
站在这里,仰望一碧蓝天,泪水已经被风吹干,干在记忆的长河里,成了永不磨灭的伤痕。
百花荣,风月残,含笑终入梦,千里红尘。
鸿雁飞,秋叶尽,回眸都成空,九曲回肠。
“湘怡!”
突然父亲的一声嘶吼,如泣血,撕裂长空。
看着那深幽房门口,听着周围一片哭音,我一片木然,没有哭,只是冷,冷得一点点扎到心里。
“雪怜。”
一声呼唤,我茫然回转头,崇贤一身墨绿锦袍,站在那,悲痛却晶亮的眼睛,就像盛满雨水的天空,沉沉地压了下来。
望着他,却只是望着,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流泪。
直至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闭上了眼睛。
“……重将白发旁墙阴,陈迹茫然不可寻。花鸟总知春烂熳,人间独自有伤心……”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星斗稀,钟鼓歇,帘外晓莺残月。兰露重,柳风斜,满庭堆落花。虚阁上,倚栏望,还似去年惆怅……”
连着几日,我在凤临殿弹唱着,一遍又一遍。
下人全都遣了,我一身素缟,手下抚着婉转的音,我知是如此哀戚,如此凄凉,每每抚至伤心处,我都会停下来,对着琴凝望不语。
崇贤也不拦我,只是坐在一旁默默看着,然后长叹一声拥我入怀,轻轻抚着我的发丝。
直至琴弦遽断,划破手指,鲜血滴落下来,斑斑嫣红。
崇贤冲了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指,大喊着“传太医”。
我自始至终地垂着眼眸,望着碧弦琴上渐渐晕开的血斑,有些失神。
当崇贤唤人将琴搬下去修好时我出声制止了住。
断了就是断了,过去已不在,留下又有何用?
我不再弹琴,不再歌唱,我要做的只是不再后悔。
于是在一个风雨夜,我唤来小路子,将一方明黄圣旨递与了他。
一切终是要结束,只是烟雨蒙蒙,前路未可知。
依稀记得那日父亲对我说的话——
“爹何尝不明白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爹也知道你心里究竟想些什么,但如果再来一次,爹还是会这么做,不为其他,只为多年的夙愿。”
“该来的,该走的,一切都顺应天理,这已不再是我们的世界,而是你们的,所以爹会走,但爹不甘心,只因心愿未了,多年前承诺的话还未达成,爹走不得。”
“你的清明世界爹已是插手不能,爹只能帮你扫清所有阻拦你的障碍,让你顺利达成所愿。”
“爹知道其实你已下了决心,但爹怕你下不了狠心,所以爹帮你做,所有的责难爹来背负,你不必有所愧疚,只需做你坚信的事。”
“现如今文家已是虎落平阳,爹知道你想保一人,想保他并不难,难就难在心,只怕你要担一番风雨,只怕他日他会恨你,这也无妨么?”
“好,那就僭权吧,只有把罪责全推到一个人身上,以圣意圈了责任,定下让他人无法置喙的惩处,那别人才会无他话,明白么?”
我怎会不明白,只是,恐怕又要风雨飘摇了。
清晨听得崇贤更衣轻声离去,昨夜的一切他并不知晓,我是趁他入睡后写下的御旨。
只怕早朝后一切要变了吧。
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思量了片刻,随即起了身,唤人替我换上盛装。
最后一次盛装。
恍惚中,镜中那头乌发被高高挽起,金冠凤钗,点缀其上,衬着那袭樱红蹙金流彩宫装,好一个盛世华衣。
只是剧目即将结束,盛世永不复。
昨夜我那道圣旨其实很是简单,只是赐了文意廷一杯鸩酒。
私敛国饷,勾结外党,暗杀朝臣,每一条都是不小的罪名,如果再加上个暗杀集团和之前崇贤的被刺,连起来看还可构成一条,那便是——谋反篡位。
崇贤将他监禁在文府,派了重兵把手,只等大理寺最后商定罪名,定了刑罚。
我不能等,也不愿等,等了便是轻则抄家,重则诛九族。
于是我赐了他毒酒,以圣上之名,念在他两朝重臣,为国家为民族立下汗马功劳,仅仅赐了他一人一死,其他人只是警示而已。
终究我还是自私的,自私地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自私地决定了别人的生与死,悲伤与快乐,荣耀与屈辱。
亲自执起砂笔,在额中心点下一颗泪滴般的朱砂痣,又拿了额饰覆盖其上。
好了,一切又恢复如初,就如那年漫天花瓣中的狭路相逢。
一样的明眸皓齿,一样的巧笑倩兮。
镜中人,似曾相识。
只是眼底的那抹沧桑,却是怎么也遮不掉了。
长长叹息。
起身,环顾四周,这般寂寞的凤临殿,只怕今后要更加寂寞了。
让冬儿捧了甫入宫时母亲交与我手上的锦盒,我旋身出了这空旷的大殿。
僭越王权,私自调用王令,罪可当诛。
只是一死罢了,母亲说过,生又何欢,死又何苦。
清冷冷的风迎面扑来,撩起青丝,吹起衣衫,飘然如乘风归去。
穿过长长花廊,站在尽头,望着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屈身,跪地。
一夜风雨,枝枯花落,不堪的落败。
长街当头,我跪在这,等着我的惩处,等着见最后一眼,崇贤,我的王。
二十五
第章
梨花淡白柳深青 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枝雪 人生看得几清明
听着耳边清风萧萧而过,看着眼前枯叶残花几许,我脑中,心中一片空白。
是谁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又是谁说相思相望,终不能相亲?
我在赌,赌他对我的情,赌我在他心中的地位。
只是这赌注,是他的江山,他的皇权,我的性命,我的余生。
听得纷杂脚步渐渐近了,终是在我低垂的眼眸中出现一方那熟悉的明黄。
我缓缓抬起头,用异常冷静异常清明的眼光望着他,看着他的恼怒,看着他的错愕。
他的身后,是神色紧张的李德常,和,一队侍卫。
崇贤,做出你的决定吧,决定你的皇权亦或我的生命。
仿佛一瞬,又仿佛一生。
他的眼眸闪着阴晴不定的光,摇曳出明灭的不真。
然后,他举起了右手,狠狠摔下。
衣袖翻飞,花了我的眼,只望得那眼,那眸,那般深切的痛惜。
最后深深一瞥,他转身拂袖而去,再没有只言片语。
那抹明黄色,就这般走出我的视线,再也遍寻不着。
只留下面前地上的一本奏折,随着风哗啦啦翻动。
一下无力地向后跌坐地面,身后冬儿扶住了我。
周围一阵铿锵声,侍卫已将凤临殿团团围住。
“娘娘。”冬儿示意那本奏折。
“烧了吧。”
留着也是无用,我已不需要知道它写了什么,如今我只知道,我保住了命,却牺牲了余生。
这寂寞的凤临殿,原来我将与你一同寂寞。
空荡荡的大殿,殿内沥粉金漆柱,蟠龙衔珠藻井,一切是熟悉而又陌生的,高高的帝座,踏向帝座的长长阶梯。
我望着眼前这一切,带着几许茫然,又有几许清晰。
明明不知道为何我在这,心里却隐隐觉得会发生什么,于是四下看着,寻找着,等着。
“安雪怜,你可知罪?!”
低低厉喝声,帝王威严但显无疑。
我猛然转过身对向声音来处的帝座,却是空茫茫的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
“崇贤?崇贤?”我试探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飘荡。
“安雪怜,你令朕好失望。”
又几个旋身,却仍是遍寻不着。
“崇贤?崇贤!”
“安氏雪怜——”
崇贤!我望着帝座上那个威严的男子,冷峻的眉目,凌厉的眼神,一脸漠然,那是我所不曾见过的崇贤。
望着他,望着他的唇慢慢张开,吐出那一个字,“斩!”
不,我下意识地摇着头,节节后退。
“不!崇贤,你不可以!”
“斩——!”
明黄色衣袖只一甩,划出一道弧线,美丽而又决绝。
“不——!”
猛然从床上坐起,惊恐地喘着气,身上早已汗湿。
“娘娘,您怎么了?”冬儿从外间匆匆跑入。
原来是梦,是梦……
“没,没什么。”
又抬眼看了看她,“更衣。”
换完衣裳,已是无法入眠,于是捧了杯花茶在手中,坐在窗口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出神,“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不禁苦笑。
突然想起父亲的话,该来的,该走的,一切都顺应天理。
天理……世上真有天理么?
月色怅然,风声吹拂衣衫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