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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吹云飘 当前章节:14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第二日竟不想在这凤临殿见到了父亲。

一身朝服,却是不见顶戴乌纱。

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明了。

父亲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隐隐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养神。

我泡了一杯雨前龙井递去,一边替他按摩着肩背,一边轻问,“爹决定了?”

父亲一怔,有些喟叹,却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父女当真许久不曾如此亲近过了,小时候你还总是爬到我身上玩耍,一转眼你都如此大了,爹也老了……”

我不语,只是垂了眼眸,继续轻轻捶着。

“怜儿,你还是不后悔么?”

手下只稍稍一顿,“不后悔。”

父亲轻叹,“真如你母亲一般的性子,人人都道是随和,其实爹清楚的很,你这孩子是一条路走到死的脾气,认准了就不肯回头,真不知是好是坏……”

我一笑,“好也罢,坏也罢,反正都已如此,也改不得了。”

墙边的花觚鼎炉袅袅升腾着青烟,茉莉花香四下流溢。

“今日早朝爹已辞官,准备不日后回德州老家。以后,爹也照顾不了你了,要自己多加小心。”

“恩。”

轻轻应着,其实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文意廷一死,文家已是风吹树倒,赫赫不再,如此一来安家更是显得权势滔天,卧榻之旁怎容他人安睡,崇贤岂会安心见此?再加上运河银饷之事,就算父亲不说我也知道定是也有所敛得,在此事崇贤彻查之前离去,父亲这算盘打得真是不错。况且恰逢母亲过世,父亲心伤欲绝,无心朝政,正当的理由,崇贤又怎能不准?

慢慢扶了父亲出去,到院门口时有侍卫拦了去路,道是奉了皇上旨意,皇后不得离开凤临殿。

我冷睇一眼,只沉声道,“从没有人拦得了本宫的路。”

也不去管他何反应,只顾扶了父亲慢慢走了出去。

一路无语,临到宫门时父亲止了步,转过身望着我,“怜儿,情终是有限,要记得,他始终是皇帝。”

我明白地点点头,望着他慢慢走出了宫门。

清风拂得衣衫飘荡,那一刻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老人落寞的背影,带些几许蹒跚。

权倾天下的安相就这样辞官归去,从此归隐山野,颐养天年。

安家文氏之争,终于落入帷幕。

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不过两败俱伤而已。

有时候会想,这凤临殿这皇宫究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为何我还要留在此处,日日看着斜阳入深殿,如此的寂静,除了偶尔宫人低微的说话声,我竟再找不到其他。

琉璃瓦,白玉阶,水晶帘,玲珑月,无一不散发着冰冷的华贵,冷得让人忘了今朝几许。

只是无妨,我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比如仍在朝堂的哥哥,比如安家上下300多条人命,还有,已回老家的父亲,更有,他,那个让我欣喜让我惆怅的男子。

想一想用这一生来换这许多,我已感激不尽。

真的,不过是一生罢了。

“娘娘,永福宫文贵妃那来人请您过去小坐。”

有些诧异地回眸,冬儿垂手立在身后。

什么时候我这皇后已是别人可以呼来唤去的了?

懒懒回过头继续趴在贵妃椅上摆弄一把桃花扇上的流苏,“不去。”

“娘娘当真不去?听闻文贵妃最近身体贵恙,已是卧榻多日。”

那又如何,我不动分毫。

“那奴婢这就去帮娘娘回了。”

听得她脚步离去,我连摆弄小玩意的闲情也没了,随手把扇子扔在一旁,我起身踱到窗口,只是觉得莫名烦躁,想透口气。

可能这些日子下来崇贤已发现我真成不了威胁,终撤了侍卫。

不过撤与不撤对我来说已没多大分别,我还是终日将自己浸在这凤临殿,哪也不去。

不远处冬儿与一宫女说了什么,然后那宫女递了一食盒过来,随即转身走了。

“那是什么?”

坐在椅子上,我替自己泡了菊花茶,问着进来的冬儿。

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我意指何物,“今日是中秋,所以文贵妃特地命人送了些月饼过来。”

微怔,今日竟是中秋。

中秋,原来竟只过了小半月而已,我竟觉得仿佛过了数年。

当真寂寞岁月长啊。

当夜不想菱儿竟来了凤临殿。

她一见着我竟是一阵凝噎,当下唏嘘不已,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拉了她至亭中赏月。

“好一轮明月。”她感慨着。

我莞尔,“去年此时,也是如此明月,你当时说得也是那么一句话。”

她一怔,随即有些赧色,“小姐知道菱儿知书甚少,还这么笑话菱儿,菱儿哪能跟小姐比呀,当日小姐跟皇上——”

话突然噤了口,她有些仓皇地望了望我。

拈了杯清酒,我望向一泓池水中映着的粼粼圆月,“无妨。”

气氛却是凝窒下来。

“不过菱儿也有在学,那首小姐最喜欢的诗菱儿就有记得。”

见她努力地缓和气氛,我也笑了笑,“哦?真的?那背来听听。”

“‘沧海明月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此情等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对不对?菱儿记得可好?”

她笑眯眯满怀期待地望着我,我却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全诗八句你背了四句,却还有三句错了。”

“啊?怎么会这样?!”她毫不掩饰失望,然后有些蔫然,“菱儿果真不是那块料,当日连首《思邪》学了数月还弹成那样。”

我一笑,《思邪》……果真是久远的事……

“小姐?”

突然听得菱儿疑惑的唤声,才反应过来竟不自觉间又失神了去。

赶紧牵强一笑,“来,吃些月饼吧。”

“小姐也有准备?菱儿也特地做了些拿来,另外还带了些小姐最爱吃的点心。”

看着她忙着从食盒里搬着吃食,我突然神思一动。

拿了块今日文贵妃遣人送来的月饼掰了些下来,用手指揉碎了丢到池塘里,借着宫灯隐约瞧得几尾金鲤围了上去纷纷啄食。

“小姐来尝尝这梅花糕如何?”菱儿笑着递过来一块。

我笑了笑,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再接过。

“果真不错,好久不曾吃过菱儿做的东西还真是想念。”

“那今后菱儿天天做了送来。”

我一笑,却是没有接话。

吃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地看过池塘。

“小姐是真的吗?”

菱儿有些欣喜地问着,我却全然不知何意,只是望着池中那几尾漂浮水面的死尸,我冷冷地眯起了眼。

“娘娘终于来了。”唤下人扶了自己靠在软垫上,文媛茹好整以瑕地望着我。

突然我有种错觉,感觉自己就是只进了陷阱的兔子,而她,则是那抓兔子的猎人。

“文贵妃身体贵恙,本宫自然要来探望番,免得有些人又要大肆做文章。”我站在她床前,冷冷地望着她。

“只怕不是如此吧。”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等我发作,她摆了摆手,“我和皇后有几句话要讲,你们下去吧。”

周围的人安静地退了下去,门在我身后慢慢关死了,发出沉闷的声音。

“坐。”

她示意,我想了想,终是依言坐在一旁。

“聪明人果真还是需要聪明的请法,臣妾可终于把娘娘盼来了。”她笑望着我,却是笑得无比诡异。

我心下一凛,终是明白过来原来一切都是她算计好的,知道我信不过她定会找活物试那月饼,然后发现其中有毒后定会来找她。只是我不知她做这些又是何意?

“娘娘没什么要问的么?比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嗤,“该说的不用我问你也会说,不该说的我问了你也不会说,那我作何还要问?”

她听了想了想,“果真如此,怪不得崇贤会那么喜欢你,还真是有道理的。”

心里马上加了戒备,她如此不顾礼法当着我的面直呼崇贤名字实在反常。

反常即妖。

“不必那么戒备,我现在这样能把你怎么样么?”她对着我摆了个无辜的表情,我却只是冷哼一声。

“其实你的事情我知道。”她朝我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我心下一紧张,“什么事?”

“呵呵……”她一番娇笑,“刚刚还觉得娘娘真冷静超群,现在便这么沉不住气了么?”

我微嗤,不去理她。

“好了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知道些娘娘与我二哥的事而已。”

冷冷望着她,“那又怎样,你该告诉的不是我,应该是皇上才对吧。”

“皇上?”她冷冷自嘲一笑,“告诉他又如何?最后遭殃还不是我们文家,在他眼里,你纵使有千百个错还是他的安皇后,而我们这些人纵使有过千百次功,只要犯过一丝错那便是罪臣,是乱臣贼子,我才不会那么傻。”

“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么?”她又摆出那副神秘得意的笑脸,“要怪只能怪你救错了人,燕儿那丫头还真是傻,竟为了我二哥连恩人也不顾了。”她继续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只是让我隐隐皱了眉。“不过我二哥也是傻,竟喜欢你,喜欢你这个害死父亲的凶手……”

“安雪怜,有时候我真佩服你,竟可将人心利用的那么彻底,更是让那些被利用的人还甘之如饴,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娘娘,药熬好了。”

门外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

“端进来。”

文媛茹扬声唤了,于是我只好先坐一旁,看着婢女服侍着她喝药。

“当真好苦,诶,刚刚瞧得娘娘拿了些糕点来,绿莹去拿来让我去些苦味。”

我一听,当下想出声制止,却在瞧得文媛茹望着我的晶亮眼眸后全数吞了回去,只是看着她就着糕点喝药。

终是喝完,她又吩咐丫鬟退下关了门。

“娘娘现在觉得如何?”她问我。

我微怔,不知何意,望向她,她却只是笑笑,总有种很古怪的感觉,她今天很爱笑。

“曾经我犯了一个错误,竟把那思玉当成了对手,后来才发现其实崇贤自始至终爱的只有你一个,只有你安雪怜一个而已,安雪怜,你何德何能啊……”

何德何能,我自己也总是慨问苍天,我安雪怜何德何能,可苍天也无法答我。

“安雪怜,你曾觉得不安么?如此辜负崇贤对你的情,你有过不安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在行宫时你干过政吧,回宫后明着你什么也没做其实暗地里你也做了不少,那么多风风雨雨,安雪怜,你就是这么对待崇贤对你的感情对你的信任的么?呵,朝廷里怕是已有不少你的人了吧,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夺位?篡政?”

“文媛茹,你什么意思?!”我终是忍不住霍然起身沉声喝道。

“不要紧张,”她阴森鬼气地笑了,“不过是人之将死,有些话不吐不快罢了。”

“什么?!”我惊诧。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糕点里已经下了毒了吧。”她闲闲望着自己指甲。

“不是剧毒,死不了人。”话既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冷冷瞥了她一眼。

她微怔,“你竟然不想我死?哈哈哈哈……”突然的一阵仰天长笑,“可惜呀可惜,安雪怜,人算不如天算,我终究还是要死的。”

“是人终会死。”我真佩服自己到这时候还有心思打马虎。

“不,你明白的。”她望着我,眼神竟是深沉的,“还是有些事情超出了你的掌控的。”

想了想,终是明白过来,我惊道,“你给自己下毒!”

“皇后果真聪明。”她笑着闭上眼睛躺了下去,“我好累,想休息了,恕不恭送,娘娘也回去好好准备吧。”

我怔了一会,终是反应过来,赶紧想出去喊人,却是因她的话顿了步子,“不必喊太医了,没用的,不会有人听你的。”

突然间反应过来我已是陷入完全孤立的境地。

回过头恨恨地望着床上那笑得安详的人,“好,文媛茹,算你狠。”

一推开门,门外站着的一干人立马入了眼,都那么望着我,平静的面上毫无波澜。竟是如此,我咬了咬牙,“冬儿,回宫!”

的确,总是有事超出我的掌控的,比如现在。

坐在镜子前,我有些失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这个苍白憔悴的人是我么?真的是我安雪怜么?

“小姐!”门外菱儿飞奔而入,“怎么会这样?!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望着她凄然的眼睛,我却是笑了,镜中的人笑得飘渺,“怎么办?等,等着一尺白绫或是一杯毒酒。”

“不会的,不会的!皇上不会那么做的!”

“不会?”我微嘲,“怎么不会,如今这证据确凿,我害死的不是单单一个文贵妃,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呐,皇上放得过我,文家放得过我吗?百官放得过我吗?”

“不要,菱儿不要小姐死!”

“傻丫头,人终有一死,哭什么,谁能见得红颜白头,一死多好,一了百了。”轻轻拭了她的泪珠。

听得外头脚步纷杂,不一会便瞧得李德常手捧托盘进了来。

圣旨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机械地领旨谢万岁。

真真好笑,他赐我死我还要谢恩。

“娘娘……”李德常望了望我,“东西给您放下了,奴才在外头听信。”

望着托盘上放着的一尺白绫,一壶酒。

我不禁一笑,他竟还给了我选择。

又望向一旁哭的泪人儿,“菱儿,帮我梳头吧,最后一次了。”

“恩。”她使劲点了头,胡乱用袖子擦了眼泪。

“别这样,有空多学些诗书礼仪,我不在了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后宫这个地方,你要学的东西还是很多,小心些,明白么?”

“恩,菱儿记下了。”

“好了,帮我梳头吧,不要太复杂,用根带子绑着便行。”

“可是——”

“既已至此,还计较那些有什么用,听我的话。”

又换了衣裳,纯白的缎子只在领口袖口绣了些盘花,头发也只是用根同色的缎带轻束,未施半点脂粉,这样的自己看起来还真是素雅的很,就如与他第一次见面一般素雅。

“菱儿,我最后还有一事相求,你能答应我么?”

“小姐要说什么尽管吩咐,菱儿定当竭尽所能完成小姐的心愿。”

“也没什么,只是希望菱儿能代为告之皇上,请皇上将我废为庶民。”

“为什么?!”

“……我只求能安葬进我安家的祖坟……皇家的尊荣,我无福消受……”

轻轻说着,眼睛却是定在了门口,那里,逆光而立的身影,明黄的衣襟,只是那脸上的神情却被黑暗挡了去,再也看不清了。

“你代再我告诉皇上,如今朝廷再无权倾朝野的安文二家,他的盛世,我会在另一处为他欣慰而笑……”

那个身影霍然转身离了去,我垂下眼眸,眼里的伤痛,我不想别人看见。

“小姐……”伏在我膝盖,菱儿哭得梨花带雨,“不,我要去告诉皇上,小姐已经怀了龙种!小姐不能死!”

惊愕,尚未反应过来,她已是冲了出去。

傻丫头,说了又如何,不过苟且偷生罢了。

拿起那白玉瓷壶,我笑得恍惚,生又何欢,死又何苦,真真如此啊……

一饮而尽。

瓷壶掉落地面,一声脆响,裂了粉碎。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明灭的光影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飞奔而来。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

晚了,崇贤,一切都晚了……

二十六

第章

古树参天的官道上只听闻踢踢踏踏的马蹄和车轮声,惊破了秋凉的寂静。

我坐在马车里,任丝屡阳光透过没有掩紧的帘隙洒在我脸上,在眼中酿成层层光晕。

终究,我还是活了下来,只是离开了那里,那个精致的牢笼,一切如我所愿。

其实早就为自己选好了路,早在父亲辞官那日来看我时便下的决心,只是文媛茹所做的一切使得我不得不将计划提前。

毒酒是毒酒,只是早已趁着无外人时换了已备好的,不过让人暂时昏迷而已。

是故请求崇贤废了我皇后的名号让我葬于安家祖坟,则可趁此回府,按着与早已安排好一切的父亲一道回德州老家。

只是不曾想到菱儿会那样做,更是不曾想到崇贤竟许了我的离开。

轻轻抚上小腹,我有些怅然。

玉儿,为了你,娘离开了你的父皇,只因在那个步步为营的地方,娘不知是否能保护得了你,曾经发生的事曾经犯过的错娘决不允许再发生,所以娘要去寻找安然的地方,再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马车突兀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冬儿掀了锦帘探出头去询问,我借着冬儿探身的身隙看见我们的车和对面的一队人马相对峙着。

“尔等奉命在此恭迎夫人大驾。”

为首那人笑笑开了口,极为恭谨一句话,由着他说来竟让人忍俊不禁,于是我笑了,只手掀了些帘子,望着他,带着些调侃,“有劳仲孙少堡主了。”

是的,我选择了飞鹰堡,只因那里的人,那里的物,那里的势。

虽然是第一大派,飞鹰堡却是处在偏南的德州,山明水清,秀丽的很。

德州,我安家的根基所在,却于我是第一次来,只觉暖暖的不似京城那般寒冽。

当然,所有印象仅限于飞鹰堡,自第一日踏入大门后便再不曾出去,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终发现牢笼之于我,竟是在心中了。

不管宫里如何的纷乱,在这远离京城数千里的地方,却是平和的很,众人只道宫中皇后娘娘病重,缠绵病榻,幽居深宫。再知道些事情便说是皇后娘娘因犯了事被软禁冷宫。

听了我都是一笑,真相究竟如何,又有几人在意?大家不过是讨些事情供茶余饭后打发时光而已。

我并不知晓为何崇贤不曾废了我的名号,正如我不明白他为何知晓了真相还愿意放我走,只知道醒来便已是安府熟悉的绣帐。

终于发现,他的心思,其实我不懂。

独僻小院,只留了冬儿一人伺候,我在飞鹰堡的日子不能不说清闲。

只偶尔无极会过来小坐,却大多是聊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很多事,大家同是忌讳着。

一人时,总会翻出母亲给的那个锦盒,里头,一支曾经断了的紫晶簪,一张未完成的画像,痴痴凝视良久,直望得心中隐隐作痛,于是又锁上,再不去看。

当德州落下第一场雪时,飞鹰堡里的女眷家仆们皆好奇欣喜地在院落里玩闹起来。

兴是受到那欢笑气氛的影响,我也破例带了冬儿到后园赏雪。

站在走廊中,望着大人小孩追逐嬉戏,我禁不住会心一笑。

“好久不曾看到你如此真正笑过。”

侧头,竟是无极与我相携而立,同望着园中笑闹的众人。

不知何时来的,我竟毫不知情。

“德州几乎从不下雪,今年倒是难得,就似为迎接你一般,安雪怜,倒真称了你的名。”

我有些惊讶,望去,却是落入他盈盈而笑的晶亮眼眸。

“会不会觉得我好无聊?”

“……还好。”

一阵沉默,突然两人皆笑了起来。

真真不知何谓的对白。

下着雪,天空格外的亮,一阵玲玲声盘旋着自头顶飘过,就如庭院里孩子的银铃笑声。

看见稍远处,一双注视的眼眸,那样忧愁。

我知道,那是一个叫柳庭月的女子。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记得当初自己如是对她说。

看见她向着这而来,我终是淡淡一笑告退了先行离去。

回了房间,一只小小黑鹰站在桌上,亮亮的小眼睛正看着我,脖子上栓着的金色铃铛随着它的跳动发出阵阵“玲玲”声。

大哥自我要走雪鹰后便又训练了这只黑鹰,用以与我保持着些通信,不过是些琐碎事项,只是挂念所以放心不下。

从腿脚取了细绢,展开,窄窄只有一行字,“上近日伤怀,日叹息,只问是否安好?”

望着,一声叹息。

苦海无边,我渡海而过,却在此岸又见彼岸风光。

崇贤,我何德何能。

三月,当京城还残留着冰雪的时候,这里已是真正的春暖花开,一枝枝,一簇簇,拥满枝头,好不热闹。

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外面的天,蓝蓝的,有几朵淡淡的白云飘过。

撑着座椅站了起来,缓缓踱至门外。

已是快八个月的身孕,行动起来还真颇为不便。

走到一枝迎春前,折了下来。

果真灿烂,我叹道。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突然的竟想起这么一句,我有些失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夫人这又是在想什么呢?”

听得声音淡淡一笑,慢慢转过身,“在想不知何时仲孙少堡主也文绉起来,真让人酸掉大牙。”

他倒也不见怪,哈哈一笑。

进了屋子,让冬儿沏了茉莉花茶端来。

他接过,喝了一口,“还是你这花茶好,味甘,很是清香。”

我笑了笑,只是安静地捧着杯子喝着。

“在看什么呢?”他瞧见桌上书卷,探过身,“楚辞?哇,果真高深,不是我们这种粗人理解的了的,像我就不喜看书,要看也只看……”

他顿了顿,我询问地望去。

他摸着下巴,一脸沉思严肃地说,“野史。”

一口茶没含住,差点喷了出来,呛得我直咳嗽,“果……咳咳……果真好兴趣,咳……”

他过来帮我轻拍背顺气,“野史又怎么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别人兴许是拿来当故事看,我可不一样,专门悟出不同于常人的见解。”

“哦?怎么讲?”我奇道。

“比如商纣王与妲己,人人都道苏妲己如何惑主,我就不觉得,我怎么看都觉得她是被逼而迫不得已,还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出,大家一径谴责周幽王,我却发现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诸侯都很笨,连探子这么一号人物都不知道使用,傻呼呼带着那么多人马跑去徒让人笑话一场,如果是我……”

我无语,这人思维真真不可理喻。

“……所以更是让我坚信探子的重要性,你说是不是这理?”

我除了点头还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的少主,下届武林盟主的接班人,果真不同凡响,见解之独特令人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缪赞缪赞。”

“谦虚谦虚。”

“过奖过奖。”

两人一来一往,对的不亦乐乎。

其实知道他是在想着法子逗我开怀,只因他说过,“你的眼睛已无曾经的纯净,盛满了思绪,看着,让人想起雨前的低沉,深深压得人心痛。”

于是常常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个眼睛漆黑深不见底的人。

果真还是变了。

扑棱棱一阵声响,有些诧异抬头,看得一团雪白影子飞了进来,停在桌上,不停地跳跃着。

看着,却是有些呆住,然后便听得无极低沉的嗓音,“看来夫人应是比我更通彻理解探子的重要啊。”

怔了怔,随即笑了笑,“什么探子不探子的,只是些家信来往罢了。”

“哦?”他微一挑眉,“也是,既为国母,整个天朝不都是夫人的家么,说是家事也算合理。”

“无极这是何意?”我沉了声音。

“好了好了,不过玩笑话而已,夫人何必当真。”他突然换上一副笑脸,纵使很多事也是吞回了肚里,我只好望着他,什么也说不上。

很多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心知肚明了又何必点破?

当树上桃花一朵红过一朵时,我生下了我的玉儿。

那是生与死的边缘,躺在那里,恍惚中我回到三年前的那个血房,我站在门口望着他,心里默默地问着,如果躺在里面的那个人是我,你会如何抉择?

却如今,只是我在为自己抉择,生或是死。

那是怎样的痛苦,身与心的疲惫,只希望就此睡过再也不要醒来。

可是心底又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安雪怜,你一定要挺过去,你一番周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玉儿,你的玉儿吗?你又怎能放弃,在这最后关头放弃?!”

是的,我要挺住,可是好累,我实在无法支撑。

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只看得人影晃动,却是什么也看不清,耳边满是嘈杂,带着惊恐的声音,凌乱的光影,最后融成眼中那抹昏黄的记忆。

向着门口而去的身影,飘荡着的明黄衣摆,孑孑而立,亮亮的阳光只印出他模糊的轮廓,黑暗挡去了他全部的神情。

我看不清看不明,不,我不要,我用尽我全部的力气,只是忍不住,想再一次,把那个名字尽力吐露——

“崇贤!”

爱过的人在心里化成一团模糊的泪痕,记忆里回荡着类似哭泣的声音。

恍惚中他握住了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对我说,“我在这,我就在你身旁,一直陪着你,陪着你生生死死,好么?”

于是我笑了,笑着紧紧回握住他,慢慢吐出——

“……生……死……相……随……”

当一声啼哭冲亮整个屋子时,我听见稳婆欣喜的声音,“是个儿子,恭喜少爷,恭喜少夫人。”

玉儿,我的玉儿,遂是一阵疲倦,黑暗来袭。

玉儿是个乖巧的孩子,总是睁着纯真的大眼好奇地望着这个世界,却不太哭闹。

院子里也开始热络起来,总是有人过来逗他玩,都说这孩子长的贵气,将来定是非凡之人。

听了,我却只是一笑,不过是大家习惯说的些好话罢了。

只是常常抱着他,在眉目中找着依稀的那抹熟悉。

崇贤,你知不知道,我已生了我们的孩子,他的名字,叫轩辕恒玉。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无极极是喜欢玉儿,常常抱着他到处去玩,那神情仿佛得尽了天下的骄傲。

外人常常将玉儿当成他的儿子,他也不反驳,只是笑呵呵地说,“像吗?他和我是不是长得很像?”

更是索性令随从拿出四色礼仪来,正正式式的让玉儿拜了他做干爹。

那天他微笑的眼眸在阳光下亮得如稀世珍宝,看着玉儿,轻语,“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我却是望着他没有言语,知他想说什么,只奈何终是惘然。

当玉儿呀呀说出第一个字时,无极疯了似的抱着他飞了半边天,只因那个字竟是——爹。

说不酸涩那是假的,为着玉儿与无极的亲近,为着玉儿的那一声,爹。

无极自那更是把玉儿当个宝贝似的供着,逢人便夸他的聪慧,才是一岁不到,竟已会说话,虽然只是简单的发出类似“爹、娘”的音而已。

甚至,他已开始研究日后对玉儿的教育方案,从文至武,直至他成人。

望着,我除了慨叹找不到其他,只因他说,“我喜欢玉儿,只因为他是玉儿,与其他无关。”

很多时候我抱了玉儿,坐在暖暖的阳光下,念书给他听,《论语》,《庄子》,《孟子》,更多的还是《通鉴》。

无极问我为何总是念这,我却只是一笑,并不作答。

《资治通鉴》,借古鉴今,帝王必修。

教他认字,写的第一个却是一个“王”字。

“为王者,必先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方能锻炼出为王者的气魄与独当一面的决断。为王者,必须英明神武,做任何事都要深思熟虑,为国为民下良好决策,使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每每此时,玉儿便睁着他那清澈纯真的眼睛望着我,黑滴滴如小鹿一般。

“你教他这些他能懂么?他还太小。”无极望着我,眼睛里却是深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终究是要懂的。”我只是轻轻喟叹。

不去看无极的眼睛,知道他是明白了些事,虽然他不曾说过什么,但我还是不敢看他。我宁愿当缩头乌龟,只以为缩进了自己的壳里便不用去想外面的风雨。

不见为不知。

玉儿三岁时收得菱儿消息,才知她已为崇贤诞下一位皇子,取名恒念,而她,业已贵为贵妃。

其中种种,她没说,我也猜得几分明。

后宫是腐蚀人心的染缸,任谁曾经单纯,为求生存发展,都要练出金钩倒刺之手,铜墙铁壁之身。

末了,只有一句,“三年来,凡能思卿处,皇上皆封住不再前往,凡能思卿物,皇上皆不再见,卿意如何?盼回。”

一番黯然。

三年,是如何的光景,竟是怕睹物思人,触景伤情,却偏偏为自己的皇子取名,恒念。

当真相思相望终不能相亲么?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一切变数皆在那日,犹记得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好,我坐在庭院中看着玉儿草地上追着绣球玩。

“对于将来可有何安排?”

突如其来的问话,我有些诧异地回眸望向身后的无极。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应是有吧。”他却没看我,径自望着那厢玩得兴高采烈的玉儿,“你一直都在等,不是么?”

“等什么?无极你今天的话好难懂。”我有些干笑。

“自三年前你便在等,那时的安文之争,明着安家文家两败俱伤,但其实你安雪怜才是最大的赢家吧。肃清了障碍,培植了势力,就连后宫中的威胁也一一铲除,这几年你又不断暗中监控着朝廷的动向,真真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现在差的就只是一个机遇,所以你在等,等着一个适当的时候你便可以重回你的风光时代。我在想,你真的爱轩辕崇贤这个人吗?还是爱他的身份,他的地位?”

我隐隐皱了皱眉,声音也冷了下来,“无极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紧张,我别无他意,只是想告诉你,你等的机遇来了。”

“什么?”

“轩辕崇贤遇刺,生死未卜。”

我的心一紧,片刻眩晕之后立刻命令自己沉住气,可声音却依旧打颤,“怎么会这样?!”

他却是没有回答,只是径自望着我,眼睛犹如黑玉,深沉而又黑亮。

“备轿!不,备马车!”我迅速跑到庭院里抱起玉儿,“无极,我要最快的马。”

回转头,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望着我。

“我知道,就算不发生这事你也会离开,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怎样的安排,但我一直都清楚,你是属于那里的,你无法放下那里,只是安雪怜,你至我于何地?”

望着他,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直到玉儿拉了拉我的衣袖,疑惑地喊了声,“娘?”

终是撇过头,轻语,“这一生,是我欠你的。”

抱着玉儿唤了冬儿朝门外而去。

身后传来无极低沉的嗓音,“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东西也已经备好了。”

顿了顿,却没有再回头。

上穷碧落下黄泉,崇贤,且等等我。

颠簸的马车,照我吩咐,已是行得极快。

“娘,我们要去哪?”玉儿极乖地坐在我身旁,望着我。

“我们回家,回去见你的亲生父亲。玉儿,记住,你的名字叫轩辕恒玉,而你的父亲,他叫轩辕崇贤,这帝国的王。”

——《佳人传 之 安后》完——

后记

完了,对,就是这样完了。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根本就没结束,但作为《安后》故事情节到这里确实是结束了,接下来她回宫如何种种,那就不再是这篇文章所置喙的了。那将在《佳人传 之 潋滟永华》中有提到,届时,将是以一个旁人的姿态去看安后,应该会有一个不同的视觉效果吧,笑。

讲到这里,我想有必要先跟大家把《佳人传》这个系列稍微介绍一下。从时间上来说,第一部是《无双》,发生的时间是天朝开国前后,相信十九章后的说明里我已经说了一些。接下来便是这《安后》,再下来是《潋滟永华》,讲的嘛,呃,相信从名字也可以看的出来,自然是轩辕滟的事情啦,不过也会牵扯到很多关于安雪怜的事,应该会有蛮多篇幅去描写她,如果有关注安雪怜后来如何的读者,可以关注一下《潋滟永华》。最后便是《倾国幽云》,大致是讲天朝末代帝王的故事。目前我计划的就是这四篇,暂时也没有再增加的想法。

讲到这篇里的人物……我个人觉得是件很头痛的事,怎么说呢,基本上由于女性的光芒太耀眼,导致里头的男人都看起来很没用。不管是安雪怜,还是文媛茹,安母,甚至连那个就番外里当了一会会主角的长锦,都被说很强势,不像那帮男人那么阴柔。我痛心啊,阴柔,竟说我写的男人都很阴柔,唉,我真要叹气,琢磨着下次我干脆写个“女儿国”得了。

讲到安雪怜其人,我只能说,其实她并没有各位看倌觉得那么纯和,至少后来她变了,本来是想塑造一个自始至终心机都很深的女人,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只是不忍心我笔下的人物被人唾弃,唉,发现某飘终究还是个很善良的人啊……

很多人都说喜欢仲孙无极,要求将他与雪怜安排在一起,我只能说……这是不可能的。别说崇贤不会同意,就连雪怜自己也无法接受。我知道正文中对无极描述太少了,就像我回某位大人时所说,无极是个影子似的人物,其实他一直都在,只是从安雪怜的角度无法描述而已,所以我会写番外,但是是从柳庭月的角度去写无极(啥米?问柳庭月是谁?来来来,自己过来面壁思过,最后一章里有她的名字的呀。什么?写得太模糊不明白?没事没事,看过番外就明白了,嘿嘿。)

最后可能会有人对安雪怜怎么能回宫很不理解,一个出宫已经三年的人怎么能又随随便便回去呢?关于这个……我只能说这就是安雪怜手段高干所在,文中最后一章也有些暗示,就是安雪怜其实在这出宫三年期间根本没放弃过对朝廷的监控,她在朝廷有人,在后宫也有人,所以她早就打算好了要回宫的,连计划都已想好了,就像无极说的“我知道,就算不发生这事你也会离开,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怎样的安排,但我一直都清楚,你是属于那里的,你无法放下那里”,只是她没想到最后崇贤会出事。当然,崇贤没有废后,没有对外宣布皇后的离宫也是很重要的,至于崇贤为什么会这么做,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其实最后菱儿那封信是有含义的,本来正文里我是想说明白的,可后来发现写在哪儿都不合适,于是作罢。那就是安雪怜得以回宫的关键,因为崇贤的思念呀,嘿嘿。还有菱儿这个人,可能大家对于她的死忠不太理解。其实很简单,因为她需要一个靠山。她毕竟只是一个丫头出身,怎样才能在那个危险横流的后宫中自保?除了她以前的主子,安家,她别无他法。而且我说过安雪怜那三年遥控着朝廷,如果菱儿有了异心,她还想顺利诞下皇子当上贵妃?做梦!更而且,崇贤对她没有爱情,只不过因为她曾经是雪怜身边最贴近的人,所以才格外关照她一下。就算她后来有了儿子,一个没有家族支撑的皇子和后妃,在皇宫中生存是如何的艰难这就不用我说了吧。

发现拉拉杂杂,自己竟一下又扯了那么多,果然是个很废的人,好了,那接下来就请大家继续关注“《安后》番外 情惘然”,故事情节可能会牵扯到比正文更后的事,因为我会一直写到无极死掉为止,至于为什么这样安排,嘿嘿,秘密。

番外

情惘然(一)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落英缤纷的午后,暖暖的阳光,在一片花海中,剑花似雪,人影如龙,一招一式灵落而优美,举手投足丰姿绰约。

远远地望着,甚至忘了跟上父母的步子。

母亲看着我,笑了,告诉我,那就是我自小定了亲的表哥,仲孙无极。

仲孙无极,心里默默的念着,眼睛却是随着他的身影,深深刻在了心中。

这就是我的表哥,将与我携老的人啊。

当姨娘问我是否愿意搬来飞鹰堡住时,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惹得长辈们一阵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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