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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吹云飘 当前章节:146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但我不介意,我只知道我想与他在一起,陪着他日出日落,陪着他看尽人间繁华,直到白发苍苍。

而那一年,我十五岁。

作为飞鹰堡的少堡主,武林盟主的继承人,表哥一直是受人瞩目的。他的洒脱,他的不羁,他的豪气,使得他如太阳般耀眼,吸引着众人的崇仰目光。

我倾慕着这样的表哥,哪怕我只能做那靠他的光赖以生存的幽月,我也无怨无悔。

我也知道这样的表哥是多少女孩的深闺梦里人,可他终究是我的表哥,我的未婚夫,那个将与他携手永远的人,只会是我。

一直如此的相信,直到三年后的那一天。

犹记得那天姨丈喊了表哥进书房,本是稀松平常的事,我却看到姨娘微微蹙起的眉头。

“真是莽撞。”姨娘只如此说了句。

我满是疑惑,却是懂得谨守本分,不该问的就不要去问。

然后就听得书房传出一阵吵闹声,然后表哥气势冲冲地跑了出来,只回头对着屋里喊道,“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我决定的事决不更改!”

望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仿佛他这一去便是永远,几乎不受控制地,我朝着他奔了过去。

“表哥!”

我边跑边喊,他终是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气喘嘘嘘的我。

我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追了出来,于是有些慌乱地望着他,终只是说了声,“小心。”

他望着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怎样的自信,满满的阳光几乎都落入了他的眼,灼得人无法直视。直至多年后,仍是常常忆起那一笑,由着它伴我走过春夏秋冬,伴我看过潮起朝落。

后来才知道,原来表哥私自接了一个朝廷中人的委托。

“当真不懂事,朝廷本就是我们江湖人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怎还能插手其中的事,到底年轻气盛了些。”坐在庭院里看着满树桃花,姨娘叹息道。

我知道姨娘是在担心表哥,我又何尝不是,于是我安慰着姨娘,同时也是在安慰我自己,“表哥武功那么高,肯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这孩子太心高气傲,我有怎么会不知道他接这个委托不过是为了证明他自己的能力呢。也许让他得些教训也是好的……”

姨娘望着一碧蓝天,眼睛中满是慈爱,仿佛透过那天望见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表哥。

“庭月,你今年多大了?”姨娘突然出声询问。

“十八。”

“都已经十八了,无极也是不小了,等他这次回来就替你们把婚事办了吧。”

只觉脸上一热,我低下了头,“但凭姨娘做主。”

这一等却是等了大半个月,而且等回来的还是表哥还要在京城多待时日处理一些事务的消息。

说不失望那是骗人的,却又说不得什么,只能安慰自己,三年时间都这样过来了这么些日子还等不得么?

再次见到表哥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一脸的风尘仆仆,却衬得那眼眸越发晶亮。

堡里一下沸反盈天,姨娘姨丈皆是欣喜万分,拉着他左看右瞧,我却只能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

饭桌上笑语宴宴,一派和乐。

我亦微笑着听他描述京城是怎样的繁华,这一路又是发生了多少趣事。然后突然听得姨娘说道,“无极你今年也有二十一了吧。”

表哥愣了愣,点点头。

我一下明白过来,羞得赶紧低着头扒饭。

“也不小了,前一阵我已跟你爹还有你莲姨他们商量过了,决定等你回来就把你和庭月的婚事办了,老这么拖着耽误了人家庭月不好,你觉得怎么样?”

桌上气氛一下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表哥,我亦偷偷看着他的反应。

“不行!”

表哥突然的抢白,怔得全桌人都愣在当场。

姨娘隐隐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表哥欲言有止,几次三番,终是说,“我还小,业未立,娶亲之事今后再说吧。”

“这什么话,你爹像你这么大时都已有了你这个儿子了。”

“可是那时候爹已是称霸一方的飞鹰堡堡主,更是华山一战力克群雄夺得武林盟主,而我如今只是戴着少堡主的头衔却无所建树,这叫孩儿如何能去想娶亲之事?”

姨娘为着表哥的话怔了怔,一旁姨丈一番沉思,“无极这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娶亲之事过些日子再说也妨。”

“可是总不能也让庭月老这么等着啊,耽误了人家可怎么是好?”

感觉到大家投来的目光,我只好勉力笑了笑,“我……我无妨,就按表哥说的也好。”

表哥似是舒了口气,朝我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心下却是一阵伤痛。

吃罢晚饭回了庭月阁,却是觉得心中抑郁,于是独自在后花园中漫步。

皎洁的月光,泻了一地清辉,然后在这清冷的月光中,我看见了那个我日夜思念的人,正坐在亭子的扶栏上,背倚着亭柱沉思。

“表哥。”

我轻唤出声,他似是惊讶我的出现,侧头看了我半晌终是微一点头,“睡不着?”

“恩。”我垂眸望着前方花庭中的一方蝴蝶兰。

“表哥……”我犹豫地望着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显然吃了一惊,“心事?怎么会!”

他又摆出那副笑容,如晚饭时一般的无谓样子。

“我……”

“时候不早了,夜水凉的很,你也快些回去,别着凉了。”话说完,他一个纵身从亭栏上跳了下来,大踏步地离了去。

望着那抹背影,月光不知觉间融入了眼中,迷离起来。

日子看似又如往常般,但我知道还是有什么不同了。

表哥在练功的时候时常会走神,偶尔地脸上还会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然后又自觉到什么,四下看看,若发现有人注意到他便微微咳嗽一下敛了那神情。

也有好几次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亭栏上沉思,总是傲气的脸上竟是带着些迷茫,好似在想一个无法参透的事,甚至带着那么些忧伤。

我开始意识到在表哥去京城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肯定发生了什么,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可是又不敢问,怕他的不耐烦,怕他的嫌弃。在他的心目中,我一直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庭月,我不能破坏。

终究,我还是隐忍了下来,只是在暗处默默地看着他,为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伤怀。

当六月舒清池中的莲花满池满池开得正艳时,表哥又再一次离开了飞鹰堡。

第一次,我送他送到了大门口,站在那望着他策马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一阵酸涩。

旁边贴身侍女云珠递来了帕子,才惊觉已是泪水流。

“傻丫头。”姨娘笑道,“今后无极接掌了这飞鹰堡,离家的时间将更多,你岂不要哭成个泪人儿?”

“让姨娘见笑了。”我拭了泪,垂眸望着鹅黄的群摆。

姨娘望着我,却是一声叹息,“你的心情我岂能不明白,只是又能如何,始终的差别,女人啊,注定只能在背后默默的注视了。”

姨娘微微摇着头,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向着里头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惊觉自己的不甘心。不,这不是我要的,我要与表哥一道策马奔腾,一道去看那大江南北,我要与他携手并立,相笑永远。

这一次的出行表哥回来的却极是早,不过半月余,表哥竟已回到家中。

只是这一次,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强颜欢笑。

常是一件大家觉得很稀松平常的事却能引得表哥大笑不止,众人皆是莫名地望着他,他却是仍自顾地笑着,直呼“好玩”。

却当大家都为某件趣事笑成一团时他静静坐在那,神思皆已出离身外,眼神定定地望着某一点,半晌不动。

我几次想询问,却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七夕那夜,全家聚到了一起由姨娘带着乞巧拜月。

看着明明灭灭的牛郎织女,我突然的感慨,“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念着,望向一旁抬头望天默不作声的表哥。

表哥,你可曾明白过我的心?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当真如此么?”表哥轻轻呢喃着,漫天星光下他的眼眸是那般深邃,就如缀满星辰的银河,闪着迷离的光。

心下突然一窒,我揪住了自己的衣襟。

长久来的忧虑啊,竟是成了真。

那般的魂不守舍,那般的怅然若失,表哥,你竟真是喜欢上了人,而那个人,却不是我。

我苦苦守了你三年,等了你三年,日日看着你,倾慕着你,你却全不在心上,你的心竟是给了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让你如此挂心,让你神思?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望着天空由深黑慢慢发白,任凭心底的疼痛泛滥成灾。

秋去冬来,一切仿佛又如往常无二异般过着,只是表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而人也越发清瘦起来。

这半年来表哥格外认真地跟着姨丈学习打理飞鹰堡和处理江湖事务,姨丈常常拍着他的肩膀夸赞他终于懂事不少。我却明白,他不过是在借以忘却心中的那份伤感,忘却那个人。

隆冬,本是应躲在家中烤火取暖的时节,表哥却是接下了一件差事。

本是极正常,却因为这件差事的凶险,连姨娘也劝他放手让别人去做。

表哥却只是一笑,“身为少堡主,遇着凶险之事便丢于别人,说出去岂不丢了我们飞鹰堡的脸,将来我又如何能服众?”

“可是——”

“如果姨娘不放心,那便让庭月跟去照顾表哥吧。”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站了出来。

“那怎么行,这么危险,你一个姑娘家岂不让人更加担心?”姨娘第一个出声反对。

我一笑,“没事,怎么说我也是练过功夫的,自保应是绰绰有余。”

“那也不行,你好好待在家里陪着我娘。”表哥也出声反对。

我没接腔,只是突然一招向表哥攻了去。

大家都没想到我会如此动作,皆呆愣在那。

“表哥接招!”我大喝一声,整个人便如凌燕掠去。

表哥忙抬手拆招,却都是只守不攻。

知他是担心伤了我,我加强手下攻势,逼得他不得不由守转攻。

十几招下来,表哥已由原本的三分力转为七分力。

最后终是内力输他,一记无法避免的对掌让我败下阵来。

我站在那,喘着气。

众人皆是一脸震惊,望着我,只觉不可思议。

我一笑,“自小爹娘便教庭月武功用以防身,只是从未施展过,也不知道究竟功夫如何,今日这一比较才知与表哥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好,庭月你便跟着无极去吧。”姨娘望着我,满眼含笑。

“谢谢姨娘!”

一阵欢呼,我欢天喜地地回了房去收拾细软。

其实早已知道自己武功不弱,自小便是过目不忘,是故除了爹娘教的,我自己又看了多本家中珍藏的武功秘籍,也参悟了不少武学,招式早已胜过父亲,只是毕竟年纪不够,内力修为还是差了些。

跟着表哥还有一队影煞马不停蹄地赶着路。

因为不想让自己成了表哥的拖累,所以纵使一路上自己有多累,有多苦都是强忍着,只咬了牙强迫自己赶上他们的步伐,跟着他们疯狂地赶路。

却终于这身子还是熬不住,在到目的地的第一天便体力透支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三日后的事,睁开眼便瞧见房里桌上伏案而睡的表哥。

望着,竟是莫名一阵感动。

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本想拿床被子替他盖上,却因手脚一阵无力整个人摔到地上。

表哥被惊了醒,看见我的狼狈样,快步走了过来把我又抱到床上坐好。

我一阵大窘,靠着被垫,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突然想了起来,“事情怎么样了?”

“哦,没什么,探子估计错误,不过小事罢了,已经摆平。”

我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看着表哥往外走的身影,我没由来地突然心中一动,出声唤住了他。

他回过头望着我。

“表哥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连累大家,我……”

他望着我,一笑,“不碍事,等你身子养好了我带你去看雪景,这北方的雪不比我们南方,很是苍茫一片,好看的紧。”

看着他,我终是笑了开来,欣喜地点了头。

过了两天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表哥便带着我去了城外。

策马沿着一小山而上,不出多少时刻便已站在山头俯瞰全势。

那是怎样的壮阔景色,真如表哥所说,唯有苍茫二字可来形容。

我感慨于那样的景色,我折服于那样的气势。

没由来地,我突然想到了表哥,也有如这万里雪势般气魄的人。

偏过头,瞧着他意气风发地对着这白色原野慨然一笑,“人生在世,如能有得如此气魄,便是值得了。”

听着,我粲然一笑。

我值得了,因为我所倾慕的人便有着如此气魄,他是我的骄傲,世上独一无二的仲孙无极。

那次外出回来后表哥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我不清楚,但隐隐觉得他变了,还是一样晶亮的眼眸,一样英挺的鼻,一样薄润的唇,一样的俊宇非凡,却是有什么不同了。

对了,是气势,他变得越发内敛,似豹一样将全部的力量蕴藏起来,不若以前如太阳般散发着他无穷的光辉。

这是成大事者的气势。

看着他的越发出色,我也暗暗下了决心,绝不能成为他的拖累,所以我也要变强。

于是开始每天起早摸黑的练功,又每天到马场练习骑马,学着与别人多些交谈。

一个月下来,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我真认不出这个脸上泛着健康红晕的人便是当初看起来万分柔弱的柳庭月。

云珠说我变了,变得爱笑,人也开朗了,不若以往的忧郁。

姨娘诧异于我的改变,却是什么也没问,只拉着我的手说,“好,这样好,这才像我们仲孙家的媳妇。”

我一阵大窘,偷偷望向表哥,他却是一脸平静地望着窗外,似是不曾听到我们的谈话,径自望着那如云般盖满枝头的樱花。

本来以为会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可是世事总无法如人所愿。

那一日如往常般我陪着姨娘在后花园的舒清池边看着新开的早荷,一朵一朵很是清新雅致。

一阵步履匆匆,抬眼望去,见是京城分舵舵主雷越。

“雷舵主,何事如此匆忙?”姨娘出声唤道。

他微微一怔,随即抱拳,“属下见过夫人,柳小姐。”

“哎,自家人,还这么见外,是寻少主么?他有事出去了,暂时不在堡内。”

“这样啊……”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转告他,或者雷舵主稍等些时候等无极回来?”姨娘很是和颜悦色。

“那属下还是等少主回来后再行禀告。”

“如此也好。”姨娘微颔首,继续回头与我话着些家常。

等了半宿,却是见那雷越踟躇着不曾离去。

姨娘疑惑地望着他,“怎么,雷舵主还有什么事么?”

“这个……属下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

“不知夫人那碧鹰金链是否还在身边?”

“什么意思?”姨娘微微坐起了身,脸上神色严肃起来。

“几日前属下曾在京城见得那链子,特询问夫人是否有遗失或赠于他人。”

“在京城?怎么可能?!那链子自无极成年便已传给了他,自是应该在他身上。”

雷越沉默了半晌,一恭身,“属下明白了。”

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慢着。”姨娘沉着声唤了他回头,“你就是为此事寻少主?”

“正是。”

“好,那你先下去吧,这事我会告诉他的。”

“这……”姨娘冷睇过一眼,他马上垂了头,“属下明白。”

见着他离去的身影,我心里的不安越发加大,“姨娘……”

“没事没事,凡事有姨娘在,自会替你做主。”

我泫然垂眸望向那风中摇曳着的白荷。

表哥,你当真如此爱她么?竟连这信物也送于了她,只是你要至我于何地,我才是与你婚约今生的未婚妻啊。

傍晚时分表哥与姨丈一道回了来,脸上难得带着些笑意,看来应是这次事情办得极为顺利。

我望向姨娘,却是见她不动分毫,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吃罢晚饭姨娘单独喊了表哥去,庭院里母子二人相对坐着,品着香茗,徐徐清风吹过,撩起丝丝长发,一派悠然。

我就站在不远处的廊门口看着,听不见他们在谈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表情如何,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突然间表哥站了起来,似是有些激动,对着姨娘说了一番话,然后便瞧得他朝这边大步走来。

我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他的脚步渐渐加快,近了,却看清他脸上的怒容和隐隐的不安。

经过我身边时,他甚至都没看我一眼,只因疾走带起了一阵风,吹得我的心一阵阵凉了下去。

我猛然回头,对着那个背影大喊了一声,“表哥!”

我不知道为何要喊他,那一刻,完全出于女人的直觉,只是隐约觉得这一走他便不会回头。

如此的情深,如此的意重,却只是换来他步子的些微停顿,甚至没有回头,他决绝地就这样离开了。

他离开了,我知道他去了京城,去寻找那个人。

我的心好痛,痛得我无法呼吸,于是揪着胸口,慢慢弯下了腰,看着泪珠一滴滴滑落地上,转瞬消失无踪迹。

表哥走后的第三天我终于下了决心,决定只身上京城。

我要去寻表哥,要去看究竟是怎样的人让如此卓绝的表哥为她伤神。

姨娘并没阻止我,只是望着我喟叹,“去争取你的幸福吧,路上自己小心些。”

几个月的锻炼还是颇有成效的,身子与以前相比健壮了许多,马上奔波数日只是有些疲惫,并没像上次那般整个人垮了去。

赶到京城逍遥楼时却是见到雷越的忧心冲冲。

心下一惊,我抓住他的胳膊,急问,“是不是表哥出什么事了?他怎么样?现在在哪里?”

“柳小姐不要担心,少主现在正在内阁休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少主不知为何中了毒,好在毒性不是很强烈,但少主怎又在中毒后妄动真气,伤了内脉,所以……”

不等他说完,我已冲向了内阁。

跑到一扇雕花檀木门前,我稳了稳凌乱的气吸,伸手轻轻推了开门。

屋内有些昏暗,只能依稀辨出桌椅等大件物品,我轻手轻脚跨了进去。

“谁?!”一道沉越的男声突然低喝。

我心一悸,“表哥,是我,庭月。”

听得他的呼吸放松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我……”想了半天,还是不知怎么开口,怕我的一句“放心不下”会引来他不屑的一嗤。

“坐吧。”

他已从床上起身下地,推开了几扇窗,屋内一下明亮起来。

他一袭素色长衫,依然那么挺拔的身躯,只是脸色苍白的有些吓人。

“我听雷舵主说你中毒了,要紧么?现在怎么样了?”

他微微一嗤,“雷越就喜欢大惊小怪,小事罢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他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茶喝着。

明明连嘴唇都苍白得毫无血色,却说没事,我只感到心中揪心般的疼痛。

“是为她么?”

我轻问,却连自己也感觉到声音的颤抖。

他一怔,手中的茶杯在半空中微微停滞,“你知道了?”

他竟也不想瞒我。我点了点头,垂眸望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

“跟她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表哥,我想见一见她,行么?”

真的,我只是想见一见她,纯粹的只为见一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为她做那么多。

“见?谈何容易。”

表哥如饮酒般将自己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望着他,却似看出了他的苦,他的无奈,于是我知道,那个人,定不是简单人。

因为表哥的伤,所以我在京城留了下来,陪在他的身旁。

每日里表哥都会在逍遥楼里找个座,手里晃着个巴掌长的小瓷瓶,里头装了些酒,可表哥不喝,就这么拿在手里晃着。

后来才知道,原来表哥一直是在那听着各路消息。因为逍遥楼算得京城第一楼,其中自是各色人齐全,江湖的,朝廷的,自然小道消息也不少。

我不知道表哥关心的究竟是什么消息,不管听到什么,他都那么悠闲地坐在那听着,不见任何表情,只垂着眼眸望着手中晃动的瓷瓶。

偶尔表哥也会出去,他并不让我跟着,他的轻功不知比我强上多少,每次我的偷偷跟随都已失败告终。

半月后表哥伤势终是好得差不多,我与他踏上回飞鹰堡的路。

曾经表哥交代过切不可泄露他受伤这件事,所以当姨娘将我单独叫去问我为何停留那么久时,我只说第一次进京城为着新奇所以表哥多陪我玩了些时日。

姨娘疑惑地望着我,却是没再多问。

不一阵子,姨娘又提出婚事之事,这次却是我拒绝了,姨娘诧异地问我原由,我只是一笑,“我不想要一段不情不愿的姻缘,等什么时候表哥忘了那个人,断了那份情再说吧。”

脸上笑着,心中却绝望地明白那一天恐怕永远都不会来。

伴随着秋风萧瑟,天朝竟迎来了与突厥的战事。

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就要牺牲千百黎民的幸福,我很不明白那些上位者的想法。

好在飞鹰堡离边境颇有些距离,只是看着街上流民的增多,心下更觉怅然。

这些日子表哥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战争也为江湖带了颇多纷争。

我知他的辛苦,他为百姓操的心,望着他的日渐消瘦,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更是觉得自己没用,只恨自己为何生为女儿身。

却就在那一天,雷越带着一样东西来了飞鹰堡。

那是一个盒子,极是精致,里头躺着的赫然是那个碧眼金鹰链。

看到链子的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表哥的脸色一下变得刷白,他紧紧握着那盒子,握得指节泛白。

“你说这是她命人还来的?”表哥的声音有些不稳,含着隐隐的颤抖。

“是。”

下一刻,表哥竟就这样冲了出去,“备马!”

望着他疯了般的身影,我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我不知道这样的表哥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我担心他,非常的担心,所以我拼了命的策马追在他身后,跟着同样拼命策马狂奔的他的身后。

两天两夜的策马狂奔,进了京城表哥竟直向皇宫策马而去。

我吓住了,完全不知道表哥这是要做什么,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脑海——表哥喜欢的人竟是在皇宫!

我的脑子一下乱了起来,然后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表哥施展轻功消失在皇墙之上。

疯了,真是疯了,这可是大白天,他怎么能就这样进去?!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皇宫外不远处寻了个地方等着。

等了片刻,混乱的思绪终于平静下来,我开始思索着表哥喜欢的人所可能的身份。

这皇宫之中的女性无非就是后宫嫔妃、公主和些宫女女官罢了。

以表哥的身份,他的无奈,是皇家公主的可能性非常大,可我又不曾听说过当今皇上有过什么姐妹,今朝所封的公主都是些王爷的女儿。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一种莫名的惶恐紧紧抓住了我的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了表哥的飞身而出,飘然落了地。

他默默地走了过来,只微微看了我一眼,翻身上马,轻声说道,“走吧。”

一路的无语,他一直望着前方,有些无神。跟在他身后,就这样慢慢骑着马逛到了逍遥楼。

是夜,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了半宿,终是起了身。

心下隐约觉得今夜会有什么事,于是换了夜行衣,等在表哥门口。

果然没多久便瞧见同样一身夜行装扮的表哥开门出来,他看见我怔了怔,“庭月?你这是做什么?”

“表哥要去做什么我便也是要去做什么。”

“你——”

“表哥不会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吧。”我说过要去见一见她,见一见那个尊贵的女人。

表哥望了我半晌,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径自飞身掠了出去。

我紧跟其后,提气,飞掠,只感觉风刮在脸上生生的疼。

终是停了下来,我诧异地望着门上那醒目的两个烫金大字——安府。

安府,竟是安府!

天下人皆知的安府啊,权倾朝野的安宰相,名动天下的安皇后,这里的每个人都代表着一种荣耀,一种尊贵。

看见表哥身影消失在青墙之上,我也赶紧飞身跟上。

几番转折起落,表哥停在了一处庭院口,那正对着一间屋子的窗户。

窗子打开着,可以清楚地看见窗前睡椅上躺着的那个人。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如玉般的脸庞在月色下散发出柔和的光,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更是那隐隐皱起的眉头分外惹人怜惜。穿窗而入的风,吹起她散落在胸前的发丝,衣衫微微随风飘动,那份飘逸让人觉得仿佛她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化为天上的仙子。

我看见表哥的眼眸中一下闪过的万般情愫。

是她,原来是她!

我压下心中那翻腾的愁绪,强装镇定地看着表哥慢慢向她走去,看着表哥推门而入轻轻抱起了她,那爱怜的神情那轻柔的动作,仿佛她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珍宝,舍不得她有丝毫伤害。

站在窗口,看着表哥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看着表哥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泪水决堤而落。

只是胡乱擦去眼泪,我踉跄着退着飞身掠走。

再也待不下,那样的表哥,是我所不曾见过的,那般的柔情万种,那般深浓情意,曾经是我梦中的期待,却如今竟是对着另一个人,对着那个美丽的人儿。

泪水飘散在风中,我毫无目的地飞掠着。

只是不想停下来,用身体的疲惫去忘记心中的伤痛。

等反应过来,我已是在京郊的小山上。

站在山头,望着无际的黑暗,任凭夜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我无所动静,任自己空洞地注视着苍茫夜色,任泪水在这样的夜里冻结在自己的脸上,任身体冷得再无知觉。

回到逍遥楼时已是天微明,却不想在廊上碰到了同样刚刚回来的表哥。

两人皆是望着对方怔了住。

竟是守了她一夜,我心底好不容易麻木的疼痛又隐隐泛了上来。

匆匆喊了他一声权当打过招呼,我赶紧撇过头快走进了自己房间。

只觉自己好累,好累,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身和心的疲惫。

我紧贴着房门,茫茫注视地眼前看到的一切,一片空茫。

兴许是那夜山风太过阴冷,当天我便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只隐约感到人进人出和一些模糊的说话声。

甚至我做了梦,梦中表哥一脸担心地望着我,那双晶亮的眼眸闪着忧虑。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去那便也值得了。

可我知道那终究只是梦,那样的眼神表哥只会对着她,那个女人,当朝宰相唯一的女儿,天朝帝王的皇后,安雪怜。

苦涩在嘴中蔓延着。

竟是皇后,表哥爱上的竟是当朝皇后!

我与她,当真是云与泥的差别,天与地的距离,注定的仰望。

我不知道表哥是如何认识的她,也不知道表哥与她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纠葛,我只知道表哥与她终究是无法在一起的,正如表哥永远忘不了她一样。

只是我又该何去何从?

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我决定先行回飞鹰堡。

向表哥告别时他望了望我,似是在思索,半晌后终是说,“我陪你回去。”

于是在京城落下第二场雪时,我与表哥一起离开了这繁华的帝都,而此时的德州,却仍是水清天蓝,带着些些暖意。

过年时本想回苏州柳家,却是被姨娘劝了住,看见她那忧伤的目光,我便怎么也无法硬下心肠拒绝,于是只好作罢。

我又何尝愿意离开,只是我真不知自己该以如何的神情去面对表哥,也不知该如何解决我与他的感情,虽然一切一直只是我的一相情愿。

于是下意识地我开始避着表哥,他在的地方我能不去则不去,远远瞧见了他我会绕道而行,实在避不过便是匆匆点个头打了招呼然后飞也似的逃离。

姨娘很是疑惑地望着我与表哥之间的微妙改变,却终是什么也没问。

她总是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太婆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于是继续种着她的花,喂她的鱼,一贯的悠闲。

有时候我很羡慕姨娘,有一个疼她的丈夫,一个如此出色的儿子,她的人生,当真是幸福的。

可是我的幸福又在哪里?我要如何去寻找?

三月,当桃花怒放的时候,又一届科考终于揭晓。

对于这一次的结果姨丈很是满意,只因三甲中有我飞鹰堡的人。

江湖与庙堂,总是相互牵制的,谁也放心不下谁。

表哥为着科考之事被姨丈派去了京城,我却没有再跟去,只因知道已没那个必要了。

纷纷扬扬大家讲的都是那新科状元郎是如何的轻逸如何的灵秀,天街夸官,好不轰动。

轻逸灵秀?听了,我一笑。这世上我不知还有没有人会比那日我所见到的人更出尘的了,那一幕,就似一幅画,只是画中的仙子竟是我生命的夙怨。

但我没法恨她,那样的人,只怕也让人无从恨起。

只是我又该恨谁怨谁?这早早凋谢的爱情,就在我珍惜的指缝尖枯萎了。我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可我又能如何,又该如何?

日日的长叹,天天的沉思,不过半月而已,却发现自己竟一下沧桑了许多,眼神沉淀了太多的情感,终只化为幽幽思绪,明明灭灭。

这天姨娘却找到我,交了我一个信函,“庭月你能代姨娘跑一趟京城把这个交给无极么?”

我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我送?”

“因为姨娘只相信你。”

听着姨娘或真或假的一句话,我有些微的犹豫,但终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

在马上奔波了数日,快到京城时突然明白过来,其实这封信函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姨娘想让我呆在表哥身边。

只是姨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的人就算我与他再如何的近也是惘然,他思的他念的,始终都不会是我,我,永远都是可有可无,他不会在意。

在京城呆了几日,便听闻大军凯旋的消息。

终于,战争结束了,城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历经沧海后的释然笑容,从心底里感动着每个人。

将士回京那一天,当朝天子携着皇后与文武百官一道出城迎接,场面不可谓不隆重,遮天的华盖,迎风飘舞的旗帜,整个仪仗是那么肃穆而又喜庆。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从飘着白纱的皇辇中走出,顺着红毯铺成的台阶缓缓步下。

她身着象征皇后的明黄色软缎,面容清丽而又华贵,甚至带着些冷漠,与那夜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此时的她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用着她独特的孤傲睥睨着匍匐在她脚下的众人。

她的身前是当朝天子,金灿灿的龙袍和龙冠衬出他无上的高贵与肃然,身上自然散发的是凛然的帝王之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然后我看到她突然微微笑了。

就只是那么淡淡一笑,却将一切都柔和了起来,我似乎又见到了那月夜下的仙子,就如一场落花流水的梦一般。

我偷偷望了望身旁的表哥,他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容却在这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相携而立的两个身影,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他们交叠在一起的长袖。

突然地,表哥转身拨开拥挤的人群就这样离了开。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表哥带着些微蹒跚的背影,竟忘了动弹,只任得人潮将他吞没,再无踪迹。

当夜,我却在廊上碰到了表哥。

他侧坐在廊栏上,手里还是晃着那个巴掌长的小瓷瓶,却不喝,月色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光晕的清辉。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瞧见是我又转过头去,望着天上那轮明月,不语。

我也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站在他身旁,看着风中他飘扬的发丝。

“他对她很好。”

良久,表哥突然地说了这么一句,令我微微怔了住。

我望向表哥月光下带着些忧悒的面容,等了半晌,他却再也无话,只是径自仰头望着清冷的月娘。

夜风带着寒意,丝丝侵入皮肤,也不知站了多久,我终是一哆嗦。

表哥似是觉察到了,看了我一眼,“夜凉,进去睡吧。”

“那你呢?”

他微微顿了顿,“我再坐会。”

望了望他,终是依言转身。透过渐渐掩上的房门,我紧紧盯着表哥那落寞的身影,仿佛要刻入心中似的,直至黑暗。

第二日表哥便收拾了东西唤我一同回了飞鹰堡。

我知道,表哥终是下定决心要离开她,为了她的幸福,她的安宁。

“但我无法娶你,因为我不想辜负你。”表哥如是对我说。

听了,我只有一笑,“我明白。”

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做什么,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只是表哥,你真能离开她么?想离开她却又放心不下她,如此的矛盾,所以留了人保护她,所以当她差人送来口信时你又义无返顾地一头栽了进去。

表哥,你真的好傻,比我还傻,都是一样的无可就药。

那些日子表哥变得很忙,人也憔悴了许多,只有脸上的那抹沉静显出他一如既往的气势。

表哥与姨丈之间似是在什么事上有了分歧,两人的脸上都有些凝重,整个堡里的气氛也显得有些低沉。

一日姨娘找到我,说是爹娘来信说非常想念我,问我何时归家。

才猛然惊醒,自己已是多年不曾回过家,也已许久不曾见过爹娘,当下心中愧疚非常。

决定现下回家一趟,姨娘竟没有如以往般劝阻我,只说,“也好,回去看看也好。”

于是备了马车,收拾了一些细软,带着云珠一起回苏州柳家。

在车上颠簸了数日,因为清闲,所以很多事一阵阵在脑中翻腾,这些日子堡里的不寻常,表哥的疲惫,姨丈的叹息,姨娘出乎寻常的沉静,一切的一切,最终变为一团团疑惑。

但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我不应该离开,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站在了柳家的大门口,爹娘欣喜万分地拉着我嘘寒问暖。

家中是清静的,闲适得让人常常看着某样东西看得出神。

天边的云彩,池中的金鲤,更是那如红云般染了半边天的枫叶,看着人便痴了,脑中浮现着一幕幕曾经的过往,每一张脸,每一个眼神,最终都化成了他,我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人,表哥,仲孙无极。

于是莫名的伤感,莫名的红了眼眶,可泪珠,却从没掉下来过。

直到一日娘突然问我觉得几个世家子弟如何时,我惊然发现爹娘竟已打算安排婚事将我嫁与他人。

“我不是早就定了亲了吗?”我有些诧异。

“爹娘已经与你姨娘姨丈他们商量说过了,这门亲事就算了吧,毕竟当初你们还小,又隔了那么多年,算不得数。”

“为什么?!”

“这个……”爹与娘对视了一眼,“唉,庭月,我们也是为你好。”

“什么叫我为好?我不明白。是不是表哥他们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 我听见自己尖厉的声音,因为心里隐隐的恐惧渐渐弥漫上来,深深揪住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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