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月你冷静一下,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唉,”娘有些着急,“无极心中已有了人了,你嫁过去不会幸福的,难道你要跟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人过一辈子?”
“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表哥爱上了别人,他永远不会爱我。”
爹娘有些震惊地望着我,“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慢慢垂下头,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眼里的伤痛。
“庭月,你为什么就那么傻呢……”娘轻轻拥了我进怀里,抚着我的发丝。
是啊,我傻,可世上傻的人又何止我一个呢?只是情易绝,心难止啊。
没几日,传来京中戒严的消息,连苏州这远离京城之地也受影响,有些人心惶惶的感觉。
“只怕又是一场浩劫啊。”爹摇着头叹息,“是福是祸全看他们造化了。”
娘也有些黯然,“那孩子真是……”
话到这就止了,我不明所以,“究竟怎么了?”
明明是朝中纷争,为何听他们口气似是牵扯到身边人一般?
突然脑中一闪,朝廷,安皇后,表哥,我开始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表哥怎么了?”
娘望着我微怔,然又笑了笑,“想到哪去了,无极他们怎么会有事呢。”
我满腹狐疑地望着他们,娘的笑容有些牵强,眼神带着些闪烁。
我知道他们有事瞒着我,可不管我怎么问他们都会岔开话题一带而过。
于是寻了个机会,我偷偷自马厩里牵了马,骑着向飞鹰堡飞奔而去。
一路上的策马狂奔,满脑子全是离开飞鹰堡时众人的异常和之前爹娘的闪烁其辞。
几日几夜没天没地的赶路,终于在看到飞鹰堡大门时眼前一黑,整个人滚落下马。
再醒来瞧见的已是庭月阁熟悉的绣帐。
“表小姐醒了,快通知夫人,表小姐醒了。”
听得身边一阵声响,想望过去却是因头昏沉而作罢,于是又闭上眼睛躺着。
不一会便听得一阵凌乱的脚步,然后手落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手掌中。
睁开眼,侧过头,姨娘担忧的眼眸盈盈而落。
“傻孩子,”姨娘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呢?”
我一笑,“因为担心姨娘啊。”
姨娘望着我,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无极这孩子为什么就不惜福呢,偏要去招惹碰不得的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怔了住,笑意僵在脸上。
“不要担心,无极没事,我们一家都很好。让你走,其实也是迫不得已,谁知道无极会去趟那浑水,好在事情也过去了,庭月你就安心住下吧,我已修书给你爹娘,没事的。”
听着姨娘的宽慰话,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看来表哥确实参与了朝廷的纷争,所以姨娘才会让我走,只怕连累我。
而且听姨娘口气,怕是已经知道表哥与安雪怜的事了吧。
我不禁垂下眼睑。
半月后,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后娘娘病重,缠绵病榻,幽居深宫。
其实都是些小道消息,作不得数,但我还是不自觉偷看表哥表情。
他竟是格外平静,只命人清扫了一个极其偏僻的院落。
姨娘问起时,他只说有故人要来借住些时日,说完看了我一眼,眼中满含深意。
姨娘微微怔了怔,突然一脸疲态,“你们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只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便好,我不想见飞鹰堡毁于一旦。”
我震惊地望向姨娘,又突然想起表哥那一眼,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一下竟觉不能置信。
事实证明,再不能置信的事也有发生的可能。
那一天,我看着表哥带着一队护卫出去迎回了一辆马车。
锦帘掀开,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小心扶了一个女子下来。
那一刻,我清晰看见周围众人惊艳的目光,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直直下落的声音。
此时此地,我竟看见了她,那个本应幽居深宫的人,安雪怜。
一样淡漠的眼神,清丽的面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些疲惫。
下了马车,也不看众人,她径自跟着表哥去了那个院落。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身后有丫鬟低低说着,“一直都觉得夫人和表小姐已经很漂亮了,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简直就像是仙子。”
见着我回头,她赶紧噤了声。
我有些凄然地笑了,“仙子?不错,她是仙子,高高在上的仙子,却为何要来人间走一遭呢……”
每个人都好奇她的来历,好奇她与表哥的关系,可是没有人敢去问,因为表哥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的清静。
于是大家都只能远远望着,私底下揣测着。
表哥几乎天天都会去看她,只是更多时候只是站在外头望着,却不进去。
有时见着站在他身后的我,他便涩涩一笑,“她喜欢清静,还是别去打扰她比较好。”
突然觉得心酸,这便是咫尺天涯么?表哥,你太傻,傻到让人心痛。你的情,你的意,她能明白么?
终是忍不住,一日我寻了去。
她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斜倚在贵妃椅中,一手拿书一手支颐,几屡发丝垂在胸前随着风微微摆动。
兴是听见我的脚步,她抬起头,看见我怔了怔。
“我叫柳庭月,是……无极的表妹。”
她放下书卷,沉吟了会,轻轻吟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好名字。”
她的声音一如她的人,清冷而又婉转,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过奖了。”我微微一笑。
其实爹娘并不会多少诗词歌赋,只因生我那夜正好是满月,清清的月光泻满整个庭院,爹一时感慨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如今由她说来,倒真雅致了许多。
她笑了笑,“有事么?”
“我……我是为表哥而来。”
“无极?”她微微蹙了蹙眉。
“表哥他……”我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极淡的话语,她望着我,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眸竟是如此漆黑,仿佛深不可测的深潭。
“有些事我知道其实不是我所能置喙的,但我真的不愿看到表哥如此痛苦,他……他很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了,真的,他对你用情之深连我们这些旁人见了都心疼,你……你知道吗?”
好不容易说完,我偷偷看她的神情,发现她竟是垂着眼眸,脸上毫无任何表情。
等了半晌,她未动分毫。
“你,你倒是说句话呀。”我有些急切。
她缓缓抬起眼眸,望着我,声音很是平静,“你说的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我有些惊讶。
“那你觉得我能怎么样?”
我怔了住,是啊,能怎么样呢?她是皇后,是高高在上的仙子,她和表哥注定不会有结果,她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颓然地垂下肩膀,之前的气势一扫而光,“对不起,打扰你了。”
转身欲走。
“你爱他吧。”
像是被雷击到,我霍然转身,诧异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你的眼睛很诚实。”
心下一颤,我踉跄逃离。
一直以为掩藏的很好的心,竟被一个第一次见我的人给轻易看穿了,那是何等的无措,除了逃开我想不到其他。
于是再没有踏入那个地方,甚至也不再去远远观望,因为我害怕她的看穿,她的目光隐隐让人透不过气。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将我去找她的事告诉表哥,看到表哥一如平常的神情,我暗暗松了口气。
今年冬天德州竟然落了雪。
德州地势偏南,几乎从不下雪,我在飞鹰堡住了那么多年也不过见过两场雪而已,而且极小,只一夜便看不见端倪。
而今年,竟下了如此大的一场雪,一夜起来,便已是银装素裹的一片。
“小姐小姐,你看多漂亮啊。”云珠在身后欢叫着,两眼晶晶亮,“我们去玩雪吧。”
丝毫没有考虑我便点头答应,“好。”
等我们赶到后园时园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大人小孩全在一起嬉戏着,有堆雪人的,有互扔雪球玩儿的。
我们才一到便被人用雪球砸了个正着,于是笑嗔着也扔了回去。
一群人玩得疯脱了,会些功夫的最后连轻功也使了上,比试着各自的踏雪无痕。
树枝上的雪扑烁烁地往下落,我笑得有些岔了气,于是找了个地休息着。
不经意地撇头,我突然看见了廊上表哥与她相携而立,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可笑的是,那一瞬间,我竟觉得他们是一对壁人,站在一起是那么般配,吸引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他们两人不知在聊什么,突然间两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世上所有的光彩都集中到了那里,带着流光溢彩的绚目,却是刺得我心中一阵阵酸痛。
想也没想,我向他们那走去。
可等我走到那时,她已经离去,我看着兀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的表哥,猛然发现原来我与他们之间有着多么大的鸿沟,那是无法逾越的距离,哪怕用尽我全部的力量,耗尽我全部的生命,我也只能在这头独自张望。
后来我才知道她竟然已经怀了孕,是打扫她那院子的下人带出的消息,只因她渐渐大了起来的肚子。
众人更是猜测纷纷,甚至我看到有人对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我只好装作不知,只在听到时喝止一番,但流言向来传得快,没多久大家表面不说但私下已经将她看成少夫人来看待,只是疑惑为何这少夫人总是一个人待在那偏僻的院落不见光?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存在更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好几次我都想就这样回了苏州,却又被姨娘拦了下来。
“守得云开见明月。”姨娘只是淡淡地说着,“她终究是会走的。”
“为什么?”我有些疑惑。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姨娘轻轻搅着炉子上烧着的泉水,“她是什么身份,我们都知道,你又可曾听过宫里什么废后之类的消息?”
我摇了摇头。
“所以她终究会回去,只是到时候无极这孩子……唉……”姨娘蹙着眉微微叹了口气。
听着,长久来的疑惑一起涌上心头,“她这身份,为什么姨娘和姨丈会同意她住在飞鹰堡?不怕带来什么不测吗?”
姨娘深深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和着雨前龙井,将烧开的泉水冲在紫砂茶壶里,“什么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没有平白的功成名就,如今不过是个赌博罢了。”
那一瞬间我有些摇摇欲坠,终于明白原来在姨丈和姨娘在拿我的感情做赌注,赌得是将来飞鹰堡的千秋万载。只要安雪怜将来平安回了皇宫,那她将会因这段时间的庇护而格外关照飞鹰堡,到时候江湖和朝廷两边的得势,何愁飞鹰堡不能扬名内外,江湖独尊?
只是我该怎么办?这段时间我又该如何自处?继续笑着扮演我的无所谓?
真真要仰天长笑,我柳庭月的一片深情竟落得如此田地。
当树上桃花一朵红过一朵时,安雪怜分娩了。
那一天堡里气氛异常的紧张,每个人都是脸带担忧。
真是没有想到不过如此日子,甚至她都没有与众人接触过,大家竟已将她看得如此之重,仿佛她生来就有受众人注目的特质。
当我赶到她的院落时发现表哥和姨娘竟都在那。
表哥早已是坐立不安,连姨娘也担心得频频朝里张望。
“菩萨保佑,千万不要有什么差池才好。”姨娘轻轻地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我突然觉得好笑,恐怕这不要有差池指得是飞鹰堡吧。
我不知妇人分娩时应是如何,只是隐隐听说会痛苦万分,可现在房里除了听到稳婆的说话声,我竟没有听到安雪怜的声音,更不要提她的痛呼声。
似乎姨娘也有同样疑虑,拦了一个从里头匆匆跑出来的中年妇人,“她怎么样了?怎么没有动静?”
妇人摇了摇,“不清楚,可能是难产,可少夫……这位夫人一直都咬着嘴唇,始终不肯喊一声痛,当真是……唉……”
说完,她匆匆跑出了门去。
我心下突然觉得一凛,这安雪怜,果真冷傲非常,连此时也不松懈。
姨娘,表哥和我,三个人各坐一方,皆是神色紧张地望着那房门口,门一开一合,清水不停地往里运,端出来的全是红艳艳的血水。
看着,渐渐感到脚下酸软,我低下头不敢再看。
突然一声惨叫,我心里一下惊了起来,赶紧抬头望去,只看到表哥一个跳将起来便往房里冲。
“无极!”姨娘赶紧伸了手拉住他,“你不可以进去!”
“可是你没听见她那么痛苦的声音吗?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不行!你呆在外面,我进去。”
我第一次见到姨娘如此凌厉的眼神,她看了表哥半晌,又回头叮嘱我,“庭月,看好无极,别让他进来,啊?”
见着我点头,姨娘放心地松了拽住他的手,掀了隔帘进到里屋去了。
“……表哥……”我轻轻试探地喊了他一声。
他还是如未闻般,径自站在门口就那么盯着那门帘不动弹。
我无奈叹了口气,“表哥你站在那也是没有用的,你放心吧,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走过去拉着他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表哥,谈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吧,好么?我好奇着呢。”我想着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
表哥抬头望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深思了良久,久到我以为他根本不想搭理我。
“……是怎样认识的呢……想想竟也有三年了……”他陷入自己的回忆中,我陷入他的故事中,我们俩第一次这么面对面无所拘束地聊着,只是是在她的产房外,聊着表哥与她的故事。
看着表哥脸上露出的些微笑容,我突然心头涌上一种莫名的悲哀。也只有在这样的回忆中他才能笑得如此会心了吧。
突然听到掀帘声,回过头,见是姨娘倚在门口拭着汗。
“娘,她怎么样了?”表哥突然冲过去扶着姨娘的肩头,紧张地问着。
“难产,可能有些吃力。”
“那她要不要紧?会不会有危险?”
“不要急,不要急,没事的,娘会守在她身边的。”
姨娘暗暗叹了口气,又掀了帘子进去。
表哥有些失神地在门口站着,半宿复又颓然地走过来坐下,一手撑着额头,隐隐可以看出他的手在颤抖。
我知道他现在不会再有那心思讲与她之间的事,于是只好静静站在他身旁陪着。
外头已是月光一片,竟是一天过去了。
又有丫鬟带着别的稳婆进了产房,换出了里头早已疲惫不堪的那个。
想叫表哥先去休息,但又知道喊了也是徒然,于是只好作罢。
产房门口仍是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是疲惫而又担忧。
我坐在一旁,有时实在累了便闭上眼睛小憩一下,偶尔也陪表哥说些话,分散他焦急的心神。
当天边大亮,稳婆一个换了又一个时,表哥终于忍不住地抓住一个拭着汗踉跄而出的稳婆,“她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这么久还没生下来?”
“少爷少安毋躁,这生孩子不比其他,一天两天算是正常的,况且少夫人身子有些羸弱,恐怕拖得要久些。”
稳婆脚步有些不稳地离了开,我看着一夜间憔悴了许多的表哥,替他担心。
“表哥你不要担心,稳婆不是说了么,这一天两天算是正常的,你不如——”
话没说完,里头突然变得嘈杂起来,甚至夹杂着惊恐的呼声。
表哥的神情瞬间变了,我一惊,下意识去拽住表哥,却是晚了一步,他已掀了帘冲了进去。
我赶紧随他后面也跑了进去。
“无极?!你!”姨娘惊诧地望着冲向床边的表哥。
“雪怜,不要怕,我在这。”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
她的眼睛已是无力睁开,只是微眯着,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手也是无力地垂着。
她在轻轻念着什么,听不见,气若游丝,只是从她唇形依稀辨出是两个字,但不是“无极”,我知道。
表哥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婆娑着呢喃,“我在这,我就在你身旁,一直陪着你,陪着你生生死死,好么?”
表哥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看见一点晶莹的光芒在他眼角轻轻闪烁。
整个产房突然变得安静下来,然后我清楚地看见她笑了,笑得有些缥缈,她的手渐渐使力回握住表哥,一丝气音在安静的房里飘荡,“……生……死……相……随……”
再没忍心去看,我闭上了眼睛踉跄着退出了房间。双手撑在桌上,我低垂着头,任凌乱的头发从前面遮住了脸庞,泪水一颗一颗滴在下方的桌面上,滴答,滴答……
当一声婴儿的啼哭冲亮整个屋子时,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赶紧胡乱擦了眼泪,又掀了帘子进去。
“是个儿子,恭喜少爷,恭喜少夫人。”
稳婆欣喜地说着,我脚下一顿,然后听得姨娘轻轻呵斥,“瞎说什么,哪来的少夫人。”稳婆一时愣了住,然后讪笑着抱着孩子和一些丫鬟一起去给孩子洗身。
“雪怜?!”突然表哥大喊了声,我与姨娘都赶紧跑了过去。
“快去喊大夫,怕是失力昏过去了。”姨娘保持着当家主母的冷静。
“雪怜,不要睡过去,千万不要睡过去。”表哥焦急地唤着,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她紧闭着双眼,任自己躺在他怀里,安详得就像我第一次见她一般。
大夫很快赶了过来,看过后开了药又交代了些事。
表哥自始至终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整个人仿佛痴了般。
“……表哥。”
“你们先去休息吧,我要在这里陪着她。”
我站在那里,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唉……都是痴人……”姨娘轻轻叹息,过来牵起我的手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再次回头,表哥仍是那么静静地坐在那看着她,只是我分明看见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滴了下来,闪着光亮,落在她的枕边。
有了这个孩子后,她那院子里也热络起来,大家总是时不时地会去看看,表哥,姨娘,还有我。
毕竟经历了整个接生过程,对这孩子也特别亲热。
取名字时正好表哥与我都在,我与表哥兴致勃勃地讨论了半天,结果她只是淡淡一笑,“恒玉,这孩子就叫恒玉了。”
然后她抱起孩子,细细地看着,眼睛里竟是一种淡淡的愁绪。
恒玉长得特别好看,初时还看不出来,待百日后便已真是那个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黑滴滴得可人。
表哥尤其喜欢恒玉,常常抱了他出来到处炫耀,就好象那是他亲生儿子一般。
恒玉半岁时表哥正式拿出四色礼仪来,让恒玉拜了他做干爹。
那一天表哥格外的高兴,抱着恒玉,我听见他的轻语,“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心下微微一窒,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是没有说出口。我下意识地望向立在一旁的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表哥,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心里明白表哥想说什么,可她还是那么平静,甚至连些微的动容都没有。
不禁有些黯然地垂下眼,压抑下心中的酸涩。
其实表哥想说——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儿子,我和雪怜的儿子……
表哥越发地疼爱恒玉,当着别人的面常常教恒玉喊他“干爹”,而私下里却是教的——“爹”。
看着这样的表哥,我为他心疼。
“表哥,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将来?”虽不想问,但我不得不问。
“将来?”表哥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蓝天,“将来……她终究会回到那里的。”
我微怔,头顶上空一阵玲玲声传来。
抬头,一只黑鹰盘旋着飞过。
看着,表哥又一次说道,“她终究会回到那里的……”
一日收得家信,娘在信中催我回去,隐约是为了我的婚事,才惊觉自己已是过了双十年华,算得上是老姑婆了。
自己最好的年岁竟就这样消耗在了这无望的感情中,一下便是八年。
说不怅然那是骗人的,可我又该如何?
不自觉间竟走到了书房,表哥在里面处理事务。
推开门,我怔怔地站在那。
“庭月?什么事?”
“表哥,你……你有过娶妻的打算么?”
他一愣,随即一抹歉然浮现脸上,“庭月,我只能说对不起,恐怕这辈子我不会娶妻,你……不要再等我了,还是找个好人家吧。”
还是这样的话,就如曾经拒绝我的那般,可是我不甘心,“那以后呢,她走了以后呢?”
“这与她走不走没有关系,因为我心里没法再装另一个人,我不想欺骗别人,徒留遗憾。”
“那孩子呢?这飞鹰堡需要接班人。别对我说什么玉儿,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身份,他是不会留下来的。”
“……领养,我会领养个孩子。”
“可是姨娘和姨丈是不会同意的!”我发觉自己开始有些竭斯里底,多年的期盼啊,如今告诉我全是一场空,我不过是一直在天真地自我欺骗!
表哥些微的皱了皱眉,“爹和娘那边我自会去说。庭月,其实你一直都明白的不是么,你一直都那么懂事——”
“表哥,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这么残忍!”突然打断他的话,我旋身冲出了书房。
一个人奔跑着,全然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等我停下来时已是到了她的院落,她正抱着恒玉在念书给他听。
看见我喘着气,满脸泪水,整个人凌乱不堪地站在她面前,她有些微的诧异。
“你告诉我为什么?”
脑子里有些混乱,我看着她没头没脑地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她怔了怔,不明所以地望着我。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安雪怜,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羡慕你,羡慕到要死。”这是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姓名,看着她,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丑角,专门供人嘲笑玩乐的丑角,我讨厌这样的感觉,非常非常的讨厌。
她的脸上渐渐恢复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我想她是明白了什么,她看着我,眼睛是那般深幽,“感情是没有原由的,爱了便是爱了,不爱便是不爱,没有什么为什么,谁若能说得出个一二三四点来,我倒要怀疑他是否懂什么是情。”
她低头轻轻搂了搂怀里的恒玉,“说什么无情不似多情苦。呵,何止无苦,人若真能无情,岂非无敌,又何来千古兴亡,百年悲笑。所以何必想那么多,跟着自个儿心走便对了,想多了反倒无所适从。”
恒玉在她怀里打了个呵欠,她朝他微微一笑,又看向我,“玉儿要睡了,还恕无法奉陪。”
说完,她起了身朝房里走去。
我一个人站在那,半晌的不知所措。
慢慢走回庭月阁,想了一路。
恍然间明白过来,我何必想那么多,我想的念的不过就是表哥一人,他对我有没有情又如何,我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就满足了,他不娶妻,那我就这样陪他一辈子又何妨?
于是回了家信,只道女儿不孝,无法服侍身前,辜负爹娘期望,只求二老能够原谅。
当真是横下了心肠,只为不愧对自己的心,我放弃了尽人儿女的孝道。
写完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水湿了巾帛。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恒玉已是三岁。
望着镜子中豆蔻不再的容颜,突然的感慨,当真是弹指芳华逝。
曾经的爱恨,曾经的痴嗔,都化成记忆里的长叹,那是一团模糊的泪痕,一层混沌的光晕,不清不明,无所归依。
本以为将会永远如此下去,却终究她离去了。
毫无预警地,她突然带着恒玉就这样离开了飞鹰堡。
“你为什么不留她?”我诧异表哥的平静。
他只是静静看了我一眼,“留下了又如何?她的心不在这里。”
我无语。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还是无法打动她么?为何她总是如此决绝?难道那个地方当真如此让人想念?可我分明记得她说过,“牢笼,那个地方就是个牢笼,华丽而精致,把你整个人连着心全都圈了去。”
所以我不懂,不懂她为何还要回到那个沉重的地方,正如我不懂表哥为何眼睁睁看着她离去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只是她走后表哥越发地繁忙起来,整日忙着打理江湖上的事情,人也变得鲜少言笑,只偶尔会一个人在她住过的院落里独自静静坐着。
我也开始对朝廷的事留心起来,但终究不是局中人,很多事看得不分明,只知道恒玉终究被册立为太子,她也成了人人畏惧景仰的端文皇后。
终于明白了以前姨娘和表哥说的话,她的确不属于这里,她注定要站在那高处用她独有的清冷孤傲睥睨众生。
知道表哥对我是满怀愧疚的,所以他总是尽最大可能地照顾着我,却从不越矩。
“庭月,你想要什么?”
对着他的询问,很多时候我都是笑着摇头,偶尔也会使些性子提些刁钻的要求,表哥却也不介意,只是尽努力地达成我心愿。
只是我知道,我最大的心愿恐怕永远也无法实现,所以又一次他如是问后,我笑着对他说,“我不求别的,为了能让我在飞鹰堡有个立足之地,给我个名分如何?虚的也就够了。”
听着是玩笑话,只有我知道我的心跳得有多厉害,脸上保持着那淡然的笑,长袖里手却在兀自颤抖。
随着表哥的静默,我心底绝望地想好了表哥会说的拒绝话。
其实我要求的并不多,只要一个空虚的名分便够了,我只希望在后人谈起时能将我与他讲述在一起,我便已是满足。
“你当真不想嫁出去了么?”
我有些哑然失笑,“就我现在这样?”
“好,我答应你。”
听着,却是我惊呆了。
表哥的神情是那么严肃,全然不像是有玩笑的成分。
我突然明白过来,这是表哥对我的同情和愧疚,他担心我日后的生活,担心我他日受人奚落,所以愿意给我少夫人的名头过完下半生,至少保我衣食无虞。
有些想笑,却又怎么也笑不出,明明是自己的愿望,可达成了却又成了一种失落,难道人心终不能满足么?
那一天天很蓝,身上的吉服很红,红得有些刺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这婚事的讽刺。
婚礼是简单的,只请了两家长辈和一些走得比较近的朋友而已。
大家都是熟稔,也不必摆出羞涩生疏样,我倒也落得个自在。
只是笑容还是必要的,不管有多么的虚伪。
盖上盖头,步入礼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夫君,从今后我便是仲孙家的人,他名义上的发妻了。
一切如我所愿,可我为什么无法开心,无法坦然笑得畅快?有的只是苦涩,淡淡的积聚了七年的苦涩,这一刻一起涌上心头。
喧闹的众人,晃动的光影,一颗颗落下的泪珠。
我要谢谢这艳丽的大红盖头,它遮去了我全部的委屈全部的无奈全部的酸涩,可以放任我自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宣泄所有的不甘。
也只有这一刻,当盖头被揭下时柳庭月的不甘,柳庭月的脆弱都将随之揭去,剩下的只有这个叫柳庭月的女子,这个被人称作少夫人的人而已。
姨娘身子一直比较弱,又由于表哥的事忧心成疾,在这个冬天染上风寒后就一直缠绵病榻。就在一个樱花漫天飞舞的午后她睡在了我的怀中,再也没有醒来。
那一天她精神格外的好,甚至还拉了我到庭院里赏花。
她躺在躺椅中,身上盖着薄毯,阳光得照在身上,暖暖得很是惬意。
我和她说着些话,只是她不停地咳嗽,因为长期不见阳光略显苍白的脸庞此时看起来泛着些红润,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她叫丫鬟抱来了承风,她一直注视着小娃忽闪闪的大眼,只是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忧郁。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承风并不是我与表哥的孩子,在他还是襁褓时便被他的亲生父母遗弃在了寒风中,是表哥把他抱了回来。
因为明白我与表哥不会有孩子,所以我便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看待,疼他,宠他,教他说话教他写字。
承风很聪明,也很听话,大家都很喜欢他,只除了他不是表哥的孩子,他的身上没有仲孙家的血缘。
但无所谓,在我心里,他便是我与表哥的孩子,我们唯一的儿子。
“庭月,这些年苦了你了。”姨娘有些喟叹。
“没什么,庭月自己选的路庭月没有怨言。”我垂着眼眸,淡淡地说。
“如今,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无极这孩子了,他太死心眼,又重感情,庭月,万一我有了差池,帮姨娘好好照顾他好不好?”姨娘微微抬起身,抓着我的手,望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恩,庭月一定会照顾好表哥,不让姨娘担心。”
“好,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姨娘复又躺了下去,望着眼前一片花海,眼神有些迷离,“多美啊,当年我也是在一片樱花林里见到的你姨丈,那天也是这样好的天,花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好似下雨般,我在林子里高兴地跑来跑去,他就站在那笑着看着我,一直笑着,笑着……”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握着的手也渐渐松了开,如飘零的花朵,从我手掌滑落。
“恩……很美……真的……很美……”望着那一片如云的花林,我轻喃着,不觉面上已是濡湿一片。
姨娘的去世对姨丈的打击是最大的,他整整守了姨娘一夜。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只是眼睁睁看着姨丈一夜苍老了许多。
从房里走出来,姨丈只宣布将堡主之位交给表哥,从此退隐,不再过问江湖世事。
一个男人完成他的大业,一半是为了自己的雄心,另一半是为了那个在背后默默支持自己的女人,如今雄心不再,佳人已逝,又有何值得留恋?
那一天姨丈将表哥喊进了书房,他们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也不想知道,那是男人间的事,我只需好好照顾我的承风,依照姨娘遗愿照顾好表哥,尽着我的本分,那便够了。
终究,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只想过着最平凡的生活。
天朝昭瑞十七年,上薨,葬入永陵。
太子轩辕恒玉即位,改元启德,加封先帝安皇后为端文皇太后。
启德元年,端文皇太后垂帘听政。
那是一个奇特的日子,阴风怒号,也似在为这逝去的上位者悲鸣。他不啻为一位明君,在位十七年,天朝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驱逐了突厥蛮子,国土也有所扩张。
只是天妒英才,他逝去时也不过三十岁而已,听说多年前他遇刺,受了很重的伤,以至于伤了元神,能拖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
也许是因为对尘世的依恋让他放不开手吧,我如是觉得,因为我知道那一年正是她离开飞鹰堡的时候,为了他,她离开了这里。
他的死讯一传来表哥便飞身上马出了飞鹰堡,我知道表哥去了京城,他去找她。
无法想象那样清冷孤傲的女子会以怎样的面容去对待她所深爱之人的离去,恐怕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平静,只将最深切的伤痛留在了自己心里,将它掩埋,遗忘,直至放手的那一天,带着它一起陨落。
这一次表哥却是不多天便回了来。
看得出来他深深压抑着一种莫名的悲伤,他在她所住过的院子里坐了一夜,手里拿着的是他送给她的信物——那个碧眼金鹰。
于是我知道她定是对表哥说了决绝的话,她还了这个链子,连着多年的感情一并还了过来。
可以想象她的神情,她的眉眼,一定是冷漠的,甚至带着淡淡的萧瑟,她穿着一身白色缟服,在风中孑然而立,她的眼眸是那么漆黑,就如子夜的黑幕,深深地看不见底。
才发现自己脑海中之于她最深刻的就是她那一身的清冷和那沉静的眼眸。
那一夜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自己最深爱的人,之于她,之于表哥,之于我。
我站在院角静静地守着他,当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我的身上时,我看见表哥轻轻抬起了手,凝视着那个阳光下灼灼生辉的东西,然后一个轻抛。
他的身前,是一碧幽绿的深潭。
他扔了金链,连着他的感情,他的心。
是的,他的心,那一夜,他扔了他的心,再也找不回来了。
华山武林大会时几乎毫无异议的,表哥夺得了武林盟主的位置。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出色的,尤其如今的他,带着一丝沧桑,沉敛得如一把饱经风霜的上古名剑,表面上古朴得没了锐利的光泽,但偶尔闪现的寒光却让人惊心动魄。
不喜,亦不怒,什么都似顺其自然,却又都是深思熟虑。
于是江湖上人人都道仲孙无极是个棘手人物,碰不得。
只有我知道这个人人敬重畏惧的盟主曾经有着一颗怎样意气的心,他会对天长啸,会笑谈世事,会策马奔腾万里江山,也会对酒当歌,临月拭剑,醉看雪中冰心莲。
那样的日子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逝去便是逝去,只道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启德七年,宫变,帝王斩杀祸乱朝纲的安太后于太后寝宫——慈华殿。
朝廷大乱,临国北狄趁机起兵,天下动乱。
那一天对于我们每个人都是异常动荡不安的,茶杯碎了好几只,然后突然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我僵愣当场,忘了该如何反应。
表哥早已拍马飞奔而出,他的脸上满是不能置信的神情。
是啊,谁能相信那样一个仙子般的人就这样死去了,还是死在她最疼爱的恒玉手上。简直就像是天底下最最荒诞的笑话。
害怕这样的表哥会做出什么不智的举动,我赶紧派了影煞跟着他。
焦急,不安,我苦苦守侯着表哥的归来。
却不想等来的消息竟是表哥在她的葬礼上意欲行刺当今皇上——轩辕恒玉!
那一刻,天地在我眼中旋转,整个人跌入了座椅中。
行刺皇上,罪当诛九族。
表哥啊表哥,你怎会如此不智,做出这样的举动?
“那后来呢?”我虚弱地问着那个来报的探子。
“堡主在剑快要刺到皇帝时突然又收了势,然后转身走了。”
“那皇帝呢?他就这样让堡主走了?没说什么,没做什么?”
“是。”
有些脱力地挥了手让他离开。
终究,表哥下不了手,恒玉也下不了手,他们全因为那个女人,安雪怜,而命运纠结在一起。
表哥终于回了飞鹰堡,可是对于这次上京他只字未提,只又去了安雪怜住过的院落,然后一个人去了后山的禁地。
禁地,飞鹰堡历代仲孙家人的安息之地。
那一天表哥在后山呆了一夜,第二天回来时竟是头发花白。
我惊诧,我慌恐,内心深深的恐惧揪着我的心。
当天我一个人偷偷去了后山,走了大半的地方,终于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发现了一座新堆的孤坟。
表哥竟是为她盖了衣冠冢!
看着,我突然明白,从今天起,表哥他是飞鹰堡的堡主,是武林盟主,但却再也不是仲孙无极。
那个叫仲孙无极的男人已经死在了昨夜凄冷的风中,悲凉的夜中,死在了对她的无限思念中,永远地死了……
表哥变了,变得更加沉默,甚至有些不顾性命,不论什么样的任务,不论任务有多危险他都亲自接手,甚至越是危险越能挑起他的兴致。
一次次看着他负伤而回,我心痛,但我没有劝阻他,因为我知道这对于他是一种宣泄,也许他是为了找到他的解脱。
可是我的解脱又在哪?
看着日渐成人的承风,我一次又一次的喟叹。
我的全部希望,我与表哥唯一的孩子,是否你能带给我未来?
那一次表哥回来时浑身浴血,一名与他同去的堂主告诉我他们遭遇了最为惨重的战斗,除了表哥和随行的两个堂主,其他人全部丧生。
我知道表哥伤得很重,重到如果不是一口气拖着,他早已命丧当场。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意志支撑着他,但我敢肯定是因为他的心愿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