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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吹云飘 当前章节:14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猛回头对上的只有一双眼睛,他一半的脸都隐藏在黑纱中,唯有那双眼睛像稀世的宝石,晶亮的吓人。

看起来他的武功不弱,我寻思着脱身的几率有多大。

当我被人腾空抱起飞掠至半空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的目标根本就是我,当我一被掳到手所有黑衣人竟都不恋战,一同飞身而出,向城外方向掠去。

无奈地苦笑,何谓自己送上门,我倒是做了最好的诠释。

耳边的是风声,速度应当极快,扬起的衣摆打在脸上生疼。有些心悸,等终于落地时才发现那人胸前衣襟已被我揪得满是褶皱。

有些无措地松了手,镇定了下,昂起头却正对上那人含笑的眼眸。

微眯了眼,有些恼怒,想想处境又只得作罢。转身环视此时身处何地,竟发现面前是一荒废的寺庙。

“这是何处?”

问了方觉愚蠢,他既掳我又怎么可能告之行踪。果不其然,他眼中多了些讥讽,“一直以为国母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才知是人间绝色,倾国佳人。”

居然暗指我空有外表,当下气极,却隐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咬了咬牙,冷哼着撇过头。

“恐怕要委屈皇后娘娘今夜在此地过夜了。”

“这里?”

我微愕地望了望四周,除了这座破庙便是荒山野岭。

“不错。”

他挥了挥手,十几个黑衣人咻地分别向四处散开,不一会便不见了踪影。真是武功高强兼之训练有素,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宵小。

然后看得他向破庙走去,只得跟了上。

庙里和庙外看起来是一样的,果真残破不堪,抬起头,竟能看见大片大片被夕阳染红了的云彩。

他稍稍整了整庙堂,然后指着角落一堆干草,“你就睡那吧。”

瞠目,这么大来何曾有过如此对待。“不必了,我只需坐着便行。”

走到他不知何处翻到的残破椅子前,小心翼翼坐了上去,吱呀一声吓得我立马把身子往外挪了挪。

“你坐不了一夜的。”

“我坐得了。”

不知何处来的坚定,我直视入他的眼睛。

“真是执拗的女人。”他耸了耸肩,不再管我,径自用些干草在另一边地上铺了铺,然后躺了上去。

皱了皱眉,我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门外的荒凉景色,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僵持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发现自己脖子已经僵硬地无法动弹,迟缓地转了转脖子,半天终于缓过劲。转过头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面纱也已经除了,胸膛微微起伏着,看起来还挺安适。

真不知该说他是对我有信心还是对他自己有信心,竟然也不怕我趁着逃走。

不过就算我逃能逃得出去吗?暂且不要说他是否假寐,门外周围定是有很多人监视的,而且深山野林,我不觉得我有那个能力保证自己平安回到京城。

苦笑。唐唐天朝皇后竟然沦落至此,真不知是不是该哀叹我命不好。

抬起头,却不想对上他的眼睛,幽幽亮亮。

“你醒了?”

掩饰受到的惊吓,我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只是闭目养神了会。”

“哦。”

突然发现他有着精致的五官,俊美的脸庞,举手投足隐约带着风雅的气质。

“公子好气质,定是出身不凡,为何要做这掳人行当?”

“哦?这也看得出来?只可惜在下只是一介江湖草莽,娘娘高估在下了。”

“既是江湖中人怎又插手庙堂之事?”

“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庙堂中人?定是允下了高官厚禄,不然你们怎会冒此大险?看来此人颇有来头。”

“娘娘也是聪明人,有些事当是明白就好,何必非要求个印证?”

看他滴水不漏的样子,我有些恨得牙痒。这时门外传来声音,一道身影落了地,捧着些东西,竟是食物。

“耽误了娘娘参加喜宴真是心有惭愧,本该好好赔罪,可是这荒郊野岭,只有些山味野果,招待不周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狠狠瞪了一眼,肚子也确实饿了,只得无奈地挑了些野果将就着咬了几口。

“你们要把我带向何处?”

“哪也不去,只是一晚,明天便送娘娘回朝。”

“哦?”

暗一挑眉,我心里却明了大半。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已经等不住,不过我安家如果这么简单就会被打垮,那就不是宰相府了。

既然知道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也就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这才发现腰酸腿软,想是过于紧绷而致。苦笑了下,原来我安雪怜也会害怕。

抬头时发现庙里已经换了个黑衣蒙面人看守,原本那人不知去向。这人显然很是紧张我的动作,稍抬个手他也会死盯着,想必是怕一不留神我自尽了事,届时他可就负最大责任,指不定就得自裁谢罪。

坐累了站起来踱个步,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然后再坐着歇会,如此往复,看他一会屏住呼吸一会松口气,没松到一半又瞪大眼睛的样子,我心里暗笑,原来耍着人玩是如此有趣。

正玩在兴头上原本那人回来了,挥退了那个已经流了一身冷汗的人,望着我,“玩得很有趣?”

愣了住,想不到这点小把戏被他一眼就看了穿。没有接话,只是转而看向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居然是一把靠椅和一条薄毯。

“做什么?”我指着问道。

“刚刚下山寻来了,太偏僻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你就凑合着吧。”

“给我的?”

有些不知其意,我莫名看着他把椅子放好,把毯子递给我。

“我还不想过两天便听说举国哀悼皇后娘娘的消息,而且这娘娘还死于一种全身肌肉僵硬的怪病。”

有些哑然,只得接过东西走至椅子旁坐下,终于可以坐个安稳,舒了口气,只是这薄毯……皱了皱眉,已经陈旧的看不出原来颜色,而且还隐隐散发出一种怪味。再看看他微微眯起的眼,没法子,只好凑合搭在腿上将就了事。

“你做这些也是于事无补的,当你掳我时便已置我死地。”

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不过他显然听了进去,半挑眉毛。

摇了摇头,我没有再说话。很多事不是他们这些堂外人所能明白的,尤其这还是皇家私事。

山上风大,尤其是半夜时,春寒料峭,就算裹了薄毯还是隐约发抖,真不知他们这些江湖人怎么挺得住,还是那件黑衣,就这么躺在干草堆上竟觉无碍。

庙顶一个大大的窟窿,往上看便是一穹星空。牛郎织女,北斗七星,我第一次那么努力地寻找它们的所在。想起小时候每逢七夕时母亲便跟我讲的故事,那时始终不明白织女为什么要舍弃天庭舒适的生活跟着牛郎受苦,就像不明白王母为什么没事干偏偏要去拆散人家一样。只知道天庭是个很美的地方,有着无数的神仙飞来飞去,于是总是向往着什么时候能到天庭去走一遭,看一看瑶池美景,听一听仙乐飘飘。这个时候母亲总会摸着我的头说“会的,会的,我们雪怜一定能到那最高的地方去,你注定要站在高处俯视苍生。”。

一直都不明白母亲的意思,直到现在也是。我并不是神仙,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今后也成不了,我注定是个凡夫俗子,我如何能上得天庭?

“夜空很美吧。”

突然响起的男声吓了我一跳,那个我以为已经睡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我跟前。

“‘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娑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只可惜没有酒,不然来个‘酌酒援北斗’倒是很不错。”

我睁大了眼,望着眼前这个人,很是意外。

“看星空不该如此看法。”他微笑望着我。

“那该如何?”

他倒也不回答,只是一笑,随后转身向门外走去。不知意欲何为,想了想,我也起身跟了出去。

门外很是寥阔的一片空地,他径自走到场中,竟就这样双手枕着头仰面躺了下去。

我站到他身旁,俯视他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这就是你所说的看法?”

“不错。”

看着他一脸笑意盈盈的样子,我当下觉得自己很愚蠢,竟然真信了他。

“这样看真的很不错,不试试?”

“不必。”

“怕什么?有辱身份?”

“只是不想被人当猴耍。”

“你今天不是耍人耍得很开心么?”

“报复?想不到你们江湖中人原来都这么小气量,算是领教。”

“好利的嘴。你总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吗?”

“看是什么人了,对阁下就只能如此。”

“我有什么地方不好?”

“你什么地方好?”

“最起码我给你吃的,还帮你特地下山找了靠椅和薄毯。”

“难道阁下忘了是你掳我来的吗?”

两个大人竟就些小事在这边没风度的争了起来,更甚的,其中一个还是当朝皇后。意识到这点,我一阵愧色,幸亏夜黑,想是别人也看不出来。

看向他,发现他已经坐起却只是看着我半晌不说话,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灼灼如星辰般。

心一紧,不自觉往后退了步,却不想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拽了下去。

跌坐在地上,身子倒在了他怀里被他拥住,挣了几次没挣脱,我怒望向他。

“放开本宫!”

“本宫?娘娘现在倒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刚才不知是什么人跟在下如小孩般吵个不休。”

一阵大窘,不禁低了头。复又想起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错,遂又抬起头瞪过去,却发现他根本不在看我,径自仰着头望向苍穹。

赶紧又挣扎了一下,却换来他拥得更紧。

“你动一次我便紧一分。”一句话说得我不敢再动,只得僵着身子任自己靠在他怀中。

半晌寂静无声,终忍不住抬头看他在做什么,发现他仍是望着夜空。也不知什么有这么好看,我也仰起了头。

“发现了吗?那些星星乍看起来永远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准时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消失,千百年来不变,其实它们一直在动,缓慢而又坚定地,从来不曾为某个人某件事而停过……”

“……斗转星移大抵说得便是如此吧……”

“……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便是能飞上星空俯瞰夜色下的苍茫大地,然后采下最亮的那颗星送给我心爱的人,所以我拼命练轻功,以为这样迟早有一天我能达成所愿,现在我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那么高那么远,那不是凡人所能达到的境界……”

低低的呢喃在夜空中盘旋,飘散。我静静地没有插一句话。浓重的夜色下天空如黑色丝缎般滑腻而深邃,旋旋转转,如漩涡般吸引着人的神魄。

感受着他胸腔些微的震动,汲取着他手臂传来丝丝的温暖,我竟感觉有些许的不真。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他望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不禁笑了,我也真是,哪有匪人相告名讳的,这岂不自投罗网?

“算了,当我没问。今夜星空似乎格外辽阔,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明天……明天我便会回到那个地方,这个人,今生也不会再见了吧,问了名讳又如何,相见……争如不见……

昏昏沉沉,发现自己已是困极。想了想,终还是决定信他一回,放任自己陷入睡眠。

朦朦胧胧间似听得一声喟叹,“你还真是相信我……”又一个带着温热的东西覆在了我的嘴角,只是一瞬,蜻蜓点水般,然后便回归空寂。

第章

再醒来时自己已躺在了庙里,身上盖着那条薄毯,身后靠的是一具温暖的……胸膛?

我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昨晚发生的事随即浮上眼前。我不禁微微红了脸。自己居然跟一个陌生男子相偎了一夜。

“醒了?”

顶上方传来低沉的嗓音,带着调侃,微微有些暗哑。

不敢看他,赶紧从他怀里挣了开,站起。看看衣裳,还算整齐,浑身除了睡得较少有些无力外并没什么特别的不适。暗暗舒了口气。

抬起头发现他十分好笑地望着我。

“笑什么笑。”不禁有些气恼,“该送本宫回去了。”

“你这么想回去?”

“那是我的家,我本就该在那。”

他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我,我有些无措,不知他是否后悔就这样放我回去。

“你想出尔反尔?”

“好。”

什么?我愣了住,不知何意。

“我送你回去。”

下一刻我被他打横抱了起来。“闭上眼睛,抓紧了。”

下意识地照他的话去做,我紧紧把头埋在他胸前。他的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说不清楚,只是让人觉得安心。

风又响在了耳边,这一次却不快,至少没来时快,衣摆只是随风扬在身后,划出优美的弧线。

“去哪?皇宫?”

“不,去安府。”

他把我放在了安府侧门旁的小巷里。

站定,整了整华服和头发,我向着那个熟悉的大门走去。

“无极,仲孙无极。”

顿了顿,转过身,那人却已离去。

仲孙无极……默默念了念,终只是一笑。再会了,仲孙无极。

“娘娘回来了!”

一阵喧哗,周围蜂拥奔来众多的人。

我,安雪怜,从此后还是天朝的皇后。

面对众多表情不一的脸庞,我暗暗叹了口气。

“菱儿,备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扔下堂上众人,我向后院走去。

水气氤氲缭绕,我整个人埋在热水中,拿起片水面漂浮的花瓣端详了番。

“应该让父亲引温泉入府,那样就不必换水那么麻烦。”

“小姐……”

“恩?”

“你……”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要说什么直说。”

“你……还好吧。”

“这个嘛……除去昨夜腰酸背痛地坐了一夜,吃了两口野果,被人平白损了些之外其他应该都还好。”

“真的?”

“骗你做什么。”

“那就好。”

菱儿长长舒了口气,我不禁莞尔。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想必外头那些人也在害怕,而且比她更甚,帝王家的尊严,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沐浴装扮完毕,又唤人传了些甜品吃了果腹,便向大堂走去,那里,许多人等着我的交代。

“通知皇上了么?”

“还没,想听娘娘意见如何。”

“也好,呆会再去禀告。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

在上座坐定,抬眼扫视了一圈,人其实并不多,只有父亲,母亲和两位兄弟,其他人想必是被父亲清场了吧。

一夜不见,父亲竟苍老了许多,母亲两眼红肿,定是一夜未睡,哥哥和弟弟也一脸憔悴,想必朝堂上的官员让应付得格外费力。

“雪怜,娘害了你,娘害了你啊!”

一个不及,母亲竟哭着扑了过来将我抱住。

“娘,雪怜没事,娘不要再哭了,哭坏了身子女儿会内疚的。”

“不,是娘害了你,娘为何要把你生做女儿身,为何要同意将你送入宫中,为何啊为何……”

“娘……”

“湘怡,哎,你别再哭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就不能静下来让大家商量对策么?”

父亲也有些焦头烂额。

“对策?现在还有什么对策好商量的,都是你要把雪怜送进宫的,说什么她是皇后的命,现在如何,眼看连命都不保还做什么皇后?!”

母亲冲着父亲怒吼,眼眶红得似可滴出血来。

“夫人,可小姐昨夜并没发生什么呀,没有坏了清白。”一旁的菱儿有些不明白地插了话。

“你懂什么!就算没坏清白又如何,宫妃一旦出宫被找回来就是一个死。怜儿,你又何必回来,何苦回来呢……”

周围一阵抽气声,我苦笑地闭了闭眼。

“小姐!”

我隐隐叹了口气,“记的前朝有一个宠妃也是被歹人掠去作了人质,回来后有人进言,说是人回来了难保清白,有辱帝尊,不如赐死对外面就说是娘娘自己一死以证清白。”这个事没几人知道,也算是宫里的隐讳。

“那后来呢?”

“开始皇帝也是不忍,可是难敌幽幽众口开始疏远那个娘娘,最后那个娘娘自己上吊自杀了,一尺白绫……回来了还不如不回来,最少在外面还可以活著。”

“什么?!小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帝尊,皇家的清白。”

“那,那可如何是好?小姐,现在咱们就收拾细软,赶紧离开了吧。”

“晚了……你想我连累安家么?”

“那,那……”

“既然我回来,定是有万全之策的。”

“万全之策?怜儿你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父亲眼中隐隐有了希望。

“是的。”

微叹一口气,只是又要你们伤心了。

慢慢抬起手,除去了额上的额饰。

“什么?!”母亲震惊地望着我。“你……你的砂记为何还在?!”

守宫砂,标志着女儿家的纯洁,成年那天母亲亲手点在了我的额中,平日都由额饰掩了去。

“自是因为它还在的理由。”

“那,那皇上……”

苦笑了下,微微垂下眼睑。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父亲,这未尝不是好事,至少现在这是证明我清白的唯一方法。那边定是没料到我到现在仍为女儿身,他们……注定失败了。”

“他们?怜儿也想到他们是谁了?”

“除了文家还能是谁。我一除,她文媛茹便是后宫之首,皇后的最佳人选。计谋不错,只是过于急躁了些。”

“文意廷,我让你三分,你便要开染坊,真是太甚!”

“父亲,不要急,现在不是挺好么,先让他们得意去,然后,他们便会自乱阵脚的。好了父亲,派人通知皇上吧,我要回宫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退一尺,你竟然要进一丈,为何苦苦相逼呢?我本不想争的,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不该存着害我安家之心,文媛茹,毕竟,你还只是贵妃。

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真正面对时我还是禁不住地害怕。

今天,是我的告别,对过去十九年天真少女的告别。我,自此将成为真正的女人,天朝崇贤皇帝真正的皇后。

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中云鬓高耸的丽人,一瞬间我有些分不清,她是谁,我又是谁?

“小姐真漂亮,哦,不,今后该称娘娘了。”

“无妨,还是称小姐吧,这么多年都听习惯了。”

“恩。”

菱儿柔顺地点了头,放下手中的梳子,拿起一件华丽的宫装,鲜艳的颜色,覆着层薄纱。

“皇上今晚过来?”

“是的,李公公刚刚来传旨了。”

伸手穿进了宽袖,任菱儿将丝带轻轻拢了打个结。

“小姐。”

“恩?”

“今天在您穿回来的宫服里找着这个东西,您看……”

一条微微闪着光的金链静静躺在菱儿手心里。

“在哪找着的?”

“系在衣裳一侧的宽带里。”

极细的链子上坠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鹰通体也是用金子打成,只有眼睛碧绿,那是一种幽深的绿,仿佛千年寒潭。

我笑了笑,倒是很符合他。仲孙这个姓本就不多见,当今武林盟主算是一个。本只是怀疑,现在见着这飞鹰堡的标志,再算算年纪,不出意外,他应该是飞鹰堡的少堡主,当今武林盟主的儿子,仲孙无极。

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了。

“小姐?”

“帮我收着吧,放在夫人给我的锦盒里。”

“是。”

门外传来了宫人的喊道声。

终于还是来了,我摒退了菱儿,独自一人坐在床沿,等着,等着我年轻的王。

天渐渐热了起来,转眼已进入六月。

“皇后,看这朵莲花开得多漂亮,要不叫人采了送你宫中如何?”

我笑望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不了,皇上,还是让它开在这吧,采了只会加快它的枯萎。”

“也好,那朕天天陪皇后来看如何?”

“好。”笑着点头,眼神若有似无瞥过一旁早已气白了脸的文贵妃。

那次的皇后被掳事件果然引了一番风波,从内宫到朝廷,一左一右两派吵个热火朝天,有上折请求皇上废后的,也有说请求废后之人居心叵测的,最后更是从此扯到了什么官匪勾结,结党营私,很是闹了一番。

最后崇贤一道圣旨,若谁再提此事,以污蔑皇家天颜为罪,株灭九族。终息了事。虽然很多人恨得牙痒痒的,却还是只得把气往肚里吞,例如眼前这位文贵妃。当初她天天在崇贤面前哀叹我的不幸,宣讲皇家体面,帝王尊严,却更是惹起崇贤怀疑而已。

而我,自始至终什么也没做,对于被虏那夜发生的事我也算是如实禀了大半,除了仲孙无极,我只说未曾见得歹人面目。其他的,闲来只是弹琴,画画,陪着崇贤批折,偶尔聊聊天而已。自那日起,崇贤几乎每日都在我凤临殿中过夜。

女人,还是应该聪明点,尤其是做帝王的女人。

突然婴儿的一声啼哭拉了我们的注意。

“滟儿乖,不哭。”佟淑妃有些无措地哄着孩子。

今天是赏莲宴,也算是家宴,不过只有四妃以上的嫔妃有资格参加。

“我看看,兴是饿了吧。”探过头去,我伸根手指逗着小公主玩。

经过上次那一闹,后宫众人也隐约发现了我与文贵妃的不和,于是整个后宫大致分了两派,淑妃算是我这边的,至于文贵妃那——

“哎呀,康贤妃,你怎么了?肚子痛了?要不要叫太医看看?”

对了,康贤妃,一个月前还应称呼康昭仪的人,已经凭着身孕爬上了四妃的位置。

笑着微微摇了摇头,这么做作,也不怕丢人显眼。文贵妃,有时候我真不知该如何说她才好,初次见面她给我那点微弱的好印象已经破坏殆尽。

“爱妃怎么了?身体不适?要不先回宫歇着朕叫太医到你宫中诊治一下如何?”

“不用了,臣妾没什么大碍。”

“还是小心为好,康贤妃不管怎么说也该为肚子里的龙种着想啊。”我笑着接了话头。

“是啊,还是给太医查一查吧,龙种出不得差错。妹妹也别惊慌,姐姐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淑妃很是尽责地劝慰。

康贤妃一脸哀怨,临走前瞥了文贵妃一眼,不情不愿地离了开。

也是,这赏莲宴才刚刚开始,都还没来得及跟皇上讲上几话就只得匆匆回宫对着四面墙壁,任谁都会哀怨非常。怪谁呢,只怪她康家得仰仗文家撑腰,怪文家的这个贵妃太小,事理明得还是少了。

“皇上尝尝这桂花莲子羹,是菱儿亲手做的。”我递上杯盅。

“菱儿做的?……恩,果然滑而不腻,唇齿留香,菱儿的手艺朕向来都很赏识,不错。”

菱儿闻言赶紧作福谢恩,“多谢皇上夸奖。如果皇上喜欢就多来凤临殿,菱儿保证多做些让皇上吃个够。”

“菱儿。”我笑着低叫了声,菱儿朝我吐了吐舌头,一脸调皮。

“呵呵,皇后调教的人果然都心惠手巧,机灵得很。”

“哪里,皇上谬赞了。”

望了望边上一脸怨毒的人,暗想不知她会忍到何时。

“皇上要是真喜欢,臣妾今后可以让菱儿做了给您送过去,晚上批折子饿了可以充饥提神。”

“也好。”

“皇上,臣妾也有带糕点哦,皇上要不要尝尝?”

“哦?文贵妃也有带?来来来,大家都来尝尝,菱儿,你也来尝尝,看你尝不尝得出这个配料与你做的有何不同。”

转头低笑着看向当真举箸的菱儿,再看看文贵妃,这下已经脸色铁青了。

“文贵妃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何脸色这么难看?我看顺便也找太医看看如何?”我非常好心地提议。

“哦?怎么文贵妃身体也不好?那怎么还能硬撑着,太不爱惜身子了,绿莹,扶你家主子回宫,德常,去喊陈太医看完康贤妃后到永福宫给文贵妃看看。”

“是。”

也不管文贵妃微弱的拒绝,一众下人拥着她离开了水榭。

没一会佟淑妃以滟儿困乏为由也告了退。

偌大的水榭里一下便没了几人。

挥退了下人,崇贤起了身。

“天气不错,邀雪怜一同游湖可好?”

被他自身后轻轻拥了住,我笑着偎进他的怀抱。“好。”

就知他耐不住性子,应是早就想了好久,所以刚才顺着我意屏退了旁人。

一壶清酒,一盘棋,两个人。

看着他拿着撑杆兴奋地跑来跑去我不禁哑然失笑,周围已围了好几条小船,可都不敢近前。谁敢忤了皇上的好兴致。

“雪怜,怎么样,我撑的不错吧。”

阳光下他粲然一笑,黑如午夜的长发衬着英秀的面容,当真神采飞扬。

我不禁有些失神,像是蛊惑了般。“很好……真的很好……”

突然一阵摇晃,我抓紧了面前的棋桌,周围一片惊呼。

“雪怜,雪怜,要不要紧,有没有吓着?”

他倒不顾自己打湿的衣裳,径自跑了过来。

“不碍事,倒是皇上……”

“现在又没什么外人,叫我崇贤。”

已是纠正了多次,我仍是改不过口,只好笑笑。

“崇贤还是先将衣裳换了吧,待会吹风着凉了可不好。”

“不碍事,不碍事,说好了要陪雪怜在此下棋的,君子岂可食言?”

“崇贤当以龙体为重,不如先去换了衣裳,雪怜在此等候便是了。”

“不要,等一会日头便西了,我们还是趁现在多下盘棋吧。”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雪怜说要陪我的,雪怜怎可言而无信?”

堂堂天子竟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我不禁哑然。

“好,那崇贤先喝点酒暖暖身子可好?”

这回他倒听了话,边品清酒边执起了黑子。

我们两个落棋的方式截然不同,他的每一着都非常狠,竭尽所能地封杀对手每一条路,而我则是绵延的,以退为进,每一着都为自己留着后路。

“啊,不行不行,雪怜撤了那子,我不走那步了。”

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举手无悔大丈夫,更何况你是当今圣上,这子让不得。”

“真的不让?”

“不让。”

“确定?”

“确定。”

“朕是皇上,怎就让不得?”

哑然,想不到他竟用着身份在这事上压我。

“是皇上就更让不得,金口玉言,一律千金,更何况是已经落下的子。”

“雪怜……”

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我,那神情仿佛母亲许久前养的小狗,我不禁忍着笑。

“阿嚏!”

突然一个大大的喷嚏,我们俩都愣了住,彼此面面相觑,等反应过来时周围已是一阵沸反盈天。

“快接皇上回宫,传太医!”

最近船上的李德常早已指挥着忙了开,无奈相视一笑,崇贤颇为感慨,“唉,又要被折腾了。朕要到凤临殿,朕要皇后娘娘亲自照料。”

为着他这孩子气的话,我非常荣幸地和他一道也被拥着回了宫。

夜凉如水,饶是白天有多么温热,夜晚的寒意还是有些沁人。

望着塌上已熟睡的人我微微呼了口气,之前喝药的那一番折腾还真是令人心悸,想不到堂堂天子喝药时竟如临大敌。

步出大殿,制止了宫人的跟随,我独自向宫院一角走去。

沿着幽径转个弯,一泓池水出现眼前。

拿出金链在月色下细细端详,衬着波光粼粼那只翱翔的鹰竟也显得有些柔和。

“你一直随身带着?”

转过身,夜色下是熟悉的眼眸,就如这鹰眼上璀璨的寒玉。

“很符合你,不是吗,仲孙少堡主。”

“就知道瞒不了你。”他苦笑。

“白天我还以为是错觉,你怎么来了?看来皇宫这三千侍卫真是无用,竟只是摆设。”

他笑,“不要摆出愤慨的样子,能这样无声无息进出皇宫的天底下也不过两人。”

“有一个也是有,事关天子身家安全,马虎不得。”

他没有接话,径自望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回宫那夜我跟来了。”

“你都知晓了?”

“是的,我后悔那天没有掳你而去。”

“你想我恨你一辈子?”

他别过头去沉默了半晌,“那日你没有供出我。”

知他是指的崇贤询问我关于歹徒事时我只说由于过于慌乱所以不清楚。“只是为着我自己的名誉着想而已。”

“你……还真无情……”

撇过头望着池水没有接话。很多事情等牵扯多了便会纠结不清,还是早早拭去的好。

“……他对你……是特别的,别人前他不会任性。”

呵,连他也看出来了,我笑着微微摇了摇头,“真不知算大幸还是不幸。”

“小姐?小姐?”远处传来菱儿的焦急呼喊。

看我一眼,他一闪身到了假山后。

“何事?”我扬声问道。

“小姐你怎么到这来了?皇上醒了找不着您正在发脾气呢。”

无奈叹口气,“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马上过去。”

菱儿疑惑地看了看我转身离了去,他复又走出来。“有事就拿这个金链到逍遥楼寻我,他们认得的,自会通知我,我会在京城待一阵子。”

“好,保重。”

“……保重。”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飞掠而去,只一瞬便已不见踪迹。如此轻功,大内侍卫能耐他如何?我暗叹口气。

第章

甫一踏进殿门一个软枕劈头盖脸而来。“出去,朕只要雪怜,你们都给朕出去。”

拾起软枕,我向那个发脾气的小孩走去。“崇贤是要赶我出去吗?”

“雪怜?深更半夜的你跑哪去了?”

沉着脸,他看起来相当不悦。

“睡不着,出去走走。”

将软枕放至他身后靠好,抽回的手却被他抓了住。“好凉,出去怎么不多披件衣裳,冻坏了怎么办?”

扑哧笑了笑,“我没那么柔弱,而且现在已入夏季,外头已不是那么凉气逼人。”

“那也不行,快来暖暖。”说罢他伸出手将我拉下抱了满怀。“这么冰,是不是在外头站了很久?”

“可能露水重了。”

他向里挪挪抱了我躺下,热热的气息拂在耳边,相距是如此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雪怜。”

“恩?”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崇贤?”

“答应我,永远都不要丢下我,好不好?这个皇宫好冷清,从我很小很小时便是那么冷清,没有什么人是真的,连父王也是那么疏离地望着我,只有雪怜,只有雪怜会那么对我笑,纯真和煦的,连人的心也跟着暖化了,雪怜……雪怜……我只有雪怜了。”

抬手拂去他额头的刘海,望进他有些落寞的眼,此刻的他是如此的脆弱,是因为深夜的寂寞么?就像迷途中的羔羊,寻不到回家的路。

“……好,我答应你。”

落下的唇映在我的眼睑,嘴角,混着他的气息。

一层层褪去的衣衫,交缠的手指,耳厮鬓磨。

崇贤,我的王,为你,我献出了我的所有,只因你说,你只有我了。

连着几日除了早朝崇贤都待在凤临殿没有离去,连奏折也让李德常搬了来在凤临殿批阅。

窗明几净,玉色朱颜,专心埋首于奏折。微微蹙起的眉头,俊秀而又英挺的脸庞,他年轻的脸庞隐约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雪怜,看什么呢?”

对上他淡淡笑意,方惊觉自己竟看他看得失神,微微红了脸,低下头,手中的画还只完成了一半。

“画什么呢?咦?是我吗?”他探过头,问道。

“恩。雪怜不才,还只画了一半。”抬起头,脸颊柔柔擦过他的唇,我愣了住。

“雪怜……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总是让人觉得特别安宁?”

低低的呢喃,他的眼睛渐近而迷离。

“小姐小姐,明日便是十五,咱们……”

菱儿掩着嘴呆站在殿门口,有些无措地望着我们,“菱儿,菱儿不是有意的,请皇上恕罪。”

跪在那,菱儿仍隐隐有些发抖。

崇贤有些懊恼地望着菱儿,我轻拉了下他衣袖。“起来吧,皇上没有怪罪的意思,菱儿你刚说什么呢?什么十五二十的?”

菱儿偷偷瞥了眼崇贤,“回娘娘话,明儿便是十五市集了,奴婢是想,是想……”

哦,市集,当真是好久没去了,自进了宫便不曾再带着菱儿到民间逛逛,想必她也是闷坏了。

“市集?那是什么?有趣吗?”一旁那个人登时亮了眼,饶有兴趣的样子。

“每月十五是民间市集,届时大街上会摆许多摊子,人山人海的,很是热闹。”

“哦?真的?听起来似乎很好玩,不如我们去看看吧。”

什么?我不禁诧异于他的心血来潮。“皇上去了怕是只会看到官府清场后的场景。”

“那我们就微服好了,就雪怜和我,哦,再带上菱儿,德常就不必喊上了,他的样子和嗓音别人一听便觉有异。”

“不行,太不安全,不如再叫上侍卫统领薛元,如何?”

“不要,那样也会暴露身份的,认识薛元的人太多。”

“那让他远远跟着,并命他不得泄露半点风声,这算是最低底线,否则皇上别想踏出宫门。”

“好吧。”少年天子不得不应允,虽有些怏怏,可还是止不住地兴奋,已拉着菱儿迫不及待让她给自己讲历年的盛况。

摇摇头,毕竟年少好奇,想必这还是他第一次微服去民间游玩吧。

月白锦袍,紫金发冠,朗眉星目,眼前这人俨然一翩翩佳公子。

“雪怜觉得如何?”

“恩,不知要有多少姑娘失了芳心了。”我笑着打趣道。

“那雪怜呢?”

怔忪,忽觉唇上一热,再抬头时那人站在一旁笑得奸诈,身后菱儿红着脸佯装欣赏天上白云飘过。

“雪怜今天好漂亮,真不想带出去让别人瞧。”

我低头望望这一身民服,哑然,难不成平日宫装不比此更艳丽?

“好,从现在起我是少爷,雪怜是少夫人,菱儿是丫鬟,薛元是护院,如何?”

“好。”

一行人在人群中穿梭,崇贤饶有兴趣地东张西望,很是好奇地问了不少问题。身后稍远处薛元紧张地盯着,就怕有个闪失项上人头不保。

逛得久了有些累,大家决定找间酒楼歇息用膳,打听了下,原来京城最好的酒楼便是逍遥楼。

竟是逍遥楼,我有些失笑。

经过一个卖首饰处菱儿却停了下来,执意要看看,瞧着她高兴劲于是便由她去了,只让她到前头酒楼来寻我们。

逍遥楼真不愧是京城第一楼,质朴中含着精细,每一处设计都可看出主人的独具匠心。要了二楼临街的雅间,我和崇贤凭窗而坐。

点了菜边吃边等边观赏下头如潮的人流。

“想不到我京城竟是如此繁华。”崇贤颇有些自得。

“是是是,尤其是有这么好的皇帝,民居安乐的很。”

他笑了,整个脸神采奕奕,映着阳光煞是夺人目光,“朕一定要当一世明君,创造天朝盛世,让天下人都记得朕。”

“让我想想,后世便称‘昭瑞盛世’,昭瑞崇贤,定当千古流传。”

“好啊,不仅如此,朕还要朕和雪怜也成为千古佳话,雪怜说可好?”

“好,好,崇贤说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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