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雪怜敷衍我。”
前一刻还一派豪迈,后一刻便又如小孩般任性起来,我不禁哑然失笑。
“菱儿为何还不过来?我去看看。”
站起身,也不管身后人的抗议便向外走去,拦了薛元的跟随,让他好生看着这个少年帝王。
找着菱儿,发现她竟为几个铜板跟摊主磨起牙来,当真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
替她付了银子赶紧拉着往酒楼而去,一路上她还不停嘀咕埋怨我便宜了那个小贩。真觉得让她只做丫头真是辱没了她的才能,她应当去经商,当一个精打细算处心积虑敛财的商人。
赶到酒楼时却突然发现崇贤竟不见了身影,大骇之后正好看到进楼的薛元,才知道刚刚崇贤凑热闹竟凑到别人抛绣球那去了。
“然后呢?”我眯了眯眼,知道事情定是闹大了,不然薛元也不会如此灰头土脸。
“少爷被绣球砸中了,现在人家正逼着少爷完婚。小的不知该怎么办,所以特地过来找少夫人想想法子。”
哀叹,心中连连叫苦,早知这么多事今天真不该顺着他意出来。
赶到那绣楼时正逢崇贤被那家人夹逼得坐在椅子上无所适从,大约从未碰到如此阵仗,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数张喋喋不休的嘴,一脸茫然。如若环境不对,我还真想大笑,这可是百年难见的奇景,当今天子被逼婚,说出去不知会让多少人跌落下巴。
“相公,您怎么到这来了,让妾身好找。”
说话间我已闪过几名阻拦的家仆,泰然地步入大堂。崇贤甫一看到我两眼一亮,跳起来拨开众人冲了过来,握住我的手。
“娘子?!哎呀,娘子来得正好,快帮为夫跟他们说说,这家小姐我是决计娶不得的。”
微一挑眉瞪了他一眼,他自知理亏心虚地低了头。
转过头看向那边都一脸诧异望着我的众人,“想必大家都听得很清楚,我家相公说了你家小姐他是决计娶不得的,大家又何必强人所难?”
“你……是他娘子?”那头的人显然答非所问。
一挑眉算是同意,“实不相瞒,我家相公出身富贵,家中早已有数十位妻妾。我看小姐面容姣好,端庄贤淑,很是做正夫人的命,又何必委屈自己屈居侍妾?”
“侍妾?!”一阵抽气声,大家面面相觑。
“不错,这么说吧,府里美眷如云,像我这般姿色也只勉强算个中等而已,所幸家父与公公交情颇深,是故才勉强得到正室之座,而家父在朝中……算是正二品吧。”已经很明白了,美貌与家世,她能拿什么与人争抢?
“这……”那家老爷有了些犹豫。
“不管,女儿的绣球已被这被公子接住,京城里多少人亲见,如若毁婚女儿今后颜面何存?”
那家小姐佯装抽泣着伏在她母亲肩头。“是啊老爷,柳儿的名声……”
“这堂未拜,礼未成,夫人何来名声之忧?况且夫人是希望自家孩子找个好人家幸福地过下半辈子,还是希望她嫁入侯门终日争恩抢宠以泪洗面?”
为人父母最大心愿终不过自己孩子幸福,那家夫人无奈叹了口气,拍着女儿安慰着。“柳儿,听娘话,这桩婚事还是算了,不如……”
“不行,一女不事二夫,女儿认定他了。”
看来真正麻烦的主是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姐,想必是因崇贤俊秀的外表和隐约的气势暗许芳心了吧。注定的破碎。
“相公,我看这位小姐心意已决,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收个房应允了吧。”
“不行!”崇贤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娘子又不是不知道家中规矩,反正这小姐我是坚决不娶的。”
“也是啊,府中规矩甚多,尤其不许以下犯上,所以上头仗着身份欺人也是常事,而且家中三夫人已生了女儿,这四夫人也眼看着临盆在即,相公又怎有心思顾着别人?”
“什么?你,你已有了儿女?”那老爷显然无法相信这看起来年少的公子竟已是做爹之人。“柳儿,不行,这婚事爹决不答应。”
“爹……”
我知道事情大致已摆平,剩下的便是他们自家事了。“那小姐还多牢烦老爷夫人规劝了,雪怜在此代夫君拜别各位。”
转而拉了那个还不知怎么回事的人步出了大堂。
“雪怜雪怜,你听我说……”
不理他,径自往着城边而去。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看着大家都往那赶以为会是什么好玩的事,谁知道……我发誓,我真的没去接那绣球,也不知它怎的就朝着我飞来了,我也躲了,可是人太多我没躲过……”
越说越小声,最后他扯着我的衣袖可怜地看着我,“雪怜,朕知错了,朕赔罪好不好?雪怜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别不理我……雪怜答应过我的,永远都不会丢下我,可是雪怜现在就不要我了,我好可怜……”
圣明天子越说越像没人要的小孩,我无奈地停下回头看他。“真的知错了?”
“知了。”
“决不再犯?”
“决不。”
“好吧。”我长叹口气,“我原谅你。”
圣明天子一扫满脸阴霾,灿烂地笑了,“我就知道雪怜最好。看,我买了东西送给雪怜哦。”
摊开的手掌上俨然是一支紫晶簪,很是简单的式样,只在簪头缀了一个小小水滴般的吊坠,阳光下摇晃着如同女子幽然滑落的泪滴。
“我一看到便觉得很适合雪怜,想雪怜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
“来,我帮你插上。”
静静靠在他怀里,感觉他的手滑过我的发丝。
“雪怜。”
“恩?”
“朕怎么从不知道雪怜的姿色在宫中勉强只算中等?也不知道原来安相只是正二品?”
我笑,这崇贤还真是该听的没听进去,不该听的都记了住。
“雪怜……”
“什么?”
“嫁到宫中……真的会不幸?……雪怜会以泪洗面吗?”
抬头望进他凝睇的眼中,“不会,只要崇贤记得雪怜,雪怜便不会。崇贤会忘了雪怜吗?”
“不会,永远不会。”
“那雪怜也永远不会。”
“瞧咱们撞见了什么,小俩口在这亲热呢。”
突然一个令人极其不舒服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回转头,一个华服男子在一群家卫簇拥下向我们走来。
“哟,小娘子长得挺漂亮的嘛。”男子轻佻地眯着眼一手抚着下巴。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
崇贤伸手将我揽至身后。
男子为着崇贤那种浑然天成的威严气势愣了愣,随即一阵大笑。“竟然问小爷我是何人?也不上京城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康小爷的名号,我看你是外地来的吧,也不为难你们外乡人,把这小娘子留下来就放你走,如何?”
“放肆!”崇贤气得有些浑身发抖。
“放肆?这就放肆了?呵呵,我康小爷更放肆的还没做呢。”
一只手突然横过崇贤抓住了我的胳膊。“小娘子陪我康小爷玩玩,高兴了带你回府让你当少夫人如何?啧啧,这么漂亮人还真是少见,比我那妹妹还美上三分。”
怎么办?刚才崇贤特地命菱儿和薛元在林外等候。早知道就不该来这树林,当真是气昏了头脑才走到这。
“放开她!”一声怒喝,伴随着一个手劈,崇贤竟将那人甩到一旁。
对了,皇上从小都是要习武防身的,可是两手难敌众拳,刚才被甩出去的男子已经气急败坏地吆喝着家卫将我们团团围住。
“崇贤……”
“莫怕,朕会保护你的。”紧紧将我搂在胸前,他低声安慰我。
旋身一个扫踢,最近的一个人被崇贤踢了出去,摔在他身后几个人身上,哼着跌落成一团。
“饭桶!你们这群饭桶连个人都对付不了,养你们有什么用?!”
坏人果然总是喜欢嚣张地叫嚷,不过为着他这一喝骂,那些人确实动作迅敏了起来,之前想必因为是看着只是公子哥而有些轻敌。
崇贤本就不是专门习武之人,而且还带着我这么一个累赘,渐渐力气有些不支,动作也迟缓下来。
眼看他背后空门大开,有人趁势出手时,我大叫了出来,下意识地想推他至一旁,这一次却被他抓了住。“你以为这一次朕还会放手?”
一时之间周围都模糊了,我看着他,想从中发现什么,却只望进他一眼的深幽。
“皇上,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回头,却是薛元跪在一旁,边上是已被撂倒的几个人。
“替朕收拾了他们。”崇贤冷冷下了命令,抱着我掠至一旁。
“雪怜有没有哪里伤着?刚才他抓你疼不疼?”
“不碍事,倒是崇贤……”
“那些饭桶想伤着我还得再练几年。”顺起一脚又踢了个袭近的人。
“皇上?你是皇上?哈哈哈哈,我还是国舅爷呢。敢如此大逆不道,来人呀,都给我抓了押送衙门治罪!”
这时我才发现林子外头正有更多侍卫打扮模样的人向这里靠近。心下一惊,刚刚还只是些家卫现在这些可是正式侍卫,单靠薛元怎么可能斗得过?
四下看了看,却正好瞧得远处菱儿飞跑过来,赶紧拿了丝绢在空中挥了个图案。
瞧见那头人影收了奔跑的势头愣了愣,然后转身朝外飞奔而去。
幸亏这丫头聪明,不白费这么多年跟在我身边。
“雪怜在做什么?”崇贤一边对付着来人,竟还看得我的动作。
“只是一种暗号,以前在家中为了应付一些突发情况我们主仆特地暗下商量的。”那时候经常偷溜出府玩或者做些恶作剧什么的,为了掩藏我们的行径串通说辞或是再搞些突发情况转移父母的注意力,我和菱儿费了好多脑筋,终于想出了一套暗语,借着些小动作互相传递消息。
“雪怜,如果朕受伤你会伤心吗?”
“会。”
更加紧地拥住他的腰,整个人埋在他怀中。
“所以请皇上一定要保重,千万……千万别伤了自己。”
下一刻冲出他的怀抱,抽了边上一人的剑极快地扑到不远处一直在叫嚣着躲闪的人身旁,剑,抵在了他的喉咙口。
“叫他们住手。”冷冷地看他,剑向前递了下。
“住,住手。”
紧盯着他,防他有何动作。崇贤他已体力透支,我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只要能捱到菱儿带了人来就好。
“别乱动!”又把剑递进了下,我手心渗着涔涔冷汗。
“好,好,我不动,我不动。”
他规矩地站着,望着我的眼神有些闪烁。
“雪怜!”
崇贤焦急的声音劈空而来,等我意识到有异样时已来不及,剑被人用小石子格了开,下一刻我被人甩向了半空。
感觉着发丝飘扬,我等待落地刹那撞击的疼痛。
黑影闪过,下一刻我落入了一个怀抱。
“你没事吧?”
抬起头,一双晶亮的眼睛,我心里默念……仲孙无极。
放我落地,他笑望我。“胆子很大,也有谋略,只是缺了很重要的东西,经验。”
转而遥望那头,话语已变得非常阴冷。“久闻康二少爷仗势欺人,想不到连太岁头上也敢动土,佩服。”
“你,你知道我康小爷?那更好,把那女子速速送来,我就不予计较。”
“哼,找死。”
剑影穿梭,衣袂翻转,转眼已是数人倒在地上,剑气如虹,直指康二少而去。
穿过肩胛又抽出,伴随一阵惨叫,血如泉般涌出。
一阵眩晕,我极是怕血。
“雪怜?”
“崇贤?我不碍事。”
靠在身旁人的怀中,我微微闭目休息。
再睁开眼时,仲孙无极已与薛元一道把人都收拾了干净。抬起头却发现崇贤一动不动地盯着无极,我不由地心一凛。
“你……没事吧?”仲孙无极执剑缓步而来,望着我。
“奴家在此代夫君谢过公子出手相救,大恩大德铭记在心。”
我微微欠身,感觉到搂在身侧的手一紧。
低垂的头看不见任何人的表情,只知无极步子顿了顿,没有再近前。
远处传来渐渐喧哗,佩刀摩擦铠甲伴着阵阵脚步,我知道是菱儿找着人了。
“呵呵,江湖儿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大恩不言谢,后会无期。”
只一瞬,人已不见踪影,远处隐隐飘来苍凉的声音,“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娑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虱其间。少歌曰:神甚放,形如眠。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欲重歌兮梦觉,推枕惘然独念,人事底亏全?有美人可语,秋水隔婵娟……”
“……这个人很不错……雪怜认识他?”崇贤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嗓音有些低沉。
“并不认识。”
“说谎!”
我一震,望见崇贤的眼神暗暗波动,似是隐了怒气。
“臣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万死万死,你们确实都该死!”
崇贤拂袖而去,只留黑压压跪着的众人惶恐不已。
“皇后娘娘……”
我冷眼瞧着一旁早已惨白了脸的康二少,刚刚无极那一剑并未要了他的命。“康小爷……哪个康家?康贤妃吗?”
冷哼一声,我也转身而去。只听得身后传来一个重重的耳光声,“逆子!我康家今天竟要亡在你的手中!”
康家……岂止康家,怕是我这皇后也要毁在你手里了吧。
六
第章
自那次出宫后崇贤再也不曾到凤临殿来,宫中流言四起,我这皇后遭冷落已是不争的事实,文贵妃也时不时地来冷嘲热讽一番,可毕竟我是皇后,她终究放肆不得。
康家后来被如何办了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最近父亲和哥哥所办的政务总会被崇贤挑出条条不妥是千真万确的事。
“小姐,老爷又派人来问了,该如何回?”
“如何回?据实回,我这皇后已是个摆设。”
“可是小姐……”
“菱儿我累了。”
门轻轻掩上,我睁开眼,幽幽叹了口气,随手从桌上拿起本书来读,可眼睛却是透过这书,看到了窗子外面的天空上去了。
冠着皇后的名号,深宫禁院,独自守着青灯,慢慢了此一生。这不就是原本我打算的吗?可如今为何要叹息?拥有了太多果真不好,人心终不得满足。
从一叠书卷画稿中抽出一张,柔柔的宣纸上是一副未完成的人物肖像,只有大致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发饰,他那日竟认出了是他,当真不知该说究竟是他聪慧异常还是自信异常。
拿笔蘸了墨,想着他的怒,想着他的笑,想着他的威严,想着他的任性,终还是无法落笔。只因想着太多,反倒无所适从。
叹口气,将画纸收了起来,想想,又折了放进母亲给的锦盒里。
“小姐。”菱儿推了门进来。
“何事?”
“……今夜是七夕,按例,您应该率领后宫嫔妃拜月乞巧。”
“哦?谁知会你的?”
“李公公。”
“那……皇上会去吗?”
“菱儿不知,七夕佳节,皇上一向是赐宴皇宫的,不过听李公公口气大约皇上会在宴后赶去吧。”
我愣了片刻,“那我没进宫时后宫是怎么做的?”
“由各宫各自进行。”
“那就照旧……我不想见他。”
“小姐?”
“去传旨吧。”
不想见他,只因相见争如不见,徒惹伤心而已。
七夕之夜果真是热闹的,各个院落隐隐传来丝竹欢笑声,待在房内也能感受到那股欢跃。
“小姐。”
“恩?”
“菱儿布置好了。”
“布置什么?”我很是惊讶。
“过七夕呀,以前在府中不也是如此的吗?”
我一笑,“就我们两个还这么麻烦做什么。”
“不行不行,哪怕只有小姐一个人也要过,不能亏待自己。”
我愣了片刻。不能亏待自己……
宫灯隐绰,临池的亭中白纱低垂,随风而动,桌上摆着些酒菜。
“小姐觉得如何?”
“有些意思。”
“菱儿忙活了半天只是如此评价,小姐真是薄情。”
笑笑,步入亭中,给自己斟了一杯清酒,拈着杯子望着池水,有些失神。
“小姐。”
“恩?”
“……又在想皇上?”
“想他?不,只是在想我自己。”
“自己?自己有什么好想的。”
“很多……过去,现在,将来。”
菱儿歪了歪头,“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也好,明白多了会累,还是当个糊涂人吧。来,菱儿,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敬你,跟我那么多年也委屈你了。”
“不不不,菱儿不敢当,跟着小姐是菱儿的福分,又怎会委屈。小姐还是不要醉了的好,咱们还要放莲花灯呢。”
“莲花灯?”是啊,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可我忘了扎。”
“菱儿已经准备了些许,小姐看够不够?”
一侧身,一大箱堆在脚边,不禁哑然失笑。“够,够,这么多估计可以把这池子给铺满。”
蹲在池边,慢慢将莲花灯放了进去,点着红烛,顺水而飘,远远亮成一片。
“这池水跟别的地方相通?”
“是的,这皇宫里大小湖水池塘都是从运河引得进来,自然又会向运河流去。”
烛光映在脸上,光朦朦的一片。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一朝入宫门,便是深宫禁院,长伴青灯,用一生的寂寞换取一时的荣耀,值得吗?只是……由不得人啊……菱儿还是找个寻常人家嫁了吧。”
“小姐?”
“找个真真正正疼爱你的人,过平凡幸福的一生,连着我的那一份,一起过了吧。”
“小姐……”
“皇后是说嫁入我轩辕家不好吗?”
突然的清冷男声,含着隐隐的怒气。
“皇上!”菱儿惊呼。
苦笑着摇头,“臣妾没有那个意思,皇上怕是多想了。”
“多想?就像朕多想了你与那日那人的关系?”
“皇上?”
“深宫禁院,长伴青灯,皇后是不是后悔了?后悔没有与那人一同比翼双飞,好做对人人称羡的神仙侠侣?”
“皇上!”
“怎么,生气了?因为被朕说中了心事所以恼怒?”
被攫住的胳膊在他的手掌中隐隐疼痛。
“皇上请自重,臣妾并没任何后悔的意思,也不像皇上所说那般有过有失本分之想,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从何谈起比翼双飞,又何来神仙侠侣之说?!”
“自重?你叫朕自重?!当日还对朕说不认识他,现在又说是一面之缘,你要骗朕到何时?那日他望你的眼神中那份柔情你当朕瞎了眼看不出吗?!安雪怜,朕真错看了你!”
狠狠的甩手,我跌坐地上,紫晶簪从头上滑落,簪身与吊坠断了开。
看了我一眼,一甩身,他竟决绝地大步走出了院门,只是最后那一瞥,我看见了心痛和失望。
抬手止了菱儿扶我起来,望着夜色中那个苍茫的院门,心中有些空了。
“小姐不要哭了,看见小姐流泪菱儿心都碎了,菱儿……”
哭了吗?我?抬手碰碰脸颊,果真濡湿一片。
原来我哭了,多久都不曾流过的泪,还以为已经忘了如何流泪,时至今日,我安雪怜,却又尝到了这咸涩的味道。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远处仍是传来细细丝竹声,莲花灯顺着池水飘走了大半,剩下的燃着燃着,渐渐烧尽,终于熄了下去。
池畔重归一片黑暗。
入秋时已称臣的突厥送入第一份贡礼,其中一件便是传说中的突厥第一美人,思玉公主。
当她在殿上旋然起舞时,那份迷离,连我也为之动容。
崇贤当场赐了众多珠宝,并封为德妃,择日行册封大典。
四周嫔妃轻声议论,最终的视线竟都落在了我身上。
不禁失笑,我不过一个过了气候的皇后,还能怎般。以身体不适为由告了退,穿过长长的殿堂,我看到文贵妃失望的目光,康贤妃怨恨的眼神,佟淑妃关切的注视,以及,身后那灼人的胶着,一直到我转出了大殿。
册封大典那日,我与文贵妃一左一右端坐着,中间是崇贤搂着那位昔日的公主,如今的天朝德妃。
当真是宠爱非常。看着她冷俏的脸偶尔展开的笑颜,我终于明白为何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竟烽火戏诸侯,换了我,大抵也会那么做吧。
更多时候喜欢拿着本书坐在庭院里发呆,看着树叶一片片的落,花瓣一片片的凋零,突然发现自己的伤感与脆弱,遂唤菱儿将盆花统统搬了走,只留风中仍傲然的菊花,看着它,觉着还是一片生机盎然。
断了的簪子又唤工匠接了上,只是改穿个洞用根丝线连着,倒也看不出什么,仍是那么灵动,幽然如泪滴。
我天生畏冷,偏竟是冬天出生,出生那天下了场大雪,满眼满眼白茫茫一片,母亲见了感慨说这是上天怜惜这孩子,于是便起了名字,雪怜。
长大后母亲更是觉得自己起对了名字,如雪般清丽,如雪般漠然,又如雪般燃烧着白色炙热的火焰,更是如雪般让人怜惜。雪怜,你注定受上天恩宠,要到那最高的地方去,站在高处俯视苍生。
崇贤生辰那天群宴百官。
一左一右,仍然是我与文贵妃,倒也是平静相处,如今她的全部注意力已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现在正偎在崇贤怀中的女子。
对外人一概冷漠,只有对着崇贤才会露出她泠然的笑容。这女子,真是人间极品,文贵妃,只有望尘莫及的份。
轻晃的螓首,突然发现她那如丝缎般滑亮的发上,插着的大多是紫晶饰品。
怔了一下,遂苦笑,悄悄抬手拔下了头上那根紫晶簪,断了就是断了,唯一已不再,终是留不得。
“臣安元思参见皇上,愿吾皇龙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竟是大哥,我抬眼望去。他望见我时微微笑了笑,随即又唤人搬上了贺礼,一株兰花,珍珠兰。
殿上一片哗然。
隆冬中的兰花,在宫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珍珠兰,大哥竟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极爱它的柔和,像极了夜色下的白雪。
“安卿有礼了,这珍珠兰……德常,搬到皇……”
话头说了一半,大殿上一片寂静,大家都看着突然顿住的圣上,不明原由。
“就赏给德妃吧。”
看见大哥愕然的眼神,我闭了闭眼。
早知会是如此,珍珠兰,不会属于我的,哪怕曾经我对他说,我极爱它,哪怕我说希望能在生辰那天收到它,哪怕今天……也是我的生辰。
先是父兄被参,家道中落,而后又被一外来女子争了宠,气急攻心,康贤妃在这个隆冬季节早产了。
本着皇后的职责,我应在产房中掌控全局,可偏偏我极是怕血,所以也只好在外房中等待,和不可进血房的崇贤一起。
听着里头阵阵凄厉的惨叫,我不禁心悸,这便是生孩子么?那么痛苦,连我都禁不住拽紧了衣摆,寒冬中手心硬是出了涔涔的冷汗。
崇贤不断地来回踱着步子,竟也跟着两天没有合眼,偶尔小憩一下,刚一闭眼里头一阵惊呼便又让他跳了起来。
门一开一合,清水不停地往里运,端出来的全是红艳艳的血水。忍着颤抖我抓了个又端一盆血水出来的嬷嬷。
“贤妃娘娘如何了?”
“难产,小孩头朝上,都两天了,再这样下去……”她怯怯地望了眼崇贤。
“说。”
“怕是小孩大人都难保,还请皇上早做定夺,该保哪个?”
这话已不是第一次听,崇贤还是失神跌坐在靠椅上。
“该保哪个……”
上一次他是命全保,否则让那些个太医人头落地,这一次……
“……实在不行……就保小孩,毕竟……”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明知会是这样的抉择,我还是忍不住心惊了下,有些失神地走至门口,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娘娘?”
“雪怜?”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我顿了顿,“我去看看……”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里忙乱的景象更是真切地看在我眼里。
床边围了许多的人,接生的嬷嬷不停地对着贤妃喊“用力”,那个可怜的女子喉咙早已喊哑,只剩枯涩的嗓音苦苦支撑。
拂开她床头的一人,我坐在了床边,她似是意识到了这些,无神的大眼上翻看着我。
“不要怕,我来陪你,皇上也外头在陪你,他让我来看你,皇上挂念你的安危,非常挂念……”
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是如此苍白,冰凉。
强忍着没有眩晕,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话,说着皇上是多么想她,说着皇上多么希望能进来陪她,说着她与皇上曾经在一起美好的回忆。天荒地老,我眼前只有这女子苍白憔悴的容颜。
“贤妃娘娘昏过去了!”
“康敏珞!你给我醒过来,不许睡!不许睡!听见没有,本宫命你不许睡!太医!太医!”
“娘娘,贤妃身子太虚弱,恐怕已是到了极致,臣已禀过皇上,皇上说……”
“不管他怎么说,我都要你把她救过来!否则本宫抄你家!”
“娘娘,这……”
“这什么这,还不快去拿参汤和参片来!”
“是。”
“敏珞,不能睡过去知道吗,快醒来,不要让皇上伤心知道吗,不能没有你,皇上不能没有你,快点醒来啊。”
强灌了参汤,又掐了人中,扎了穴道,她终于幽幽转醒。
“皇上,皇上……我刚刚听见皇上对我说话了,是不是皇上来看我了?他在哪里?我要见他,皇上……”
“是,皇上来看你了,他要你好好活着,生下你们的孩子,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教他读书习字,所以敏珞,一定要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不要让皇上担心,好么?”
她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润,带着少女般的羞涩,“孩子……我们的孩子……我要生下来……我们的孩子……”
“敏珞……”
“……我要生下来,我们的孩子……唔……”
又是一阵阵痛,她紧紧咬住了我的手臂。
好痛!我咬着嘴唇,看着她,血丝沿着她的嘴角滑落,我也在自己口中尝到了咸咸血腥味。原来血,就是这种味道……
“哇——!”
一声洪亮的啼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是个皇子!娘娘,是个皇子!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揉了揉眉心,“抱出去给崇贤看看吧。敏珞,不要睡,我去叫皇上进来看你好不好?”
怕她一松懈便整个垮掉,我站起身出去唤崇贤,血房已被收拾干净,他也可以进来了。
“……雪怜……谢谢你……”
回过头,她躺在床上柔柔地看着我,苍白的脸毫无血色,但那眼睛是如此漂亮,闪着光辉,直视着我对我说,“谢谢”。
我一笑,转过头径自走了出去。
外头崇贤已高兴地抱着小皇子逗弄起来,瞧见我出来把小皇子递给了一旁的嬷嬷。
“雪怜……”
“去看看她吧,她很虚弱。”
“可是你……”
瞧了瞧自己身上,满身的血污,“我不碍事,又不是我生孩子,这血不是我的。”
“……”
“怎么了?看着我做什么?”我笑问。
“没,没什么……”
“崇贤……”
“什么?”
他站住了脚,回头望我,眼眸中满是关切。
“没什么,进去看她吧,她在等你。”
原本想问的话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如果是我,躺在里面的那个人是我……你会如何抉择?
他没有动,于是我笑了,很是柔和的一笑。
看着他走进去的身影,我转身向外走去。
下雪了,竟然下雪了,这漫天的大雪……今天,正是正月元日,原来,我进这皇宫已经整一年了,一年的光阴,便在这红墙黄瓦,高屋崇檐中过去了……
突然周围暗了下来,听得有人惊呼,然后便是漫天的黑暗将我的意识吞噬。
七
第章
醒来时外头正黑,香炉里暗香幽然而出,袅袅盘旋着散去。
“小姐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适?伤口疼不疼?肚子饿不饿?菱儿已熬好了桂花粥,这就去端来。”
看着她欣喜异常地奔了出去,我不禁失笑。
“娘娘。”
“李公公?”
我这才发现屋里原来还有一人。
“奴才奉皇上旨意在此等候娘娘醒来,听候娘娘差遣。”
听着,心思却转过千百回。
“皇上?皇上……好吗?”
“好,倒是娘娘要保重身子,皇上天天挂念的紧,可又不能时刻待在这,所以特命奴才守在此,娘娘一醒马上禀报上去。”
天天?“我睡了多久?”
“回娘娘,由于心悸,失血再加上过度疲劳,娘娘已经昏睡两天了。”
“两天了?那贤妃那……”
“娘娘放心,贤妃娘娘和皇子母子平安。”
“那就好。”
闭上眼倚靠床头。屋里静得出奇,都可听得熏烟穿过炉口的嘶嘶声。
“皇上……天天都来?”
“是的,娘娘昏睡这两天皇上除了上朝和探望贤妃娘娘外都是在这守着娘娘,连折子也命奴才带到凤临殿来批。”
“哦。”
顿了顿,李德常又似想起了什么,“那天娘娘昏过去了也是皇上抱回宫的。”
“……知道了。”
窗外黑幽幽的一片,只有隐约的宫灯亮着微弱的光。
“雪停了?”
“回娘娘,雪只下了半晌便停了,都没能积起来,这两天阳光好的很,等娘娘身子好了可以到御花园走走,梅花开得正艳呢。”
点了点头。
“雪怜!雪怜!”
一阵叠呼,便只看见明黄色的身影冲到了床边。
“雪怜可终于醒了,有没有觉着哪里不舒服?手臂还疼么?”
这才发现我手臂上缠了纱布,隐约是敏珞咬的地方。
“你都昏睡两天了,饿不饿?菱儿呢?怎么不见在这伺候着,德常……”
“不用了皇上,菱儿去端桂花粥了,臣妾不碍事,让皇上挂心了。”
“……雪怜……”
“皇上?”
“雪怜是不是在怪朕?在生朕的气?”
“臣妾岂敢。”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雪怜……”
“皇上,您抓着臣妾的伤口了。”
“啊,传太医!快传太医!朕该死,雪怜痛不痛?让朕看看。”
瞧着他仔细审视的样子,我禁不住心口有些酸。皇上……崇贤……
“小姐,粥来了。皇上?”
菱儿愣了片刻,粥被崇贤端了去。
“让朕来吧。”
他小心舀了小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雪怜?”
微微张口含了点,吞下。
“烫么?”
“不烫,正好。”
“好吃么?”
“恩。”
“那雪怜多吃点,这些日子你都瘦了。”
“……”
“雪怜……对不起。”
惊望向他,不可置信。
“原谅我好么?”
崇贤……
“当看到你晕倒的时候我的心里好害怕,害怕雪怜就这样离开我,可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紧紧地把你抱在怀中不让你离开,雪怜……我是不是很没用?”
抬手轻抚他垂在肩上的发。“不,崇贤是最伟大的圣明天子,是世上最强的人。”
“可是我连雪怜也照顾不好,只会让雪怜伤心,我还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
“不用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还提了做什么。”
“不行,朕明天就去德妃那把那盆珍珠兰搬过来,那本来就是要送给雪怜的。”
我哑然。“恩赐的东西岂可再收回转送?不过是一盆花而已,送了就送了吧。”
“可是那是……”
我淡淡一笑,“不碍事的。”
“皇上,陈太医来了。”李德常恭敬地垂手立在门口。
“宣。”
把脉,号诊。我一直偎在崇贤怀里听着他强健的心跳。
我不知道什么海枯石烂,也不相信什么天荒地老,我只知道这个人他曾经紧紧地拥着我,曾经小心翼翼地喂我喝粥,曾经放下他帝王的尊严对我说“对不起”,我想,这就够了……
小皇子百日时,全国大庆两日。宫里一片欢腾,宫人们欢天喜地忙着张灯结彩,崇贤也宴请了百官,宴上为小皇子赐名,恒雪。
听了,我一笑。恒雪,好名字。
还是有人不高兴的,比如文贵妃眼中的怨恨,德妃脸上的哀愁。
几日不见,那异族女子更见清瘦,原本削弱的身子益发单薄,冷俏的面容带着几许忧郁,却又强自撑着,自始至终的孤傲。
这后宫中如今我访的最多的便是康贤妃的长乐宫。自分娩后康贤妃对我已不再那么敌视,虽谈不上贴心倒也有些亲近。
“小恒雪乖,娘娘抱抱。”
抱在怀里,感觉他如一只小猫,呵欠连连双眼紧闭,着实有趣的紧。
“为何每次我来他总是睡着?”
“回娘娘话,刚出生的小娃都是如此嗜睡,一天不见得能醒多少时辰。”
点点头,把恒雪交给了回话的嬷嬷。
“敏珞觉得怎么样了?身子有没有好点?太医开的药可不能忘了吃,现在可是要紧时期,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恩,谢娘娘关心,敏珞记着了。”
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院子里几株桃花开得正艳,想必御花园又是落英缤纷。望着满簇满簇的嫣然有些失神,却瞧得千万粉红中一抹明黄向此而来。
“爱妃,今儿个身子如何?吃药了没?哦,雪怜也在?”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免礼,雪怜在得正好,朕一直想给恒雪打个长命锁,工匠送了好些个图样过来,看得朕眼都花了,来来来,帮朕参谋参谋看看哪个样式好?”
“这个……还是皇上和贤妃娘娘定夺吧。”
“哪儿的话,雪怜可是看着恒雪出生的,怎么说也算恒雪半个娘亲呢,是吧,敏珞。”
“是啊,要不是有皇后娘娘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敏珞和恒雪呢。”
“那……臣妾恭敬不如从命。”
这长命锁也是有讲究的,祥云和麒麟图腾自是不可少,还有些字样,花饰等,倒也费了我们一番时间,等完全敲定时天也有些暗了。
我看了看天色,“起风了,贤妃现在这身子吹不得风,还是赶紧进屋。这时候也不早了,臣妾……”
“雪怜不用急着回去,留在这用膳吧,待会朕送你回宫,如何?”
崇贤期盼地看着我,贤妃却是望着面前一簇桃花枝没有说话,表情甚是平静,只是眼里隐隐闪过一抹黯然,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了,刚臣妾已吩咐菱儿回去准备了,如果臣妾不回去那丫头今夜定唠叨个没完。”
淡淡一笑,盈盈拜别,领了下人回凤临殿。
回到凤临殿时菱儿当真准备了晚膳。
“知道小姐不喜欢在别处用膳,所以菱儿早就准备好啦。”
一副邀功讨喜的样子,我不禁点了点她的额头。
“要等皇上么?”
“不了,他在贤妃那。”
“哦。对了,今儿个小路子送了份奏折过来,菱儿放在了案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