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我自会跟皇上讲的。”
现在崇贤俨然把凤临殿当成了他的御书房,命了下人有何奏折统统往这送。
“对了,明儿个再拨两个宫人到贤妃那,我看她那里人手不是很足,她身子现在那么差,还是多点人照顾比较好。”
“是,菱儿明一早就去办。小姐对贤妃娘娘真好,想当初他们康家还……”
“算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她现在也挺可怜的,家中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如果不是生了皇子我怕她也难逃一劫。”
用罢晚膳闲着无事,随手拿起案桌上那份奏折。虽说自古后宫不得干政,但平日里崇贤批折时也会询问我讨些想法。
“菱儿,你说这是谁送来的?”抿了抿唇,我望着奏折上的字,压下隐隐怒意。
“小路子啊。”
“小路子?就是负责御书房事物的那个小路子?”
“是啊,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挥了挥手,止了菱儿探究的目光,又将折子合上原样摆了回去。
“……大理寺卿安元思,身为皇亲国戚,奉旨巡视江南冬灾,不但没有安抚百姓,反而横征暴敛,逆反天常,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只求春兰冬开,天怒人怨,现今更是用敛来之财在德州大肆兴建土木,……”
安元思,我的哥哥,弹劾我的哥哥,难道连徐相也倒向文意廷了么?
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这折子想必不是第一封了吧,不然言辞也不会如此尖刻,定是之前遭了崇贤的驳斥,争执后的结果。徐耀,一直是如此的顽固。
崇贤,他又做何想?现在对我的这十二分宠爱为了什么?为了证明他对我安家的偏袒和宠护还是……只为了稳住我?
“菱儿,最近家中有没有人带话进来?”
“没有啊,小姐,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只是……我有些想家而已。”
起身踱至窗口,推开,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我瑟缩地抖了抖身子。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小心冻坏了身子。”
菱儿尽职地又替我关了上。
门外有些响动,菱儿走了出去,不一会又返了回来。“小姐,李公公带话过来说今夜皇上不过来了,让小姐早点歇着。”
“是么……”坐在靠椅中望着跳动的烛火有些失神,“我知道了。”
“菱儿,帮我喊那个小路子过来,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小姐? 是,菱儿这就去。”
纵使疑惑,主子的命令不得违抗,菱儿还是知晓分寸的。
小路子带来的时候带着几许惊慌,清秀的脸上隐隐有些无措。
“奴才小路子叩见皇后娘娘。”
不似李德常的尖细,他的嗓音带着尚未变声的清稚。
我端坐高首,摒退了其他人,“你就是小路子?知道本宫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奴才不知。”
“真不知假不知?”
“奴才真不知。”
“大胆,竟敢欺瞒本宫,该当何罪?!”
一拍案桌,他竟吓得趴在了地上。
“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奴才真不知娘娘叫奴才来所谓何事,奴才……奴才……”
“这个知道吗?”
顺手一扔,奏折啪地摔在他面前。
“这个……这个是下午奴才呈来给皇上的。”
“知道里面写的关于什么吗?”
“奴才不知,就是给奴才九个胆奴才也不敢看啊。”
“真的?”
“奴才不敢欺骗娘娘。”
“有些事只要察言观色,费点耳朵就知道了。小路子,你进宫多久了?本宫没记错的话,你似乎还有个妹妹是吧,叫什么冬儿?小姑娘一个人在宫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
“娘娘……奴,奴才……”
“什么?”
“奴才该死,奴才不该瞒着娘娘,这折子跟大理寺卿安大人有关……”
“哦?”
“徐大人跟皇上参过两次了,皇上都说‘暂缓’,皇上还说……还说……”
“没别的人,说吧。”
“皇上还说,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安家已经交了皇后娘娘,怎么说也要给点情面……”
烛火在空气中劈啪一爆,急剧摇曳闪烁着,而又平静下来,流下红色的泪痕。
“娘娘?”
“……皇上还说了什么么?”
“奴才听到的就这些,其他的奴才就不清楚了。”
“恩……今夜的事对谁也不能提起,知道吗?”
“奴才知道,就算把刀驾在奴才脖子上,奴才也绝不会提起今夜的事。”
“你退下吧。还有今后有什么事机灵点,本宫不会亏待你的。好了,下去领赏吧。”
“谢娘娘恩典,小路子定当竭心尽力为娘娘效劳。奴才告退。”
窗外风更大了,只听得刮过时的呜咽。明明已是春天,夜晚却还是如此寒冷,我不禁搓了搓冰凉的手。
一件外套披在了身上,菱儿站在一旁责怪地望着我。“小姐你身子本就比较弱,还这么不当心,万一受凉了怎么办?”
朝着她微微一笑,“我不碍事。”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捡起了地上的奏折。“小姐,是不是……安家出事了?”
微怔,旋即笑了,“怎么会,谁敢动安家,菱儿你想多了。”
“小姐……”
“不碍事,这不还有我么,只要我还是皇后安家就不会有事,好了,不要再那么幽怨地望着我,我还真怕了你了。”
“……菱儿会永远跟着小姐的,不管发生什么事。”
望着她,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隐隐觉得酸涩,却只是撇过头,轻轻说了声“傻丫头”。
安家,崇贤,该来的终归要来,只是我该何去何从?
“菱儿,去安排一下,我现在要出宫。”
“现在?”
“是的,回安家一趟,该如何你明白了吧。”
“菱儿这就去。不过小姐……”
“放心,我会带上你的,顺便也解解我小弟的相思之苦。”
冲她眨了眨眼,菱儿红着脸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还真是小女儿家脾性。
裹着披风,低着头,菱儿领着我从偏门出了皇宫,只掏个腰牌简单问了几句侍卫便放了行。皇后宫里的人谁敢得罪?
到安府时,除了由于体弱早早睡下的母亲和正照顾侄儿的大嫂,其他人听闻我回府都急急忙忙赶到了厅中,在见到我如此装扮后更是吃了一惊。
“怜儿,你这是……?”
“爹,女儿也没时间闲话家常就直说了吧,爹知不知道徐耀弹劾大哥的事?”
“什么?弹劾我?”一旁刚刚赶到的大哥一听此话吃了一惊。
“大哥来了,正好,小妹只想问一句,大哥是不是真做了?”
父亲与哥哥相视一眼。
“不知怜妹此话从何讲起?什么做不做的,大哥不是很清楚。”
只这一句,我便已明白了大半。
“到现在了你们还不相信我?既然大家把我当外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枉我费了这么大周折出这趟宫,菱儿,咱们走。”
“哎,怜儿你这又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怎么会把你当外人呢,你可是爹的宝贝女儿啊,关于你说的事……”父亲使了个眼色,管家领着一帮子下人都离了开。“为父也有风闻,只是圣上对此没有任何动静,我们也只好静观其变。”
“哼,动静?等崇贤有了动静恐怕安府就要移主他人了。”
“什么?事态有如此严重?”父亲显然有些惊讶。
“借南巡之际横征暴敛,逆反天常,用敛来之财在德州大肆兴建土木,天怒人怨,怎么看罪名都不小啊。”
“大肆兴建土木?怎么又会多了这么一条?”大哥皱眉寻思,“之前不是一直都参我逆反天常,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只求春兰冬开的么。”
“哦?那大哥是知晓的喽?”
“恩,之前只是想这徐耀真是自找麻烦,那珍珠兰还是圣上特地嘱托我培育的,圣上又怎会因此治我的罪?”
“是……崇贤嘱托你的?”想起了那日我在病床上他着急的模样,禁不住有些失神。
“……怜妹?”
“恩?怎么?”凛了凛神情,“那德州兴建土木一事呢?”
“这个……”哥哥望了眼父亲。
“咳,怜儿,其实是这样的,为父寻思过几年也该告老还乡,所以决定先将德州老家修缮一番,也好方便今后搬回居住。”
“告老还乡?爹你……?”
父亲长叹口气,背对我们负手立于窗前,“怜儿你也看到了,这朝堂就是龙潭虎穴。权臣,说穿了,就是皇帝手中最大的一颗棋子。这棋要是走好了它便是最有利的宝,可要是没走好那就是废子甚至是坏子,与其因它而失了全局,还不如尽早除去,伴君如伴虎啊。”
“爹……”
“所以怜儿你一定要谨记,不要奢求帝王的情义,帝王家,本就是最无情的地方。”
低垂着眼睑,胸口隐隐有些疼痛。一直都明白的事,只是……又一直不愿去明白……
回到宫中换上宫装,菱儿和我一直都没有再说过话。我知道她为了那个事实难过,为我难过。
接过她递来的茉莉花茶,借着杯子传递来的温度暖着有些冰凉的手。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突然说的话,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天朝史上最美的传说么?”
菱儿终于抬起头望着我。
“那真是令人神往的故事,最美的人与最痴情的人……”
“那他们……最后有善终么?”
“善终?”我不禁轻笑了起来,“什么样的结果叫善终?其实结局如何并不重要,只要曾经相爱过,幸福过,彼此相惜也就够了,一辈子终究还是太长,谁又能见红颜白头?”
“小姐……这些话菱儿不爱听,小姐还是不要讲了。时候不早了,小姐还是歇着吧。”
“好好好,我不讲,不讲就是了。”
任她替我宽衣,眼睛却望到了窗外。
那必定是非常美丽的光景,仙子般的人偎在盈盈浅笑男子的胸前,一起相看旭日夕阳,泛舟四湖,嬉笑人间,如诗如画,如梦如幻,滞留天边……
八
第章
一夜睡得不是很安稳,第二天一大早便醒了过来,头有些隐隐作痛。
唤了菱儿梳洗装扮,镜中的人脸色有些苍白,我不禁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菱儿,帮我多打些胭脂。”
“是。小姐还在担心么?”
担心?是啊,想到昨夜父亲和哥哥的闪烁其辞。修缮老家,很好的名目,只是那银子是从何而来?
长长叹了口气。
菱儿又帮我在额间点画了颗泪滴砂。自从守宫砂去了后我便让人如此画饰,看着它,往昔的生活便还如近在眼前,让人怀念。
换上宫装,让人传了早膳。
有些无味的吃着,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菱儿,昨夜的事没人知道吧?”
“除了菱儿和小姐,不会有第三人知道了。”
点点头,那又会是什么事?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殿外一阵慌乱的奔跑。
哐当一声,珠光玉瓷碗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是什么人?菱儿,你出去看看。”
菱儿应着声跑了出去,不一会带进了一个中年宫妇,一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娘!出事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拿起桌上茶盏,暗自掩饰不安。
“小皇子,小皇子他——”
“怎么了?”眉头一跳,我不禁心惊。
“小皇子不行了!”
“什么?!”
杯落茶泼,碎瓷一地。
匆匆赶到长乐宫,这里已是围了众多的宫人和太医。
随手拦了个宫女,“到底怎么回事?”
“禀娘娘,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今儿个一大早皇上发现小皇子不太对劲,唤了太医来查,发现……发现小皇子中了毒。”
“中毒?”
一阵眩晕,摇晃的身子被身后的菱儿扶了住。
挥退了那宫女,我进了房门。屋里贤妃已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整个人虚弱地依偎在崇贤怀里,目光有些无神。崇贤则紧盯着一干太医,额上隐见青筋跳动。
轻轻走了过去,“皇上。”
崇贤转过头见着我,竟一下红了眼眶,“雪怜……”
“到底……怎么了?”
“下毒,太医说恒雪被人下了毒,而且有些日子了,是慢性毒……是谁,究竟是谁,为什么那么做?!他还只是个不足半岁的孩子啊……”崇贤的眼里盈满了悲伤。
“小恒雪他吉人自有天相,他会好的,皇上不用担心,怎么说他也是我天朝的龙子,上天会庇佑他的。”
“恒雪……”耳畔传来敏珞梦呓般的喃喃自语,而后又一头埋进了崇贤的怀里,一手抓着他的衣襟,隐隐的抽泣着。
微叹口气,我向床榻走去。
恒雪正躺在床中央,小脸青白交错,眼睛紧紧地闭着,两只小手无意识地紧拽着,整个人微微蜷缩起来。
床边一干太医急得满头是汗,把脉的,扎针的,查看舌苔眼球的,每个人都使尽所学只求能保皇子过此一劫。
“如何?”我轻问。
微微叹息,太医院首陈礼祥晃了晃他一头的花白,“臣等已尽力,只是这毒实是积聚已久,加之小皇子本就体弱,恐怕……”
“没有什么恐怕,如若小皇子有何不测,本宫就拿你太医院首治罪!”
“皇后娘娘,臣也只是一介凡夫,并无回天之力,臣只能说只要有一丝希望臣定当尽力,但天命……”
“什么是天命?!天家血脉便是天命!不要找任何违推借口,陈太医,你的职责便是全力保住小皇子的命,保不住,那本宫看你这太医院首不过是虚有其位,留着又有何用?!”
“这……臣定当尽力……尽力。”
可怜这年届不惑这人,擦了把额头冷汗,又全心诊治恒雪去了。
中毒……可怜的恒雪,可怜的孩子……为何你要生于帝王家?
闭了闭眼,回转身,却正对上崇贤深幽的眼眸。
相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突然觉得莫名的哀伤,崇贤,当年你又是如何走来的?你又遇到了多少这样的“礼遇”?是否,每个尊荣都是用无数的血与泪堆砌而成?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又是踩了多少人的尸体而登上了现今的宝座?
一夜风吹,屋外桃花落了大半,残败的景象,一片狼籍。
再回得凤临殿已是三日后的事。
万分疲惫的将自己陷入躺椅中,明明已是累极,神明却异常的清醒起来。
恒雪终是吉人天相,三天的极力诊救保住了一命,只是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后遗症——怕是要一辈子神智不清了。
贤妃已哭晕了过去。崇贤自始至终的镇定,除了初见我时红了的眼眶,我知道他一直隐忍着心中的伤痛,只因他是皇上,天下的帝王,他,不能悲伤。
多么残忍的事,却又是多么无奈。他是天下百姓的,是万里江山的,是全堂朝臣的,却独独不是他自己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没有哭泣的权利。
“小姐,菱儿端来了参茶,您喝了暖暖身子先上床歇着吧,有什么事菱儿替您守着,您可把自己累垮了啊。”
抬眼望向菱儿,想说什么终只是嘴唇嗫嚅了下,没出声。
垂下眼睑,只望得椅下菱儿拖曳在地的衣摆,半晌没有动。轻轻一声叹息,菱儿无奈地取来了锦被覆在我身上。
好累,真的好累,今后恐怕……我也将不再是我的了……
依稀人影的晃动,阳光透过窗洒在身上,碎了一地的金。意识浮浮沉沉,四肢酸软无力,偶尔一阵心惊,睁开眼,外头日头正高,再闭上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乱得很。
“小姐,菱儿替你推拿一下吧,兴许是这几日绷得太紧了一时无法放松。”一直候在一旁的人垂手立在了椅边。
“你会?”我微讶。
“以前在府里跟红姐姐学的,还帮夫人推拿过。”
点点头,任她用纤细的手指放松我的神经。
“菱儿,想过嫁人么?”
肩上手指微微一顿,“菱儿不嫁人,要一辈子伺候小姐。”
“傻话,姑娘家怎么能不嫁人?改明儿我帮你留意一下,宫里出去的人他们自是怠慢不得。”
“小姐这是要赶菱儿走么?”
微怔,“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赶你走呢?这不是为了你将来的幸福吗?女儿家当然是要找个好归宿了。”
“菱儿最好的归宿便是跟在小姐身边,小姐高兴了,菱儿也会开心的。除非小姐不要菱儿了,那菱儿自然二话不说自己便会自行离去。”
“菱儿……唉,我也是为你好。”
“菱儿不明白。”
“不明白……”望向窗外,眼前闪过一丝黯淡,“我怕是力不从心了……”
“小姐?”
“恒雪中毒,你知道怎么回事么?”
“应该是什么人暗中下的毒手。”
“是啊,大家都如此想,那你又觉得会是谁下的毒手呢?”
“不是查出来是小皇子身边的一个嬷嬷么?”
“嬷嬷……”不禁轻笑摇头,“一个嬷嬷跟小皇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到要毒害他?她做了这些对她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棋子,棋子罢了。”
“啊?那,那是?”
“你想那嬷嬷是怎么进的长乐宫?”
“是小姐说长乐宫人手不足让菱儿从内务府调派去照顾贤妃娘娘和小皇子的呀。啊!”
“明白了?”
“可,可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呀,这,这人都是内务府选的。”
“你再想想那天跑来咱们这宫报信的人是谁?”
“是……啊!就是那个嬷嬷!”
“是啊,报信这事怎么着也轮不到她吧,而她哪也不去就直奔咱凤临殿来了,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这,这明显的栽赃陷害,这,这肯定是文贵妃搞的鬼,她与小姐不和,定是想栽赃害小姐,定是这样!”
“死无对证,人都服毒自杀了,上哪说这理去,况且证据呢?”
“可,可……皇上那么圣明,又对小姐那么好,菱儿想……应该,应该……”
幽幽一笑,“皇上?……怕是他早就疑心我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太医说了,小皇子中这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人打很久前便天天下毒,只是剂量少,这毒性又慢,所以才积聚到这会发作起来。想想这长乐宫谁去的最勤?谁才有那么多的机会?谁又能在不引起别人怀疑下安排这些事?谁……又最怕自己的位子不保?”
“小姐,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我也不知道,静观其变吧……”
屋外一片春光明媚,多么祥和的景色,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小皇子中毒,一时间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虽然康家在朝堂上已无何大势力,但以文相为首的那一派却竭力上折恳请皇上彻查此事,相对的,父亲和哥哥这一边却陷入一种尴尬的局面,本也应该恳请皇上抓出幕后真凶,却又害怕这事牵扯到我,反倒对自己不利。
听到这些,我不禁摇头。父亲什么时候也这样糊涂起来,这实在不像他一贯的作风。赶紧修书一封,让雪鹰送了出去。
雪鹰是大哥从小饲养的灵鹰,极通人性,大哥一向用它来传递紧急消息。自从上次知道徐耀弹劾大哥的事,雪鹰便被我带回了宫,以便不时之需。
第二日,正当大家准备看安家出糗时,父亲和哥哥竟突然上书恳谏皇上彻底查清此事,定要将抓出真凶,株其九族,以儆效尤。言辞之激烈,态度之恳切,令朝堂上人大惊。
一时间整件事变得有些扑朔迷离。究竟真相如何,众人心中一下没了底。
“依小姐之见,会是谁指使的?”
一抹影子闪过我的脑海,微一怔忪,随即又摇了摇头,“依我之见有何用,只有皇上是怎么想的才是最重要的,他觉得是黑那便是黑,他觉得是白那便是白,而真相……多半是没人在意的。”
春末的阳光已有些热,却不刺眼,晒得人有些懒。坐在亭中,望着一院的群芳争艳却突然觉得有种惨烈的绚烂。
自从发生了这些事后,我便不再常去长乐宫,因为敏珞的目光让我坐不下去,那是一种濒临支离破碎的脆弱以及深深的怨恨和恐惧。恒雪被救后我第一次踏入时便被她用茶杯砸了个正着,额头潺潺流出鲜红的血,触目惊心。她有些竭斯力底,哭着喊着向我扑来,我一下愣着忘了反应,任她在我脸上身上划出道道血痕,直至崇贤赶来喝止了她。
那天我完全傻了,怎么回的宫我也不知道。等回过神的时候正躺在崇贤怀里,他望着我,哀伤而又温柔地望着我。于是我哭了,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只是静默地流着泪,任凭他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却是怎么也停不了擦不完。
第二日崇贤便下旨斩了一批人,宫女,太监,嬷嬷,长乐宫的下人,内务府的管事,有罪的,无辜的,连太医院首陈礼祥也被革了职。宫里一下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整件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但阴影,我知道,已经种植在了每个人的心中,抹也抹不掉了。
那夜后崇贤便不再在凤临殿过夜,准确地说,他已不曾再来看过我这皇后。
因为忌惮所以失宠了么?暗自挑眉,却是对着天空一阵轻笑,起先还只是唇角微扬,慢慢一串笑声溢出,越来越大声,笑得我弯了腰,终伏在桌上不再动弹。
“小姐……”
“恩?”
等了半晌却不见菱儿再有何动静,疑惑地抬头望去,却对上她担忧的眼眸。
“以为我哭么?不,我不会哭了。”
“菱儿希望小姐能哭,哭一哭便好了。”
“呵呵……”禁不住又是一阵轻笑,“笑多好,为什么要哭呢?他们想看我的失落,我偏要活得惬意。”何苦要自怨自艾,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我是决计不会做的。
“小姐?”
“菱儿,我们出宫玩吧。”
“出宫?!”菱儿禁不住拔高了音。
“是啊,我们偷溜出去玩吧,就你和我,去散散心好不好?”
“可万一皇上……”
“你觉得他还会来吗?不会了……不用担心,我问过小路子了,明日皇上要宴请父亲和今科文武状元,委派职务,商讨上任事宜,他不会有分身之时的。”
“老爷是今科学政?”
“是啊。”
“那太好了!”菱儿突然喜上眉梢,“这样朝堂上又多了咱们的人,小姐就不怕被欺负了。”
心里一顿,望了望她,“菱儿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啊,我这是在小姐身边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她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
“哦?”皱了皱眉,我复又斜睨她打趣道,“那本小姐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没见你耳濡目染个什么道道来?”
“小姐又取笑菱儿了。”她微一跺脚,“菱儿还是去准备东西好了,省得老被小姐欺负。”一转身,人影跑得飞快。
呵,小丫头似乎已经开始懂事了呢。
现如今这境况连菱儿也不能像以往般大摇大摆从宫门出去,于是两人换了太监服,又让小路子弄了两个腰牌,由他把我们带了出去。
“想不到小路子这么讲义气,真好。”换上新买的女装,菱儿神清气爽地跟在我身后。
我只是轻笑,却没告诉她我已将小路子的妹妹收进了安府。
久违繁华的京城街道,菱儿兴奋地拉着我东瞧西看,然后又发挥她那商人潜质,买东西买得那些个小贩沮丧着脸。
“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你主子我刻薄你。”我无奈摇头。
菱儿嘿嘿一笑,转而又向下一个倒霉的摊主下手。
沿着街道竟又晃到了逍遥楼,京城第一楼,飞鹰堡在京城的产业。
还是那般清雅,殷勤的店小二领着我们上了二楼。
一样的酒楼,一样的雅间,一样的桌椅,一样的菜色,连我和菱儿也是一样的,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浅浅品着这上好的碧螺春,眼睛从窗口望到了天边。
曾经,有个人坐在这里对我说要当一世明君,创造天朝盛世,承诺要与我成为千古佳话。那时的他如沐着阳光的神祗,灼着我的眼,令人不敢正视。
可是如今他又在哪里?还是不一样了……物是人非大抵说得便是如此吧。
“这位小姐,此物可是您所遗落?”一个陌生的声音响在稍近处,侧过头,却是一中年人,看他身着和身后恭敬的小二想必应是这逍遥楼的当家掌柜。而他手中躺着的,则是一条坠着一只碧眼金鹰的金链。
“咦?小姐这不是……”
我轻轻抬手止了菱儿的话。“的确是小女子所有,多谢掌柜拾得,如若丢失了小女子还真不知有何颜面对故人。”
伸手去拿,他却微微向后缩了缩,手下一空,我疑惑地望向他。
“既是贵重物品小姐还是要收好,切莫再如此大意。”
一颔首算是知晓,我拿回了那根链子。等了一会却不见这掌柜的有要离开的意思。
“请问掌柜还有事么?”我侧首疑问。
“呃,这个……小姐是否知晓此物来历?”
暗暗思索了下,“应是信物之类的,不知掌柜有何指教?”
“如若在下没有猜错,此物应是飞鹰堡历代相传的信物,据说都是历代飞鹰堡当家主母所有,此物也算是堡主夫人的象征,难道小姐不知道?”
什么?我微惊。原本只是猜得它不寻常,却没想到还有这层涵义。
“咳,在下多言了,还望小姐见谅。小姐请慢用,在下不打扰了。”他慢慢转身出了雅间,留下一脸震惊的菱儿和我面面相觑。
“小姐这……”
“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吃着菜,心思却转过了千百回。
东西的确是我故意遗落在酒楼楼梯口的,原本只是希望能让飞鹰堡的人认出后通知仲孙无极,只是却没想到竟牵出了这链子如此重大的意义。堡主夫人……仲孙他为何要这样做?他明明知道我的身份的。
忽然间手中的链子分外重了起来,滚烫地灼着手心。
九
第章
吃完饭步出逍遥楼,遥远地仍能感觉到那注视打量的目光。飞鹰堡,果真非池中之物,只是一个掌柜便已如此敏觉,更遑论他人。
“小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随便逛逛吧,许久未出来过了,下一次还不知是何时。”
“也是,可不能亏了,好歹要逛回本。”
菱儿煞有介事地点着头,下一刻目光一凛便向路边一个玉器店走去。我一脸惊愕,这丫头,当真本性难改。
闲闲坐在一旁喝着店主命人奉上的茶,由着菱儿在那挑三拣四,陪着的卖家则不停地掏出帕子擦汗,想是被菱儿杀价杀得心头滴血。
“大少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燕儿吧,她才十四岁,还是半大的孩子。大少爷,只要您放过燕儿我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我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一声声凄厉的呼声引得我向街中看去,一个老人正跪在一华服男子面前不住地磕头,粗糙的街石磨破了他的额头,血迹斑斑。
“怎么回事?”我望向那头也停下观望的菱儿和店主。
一声长长的叹息,店主无奈地摇着头,“可怜人啊,竟然得罪了周家。”
“周家?”我和菱儿互望了下,“周家是什么人?”似乎没听说朝廷四品大员之上有周姓之人啊。
“怎么,您不知道?”店家一脸诧异地望着我们,“这周家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商贾,而且周老爷可是跟宫里的人结了亲的。”
“哦?”微讶,跟宫里的人结亲?那岂不是皇亲国戚?“不知周家进宫的主子是何封号?”
店家更是诧异地望着我,满脸狐疑。
“哦,我们主仆二人是外乡人,来京城投奔亲戚,对这些都不了解,这不还望先生指点一二,让我主仆也好心里有个醒,省得今后不小心犯事。”
“原来如此。”他拈了拈他那小撇胡须,“宫里总管李公公不知你是否听说过?那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跟随过两代君王,也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只可惜是个阉人。”
提他做什么?我有些莫名,望望菱儿,她更是一头雾水。
“当年这李公公在宫外领养了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儿作养子,嘿嘿,也有传闻说是先王在外头风流的种,李公公暗自奉旨照看着。当然啦,真相哪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知道的,不过虽然说是传闻,倒也有模有样很像真的,我看哪还真说不准,这宫里头啊——”
“店家麻烦你说重点,重点!”菱儿有些不耐烦。
“哦,对对对,瞧我这人就是多嘴。这周家小姐便是嫁给了那李公公的养子,所以说周老爷跟宫里的人结了亲,虽然说这李公公只是个太监,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皇上跟前的人哪,想啊,像我们这种人一辈子都见不上皇上几眼,他可天天能见着,你说要得罪了他,他跟皇上那么一说,那还能有什么活头?所以我说这穆老头算是完了——哎哎哎,小姐你们怎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还有这玉呢,小姐你们买不买啊?……”
算是见识了何为嘴碎,有些无奈地摇头,把那呼唤声甩在身后,不予理睬。
被那店家一番闲扯,这头情况又发生了变化。老人家被一群家丁模样的人围殴了起来,边上一个小女孩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只是挣扎的身形被人困了住。
“老家伙,竟敢撞本少爷,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给我打!”那个华服男子一脸阴沉,正被人从地上扶起,显然之前发生过一场争斗。
那老人家已被众人拳打脚踢得鼻青脸肿,嘴角血溢个不停,眼神开始呆滞,却还是死死盯着华服男子,一脸的愤怨。
围观的人数多,却没人出手制止。
救人?不救?我拿什么救?该如何救?
正思付间,一个清脆的嗓音高高扬起,“住手!”
人影一晃,下一刻菱儿已经冲到了我面前,怒瞪着那个大少爷。
有些头痛地揉揉太阳穴,这丫头还真是够大无畏的,只是似乎有勇无谋。
“你是什么人,敢命令本少爷?!”那人眼神在菱儿身上兜了个转,“看不出来还是个小美人么,算了,本少爷向来怜香惜玉,你对本少爷的冒犯本少爷就不究竟了,随本少爷回府伺候本少爷如何?”
“呸!凭你也配?!”
“你!臭丫头,不要给脸不要脸,来啊——”
“慢着。”
我无奈地从后头走出,将菱儿揽到身后,沉着脸将众人逐一扫视了番。
那头的人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想不到这里还有个大美人,本少爷今天还真红运当头。不知美人有何指教?”
冷冷撇了瞥嘴,“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这祖孙犯了何事要受如此重的刑罚?”
“欠债不还,撕毁合同,拒不履约,还有以下犯上,挑衅滋事,扰乱治安,不知这些够不够?”
隐隐皱了皱眉,大致明白了原由。“不知是何契约?”
“穆老头欠我周府白银二十两,限期三个月内还清,否则将穆燕卖入府中为奴为婢。”
“胡说!爷爷明明只借了五两银子!”
“臭丫头,这哪有你说话的份!掌嘴!”
“慢着。不就是银子么,菱儿,拿二十两给他们。”
菱儿狠狠瞪了眼周大少爷,从衣兜里掏出几锭纹银。“拿去!快放了人!”
“放人?嘿嘿,我想这位美人还不清楚情况吧,我周府真会缺了这二十两?这么说吧,这小姑娘我是要定了。”
“欠债还钱,现在钱已还了就互不相欠,难道你想毁约?”
“毁约?哈哈,我周家人可是生意人,这毁约之事怎可能做的出来。只是三个月期限到今早便到期了,如今已是过期之时。”
“周少爷这么步步逼人,难道你周府就缺这么个丫头?”
我这一问不打紧,一边横躺在路上原本紧瞅着我的穆老转望向那个少爷紧抖了起来,“畜生,畜生,你们周府都不是人!燕儿才十四岁,你们竟然要她嫁给那个半入黄土的老色鬼!你们——”
“住口!给我打!往死里打!”男人气急败坏起来地吆喝着。
家丁再次一拥而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老人家大大吐了几口血。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禁不住想冲过去拨开那些人,胳膊一紧,转头却发现那周府少爷扯住了我。
“放手!”
“美人何必生气,跟我回了周府吧,保你锦衣玉食,决不怠慢。”
笑嘻嘻的脸近在眼前,我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做,梦!”
“放开我家小姐!”菱儿不知何时冲了上来,却被那人一挥跌坐在地上,旁边有家丁上前制住了她。
“美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是尽早从了我省得受苦,看你装扮想必家中并不非常显贵,跟了我我定不亏待你。”
我这才顿悟,难怪他如此嚣张,我和菱儿为了方便只是随便买了衣裳,料子样式甚是普通,发式也是临时扎的,他定是当我们无何家世。
停了挣扎,我斜睨他,“哦?只怕周大少爷养不起我。”
他一听这话大笑了起来,“想我周府富甲一方,又怎会连个弱女子也养不起?!”
刚想出言讥讽几句,却听得那头小女孩惨呼一声“爷爷”,赶紧望去,发现那老人家已昏死过去,俨然出气多入气少了。
“住手!不要打了!你放开我!”从没像现在这般气恼自己的体弱,我有些焦急。
“好,只要你答应从了我我便放了他祖孙俩如何?”
凑近的嘴脸,甚至感觉到他的气息拂在脸上。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脸上血色尽褪。
“混蛋,离我远点!”
“啧啧啧,美人果然是美人,连生气也这般迷人。”
“你!”
“我如何?”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殴打良民,滋扰生事,你该死。”突然一个清悠的声音插了进来,不是怒吼,却听着极有分量。
“什么人?!”周大少爷有些恼怒,望向从人群中走出的白衣男子。
望着他我算是知晓了何谓白衣飘飘如谪仙。云般高洁,水般温柔,莲般明净,长身玉立,那份轻逸灵秀真非常人能及,如不是环境不对我还真想赞叹几句。
“不忍见不平之人。”他轻笑,“我看这位公子锦冠玉带出身不凡,为何所作所为如地痞流氓一般?”
“你!”周大少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明明怒气滔天偏偏又隐忍着。我不禁嗤笑,当真是势利之人,见着人家气度不凡,衣着光鲜便不敢妄动。京城毕竟不同别处,王公贵族诸多,他想必是怕得罪了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这人变脸还真快,前一刻还泼皮无赖样现在俨然一位有涵养的贵家公子。
“不敢当,不过一介书生罢了。”
“书生?”他眯着眼打量了对方一番,“书生不在家里读圣贤书,跑来管这闲事做什么?!”
“就是因为读了圣贤书才知道什么是礼仪廉耻,更见不得这种嚣张跋扈的无耻小人行径。”
“你!好你个书生,给你三分颜色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来人,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让他今后眼睛放亮点,别碍着本少爷的道!”
一声轰应,一帮子家丁向那人围了过去。
有些不忍心地撇过头,我不想再见血淋淋的场面。
“美人不忍心了?没关系,我这就带你走,不会让你见到血腥场面的。”很是柔声,只是让人怎么听了怎么反感。他拉着我便往后拽,我拼命站住不动,却是敌不过他的力气。
“既然人家小姐不愿意,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突然一道清越低沉的男音响在耳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眼前一花,抓着我的手松了,周大少爷摔了出去,我也到了另一个人怀中。
“小姐受惊了,没事吧?”
扶着我站定,他松开了手,人也退了开去。我这才看向他,赫然是刚才那位白衣书生。有些吃惊地望了望他身后被他甩了开的众家丁,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没事。啊,公子小心!”他身后的众人再次虎势汹汹地扑了过来,却瞧得他嘴角轻扬,人影翩转,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在众人间穿梭自如,弄得他人晕头转向,他却分毫未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