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厉害的移形换影,只是似乎这不是攻击性的武功,只看见他躲并不见他攻。
“住手!”又是一道洪亮的男声,今儿个我听到最多的恐怕就是这两个字了。
人群突然分开了条道,一个青年男子带着队卫兵快步走来,原本混乱的众人马上停了下来,那个被摔得龇牙咧嘴的周大少爷马上一脸谄笑地迎了上去,“原来是严大人,许久不见,严大人今天怎么亲自带兵出来,是出了什么事么?”
那个严大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向那个白衣书生走去,“文弟,才一会不见你怎么就和人打起来了呢。”
“呵呵,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书生讪笑道。
“就凭你?就会点轻功和移形换影勉强自保的人?”严大人有些气结,转而望向周大少爷,目光严厉,“周缇,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
“他强抢民女,殴打良民,滋扰生事,目无法纪,应该抓起来严处。”
“哦?有这事?周缇。”
“啊,严大人不要听这小人乱讲,我……”
“大胆,什么小人,他是——”
“哎,严兄还是把他抓回去审问为好……”
不管那头三个人还在讲什么,我径自走到躺在一边没人理的老人家身边蹲下,之前被抓的小姑娘正扑在他身上痛哭。
伤势太重,怕是无力回天。看见他胸口大滩的血我又是一阵眩晕,强自镇了镇神,望向他一直紧盯着我的眼,“老人家,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
“燕……燕儿……”他抬起颤巍巍的手伸向那个小姑娘。
“爷爷……”
“老人家放心,燕儿我会妥善安排的,一定让她好好的,不给人欺负了。”
“……谢……谢谢……”
他又移眼望向燕儿,眼眶中亮了亮,嘴唇抖动着,终,抬起的手落了下去,一大滴泪顺着眼角滴落下来,死不瞑目。
“爷爷!爷爷醒醒啊,燕儿不要您走!爷爷!”
一阵心酸,颤抖地伸过手阖上了他的眼。
“唉,还是晚了一步。”
回转抬起头望去,却是刚才那书生,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严大人已经带了周府的人离去。
缓缓站起身,“刚才多谢公子。”
“哪里,倒是小姐的勇气令在下佩服万分。”
微微扯了扯嘴角,我又看向燕儿,“这小女孩身世可怜,我本已答应这老人家好好照顾她,可是……我有个不请只请,不知公子能不能答应?”
“但讲无妨。”
“能不能请公子收留她?”
见他没有答话,我暗暗叹了口气,“其实我是很想将她留在身边,但事有无奈,哪家没有个难言之隐呢,只怕她跟了我并不好过,所以……”
“无妨,我就收她进府做个小婢好了,小姐不必担心。”
我冲他一笑,“多谢公子。”
他竟然有些怔住,然后看我看他,微红了脸,忙低头清咳,“小姐不用客气。”
我莞尔,转身向菱儿走去。那丫头自刚才起便老老实实站在一旁,话也没一句。
“丫头,回神喽,咱们要回去了。”
“啊?回去?哦,回去。”
见她那懵懵懂懂的样子,我不禁笑了开来,“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她也不答我,眼梢瞄了不远处,又低了头,却是脸色晕红,似喝了酒般,连脖子也红粉绯绯。
我顺着她目光望去,只看得同样有些呆呆的那书生,当下明了大半,看来这小妮子动了心了。
微微摇了摇头,“再不走可就来不及回去了。”
转身离开,走了一段眼前白影闪过,那书生竟挡在了我面前,“还未请教小姐芳名,不知在下能否有这荣幸?”
有这样问的么?我一愣,想了想,随即笑了,“冷惜,我叫冷惜。”
十
第章
“小姐,你为何要骗人家?”
坐在亭子中看着书,听到问话愣了愣,憋了两天菱儿这丫头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骗?何必说的那么难听,那叫善意的谎言。”
“菱儿不管什么善意恶意的,骗人就是骗人,小姐为什么骗那公子说叫‘冷惜’?他不过一介书生,又不会知道皇后名讳的。”
斜睨菱儿一眼,我打趣道,“怎么,看不过去心上人被欺骗,寻理来了?”
“小姐!”菱儿被我踩着痛脚,满脸通红,只一下又变得哀怨起来,“可是那公子喜欢的是小姐……”
“菱儿,不要胡说!”我沉着脸低声喝道。
“菱儿说的可是实话,难道小姐自己没发觉?”
没发觉?怎么会没发觉,只因我不是别人,我是安雪怜,这天朝的皇后,所以很多事都只能装不知,碰不得,想不得。
“菱儿,这事今后不要提了,尤其在外人面前,知道么?”
她望了我一眼,只得点了点头。
和风暖暖,四周安静得只听到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过了半晌,我无奈地把视线从书上移到身旁那个反常的丫头身上,叹息,“菱儿,我知道你怨我,可你知道我的苦衷么?”
她没有答话,我兀自说了下去,“知道那书生是什么人吗?”
她望着我,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那个带着兵来的严大人是什么人吗?知道在街上我为什么躲着他?”
她又摇了摇头。
“他是刑部侍郎严正修,见过我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叹口气,“严正修是什么人,能与他称兄道弟的又能是什么人,而且他称那书生为‘文弟’,这京城里文姓家数得上来的又有几家?而且还通通与文意廷那老狐狸有瓜葛,你说如果我自报家门,会有什么后果?”
看她一副顿悟的样子,我无奈地摇摇头,“菱儿,趁现在心还没完全放进去赶紧收了吧,他不是你能喜欢的人。”
一听这话,她泫然欲泣,“可是……”
“没有可是,要是别人欺负了你伤了你我还能替你讨公道,可是他文家的人……忘了他吧,就当不曾见过这个人。”
“……小姐觉得……这说忘就能忘吗?明明见过,明明印在了心上,又怎么可能当做没见过呢?小姐……菱儿,菱儿做不到……菱儿并不求能有什么结果,只求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让菱儿想着,念着,也不求他能为菱儿做什么,只要能夜夜伴我入梦,至少……也是快乐的……”
傻丫头,真是好傻。我别过头,望向池边一片绿柳,不忍让她见我眼中的伤痛。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什么叫爱,什么叫情,让人千百回的吟哦不已。哪个女子不怀春,谁不希望能有个自己思念的“君”,只是现实太残酷,残酷到连梦也做不得,只怕梦醒花落终是一场空。
夜凉如水。
遣退了下人独坐亭中。
“明月斜,西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把玩着手上酒杯,波光粼粼的池水映在眼中,迷离了起来,今夜又空等了么?
“皇后好兴致,对月临水吟诗词,只是莫使金樽空对月,皇后为何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扑哧笑了出来,这人好贫,把个词串成这样。
回过头对上那个卓然的身影,依然一身黑衣,犹如初见的那日,只是未蒙面,面容比当初更见清瘦,只有那双眼眸一如往昔,在夜色中灼灼其华。
“这不为了等仲孙少堡主么。”笑着在对面位上斟了杯酒。
“皇后娘娘这话可折煞无极了。”他笑着步入坐下,端起酒杯浅尝,“竹叶青,果真清冽。”
一笑,“我这宫一向没有储备酒,今儿特地让人去别宫讨了点来。”
“承蒙娘娘如此厚待,无极真是荣幸之至。”
半晌的无言。
空有夜风撩起长发,望着他,突然觉得悲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轻问,也不知是问他还是问我自己,亦或都不是。
“……这不是娘娘想要的么?”
一愣,随即笑了,带着些许的孤寂,“是啊……这的确是我想要的……我只想问,我们还算故人么?”
“故人?”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失神,然后一抹清绝的笑容绽出,只是带着些苦涩,“是啊,故人……此刻还面对面,却已变成故人……”
他的眼眸黯淡着,噙着那抹笑容垂眸望向一波池水,“安雪怜,我真不知该说你无情还是冷漠,也不知该说我是痴还是笨。明明知道你利用我,我还是放不下心自个儿跳了进来,我仲孙无极竟然也有今天?!……说吧,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他望向我。为着他这神情,我竟然怔了住,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下一刻他便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仲孙无极,我……”
“喊我无极。”
“我……”
“喊我无极。”
数度张了张口,见着他的目光,终一声叹息,“无极。”
他的眼神数变,交杂着各种复杂的情感,仿佛积压了许久在这一刻一起浮了上来,摇曳出明灭的不真,慢慢沉淀,最后化为一片平静。
“是要我保你家人么?”他长叹一口气,轻问。
果真是明白人,我微一点头,“想必你也已经知道这宫里的是是非非,圣意难测,我怕这一切只是个开始,我也不知道我和安家能存到何时,我只希望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无极能看在我面上出手保我家人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雪怜在这里拜谢了。”
站起,我盈盈施礼,却被人拦了住。
“你这又是何必。”他扶着我,“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你终究还是不相信我……”
“不是的。”望着他,我竟有些心痛,“我一直都相信你,只是你做与不做和我说与不说是两回事,我只求能有个心安。”
“那你呢?”
“我?”微愕。
“你在这宫中又该如何自处下去?为了安家你牺牲那么多值得吗?你知道么,你之前已被人下过多次毒了,要不是,要不是……恐怕我现在见到的只是你的一具尸体!”
“下毒?”我惊讶了半晌,终回过神,望着他,“你派人监视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
“那你确实派人监视我了?这宫里有多少是你飞鹰堡的人?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逼宫夺天下?”
“安雪怜!”他有些怒意,望着我眼睛带着些狂乱。“是,我承认这宫里有我的人,可是你们朝堂又何尝不是在我江湖中安插了许多人手呢?庙堂江湖,本就互相牵制着。逼宫?夺天下?我仲孙无极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么?!我可以告诉你,这天朝江山,我仲孙无极不稀罕!”
那是怎样一种决绝的目光,我望着禁不知该如何言语。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我安雪怜原来也不过如此浅薄,何时我竟变得如此?
微微垂了眼睑,不敢直视他那明亮的眼眸。
一片寂静,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和他长长一声喟叹。
“……雪怜,为何会如此?上天为何要让我遇见你,为何……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如果一切不曾发生,不曾遇上你,不曾见过你,想必都会不同了吧。你做你的皇后,我做我的少堡主,桥归桥,路归路,又何来如此的辛苦?情之一字,终是折磨人……”
“不错,我是在你身边安排了人,我又图了什么,我又为了谁?只是担心你,只是想知道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我奢求的不多,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你的生活,你的每一天,你的快乐与悲伤,其他的我从不妄想,只要你过得好,记不记得我是不是跟我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雪怜,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可以剥夺我爱你的权利,我剩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那么哀伤的眼睛,直直落到我心头,成了一道无法磨灭的伤痕。
“雪怜,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好么?如果你不在了,我不知我是否可以独活于世,我……唉,也罢,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今朝有酒今朝醉,雪怜,陪我醉一回如何?”倒满的酒杯递到我面前。
是否这就是所谓的万事俱休?苦笑,低垂的眼帘挡住了万般心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为君沉醉又何妨,怕是酒醒时分断人肠。
月正中空,明亮亮得如水荡漾。
“月光如水水如天,当真说得不错。”仰望亭外,朦胧清辉一片,不知为何,却又想到了我与他初见的那夜,辽阔的星空是我在皇宫从不曾看到的——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娑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那是如何的气魄,那夜的他,今夜的他,我望着,不禁有些失神。
“雪怜?”
“恩?”
“你怎么了?”
怎么了?我挺好啊,只是有些晕,“大约是醉了吧。”原来我酒量如此之小,不过数杯便已看不清他的面容。
“雪怜?”他有些疑惑地望着我,忽地怎么面容一整,“不对!”
感觉到身子突然腾空,头一斜,心头一阵翻腾,隐隐带着疼痛。
“你要做什么?”
他却不答我,一阵飞掠,转眼间已到了屋门口。心下微惊,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却惊觉自己的无力。
他顿了顿,低下头,望着我,朦胧中只看得那深幽的眸子,“你相信我么?”
微怔,终是放任自己散了全部的力气,彻底陷入黑暗。
醒来时天边微明,屋里静悄悄的,转过头只看见菱儿伏在床边。
抬了抬手,除了有些酸软并没什么异样。
“小姐你终于醒啦!”细微的声响还是惊醒了浅眠的菱儿。
“我到底怎么了?”让菱儿扶着我坐了起来,靠着软枕,脑子里有些乱,依稀只记得最后那一双幽黑的眼眸,还有那句……你相信我么……
“小姐你中毒了。”
“中毒?怎么会呢?”
“是那酒。” 菱儿脸色微沉。
“酒?”我一惊,“那无极……”话头突然打了住,想了想,“菱儿你怎么会在这?”
“小姐,菱儿正要问你怎么回事,小姐这几天都的在等他么?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能让菱儿知道?难道小姐不放心菱儿?”
“你这是盘问我?”
“菱儿不敢,菱儿只是觉得小姐不像从前那般信任菱儿了,菱儿……菱儿难过……”
她撇过头,微红的眼眶。心下叹息,伸手拭了她眼角的泪珠。“菱儿说的什么傻话,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一直以来我最相信便是菱儿了,不然为何我独独要了你进宫陪我?为何昨夜独独留了你守凤临殿?”
她望着我,半晌,终垂了眸,“菱儿担心小姐,那人……小路子似乎很听他的话。”
“小路子?”听到这个名字心里顿时明了大半。“不碍事,他……不会害我的。”
“……菱儿也相信,要不他也不会那么救小姐了。”
“他救我?那他有没有事?那酒他也喝了的。”我有些着急。
“他应是不碍事,只是脸色有些不好,替小姐除了毒后他还在这边陪了小姐许久,天快亮时小路子领着他走了。”
“哦。”点点头,看来还是问小路子知道的比较多些,“那有没有人看见他?我是说除了你和小路子。”
她想了想,摇摇头,“菱儿也很奇怪呢,昨夜这凤临殿的宫人都跑哪去了?怎么就我和小路子守着?小路子不是御书房的吗?”
“菱儿,去把小路子带来。”
“是。”
小路子应是早料到我会喊他,一进殿示意我摒退了旁人,便把事情告诉了我,只是该说不该说,都极有分寸。
其实与我所想也差不多,他是无极派进宫的那批人其中之一,任务便是暗中保护我。不禁苦笑,原本还当是自己收了他,却没想到原来是自己被算计了进去。
叹息,“他可还好?”
“少爷无何大碍,那毒对少爷影响并不大,只是救娘娘时费了点神气,可能要花上点时日修养。”
“没事就好。”闭上眼,靠进软枕里,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又挥退了他,一个人静静坐着。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隐隐蹙了蹙眉,那酒是之前命菱儿去佟淑妃那取的,难道她想对我不利?又觉着不对,她佟家不过四品官员,在朝廷上依靠父亲,自身并无什么势力,就算除了我,她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更遑论当上皇后了,更何况以她那怯懦的性子不像是会做这事的主,那又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来人,摆驾临月阁!”
临月阁,名之所来,就是因为它毗邻水月洲。
水月洲,天朝开国皇帝为他心爱的人所特地建造的一大片亭台楼阁,四面环水。对于这个地方天朝历代皇室总是闪烁其辞,仿佛藏了很大的隐讳,也从不安排任何宫妃居住,却还是每天命人打扫,保持其纤尘不染和超然脱俗的幽雅。
遥遥望着那个地方,我有些失神。如此美丽,又如此凄凉,犹如亘古的神话,又如千年幽怨的仙魂。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定是如仙子般飘然,孤月般清冷,流水般潋滟,悠云般安宁,樱花般绚烂。
天朝最美丽的传说,她,我好羡慕。
“娘娘?”望着我的驻足不前,菱儿有些疑惑。
“没事,走吧。”
到临月阁时,佟淑妃正在门口迎着。
这就是皇后的威仪,其他宫妃所望尘莫及的。
微微勾起嘴角,进了临月阁。
“滟儿呢?”
不知为何,我特别喜欢这小丫头,才一岁半,已是能说得完整的句子,虽不流畅却已是让人颇侧目,将来定当是个聪慧女子。
淑妃让嬷嬷把小公主抱了过来,一岁半的娃娃还不会走路,却是我授意的。让嬷嬷成天抱着,不要放她下来走路。小孩子走得太早,会变成罗圈腿。我不希望她有任何缺憾。
小丫头一看到我就奶声奶气咿呀喊了声“娘……娘……”。
“滟儿乖,娘娘抱抱。”从嬷嬷手里接过滟儿,小家伙一到我怀里便咯咯笑着往我身上蹭。
“滟儿很喜欢皇后娘娘呢。”佟淑妃笑望着小娃。
“是啊,就是不知道长大后会不会异心。”
“娘娘?!”淑妃有些震惊地抬眼望我。“臣妾不知娘娘何意?”
“怎么,不明白?”示意嬷嬷抱走了小公主,又打了眼色让菱儿带着一众宫人离开。“好,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情份上本宫就明说了吧,那竹叶青可是淑妃赠与本宫的?”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酒是好酒,就是料多了点,味杂了。”
“什么?”她原本还满是雾水的脸一下雪白,扑通一声从椅子跪到了地上,“臣妾不知道,臣妾什么也没做过,娘娘一定要明查,还臣妾一个公道,臣妾,臣妾对娘娘绝无二心!”
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子如秋风中落叶般一个劲地颤抖,我也缓了语气,“好了,起来吧,我又没说是你,我相信以瑾月为人绝不会做那等事的。”
淑妃隐隐松了口气,一下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我过去将她扶了起来,笑望,“瑾月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本宫的?”
“瑾月不知,瑾月不知怎么回事,那竹叶青,竹叶青……”她的目光有些散乱,努力回想着什么。
我不急,慢慢又踱回了上座,端起杯香茗轻品。
“这竹叶青放眼宫里就妹妹这的最纯最清,到底是秘方特酿的,就是不一样。要是真查起来,本宫还真不知该如何为妹妹开脱,这可真难啊。”
“娘娘,臣妾真的不知啊,还请娘娘为臣妾作主,那酒,啊,臣妾想起来了,除了臣妾这,文贵妃那也是有竹叶青的!”
“文贵妃?这宫里有这酒的主多了,总不能个个都怀疑了吧。”
“不,臣妾的意思是说文贵妃曾经给臣妾送过几坛过来,说是让臣妾尝尝与臣妾家自酿的有何不同。”
“哦?然后呢?”我皱了皱眉。
“后来臣妾尝了一点,算得上等,但称不上极品,于是命人放了起来,就再没开过。”
“你放哪了?”
“臣妾就——难道前日宫人取错了?怎么会?!臣妾明明命人在坛子上做了记号区分了开来。”
我微一挑眉,“让人取来看了不就知道了。”
唤了菱儿去把昨日的酒坛取来,又望向佟淑妃。
“瑾月与贵妃娘娘似乎走得颇近嘛。”
“瑾月不敢,是文贵妃找上瑾月,说姐妹间应该多亲近些。”
“哦?后宫嫔妃间确实该多走动走动,她文贵妃倒是想的周详。难道她就不曾说过什么?”
“瑾月不敢隐瞒,文贵妃曾经怂恿瑾月到玉灵宫闹事,瑾月没有答应。”
“到玉灵宫闹事?哼,像是她文媛茹会做的事。幸亏你没听了她的挑拨,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她这算盘倒打的好。”
“瑾月是娘娘的人,只为娘娘办事,娘娘放心,瑾月决不会做出任何会损害娘娘的事。”
微点了头,不再说话,边喝茶边等着菱儿。
不一会儿菱儿便抱着个小酒坛进了来,坛里还剩了许多,一进屋酒香便溢了满屋。
“这酒……”淑妃目光一凛,快步走了过去查看了番。
“娘娘,这酒并不是臣妾的。臣妾自家的酒坛在这封口处都会做记号,这坛并没有。”
“哦?可这酒确实是菱儿从淑妃这取回去的,难道淑妃怀疑是菱儿……”我拖长了尾音。
“小姐,菱儿怎会做这事?!”菱儿整了整神色。
“臣妾不敢怀疑,这酒确实是从临月阁取出,却不是臣妾的。”她想了想,朝外喝了声,“翠衣,去把文儿带来!”
我轻轻笑了笑,怕是迟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那个叫翠衣的丫头惨白着脸跌进了屋,“娘娘,大事不好了,文儿,文儿在她屋里自缢了!”
“什么?!”佟淑妃也一下脸色苍白,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我知道她怕什么,连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人也死了,她这下更是说不清了。
“死了个丫头惊慌什么,这宫里每天不明不白死的人还少么,照例处理不就行了,还不快去!”我低低喝了声。
翠衣终回过了神,唯唯诺诺地跄踉跑了出去。
“回来,记得不要声张。”
交代完了此事,我望向一旁花容失色的佟淑妃,“瑾月不必担心,我一直都相信瑾月的,今儿这些不愉快的事瑾月就不要放在心上,我本就是过来看望你和滟儿的。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本宫也该走了。”
站起身,领着菱儿出了屋,到了院门口,又停下回看佟淑妃,“淑妃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本宫可少不了你这样的好姐妹,那些伤神的事就不要多想了,啊?”
看见佟淑妃盈盈拜了拜,我微颔首,领了下人离开。
十一
第章
离临月阁有些远了,我推说想在宫中逛逛,于是唤了其他人先行回凤临殿,只留菱儿陪我。
“菱儿怕我么?”我拈过一枝柳条端详着。
“怕……又不怕……”
我莞尔,“怎么说?”
“刚刚的小姐让菱儿很怕,但平时的小姐菱儿又不怕。”
扑哧笑了出来,回转头,“什么刚刚平时的,不都是我么。”
“不一样的,怎么说呢,就是,就是气势,刚刚小姐的气势好摄人的,菱儿觉得有好浓重的压迫感,觉着连气也喘不过来了。但平时就不一样啊,平日里小姐都很亲切的,对菱儿也很好,就像,就像自家人一样。”
“我们本来就是自家人啊,只要菱儿一心做我安家人,我便永远会护着你的。”
“菱儿一直都是安家的人,从没想过别的,菱儿对天发誓永远忠于小姐,绝无二心,否则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哎,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这话以后不要讲了。”望了望前面有些纷扰的地方,“这里今儿怎么这么多人?”
菱儿也伸了脖子张望了番,“咦?这不是文贵妃的永福宫么?咱们怎么走到这地来了?”
“菱儿你去看看怎么回事,不过不要告诉别人说我在这。”
挑了个树阴后背对永福宫眺望了下远处水月洲的亭台水榭。当真很美,在皇宫的任一处地方都能望到那隐绰的楼阁,精雕玉琢,缥缈隐约,真如天宫般岿然华宇,那种浑然天生的神圣之感让人不自觉地崇仰。
禁不住地叹息。
“小姐。”
“恩?如何?”
“今儿是内务府安排的文贵妃的家人进宫探望,所以人多了些。”
“这样啊,他文家的人怎么突然想到进宫了呢。”我暗付着。
“听说是文贵妃的二哥不日前从京外回来了,所以特地进宫来看望文贵妃的。”
“她二哥?”好象以前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就是那个从小送到外戚家养大的文家二少爷?”
“是啊,菱儿一直不明白好好的干吗要把自家孩子送出去呢,又不是养不起,奇怪。”
我莞尔,菱儿当然不明白,这可牵扯到上一辈的恩怨,复杂着呢。
“你有看到什么人么?文相大人在不在?”
“菱儿没瞧见,也没敢问,怕让人起疑了。不过菱儿倒是见到了一个人,小姐猜猜是谁?保证猜不着。”
菱儿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不禁笑道,“既然你都说我猜不着了,我又怎么会知道呢,说吧。”
“是燕儿。”
“燕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哪个燕儿?”
“哎呀,小姐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就是那日我们在街上救的燕儿啊。”
“她?”我愣了愣,“她怎么会在这呢?她不是……菱儿,咱们回宫。”
突然明白了过来,那飘然如谪仙的“文弟”竟是文府的人。他不认识我,又与我年纪相当,如若我想的不差,那他便是那个长年寄养在外戚家的文家二少爷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巧的事,我怕是想不出来了。不禁苦笑,当真是天意弄人。
甫回得宫中便瞧见殿中面上隐有急色的李德常。
没想到他会来,我心下微讶。
“李公公?”
“哎呀,娘娘让奴才好等。”
“李公公有什么事么?”
“哦,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皇上传旨今儿中午到凤临殿用膳,奴才特地过来看看是否有什么需要奴才张罗的。”
“这个交给下面就可以了,哪能劳烦李公公呢。菱儿,去准备准备。”
进了屋,给李德常看座,“李公公,皇上最近可好?”
“让娘娘惦记了,皇上龙体安康,除了一些朝政有些什么烦心外别无他事了。”
“真的?”
“奴才怎么敢欺瞒娘娘。”
“那就好。”安了口气,端起下人刚沏的菊花茶轻啜。
“……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公有什么就直说吧,不碍事。”
“其实……皇上一直很挂念娘娘,皇上对娘娘的心我们这些奴才看了都心疼,娘娘……娘娘能否多想着点皇上?”
手中一顿,茶水泼在了衣襟上。“李公公哪的话,为人臣妾心里又怎会不想着皇上?”
“唉,娘娘应是明白的,其实……皇上很多事都明白在心里,只是不说罢了,哎,话多了,话多了,奴才这去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恭敬地退了出去,徒留我一个坐在位置上半晌没动。
我明白?我如何明白?原本以为我看的很透,却发现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超然世外的人本就不存在,更何况在这盘根错节的皇家,犹如一盘棋,步步为营,错一子便是输全局,我输不起。
颓然叹口气,突然觉得疲惫。究竟是我变了,还是别人变了?亦或是大家的心都变了?
“小姐。”
抬头,“菱儿?有什么事么?”
“皇上刚刚差人来说午膳不过来了,李公公也被召去了御书房,急的很,所以来不及跟小姐告辞,菱儿特来禀告小姐。”
“不来了?”一瞬间的怔忪,随即苦笑,“知道了。”
“小姐?”
“菱儿……菱儿你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姐……”
“下去吧。”
看着门在面前慢慢掩上,所有情绪都溃败,面上的粉扑扑地掉下来。
从脖子上取出那块代表天朝皇后的佩玉,里面的凤凰仍旧那么生意盎然,高振着翅膀,睥睨四方。
龙凤珏,龙凤配。
可为何总是物是人非?
那个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盈盈浅笑的崇贤,那个在夕阳下与我相依偎的崇贤,那个撑着船杆阳光下粲然一笑的崇贤,那个落寞地对我说“我只有雪怜”的崇贤,那个玉色朱颜专心埋首奏折的崇贤,那个神采奕奕说要创造天朝盛世与我成千古佳话的崇贤,那个为我插紫晶簪说永不放手的崇贤,那个小心翼翼对我说对不起的崇贤,那个替我温柔拭泪的崇贤,你又在何方?
半夜突然惊醒,觉着眼睛酸涩难耐,睁不开,却是腮边微凉。
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一只手抚上我的脸庞,婆娑,拭去泪痕。
是谁?!一下睁开眼,对上双忧柔的眼眸。
“崇贤?”
“你又哭了……每夜你都哭……雪怜告诉过我,只要我不会忘记雪怜,雪怜便不会以泪洗面,可是我现在没有忘记雪怜啊,雪怜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眼泪?”
“崇贤……”
“为什么?……明明,我还记得雪怜啊,明明,雪怜还在这里啊……”他握着我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口,透过衣料,隐隐传递出心跳,一下,一下,灼着我的血液。
突然眼角更酸涩了,别过头,让它滑落。
“雪怜,我该拿你怎么办,怎么办呢?……”他轻轻将我抱起,拥在怀中,下颚顶着我的发丝,轻轻揉着。
“如果我不是天朝的皇帝,雪怜不是天朝的皇后,我们只是对平凡的夫妻,每天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携手相看夕阳,直至永远?如果能放下这江山,如果能忘记这社稷,带着雪怜远走高飞,那该多好,多好……”
“为什么我要是皇帝,为什么我不能放下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
轻轻的吻落在我的发丝,带着无奈和悲伤,他深邃的眼中似有银光闪烁。
“崇贤……”
“嘘,不要说话,今天夜里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皇后,我们只是这世上最平凡的夫妻,我只是崇贤,你也只是雪怜,现在这一刻我的心里只有你,你的心里也只有我,好不好?”
望着他期盼的眼眸,我点了点头,搂着我的手更紧了,热热的呼吸落在我的颈间。
“雪怜,知道么,我好爱你,爱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好怕,怕有一天你终会离我而去,我舍不得,却又不能不放手,我不想雪怜伤心,更不想雪怜落泪……”
“崇贤,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离开崇贤的,我会永远陪着你,哪怕上碧落下黄泉,我都会陪着你,永远永远……”
“不要,我不要雪怜陪我死,你应该好好地活着,代我更好地活着,抚养我们的孩子,告诉他他的父母是多么的恩爱,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么出色的双亲,他也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雪怜,我想要孩子,继承我们共同血脉与生命的孩子,在我们化为黄土之后依然在世间证明我们曾深深爱过的孩子,好么?”
流着泪笑望他,“好,我们的孩子,崇贤和雪怜的孩子。”
手指纠缠相扣,躯体相叠厮磨,呼吸亲密纠结,还有眼泪,那么多的眼泪,他的,我的,混合着流淌入柔软的枕头里,只余斑斑痕迹。
那一夜极尽的缠绵,仿佛已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给彼此打上自己的烙印,好在下辈子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
“小姐,看这件怎么样?好不好看?”
抬头望了眼拿着件小衣裳一脸笑意盈盈的菱儿,“恩,好看。菱儿手果然巧,比我做的可好多了。”
“小姐谦虚了,小姐这才叫好呢,毕竟是娘亲亲手做的,意义不一样哦。”
我但笑不语。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我内心的盼望,那日后我便觉得腹中已有了个小生命,小小的鲜活的生命,联系着我和崇贤的生命。于是我开始跟菱儿学着做小孩衣物,一针一线,裁裁剪剪,倒也觉得分外幸福。
“看到小姐这样高兴菱儿便也放心了。”
突然一声喟叹,我笑嗔了她一眼,“说什么傻话呢。”
“小姐,有没有想过给小皇子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她双眼晶亮的望着我。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个……似乎太早了吧。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怀了孩子,你就已经知道是个皇子了?难道说……你是送子观音?”说到后来我也禁不住斜睨她打趣。
“送子观音?菱儿也想啊,可惜老天不让我当,要是我是送子观音,就给小姐送好多好多的小皇子小公主,呵呵。”她一个劲地咧着嘴傻笑,神情似是已想到了自己当送子观音的情形。
“好多好多?难不成你把我当母猪不成?我呀不奢求太多,一子一女足矣。”扯下最后一根线头,又一件宝蓝色绸衣做好了,摊开在手上看看,忍不住又笑上眉梢。“真好玩,这么点大的衣裳,刚生的孩子真就这么大么?感觉就像小猫穿的。”
“是啊,当初林嫂生琴儿的时候,我见过小琴儿,真的很小哦,猫儿都不及。”林嫂是府中的厨娘,菱儿因经常到厨房替我做些吃的,所以与其关系极好。
“恩。”微点了头,又抬头望望窗外,当真是盛夏了,蝉鸣个不停,倒越发衬得宫中的安静。“菱儿,去看看冰镇梅子汤好了没有,这天真是闷热,再叫人在屋里添块冰。”
菱儿领命退了出去。
在这皇宫中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一个月来我更是连这凤临殿也不出了,天天捞个悠闲,看看书,抚抚琴,作作画,兴致好时还会边抚琴边唱然后看菱儿在殿中乱舞。最喜欢的还是和崇贤即兴合奏,他拨一声我弹一下,倒也编出了不少曲子,常引得两人相视而笑,感慨自己音律天分果真不错。
有些事倒也不再去想,想了徒增烦忧,只会伤神罢了。
有时候,有些事有些人,真能改变自己。
转眼已是夏末秋初,树叶也开始黄了。
我一个人安心地呆在宫中,家中传雪鹰来说一切安好,我想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毕竟父亲是当朝宰相,这么多年也不是白过的,权臣自有权臣的手段,很多方面可以说的上是只手遮天,想想自己当初为了一份奏折而担心真是多余。
无声地笑了笑,拎起桌上搁着的小鞋玩了起来。这些活计都不曾让崇贤知道,怕被他笑话,有时候跟菱儿两人遮遮掩掩的就像做了贼似的,他也不是不曾怀疑过,但终究只是一笑便不再追究。
说起来最近崇贤已好些时日不曾来凤临殿,怕是又被什么事缠着了吧。
笑了笑,觉得自己像个怨妇,当真因为闲的了么?遂决定出去走走,顺道看看菱儿做个葡萄圆子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凤临殿很大,单单一个宫院便像花园般,我独自漫步其间。因不喜人打扰,所以凤临殿下人甚少,看起来很有些冷清,为此崇贤还颇有微议,觉得辱没了我皇后的名衔。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看着地上的落叶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这词句。明明秋高气爽,却想到如此伤感的诗句,怕是闷在屋里闷得多愁善感了吧。遂一笑。
转个弯,却瞧得眼前那个背影甚是眼熟。
“菱儿?”我一愣,走上前,她竟没有发觉,兀自贴着墙根背对我,似是在听什么,“菱儿你在这做什么呢?”
哐当一声,她手中捧着的玉瓷碗砸到了地上,圆子洒了一地。
“小姐?!”她惊慌地望着我,显然是吓坏了。
“做什么呢,这么惊慌?”我皱了皱眉。
菱儿还没来的及开口,就听得前方不远处扑通两声,望了去,却发现是两个宫女跪在了地上,连声喊着“娘娘恕罪”。
“这是怎么回事?”我望了望菱儿,她微微低了头。
微微眯了眯眼,我向那两个宫女走去,“说,到底怎么回事?!”
“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心隐瞒,是李公公命奴婢们不得向娘娘透露半点消息的,娘娘饶命啊!”两个宫女兀自不停地磕着头。
心下更是疑惑,“李公公?到底什么事?”
“是……是……”两个人相视一眼,又磕了起来,“请娘娘恕罪,奴婢不敢说,李公公特别交代过的,如果奴婢们敢泄露了半句定严惩不待,奴婢,奴婢……”
“那你们就不怕本宫对你们的责罚了?!”
“娘娘开恩!娘娘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