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让菱儿来告诉您吧。”身后传来个声音,极是冷静。
望了她半晌,点头,“好,那菱儿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小皇子死了。”
“小皇子,死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反复念了几遍。“你是说小皇子死了?谁的?康贤妃?”
菱儿深深点了点头。
康贤妃……小皇子……脑子中有些乱。“怎,怎么会呢,不是已经救过来了吗?怎么会呢?他不过就是伤了脑子,不至于死的呀,怎么会这样呢?不可能,不可能啊……到底怎么回事,菱儿?”
“具体情况菱儿不知。”说完望了眼那两个宫女。
想了想,我望向一旁仍跪着不敢抬头的两人,“好了,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本宫到底怎么回事了,也不算是你们泄露的事情。”
又等了一会,右边那个一咬牙,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反正左右是死,奴婢豁出去了。大约三日前长乐宫那头突然传出小皇子殡天了,听说是被人扼在摇篮中,等人发现时早已没了呼吸。奴婢们本是要禀告娘娘的,结果当天李公公便急匆匆过来严命我等不许泄露半些风声给娘娘,所以奴婢们一直瞒着不敢报,没想到……没想到……”她偷偷瞄了眼菱儿,“没想到今儿我姐妹俩在这谈话被菱儿姐姐听了去,也算是天意……奴婢知道的就这些了。”
点了点头,“那可知小皇子是被何人所害?”
“奴婢不知,也不敢妄猜,只是听说……那日德妃曾去探望过贤妃和小皇子。”
德妃?我心中一凛。“知道了,你们下去吧,对于你们瞒而不报本宫就不予追究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看着两个宫女磕了头拜谢退下,我转身对上菱儿,“菱儿,你现在马上到玉灵宫瞧瞧,然后到长乐宫来找我,知道么?”
“可是小姐……”
“我没事,快去快回。”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朝玉灵宫飞奔而去。
一片落叶冉冉而下。事情为何会走到这一步?真的……没有安宁么?
十二
第章
到长乐宫时一片寂寥怔得我顿了顿脚步。何时竟变得如此了?曾经的繁华似锦已不见踪迹,有的只是梦一般的回忆。
走了大半个院子,竟只遇到寥寥数个宫人,都沉默得麻木着张脸,毫无表情。随手拦了个小太监,问他话却只是摇头,最后竟惶恐地跑了。
满腹疑虑地推开屋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一样的安静,甚至已是沉寂的地步,只听得我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阵阵沙沙声。
站在厅口,里间的床上躺着个女子,昔日绝世的容颜已渐槁枯,紧闭着双眼,颤抖的睫毛显示她睡的并不沉。床边,坐着个宫妇,见着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垂下眼睑,又慢慢退出了屋子。
秋风扫落叶,我站在一株已荒芜的桃树前。曾经,我在这里笑看桃花,听着他爽朗的笑声,看着她盈盈的微笑。曾经,她在这里唤我“雪怜”,我在这里喊她“敏珞”。曾经,我们一同在这抱着恒雪,和崇贤一道谈笑风生。
曾经不在,将来又如何?
“给皇后娘娘请安,不知皇后娘娘大驾,有失远迎。”
转过身,却是刚刚那个宫妇。
“你是?”
“老奴是贤妃娘娘的奶妈,贤妃进宫时便跟了进来。”
如此。我微颔首。
沉默了半晌,我却是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敏珞她……还好么?”
那宫妇抬起头深深望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睑,声音带着丝冰冷,“回娘娘话,诚如娘娘所见贤妃娘娘最近过得并不如意。”
“不如意?是不是伺候的宫人少了?我这就叫内务府多派些人手过来……”
“谢皇后娘娘好意,怕是贤妃娘娘无福消受。”
我怔了住,望着她有些窘迫。
“请恕老奴直言,如果不是当初皇后娘娘的一番‘好意’,贤妃何至于此?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后来的袖手旁观,贤妃又何至于此?”
“我……”声音哑了住,我竟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实话跟皇后说了吧,贤妃娘娘现在已病入膏肓,早就神志不清,整日恍恍惚惚,这宫里人多半是被吓了走,看着他人的指指点点,老奴心中何其难过,所以干脆都遣了,老奴独自照顾娘娘就行了。”
“敏珞她……竟如此的重?”
她眼神黯了黯,没有答话,只是一径垂着头。
尴尬地沉默着,突然屋里传出一阵响声,宫妇眼神变了变,随即连礼节也不顾了转身朝屋里奔去。
我一惊,赶紧也跟了进去。
屋里的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我们赶进去时,她正摔坐在地上,两眼茫茫无焦点地巡视,嘴里不停地念叨四个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刚想伸手去扶,那宫妇比我更快一步已将她扶上了床。“娘娘,小皇子在睡觉呢,待会等他睡醒了奶妈去把他抱过来好不好?娘娘您先睡一觉,睡醒了小皇子也就醒了。”
“奶妈,恒雪在睡觉?”
“是啊。”
“恒雪在睡觉,恒雪在睡觉……睡觉……睡觉……啊!!”梦呓般的呢喃突然变成凄厉的尖叫,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了一跳。
“不要啊——!不要睡!不要睡!”敏珞在宫妇的怀里死命挣扎着。
“好好好,不睡不睡,奶妈这就把小皇子抱来,娘娘乖乖的才可以见小皇子哦,要不然小皇子就不来了。”
敏珞当真渐渐安静了下来,期冀地望着奶妈,“我乖乖的,恒雪就会来见我吗?”
“会的,小皇子是个乖巧孝顺的孩子,他不会丢下娘娘一个人的,他会来看娘娘的……”
敏珞歪着头想了想,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咯咯地笑了起来,“恒雪,娘亲来看你了哦。”说着爬到了床头,抱起枕头轻轻摇拍了起来,边摇边哼着听不出什么调子的曲子,一脸的幸福。
我不忍心看下去,别过头,慢慢向外走去。
门口不知何时来的菱儿迎了上来,“小姐……”
我摆了摆手,万分疲惫地步出了长乐宫。
捧着一杯茉莉花茶,淡淡的清香一下盈满了屋,盯着杯子里袅袅而出的热气,我有些出神。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敏珞,曾经那么艳丽的人儿,竟变到了如此……
“小姐……”
抬头对上菱儿关切的眼眸,淡淡扯了个笑容。“我没事……玉灵宫那边怎样了?”
“菱儿去的时候德妃已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了,除了皇上谁也不见。”
“这样啊……那你有听到什么消息么?”
“没有,玉灵宫的人个个都板着张脸,见了谁都不理不睬,谁问都不答话。”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都那么心高气傲,只怕这傲气会害人不浅……那你就没个熟识的小姐妹?”
“有是有,可今儿个菱儿去的时候没找着,要不明儿菱儿再跑一趟问问?”
“也好。”
从窗外望去,屋外日头已斜,洒红了大半个天际,颇有夕阳如血的味道。
明天,又会如何呢?
半夜惊醒,喘着气坐了起来。
“小姐!”听到动静,菱儿奔了进来,掏出帕子替我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姐做噩梦了么?要不要菱儿去给小姐泡杯菊花茶定定神?”
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我点点头。
多久不曾做过的梦了。梦里满是敏珞,目光支离破碎朝我扑来的,声嘶力竭哭喊的,无神如木偶般的,凄厉尖叫的,纯真微笑的,最后都糅合成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伸出一只已是白骨的手向我抓来,“我要你陪葬,我要你们安家的人陪葬!”
怎么会这样?!
我将脸埋入手掌中,忍着隐隐的颤抖。
“小姐?”
抬起头接过菱儿递来的茶杯,端在手里暖着。
“菱儿……你说我会遭报应么?”
“小姐在说什么呢,菱儿不懂。小姐怎么会遭报应?又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
垂了头,不去看菱儿的表情,凑上杯口轻轻啜了口。“人活在世上哪能不做亏心事呢,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自己啊……菱儿,我没事了,你下去吧。”
把杯子递了给她,我径自拉着被子躺了下,闭上眼睛,不再看。
待听得门咯哒关上,又幽幽睁开眼,望着窗外,直至天明。
坐在院中,桂花香飘了满院,小小的黄色花瓣落了满桌,拾起一朵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又凑了近去闻,一股清香渗透心脾。
“小姐!”等了半晌,菱儿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如何?”
“问到了,原来……原来那日……”
“先坐下喝口茶歇会,等喘过了这口气再说。”
看着她一通牛饮,我真为这进贡的紫笋感到叹息。
“小姐,原来德妃去长乐宫的前一日文贵妃曾经到过玉灵宫。”
“文贵妃?怎么又是她。”我不禁皱眉,“然后呢?”
“没了。”
“没了?你去这半天就问了这么多?”
“小姐,就这点可也是菱儿磨破了嘴皮子套来的,玉灵宫的人不知什么脑筋,都嘴严的很,真不知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只是为了那点傲气罢了。”
“傲气?”
“那德妃原本就是多么孤傲的女子,陷入这样的境地已让她难堪非常,更遑论别人的探究,她受不了那样的目光,只怕……唉,万事皆看造化了。”
“啊?!”
“啊什么,嘴巴别张那么大,口水都流下来了。”
菱儿赶紧用袖子擦拭了番,“哪有,小姐你骗我!”
我一笑,“好了,不闹了,休息好了便随我到永福宫走一趟吧。”
“永福宫?!”
我微微点了点头,“不错。”
迟早要面对的,文媛茹,该是我们摊牌的时候了。
到永福宫时明明先前没有通传,却发现那里的宫人似是早已料到我会前来,恭敬地等着,我人一到便被迎进了暖阁。
文贵妃正半倚着躺椅手里执着一只白子,她面前是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一如往昔的艳丽,慵懒而又妩媚,顾盼间水波流转。
“姐姐可来了,妹妹可等了姐姐好些时日了。”她盈盈开口,声音婉转如夜莺。“姐姐请坐,妹妹近日身子不适,不能行礼,还请恕罪。”
微颔首,在棋盘的另一端坐下。
文贵妃轻轻挥了挥手,那个带我进来的宫人便退了下去,关上了门。
“妹妹觉得有些话还是适合关起门来私语,姐姐觉得如何?”
“不错。”
此刻暖阁里只剩了我们两人,菱儿早在我来暖阁时便被拦了下。
“姐姐你看我这白子该如何落?”她状似烦恼地望着棋盘,“这白子已是大势已去,落哪都是陷阱,如何才能起死回生?”
我仍望着她,顺手拿起一白子,径自落下,“至之死地而后生。”
“哎呀,姐姐好聪明,妹妹可想了好久,想不到姐姐一子便道破,真不愧是我天朝的皇后。”她径自欢喜地拍着手笑道。
我脸一沉,“文媛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儿个来的意图想必你也清楚。”
“清楚?我清楚什么?姐姐真是会开玩笑,妹妹又不是姐姐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会猜得姐姐的心思呢?”她娇笑道,纤纤玉手掩着嘴,艳丽的红蔻衬着碧绿的玉镯,分外勾人神思。
眯了眯眼,我压下心中隐隐的怒意,“我只想问你,那下了毒的竹叶青和小皇子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哦?”她欣赏着自己美丽纤长的指甲,“我还当姐姐要问的是小皇子被下毒一事呢。”
“文媛茹!”
“哎呀,姐姐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来,喝杯茶消消气可好?”她笑着倒了杯茶递来。
原本气极想一手打翻了那茶盏,转念一想,又硬生生压下了那念头,也微笑着接过了那茶杯。她兴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微微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脸娇媚笑容的样子。
“妹妹真不知姐姐在说什么呀。”
我冷哼一声,“别再装了,你不觉得这样很假么?明眼人一看便知,更何况你我心知肚明,我也不想挑破,只是奉劝你今后可要注意了,别什么时候掉进了自己的陷阱也不自知。”
“哦?”她一挑眉,“姐姐这话就有趣了,说得好似妹妹做过许多坏事似的,这陷阱恐怕不止妹妹一人挖了吧。”
暗暗咬了咬牙,不管真相如何,我愿一并承担。“不错,我也挖了一个,可是并没逮到要逮的人,可总比不上你挖的那么深,那么狠毒!”
“姐姐这哪的话,妹妹只是把姐姐挖的那坑填了起来而已,斩草要除根,姐姐应是知道的。”
“那为何要牵扯他人?尤其牵扯了个碰不得的人?”
“碰不得?她有什么碰不得的?不过是个番邦公主罢了,说穿了,还不是个人质。”
“当真无知!文媛茹,你迟早会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代价?我?呵呵,真是笑话!姐姐说我的时候何不想想自己,你的手上又干净到哪去?买通宫人下毒又杀人灭口还想嫁祸于我,不错啊,一举两得,瞧瞧外头的风声,哪个不是针对我,想必你满意了吧,既除了我又保了你皇后的地位——”
“住口!”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可是真相和这又有何差别呢?我一样是个罪人……
“住口?姐姐还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所做的事提不得,别人做的就可提了么?你当我真愿意做那些事?不错,那坛酒是我一早便下了毒的,知道你曾问淑妃讨过竹叶青,所以收买了文儿那丫头,让她给你了那坛我一早备下的。小皇子也是我让人杀的,和德妃约好了去探望贤妃,然后我爽约,让她成为千夫指。为什么,我为什么?只因为我恨,恨崇贤那么信赖你,恨崇贤那么怜爱她,我文媛茹哪里比不上你们了,为什么他从来不正眼瞧我?为什么他就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就因为我是文家的人么?可明明你是安家的人,安相的女儿,他为什么一直那么疼你?为什么?安雪怜,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文媛茹,你疯了!”
“疯了?不错,我是疯了,我为他而疯,只要能换来他半点怜惜的目光,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不明白的,安雪怜,你永远都不会明白这种感受!”
“……”
“我累了,安皇后,请回吧,不送。”她突然颓然地倒向身后的躺椅中,闭上眼,一手揉着眉心。
望着她,却是找不到只言片语,站起,脚步竟突然变的沉重起来。
走到门口顿了顿,“放手吧,不要再错下去了,真的。”
推开阁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真是到了秋天,那漫天的枫树红遍了眼,晃得我的眼睛生疼生疼,直欲落泪。
廊角衣鬓一闪,我一惊,望去,却是遍寻不到踪迹。
心下微凉,明明早已吩咐的不许人接近暖阁,这人只怕……
回到宫中,只叫了菱儿泡了杯桂花蜜,捧在手中,望着出神。
“……小姐?小姐?”
“恩?什么?”茫然地抬起头。
“小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上床歇会?”
“是么?”伸手摸了摸脸颊,却只感到手指的冰凉。“不用了,我坐会就可以了。”
“菱儿……”
“恩?小姐有什么事么?”
“不,没事,没什么……”
“小姐?”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这皇后,没有这些权势,无法护着你,你怎么办?”
“怎么会呢?小姐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不吉利。”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这么一天呢?”
“在菱儿心中,小姐永远都是菱儿的主子,不管小姐发生什么,菱儿都会一直陪在小姐身边照顾小姐,绝不会离开小姐的。”
“是么……”我明明笑了,却感觉到一阵酸涩,垂下眼睑,“菱儿不应该陪着我的,菱儿应该有更幸福的生活,因为……菱儿是个好女孩,上天会垂爱你的……”
“小姐……”
“好了,不说这些了。”深吸了口气,我笑抬起头,“我们今天还没做东西呢,今儿个做什么?小衣服还是小鞋子?要不我们来做香囊如何?”
“……”
“菱儿?”
“好,就做香囊吧,小姐画画,菱儿来绣,这个香囊一定是最漂亮的!”
我笑望着她跑去拿裁剪的东西。如果永远都这么平静多好,如果不曾错过多好……
“娘娘!”
屋外惊呼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却是昨日碰到的宫女其中之一。
“什么事?”
“娘娘,不好了!德妃,德妃娘娘她在寝宫自缢了!”
手中一颤,茶杯跌落,碎了一地。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十三
第章
真希望一切只是个梦,一个噩梦。当梦醒来时一切便烟消云散,所有的事又恢复到那个暖暖的春日,那个落英缤纷的花径,一抬眼,那个盈盈笑脸落入眼帘。
可我知道,一切只是如果,事实既已发生,“如果”又有何用?
所以我踏入了玉灵宫,对上一张憔悴的脸。不过才几日不见,他已见消瘦,眼中夹杂着沉重的悲伤。
“雪怜?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这是我的职责,不是么?”毕竟我是皇后,后宫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我怎可能还袖手旁观,你也不该凡事都瞒着我,让我活在一个虚幻的安宁幸福中。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伸出手握住我。“有我在,雪怜不用担心。”
不担心?我怎能不担心。她可是突厥的第一美人,思玉公主啊。她这么一死,突厥怎可能善罢甘休,好不容易的和平又要开始风雨飘摇,那是鲜血,尸体,硝烟,战火组成的噩梦,所有百姓的噩梦。
房中悬梁上一尺白绫兀自飘零,惨白地刺痛了我的眼。
“我想见她最后一面,行么?”只是最后一面,我想见见这个冷傲的女人,她何其忍心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只为了她的傲骨。
崇贤稍稍犹豫,便放开了握住我的手。
她躺在床上,一身白衣胜雪,脸上覆着同色的帕子。
我伸手去揭,手却被一人拉了住。抬头望去,对上崇贤深邃的眼眸。只是望着,我和他沉默地对视,终他别过头,松开了手。
帕子下是一张扭曲的脸,曾经孤梅傲雪的姿态,寂寞高华的神情,如今都消失怠尽,只有那凝脂般苍白的脸庞还隐然显示出她昔日的风华。
思玉,你何其的傻,你选择这样的方式来解脱,又该置生者如何?天遥地远,万水千山,梦中君分明,一死,便真能解脱么?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又如何承受生死茫茫的悲苦?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只是美人迟暮,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转身向外走去,甫到门口扒着门框一阵干呕。
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回转头,是崇贤。
“别哭了,雪怜。”
哭?我么?指尖覆上眼角,沾下一滴晶莹。果真,我竟然哭了,那么苍凉的眼泪,为着她,为着我,为着这深宫中所有绝望寂寞的幽魂。
不过数月,发生了那么多,经历了那么多,心还会那么真么?不再相信我,却又装着信任我的样子,然后隔了我和外界,隔了我的讯息。
望着他,明明心痛地无法呼吸,却还是笑了,“崇贤,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么……”
眼前骤然一黑,呼唤声渐渐远去,我一头栽倒在他的怀里。
耳畔听着宫人进进出出,太医惶恐而来,欣喜而去。我闭着眼,不想睁开。好累,莫名的疲惫。
下一刻,我被拥入一个怀抱。“雪怜,太好了太好了,你有喜了,有我们的孩子了!”
幽幽睁开眼,“是么。”
他疑惑地望着我,“雪怜早就知道了?那为何不告诉我?”
喟叹,“原本只是希望能给崇贤惊喜罢了,却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倒真是没机会说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哀伤,“那么多事……当真是多事之秋么?……雪怜,知道么,思玉是我害死的,是我……”
一阵惊讶,“崇贤……”
“我原本只是问她那日的情况,她却问我当初为何不曾怀疑你,如今却要质问她?那时她脸上的表情好悲伤,透着绝望,我,我……”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我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雪怜,难道我当真错了?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我也是为了还她清白啊,雪怜,她为何要与你比?你毕竟是与她们不同的啊……”
“崇贤,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雪怜,他们一个个的都丢下我走了,母后,父皇,如今连思玉也走了,为什么?是因为讨厌我么?还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不,不是的,崇贤没有做错什么,他们也不讨厌崇贤,只是厌倦了这个尘世而已,他们累了,想休息了……崇贤不要想太多,答应我,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崇贤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啊,崇贤……”
“孩子……”
听着他的喃喃自语,我心一紧,更是用尽地抱紧了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只怕下一刻他会离我而去。
为何世上要有那么多的凄苦无奈,要有那么多的不尽如意,要有那么多的伤害失望,为何?!天下之大,何处才是我的清明世界?
德妃被风光大葬,却仍是无法平息突厥大汗的愤怒,一封修书,风云变色,突厥与天朝边境屯兵日渐增多,战事一触即发。
这一切对于我却是遥远的。我身处离边关遥远的京城,身处皇宫大院,身处凤临殿这样的深宫中。
得知我怀了孩子,崇贤显得格外小心,专门配备了太医定居宫中,还在凤临殿加派了人手,天天看着宫人川流不息,我有些烦,却被崇贤理解成初次怀孕时理应的心浮气燥,还命太医开了诸多的安神安胎药。
“小姐,该喝药了。”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到了我面前。
“放一边吧。”
我继续着手下的练字没有停。
“可是……”
“每天喝那么多的药我都要成药罐子了,这些药不喝不要紧的。”
“谁说不要紧的?!”一道清朗的男声突然响起。
“崇贤?”
“雪怜乖,来把这药喝了,不苦的,真的,朕已经命人特地加了蜂蜜。”他接过菱儿手上的药碗走了过来。
扑哧笑了出来,“蜂蜜?我可不像崇贤那么怕药苦。还说我,崇贤怎不试试一天喝上三四碗药?”
“喝那么多?!”他皱了皱眉,“朕不要,好难喝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况且这药不过为了安神,我画画,抚琴,练字一样可以的。”
“真不喝?”
“真不喝。”
他想了想,“好吧,那就不为难雪怜了,省得雪怜发愁,要是肚子里的孩子一生下来也老愁着脸就不好了。”
抑制不住地笑,为他的想象力和不必要的担忧。
“不过那样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就可以起名叫‘愁’,轩辕愁,轩辕愁,诶,蛮不错的,朗朗上口,而且还符合气质。”
这下我更是笑出了声,“崇贤莫不是忘了,这一辈是‘恒’字辈,轩辕恒愁,亏崇贤想得这样的名字。”
“有何不可?虽然说与‘很丑’有些同音吧。”说着,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话说回来,的确是该给孩子想个名字了。”
“这么早?”才不过三个月而已。
“不早了,这叫未雨绸缪。来来来,我们一起来想一个,既得好听,还要有新意,更重要的是要有涵义。”
“那该如何取呢?”倒真是有些难度。
两人陷入沉思中。
“有了!”崇贤突然双眼亮了起来,看得我一怔,“我们来抓阄吧。”
“抓阄?!”
“不错。刚刚雪怜是不是在练字?写什么呢?”
“正在写《锦瑟》。”
“《锦瑟》?好诗!雪怜正写到哪句?”
我低头望了望,“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好,就这句!”他兴冲冲拿起笔,把这句诗又写了一遍,只是每张纸只写一个字,然后把纸团了起来,又混了混。“好了,抽吧。雪怜抽,还是朕抽?”
“崇贤吧。”
他煞有其事谨慎地选了番,终拿起一个纸团,摊开,“玉”字跃然纸上。
“玉,恒玉,轩辕恒玉,不错嘛,雪怜觉得呢?”
我哑然失笑,这样就取出了既好听又有新意还有涵义的名字了?却只能点头,“崇贤觉得好便是好了。”
“那好,恒玉,男女均适合,可万一是两个呢?再抽一个再抽一个,雪怜你来吧。”
我失笑摇头,想想便也陪他玩了起来,随手拿起一张,摊开,却是愣了住。
“是什么是什么,让朕看看。”他凑过了头,“泪?”
他望了望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却又马上换上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将纸抢了过去,“这个不作数,再抽一个,雪怜再抽一个。”
失笑,便又拿了一个,“烟。”
“烟?恒烟?好,就这个了,恒玉,恒烟,呵呵,啊,万一还不够怎么办?再抽再抽。”
“事不过三,已抽三回,不可再抽了。”
“啊?朕还没玩够,要不我们再将以后的孩子名字全取了好不好?”
就知道他是在玩,我当真气结,轻轻一瞪,他万般委屈地垂了头,“好吧,事不过三,朕不抽了。恒玉,恒烟,嘻嘻,来,让父皇抱抱。”
一声尖叫,我竟被崇贤抱了在空中转了一圈。
被放下地,我微嗔地瞪了他一眼,他倒也不介意,兀自笑得狡黠。
“启禀皇上,兵部尚书万大人,内阁学士徐大人求见。”门外李德常垂手恭立。
崇贤身形一顿,随即脸上隐隐浮现烦躁和疲惫。“有何事明日早朝再说,帮朕打发了他们。”
“是。”李德常应声退了出去。
崇贤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忽而停下来思索一阵,然又叹息。
“崇贤?”我疑声唤道。
他听得,抬头望了我一眼,“让雪怜担心了,没什么。雪怜为朕抚琴可好?”
听他这么说,不好拒绝,于是唤菱儿取了琴来,信手抚了起来。
琴声铮铮,我却发现崇贤听得心不在焉,只手支颐,垂下的眼睑遮了大半的心思。
轻叹,停了下来。过了半晌,他终发觉,诧异地望向我,“雪怜为何不弹了?”
“弹琴最大忌讳便是心杂,所以雪怜不弹了。”
“雪怜有何烦心事,不妨说予朕听,朕替雪怜排忧解烦可好?”
“雪怜自知过得安适,也不敢有何抱怨,现如今唯一挂念的也就只有一人,想着他是否安好,是否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期望着自己能替他分忧解愁,可那人却是紧紧封锁着自己的心,什么事都自己抗,崇贤说雪怜怎能不担心?”
他望着我,终是长长一声叹息,“让雪怜挂心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不是因为与突厥的战事?”
“箭在弦上,本应共同御敌,可他们居然还搞党派之争!为了一个大将军人选争执不休,朕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原来如此,我微微垂了眼帘。“原先的黎大将军呢?”
他无奈地叹息,“朕本也属意于他,可有人说黎将军年迈,不再适宜出征。这本也没什么,关键是黎苍威他居然自己也称自己年老眼花行动不便,惶恐影响对敌,向朕举荐他人!”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轻嗤了声。
“现在一边是兵部尚书万衡季和内阁副相文意廷,一边是大将军黎苍威和内阁学士徐耀,朕真头疼啊。”
崇贤闭着眼,只手轻轻捶了捶额头。我走过去,轻轻帮他揉按起太阳穴。
“现在就不知安相会做何决定了……”
崇贤轻语,我心头一颤。竟是套我话么?
不禁垂下眼睑。
如何决定?我暗暗寻思,父亲会是何种意图?
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两人轻微的呼吸,阳光透过窗棂落了进来,光束里瞧得见尘埃细细飞舞。
忽而笑了,轻轻地,嘴角微扬。怕是父亲对他们不会做出任何决定的,战争不同儿戏,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猜不得结局,谁敢拿这天朝江山做赌注?父亲定是对这两边人选都不放心。到底,他还是这天朝宰相,到底,他还是心系社稷。
“父亲……会做出令崇贤满意的决定的。”
我轻轻地说,他回头望着我,怔了怔,终展颜一笑,望着那笑容,我也忍不住笑了开来,却带着隐隐的忧心。父亲,可千万莫让女儿失望啊。
深夜,一团小小的白色影子从凤临殿飞入夜色中……
第二日安相上书力陈临阵换将,以新人换旧将的诸多不利,内忧外患痛诉不殆,肯请黎苍威仍代大将军一职,并力荐原本两派人选一并担任副将,协助黎大将军共同杀敌,一不废才,二可跟随黎大将军习得带兵之道。皇上当即准奏,并赞叹安相不愧是国之栋梁,思虑缜密。
听着这些,我只手支颐,靠在躺椅中柔柔地笑了。
那黎苍威其实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并非像他所说已老得不行,只是想给自己儿子一个机会,现在也算遂了他的愿,而文相那边也给了交代,两边人选均平起平坐。
如此安排,想必不会有所争议了吧。
“皇上也已准奏封安元思大人为参将,随军征战。”小路子继续如是说道。
“什么?!”我眼皮一跳,惊地坐了起来,“安元思?”
“不错,正是原大理寺卿安大人。”
“谁上的奏?”
“安相大人。”
“父亲?”
我怔了半晌,真不知父亲这么做是何用意。
“小姐。”菱儿匆忙走了进来。“李公公来了。”
心中一顿,随即望向小路子,“你先下去,记得不要让别人发现,尤其是李公公。菱儿,你去带李公公过来,小心避开小路子。”
两人应声退了下去。
幽幽闭上眼,整个人复又沉入躺椅中,不知这李公公此次前来又为何事?
不一会,那尖细的嗓音响在门口,“奴才李德常给皇后娘娘请安,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我睁开眼望了过去,奇道,“不知李公公所说的喜从何而来?”
“娘娘有所不知,安大人,奴才是说大理寺卿安大人已被皇上封为参将,明日即随军出征。”
我佯装一阵惊讶,随又眯了眯眼,“本宫真不知这也算喜,出征打仗,可是朝不保夕的事,难道本宫为自己哥哥去送死该感到高兴?”
“娘娘此言差异。这随军打仗,确实凶险,但像安大人这等人才,皇上又怎会忍心置之险地?况且如今我强于敌,这仗终究会胜的,彼时风光回京,那安大人真是前途无限啊。”
我微颔首,确实如今这局势我天朝比突厥强了数多,要不黎苍威也不敢擅自举荐自己的儿子。那突厥人不过一时咽不下那口怨气,族中民愤难平而已,听闻旧日思玉是被他们奉为圣女的。
圣女……终究只是凡人而已,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我暗叹。
“奴才此次前来是奉皇上旨意,特请皇后娘娘赴宴的。”
“赴宴?”
“正是。皇上为各位将军饯行,晚上特赐宴宫中。”
原来如此。我微点头。也好,就算是为哥哥送行,让我跟他道声珍重吧。
十四
第章
宫宴一向都是奢华的,只是今夜,更多了几分豪迈和苍凉。
当我盛装踏入大殿时周围的喧嚣一下都静了下来,御座上崇贤满眼含笑地望着我,伸出了手,牵着我坐在了他左侧的帝后座上。
御座右边是文贵妃,仍是那么万千风华,一袭鹅黄纱衣愈发衬得她娇如牡丹。
自始至终的微笑,与哥哥遥遥相望。
酒至酣处,黎副将引颈高吭,以箸击杯,连崇贤也禁不住跟着和声,一时间豪情满殿。
瞅个时候,我起身闪至后殿,从偏门出了大殿。
不会有人注意的,此刻整个殿内已是一片热腾,连君臣礼节也除了去,只除了……
“怜妹。”
“大哥。”我回转头,笑望向他,我的哥哥,安元思。“幸亏大哥未像那群人喝疯了去,不然怕是今夜连你我兄妹话别都没了机会。”
他听了,轻笑着摇头,“他们那样还真不知明日能否准时起程,身为将帅如此没有自制,如何是好?”
我笑了开去,“哥哥这话颇有忧国忧民之感,据小妹所知,大哥不像这种人呐。”
“我哪里不像了?我可是句句真心,我安元思对国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得了得了,”我禁不住嗔瞪了他一眼,“跟我还来这一套。说起来,明日哥哥你便要离去了,那战场……哥哥你要多加小心啊,不论怎样一定要回来,怜儿不能没有哥哥……”
一声叹息,他将我轻轻拥入怀中,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傻妹妹,哥哥当然会回来的,哥哥怎么会舍得怜儿呢?再说,难道怜儿忘了你哥哥我是文武全才,岂会轻易受难?”
想着,轻轻笑了,哥哥说的没错,当年科考时家中为着他是考文还是考武颇争议了一番,最后还是我哭闹着不许哥哥去战场而让他弃武从文的。
静静依偎在哥哥怀中,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由于贪玩,回家时常常半路便已走不动,都是哥哥背着我,我便趴在他的肩头沉沉睡去,一觉醒来便已是家中安适的床铺和母亲宠溺的盈盈笑脸。
感觉好遥远又是那么真切。我的哥哥,这个世上与我流着最相近血液的人。
“好了,天有些冷,我们进去吧,让皇上担心可不好。”
哥哥拉了我的手朝大殿走去,没几步,又停了下来,不远处崇贤明黄的身影隐隐绰立。
“皇上。”哥哥行了礼,看了看崇贤,又回头望了望我,“容臣先回殿中,臣告退。”
崇贤没有说什么,径自望着我。
看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我抬眸朝崇贤望去,下一刻我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除了朕,不许别人这么抱雪怜。”
我哑然,“那是我哥哥。”
“也不行。”此刻的他带着几许负气。
“那……我母亲呢?”
静了半晌,一声喟叹,“雪怜明知道我的意思的。”
禁不住笑了开来,我将头埋在他怀中。
良久,他才轻轻将我放开,牵了我回殿。
大殿中,已有几人醉得不醒人事,幸得几位明日即将征程的将领仍有些清明。
哥哥正被几个同僚灌着酒,见着我和崇贤脸色无异地进殿,隐隐松了口气。
朝座位走去,隐隐看了眼一旁沉着脸眼中怨恨的文贵妃,无声地笑了笑,望向崇贤,“明日大军就要起程,那些将领还是早些回府安歇比较好,耽误了军务甚是不妥。”
崇贤略一沉吟,点头招了李德常吩咐了番。
我知道,这宫宴向来诸人是不可先皇上离席的。
李德常至几位尚是清醒的人旁耳语了数句,不一刻,黎苍威和哥哥带头,跟着几人起身向皇上恳请离席为明日之事准备,然后拖着拽着,殿中空了一半,剩下的,便都是些文官或是明日不直接参与军务的官员。
瞧着平日里斯文尔雅的众人此刻的醉态,我还真禁不住摇头。
又坐了会,身子有些乏了,我起身告退。
一旁文贵妃也顺势起身同我一起告退离席,望了她眼,瞧不出什么心思,也就默然。
穿过众人,看见平日里一副傲然清高模样的徐相满脸陀红,抚着长须一首诗一首词兀自念叨着,我禁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人,当真有趣的紧。
径顾着看周遭人的窘相,却没注意到旁里突然冲出的人。
翻飞的衣裙,凌乱的长发,更是她手中那一柄短剑,光芒晃得我眼睛生疼。
“雪怜!”身后凄厉的呼喊,周遭人的惊呼,都敌不过眼前那人眼中寒彻心底的恨意。
剑锋近在咫尺。
“姐姐小心!”
不知何时,身旁文贵妃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推了出去,力道之大,让我撞翻一张案桌,摔倒在屏风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