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阵阵刺痛,在全身蔓延,最后凝聚在小腹处,如刀绞般。我紧咬着唇,额上冒出涔涔冷汗。
那边,文贵妃被一剑刺中,鲜血染红了她鹅黄的衣裳,触目惊心。
“雪怜,你怎么样了?不要吓朕。雪怜,说句话啊。太医!快传太医!”崇贤颤抖的手将我紧紧拥在了怀中,抬眼望去,却只见得他眼中深深的惊恐。
“崇……贤……”
两个字已耗尽我全部的力气,鼻中渐渐弥漫的是令人心惊的……浓浓血腥味。
身下已是一片猩红。
“别……别让哥哥……知道……”
看着崇贤红着眼眶点了头,我安心地闭上眼睛。
耳边崇贤焦灼的呼喊渐渐离我远去,我只知道,不能让即将上战场的哥哥担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奶声奶气的稚音,满布的黑暗中只听得这个声音。
我茫乱地四顾,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我在这哦。”
猛地回转身,黑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丝光亮。一张几案,案前一个锦衣孩童,额间一点朱砂痣,脖子上戴著七宝镶金如意锁,身上佩著点金翡翠鸳鸯佩,贵气非常,顾盼间,眉目如画。
诧异地走了过去,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这是娘最喜欢的诗哦,玉儿一定要好好记下来,然后背给娘听,娘一定会很高兴的。”无邪的小脸扬起纯真的笑容,微眯的双眼,潋滟出一片星光。
“玉儿……玉儿的娘亲是谁?”禁不住身子颤抖起来。
“玉儿的娘亲就是玉儿的娘亲啊。”
“那……她在哪?”
“在哪?”他歪着头想了想,眼中突然黯淡下来,“玉儿……玉儿也不知道,娘不要玉儿了……娘扔下玉儿不管了……为什么娘不要玉儿?为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我,眼中泪水涟涟,透着哀伤。
“没有,娘没有不要玉儿!玉儿。”扑上去,想把那小小的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在怀中,却是心中一痛,怀中一片空。
远处,传来苍茫飘渺的声音,“娘不要玉儿了……娘不要玉儿了……”
“玉儿?玉儿……玉儿!”
声嘶力竭。
“雪怜,雪怜!醒醒,是我,崇贤啊!”
剧痛传入心中,犹如巨锤般,沉重砸在心上。
手中传递来阵阵温热,被紧紧握着,轻轻细碎的吻落在每根手指。
隐约的光亮照在眼上,隔着眼皮,仍是刺痛,痛得我禁不住落泪。
“雪怜……”一滴泪落在手指,滚烫。
“崇贤,我看见玉儿了……”轻语,却仍是不愿睁开眼。“他长得好漂亮,好可爱,很像你,尤其那眉眼,肯定是个聪慧的孩子……”
“雪怜……”
“他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扔下他?他好伤心,哭着望我……我想把他抱在怀中,却怎么也碰不到……他不愿意我抱他……他讨厌我,讨厌我这个失职的母亲,他不能原谅我……他……不会再见我了……”
转过头,朝向床里侧,深深吸了口气,只觉泪水划过耳畔。
“雪怜……”
“崇贤,我好累……”
“那雪怜好好休息,睡一觉,我会陪在这里,一直陪在你身旁——”
“……我想回家……”
“……”
“崇贤,我想回家……”
这已是多少日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只是倚在窗口望着窗外一派萧瑟。
“小姐,该喝药了。”
不想动,不愿动,只是看着一片树叶从空中冉冉落下,在地上打着旋。
叹息,一柄白瓷勺盛着药汁递到了我嘴边。挥手挡了去,仍是盯着窗外。
“小姐,菱儿求您了,您可以不理菱儿,可以不说不笑,但您不能不喝药啊,就当是为了皇上,为了老爷夫人,还有边关的大少爷,小姐,您这样大家都好难过……”
垂下眼睑,挡去心思,只瞅着那曳地的裙摆。
半晌的寂静,突然下巴被人抬了起来,嘴被人堵了住,一股苦涩流入我的口中。
我挣扎了番,却是连双手也被他单手擒在了身后。
一口接一口,我终是呛得咳了起来。
他搂着我,轻抚着我的背,“雪怜你要折磨朕到何时?”
低垂眉眼,我没有接话。
“雪怜你为何要这样对朕?”
抬起头,直视入他的眼睛,“我想回家。”
“回家回家,这里不就是你的家么?!”
“我要回安府。”
“安府安府,你心中永远都只有安府,你究竟至朕于何地?这皇宫留不住你,朕也留不住你,朕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想离开朕?!”他有些急躁,更多的是无措。
我撇过头,望向窗外一碧蓝天。
“你知不知道一个皇后这样回府意味着什么?知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为何你就不懂朕的苦衷?朕所做的一切为何你就不明白?!”
我微微垂了垂眼,望向面前一方明黄华衣上的舞爪金龙。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可是我好累,真的好累,进宫不过两年,我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初衷,失去了自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你答应过我会永远陪着我,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可如今呢?雪怜,你告诉我现在这又算什么?!”
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又渐渐平息,然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彻殿中——
“皇后娘娘缠绵病榻,久治不愈。德常,吩咐下去安排皇后娘娘回安相府静养!”一字一顿,说得坚决。
回转头,只望得他复杂的眼神,深深地望着我,一直望到我心里。
终,一甩身,明黄长袖飞舞,他大踏步离了开去,决绝地不曾再回头。
望着那抹寂寞的背影,一刹那我想喊住他,告诉他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会永远陪他,最终却立在原地不曾动弹,只是望着那身影在眼前消失,什么也没做。
再次回得安府,望着那朱红漆门,一瞬间竟觉恍若隔世。
父亲母亲相扶而立,望着我,一脸忧心。自宫宴一别一月不足,父亲竟又添华发,苍老了许多。
默默走至他们身前,望着二老,扑通跪了下去,“女儿不孝!”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凉彻透心。
入冬第一场雪,天地茫茫了一片。
自觉在屋中休息了够久,不顾菱儿的反对径自命她稍做准备便携了她一同偷溜出府去赏雪。
本是想去京城郊外树林,却被菱儿拼死制止了住,无奈之下只好寻了家近湖茶楼,要了二楼临窗雅间。
“在这赏雪跟在府里又有何不同?!”看着外头被白雪覆盖满满的映柳湖,我禁不住的抱怨。
“本来就是,到哪都跟在府里一样,说不定还不如府里呢,只有小姐你才会舍了府里的美景跑出来。”
“那可不能这么说,那郊外树林——”
“小姐你就断了那念头吧,您身子刚刚有所起色,怎么能跑那去受冷?万一落个病根什么的,那可叫菱儿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
无奈叹口气,这辈子我最愧对的恐怕就是二老了。我回府后,他们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一切如往常般,仿佛我就不曾离开安府嫁出去过。
如此的纵容着我,我又该如何颜对?许多我原本想问的话反倒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临窗而立,看着白雪压枝,风卷雪落,长叹。
“菱儿。”
“恩?”
“你进宫后……是不是还跟府里的人联系着?”
“小姐这话什么意思?菱儿不是很懂。”她望着我,一脸疑惑。“菱儿跟府里的人联系不是小姐授命的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一阵敲门声,轻悠的,让人觉得有礼而不唐突,纵使如此我还是轻皱了眉,“菱儿,去看下是谁,顺便帮我打发了。”
背对了门,俯视外头稀落的游人。
到底已入冬,纵使美景如画,有雅致的人还是少数,亦或也都如我般躲在某个茶楼酒肆中隔空观赏?
自嘲笑笑,心下寻思怎半天没听到菱儿这丫头的声音,回头张望,却不想怔了住。
“冒昧前来,多有打扰,还望冷小姐见谅。”
眉目如画,白衣似雪,风姿卓绝。
眼前这人除了文二公子不做他人想。
侧过头,果然发现菱儿站在门旁怔怔地注视着这人,眼眸闪动。
心下微微叹息。
“好巧,公子也是来赏雪的么?”
侧了身,让了座,亲自看了茶。我知道此刻是别指望上菱儿能做些什么。
“恩,这入冬第一场雪,岂可错过。想不到能在此处遇见小姐,真乃上天对文某的厚爱。”
我微微一笑,想必是刚刚我站在窗口处他瞧见了吧。“哪里,公子说笑了,应当是冷惜的福分才对。”淡淡说过,捧着清茶,眼神望向窗外。
两个孩子嬉笑互扔着雪球从湖上跑过,笑声洒了一路,当真纯真。
“……呃……”他欲言又止,几次三番下来,我也忍不住朝他望去。
“自上次一别后文某一直在寻找小姐芳踪,却是遍寻不着,差点文某就以为那一日只是南柯一梦,小姐不过是文某梦里的仙子罢了。”他羞赧一笑,微微红了脸。
“哦?”我淡淡一笑,又望了出去。
他似是有些诧异我的反应,怔了怔,然也转头望向窗外,“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此景真人间难得,文某总算了了心愿。”
微一挑眉,垂了眼睑,为着他的一语双关。他以前寄养他家,却是江南水乡,如此美景确实难得,此为心愿一,而心愿二,除了我,不做它想。
“确实人间美景,只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还谈不上,毕竟多了人间繁华。”
“哦?听小姐意思更有别处?”
“不错,要论苍茫,惟有北国风光。”其实也只是听父亲与哥哥谈起过而已,大漠长河,英雄男儿挥洒热血的地方,如今我的哥哥不知是否看到了孤烟落日,亦或也如同我般,只有这满眼的白?
“……小姐?小姐?”
突然回过神,望着眼前一张担忧的脸,才发现不知觉间竟心思飘过了千万里。
“让公子见笑了。”捧茶轻品,低垂眉眼。
“小姐不要总称呼在下‘公子’,见外了,直呼在下名讳‘清扬’便可,不知文某——”他停顿着拖长了音望着我。
有些诧异,何时我与他已熟到可直呼名讳了?
略尴尬地笑了笑,“男女有别,还是注意些好,女儿家名讳是留予夫家的。”
他期盼的面容一下白了大半,连端在手里的茶杯也些微的颤抖着。
我淡淡起了身,“时候也不早了,冷惜在此别过。”
走到门口拽了那个木头菱儿一把,出了门,下了楼。
走出茶楼没几步,正暗暗松了口气,身后突然又传来文清扬的声音,“小姐请留步!”
顿了顿,只这一瞬,那道白影已晃到了眼前,“在下,在下不甘心,小姐能否留下府址?小姐不必担心在下用意,只是,只是……”
我莞尔,“有缘自会再见,何必强求。”
徒留那个脸色雪白的人,我径自踏上早已等在一旁的马车,只是踏入车厢时顿了顿,轻声交代马夫,“在城里多转几圈。”
十五
第章
为了甩开文清扬的暗暗追随,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匆匆赶回院落,却在路上被弟弟安元行截了住。
“怜姐快些想好托词吧。”他望着我有些焦急。
我有些诧异,“发生什么事了?”
“爹已寻了你多次,府中也让人翻了个遍,就只差掘地三尺了,正气着呢。”
“哦?那爹现在呢?”
“刚刚佟大人来了,正和爹在书房商议什么事,趁着这时间你就赶紧想想怎么蒙混过去。姐你也真是,身子那么弱还到处跑,爹不急才怪,还有大娘那,估计现在正在你房里守着呢。”
因元行是父亲二房所出,不像我与哥哥都是母亲所生,故他唤母亲为大娘,不过二娘红颜薄命,生了元行没多久便香消玉陨,元行便由母亲一手带大,是故与我们并无多大隔阂。
“连娘也惊动了?”我暗付待会该如何说辞。
“我就说不该出去吧。”菱儿在一旁嘟着嘴,看来还是为着我对文清扬的冷漠生气,这丫头,总是搞不清状况。
“真不该出去吗?”我戏谑着斜睨了她一眼,她被我瞧得又羞又恼,无奈地轻跺了脚不再说话。
我轻笑,回转头,却发现元行直愣的眼神直奔菱儿而去。
暗暗叹息,又是一苦心痴情人。
也罢,既然爹娘都已发现,也不用急着偷摸回樱雪院了,我留了菱儿下来,也算我对元行的一份姐弟情谊,独自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本来就地处静幽,现下更是连个下人都不见踪影,想必是被父亲遣了开。
看来定当是颇为机密的事,本想退回去不打扰,却又敌不住心中的好奇。只因佟弋江不过四品而已,在朝中势力甚微,除了他女儿佟瑾月当上淑妃外,真可谓无所大建树,中庸得紧,他又怎会有机密事件与父亲商讨?除了他女儿那条线,我真不知道他还可以从何知道些父亲所不知道的事,而他女儿所知道的事……自然跟宫里脱不了干系。
皇宫,崇贤……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竟如此深深地思念着他,想着他的一举一笑,想着他最后那哀伤的眼眸,寂寞的背影。深入骨髓。
怕是永远抹不去了……
深深仰天长叹。
“谁在外面?!”屋里一声吓,紧接着一道人影闪出,望见是我,怔了住,“怜儿?你怎么来了?”
“爹。”甫吓得惊魂未定,我轻轻拍着胸膛,“女儿听说爹寻了女儿多次,特地过来看看爹有何事。却不想打扰到爹与佟大人商谈要事,女儿这就回去。”
福了福身,正准备离开,却因佟弋江的话顿住了脚,“臣已打扰安相多时了,既然皇后娘娘与安相大人有事商谈,容臣先行告退。”
我诧异地望着他,却只看到他与父亲对望一眼,父亲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当真低眉顺目离了去。
等他走得远了,父亲微一示意,我便随着父亲踏入了书房。
垂手立在一旁,望着径自负手赏画的父亲,半晌无言。
“怜儿你回来已有多少日了?”
父亲突然转过身来望着我,我微微一怔,垂了眼眸,“已有大半月了。”
“竟已有大半月了……”父亲仰天长长喟叹,“怜儿知道佟弋江为何来寻爹么?”
心头悄悄一惊,却仍是敛着眉目,“女儿不知。”
“那你想知道么?”
讶异地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眸,炯炯有神却又闪着复杂的光芒,让人看不透。
“想或不想?”见着我没何反应,父亲近一步逼了来,紧盯着我,仿佛所有心思都被瞧了去。
我惊得退了一步,一手撑在了身后的桌案上,心头一慌,下意识垂下眼帘,“不想。”
感觉到那头父亲突然顿了住,抬头望去,只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整个书房安静得可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感觉自己手心汗湿一片,父亲突然开了口,带着隐隐的颓败和无奈,“你先下去吧,爹想一个人静一静。”
暗暗松了口气,挪步子时才发现脚竟已软得使不上力。
“不要再随意出门,记着自己的身份。”甫走到门口强自镇定的步子为着父亲这一句话顿了住,暗暗叹了口气,“女儿明白。”
回得樱雪院时发现母亲竟不在,只有菱儿迎了上来。
“夫人没来?”看来是元行那小子过虑了。
“夫人来了已经走了。”
一顿,“夫人有没有说什么?”
“只说小姐回来后请小姐去一趟。”
“知道了。”
换过衣裳,带着菱儿匆匆赶到逸轩居,禀报后,留了菱儿在门口,暗暗吸口气,我掀开软帘进了屋。
屋里暖烟缭绕,氤氲的气息游动着,是药香,淡淡的,苦苦的,却又渗着丝缕的清芬。
母亲正倚在太妃椅上,一手支颐,闭目养神着,优柔婉约的面容却隐隐蹙了眉。
是为什么烦心么?我轻轻走了过去,“娘。”
母亲睁开眼,看见是我悠悠笑了开,伸手拉了我坐在椅旁。
“手怎么这么冷,穿得这样单薄,太不爱惜自己了。”母亲一脸责怪,却是握着我的手没放,用自己的热度暖着我。
“刚从你爹那回来?”
“恩。”我点了点头,倾身倚到母亲怀中。
“那你爹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垂眸望着与母亲握着的手。
“胡说,对娘也不说真话。”
没有接话,径自垂着眼帘。
母亲长长一声叹息,“你爹是不是怪你径自出府了?”
微微点了点头。
又是叹息,“就知道他等不住了……怜儿,告诉娘,你怪爹和娘么?”
摇了摇头,“不怪。”
“真的不怪么?”
想了想,终是低了头没有说话。
“娘就知道其实你心里一直怪着我们,怪我们把你送进了宫,可是?”
我伏到母亲怀里,闻得淡淡的药味混着一丝清香,那是茉莉的香味。
“怜儿,娘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娘又何尝不是在受着煎熬呢?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娘又何尝不觉得伤心呢?这一辈子,娘现在唯一挂心的也就只有你和元思了。”
“娘。”我有一瞬间心惊,抬起头,望进母亲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娘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女儿这就去叫大夫——”
“傻孩子,这身子我还不清楚么。”母亲微笑着,暖如春风,“娘只是有些贴心话想跟你讲讲,只怕今后见面的机会少了,还不知能不能有这么一天让我们母女像这样般在一起好好谈谈。”
“不会的,女儿会一直陪在娘身旁的。”
“又说傻话了。”母亲笑得和蔼,“怜儿,娘知道你的聪慧,相信很多话不用娘讲你也明白……”
“不明白,女儿不明白,女儿什么也不明白。”
“怜儿,你也大了,为何还这般使小孩心性?!”母亲的口气严肃起来。
“女儿没有……”暗暗低了声。
叹息。“雪怜,你生在宰相家,如今又贵为一朝皇后,如何的尊贵自是不用我说,但是,有多少的光荣与权力就有多少的无奈与担负,这些你想过吗?”
“你的心性过于像我,心善,牵绊良多,对于常人来说这是好的,但你不是常人,你担着责任,居上位者必定要有所舍得,不能说绝情绝爱,但必不能有弱点,更不能逃避职责,雪怜,懂娘说的话么?”
迷惑地摇了摇头,“女儿不懂,女儿不过一介女流,怎可说得上居上位者?”
母亲笑了,笑得缥缈,“因为雪怜是上天挑选的人啊,注定要到那最高的地方去,站在高处俯视苍生……”
自小母亲就对我说的话,早已熟记于心,却始终无法想通,无法明白其中的涵义。
“……来,告诉娘,你喜欢皇上么?”
一愣,不知母亲这一问是何用意,“娘?”
“看来是喜欢喽?怜儿知道娘要告诉你什么么?”
眼神微黯,点了点头,“最是无情帝王家。”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望到了窗外,“不错,最是无情帝王家……一旦和江山联系,和皇位牵连,父子不再是父子,夫妻不再是夫妻,兄妹不再是兄妹……怜儿,要记住,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是真的,要想自己不受伤害首先就要除去所有会伤害到自己的可能,哪怕有多么的不忍心,有多么的心痛,都要狠下心肠,否则万劫不复的那个便会是自己。”
“可是——”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如同下棋般,懂么?该面对的就要面对,难道你想因为失去了一个孩子而失去更多?”
我一个瑟缩,望着母亲,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娘知道你不想提起这件事,可是你要这样躲到何时?你爹现在是宰相,很多事他可以护着,可是将来呢?这官做久了人家会称你国之栋梁,可栋梁也是块木,时间久了它也会枯朽的,到那一天没了庇护你又该如何自处?雪怜,你有没有想过你爹的苦处,想过娘的担忧?”
“现在你是失去了一个孩子,可你还是皇后,还是皇上最心爱的人,倘若有一天连这些也失去了,你又该拿什么去追悔?”
“娘……”
“唉,娘知道话说重了,只是娘想让你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想再看到你总是沉迷在自己的伤痛中无法自拔,苦了自己,也苦了旁人,得不偿失。”
“何谓亲,何谓仇,怎么会到如今这地步,又是谁步步逼紧,怜儿,你想过吗?”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
母亲复又闭上眼,斜靠着太妃椅,抚摸着我的发丝,
屋里恢复一片安静,我伏在母亲怀里,盯着暖炉口袅袅而出的清烟,良久,直到眼睛酸疼。
“娘……”
“恩?”
“那小皇子中的毒……是不是安府的人下的?”
母亲手一顿,极其细微,我却仍是觉察到了。
“……为何这么问?”
“因为……因为我曾在宫里见过红儿……”红儿是母亲的贴身侍女,安府总管家的女儿,本应不该出现在宫中的人,我却看到她与菱儿的私下见面。
半晌无言,我静静地没有动,心里却无由来地慌乱起来。其实早已这样猜想,可心底还是希望能得到母亲的否认,告诉我是我瞎想了。
“……大家也是为你好……”
突然觉得好冷,才发现为着等答案竟已汗湿。
“是爹?哥哥?还是……娘你?”发现喉咙竟暗哑着连说话都是那么的艰难。
“究竟是谁又有何关系?”母亲坐了起来,深深地望着我,眼中的坚定是我所不曾见过的,“雪怜你只要记住,安家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为着你的幸福,为着你的将来,你所下不了手,无法做的事,就由我们来帮你完成。凡举大事者,必有同谋;凡成大事者,必有善谋。明白么?”
这就是我一贯温文柔弱的母亲么?却只是为了我……
“……女儿……明白了……”
陪母亲吃完晚饭回到樱雪院,我一个人静静坐在窗前,望着天上一轮明月。
很多之前不愿想,不去想的事情一时间都翻上了脑海,禁不住头疼起来。
“小姐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喊大夫?”
菱儿转身欲喊人,我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用了。”又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小,小姐?”她被我看得有些慌乱,疑惑地望着我。
“菱儿,今儿个白天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答我。”
“什么问题?菱儿不太明白。”
我一笑,却觉着笑得勉强,这丫头,都到这一步了还想蒙混过去么?
“菱儿,夫人都告诉我了,可我还是希望能听到你亲口告诉我,因为我还是那么信任你,知道么,菱儿?”
感觉到握在手里她的手轻轻一颤,复她慢慢低下了头,“小姐……”
微笑,自始至终的微笑,却又带着自始至终的心痛。
“菱儿,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进宫前老爷夫人吩咐的?你究竟又瞒了我多少?”
“……小姐,菱儿只能说菱儿对小姐绝对是真心的,菱儿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小姐好……”
为我好,为我好,每个人都说为我好,把我至于现在这田地也是为我好?
松开握住她的手,我闭上眼,整个人靠入身后椅中。
冷风一阵一阵从窗户向屋里灌进来,听得响动知是菱儿想去关窗,我出声制止,“别关,我想多吹一下,至少可以让我清醒地感觉周遭的一切……”
屋里静了下来,静得只听到我自己的呼吸和着风,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我的心。
渐渐冷得手脚没了知觉,头脑却是格外清晰起来。
父亲总说自己是一颗棋子,皇上的棋子,这天朝江山的棋子,而今天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一颗棋,自始至终棋盘上的一着棋,我从来就在局中,从没跳出过,在我生下来的那一刻便注定了的。
从七岁那年遇到崇贤,到十九岁嫁入宫中,再到后来的恩恩怨怨,从小时候开始的宫廷教育,到后来的分分合合爱恨情愁,都不过是设计好的棋而已,父亲的局,崇贤的局,我的局,文贵妃的局,皇上的局,臣子的局,一个套一个,一个接一个,而我却还傻傻地等着何时是尽头。
究竟大家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高贵的权力不过是另一种束缚,责任,牺牲,更是一种命运。可什么是命,什么是运,什么又是命运?
有了权力可以得到很多,同样也会失去很多,可是没有了权力你就更加得不到。——这是多么讽刺,又是何等悲哀的一件事情。
二十多年的权臣,父亲自是明白得更多,所以他才会在我七岁时安排了我与崇贤的偶遇,种下日后的缘,更是因为知道我的性子所以在我进宫后派菱儿在我身边安排我与崇贤的见面,康贤妃生了小皇子后又安排人下了毒然后嫁祸文贵妃,如此的如此,不过都是为了借由我保住他的地位,他的权力。
我该怨吗?我该恨吗?
不,我没有那个立场,没有那个原由,只因我叫安雪怜,我是安永毅的女儿,我是轩辕崇贤的皇后。
也许母亲说得是对的,我没有理由去自怨自艾,更没有理由去怪别人,每个人都为自己而活,不能指望别人,更不要把旁人当作依靠,自己的依靠,只在自己心里。——要想自己不受伤害首先就要除去所有会伤害到自己的可能,哪怕有多么的不忍心,有多么的心痛,都要狠下心肠,否则万劫不复的那个便会是自己。
如果说我曾经活在梦中,梦中有着幸福的影子,那梦也该醒了,在我失去玉儿的那一天就该醒了,影子总会破碎,犹如水中月,不真实地存在着。
我不怪上天,不怪命运,我只怪曾经的自己,天真地寻找着自己的清明世界,其实触手的全是残酷,这种残酷就叫现实。
我安雪怜,实至今日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现实,什么才是真正的局。
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何谓亲,何谓仇,何谓善良,何谓丑恶,而我又该何去何从,似乎我真的该抉择了……
十六
第章
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天边已是大亮。四顾,发觉自己竟是躺在了床上,却穿戴整齐,连盘发也未散去,心下微叹菱儿这丫头的失职。
坐起,头隐隐痛了起来,许是昨夜吹多了冷风。
唤了菱儿进来为我梳妆,她见着我这模样竟愣了愣,然后抱怨起我的不会自顾。
“……小姐你这样可怎是好啊。”末了,她长长叹一口气,拿了湿巾替我拭脸。
繁多的一大堆话,我听进去却只有一件事——昨夜她并未服侍我。
“昨夜你不在?”
“是,小姐你昨夜竟赶我走,不让菱儿服侍小姐。”她无不委屈,泪眼婆娑地望着我。
我哑然,昨夜后来发生了什么竟已不记得,似是曾几次三番赶了人要清净。
望望菱儿,望望窗前的躺椅,再望望这绣床,想想,终是一笑,估摸半夜时自己冻得本能驱使,意识模糊地爬了上来。
掀了锦被,一阵瑟缩,起身下地。
叮当一声,低头望去,却是什么东西从我身上垂落,击在床板上发出清脆响声,一根链子牵绊在腰带上摇晃着,映着晨阳坠物灼灼生辉。
拿起,竟是那个翠眼金鹰。
心头一窒,握紧了手中物。
回安府后便已让菱儿还去了逍遥楼,却为何如今又系到了我身边?难道……
抬眼,却突然看到菱儿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赶紧收了链子在梳妆台前坐定。
望着镜子中菱儿如常无二异的表情,寻思了番,终是问出了口,“老爷夫人知道么?”
菱儿手下一顿,抬眼透过镜子望了望我,“菱儿不曾讲过。”然后又垂眼替我仔细地梳着发髻。
感觉发丝在她指间穿过,四周静得可听到她腕间玉镯撞着发饰发出的隐约玎玲声。我望着她挽出一个个辫花,有些失神。
“……小姐不信菱儿么?”她的声音有些缥缈,似是隔了很远,从彼岸传来。
心中隐隐一颤,垂了眼眸,“怎会。”
“……小姐终还是不信我了……”
抬眼,只看见她黯然的眼眸。
“小姐不信菱儿也是应该的。”她一笑,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心痛,“毕竟菱儿做了那么多欺瞒小姐的事,小姐对菱儿是失望了吧……”
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言语,只是望着她深深垂下了头,望着她强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叹息。
“菱儿……”
“小姐不必说什么,”她抬起了头,只手拭去脸颊的泪痕,吸了口气,“菱儿只是个下人,不曾读过什么圣贤书,也不懂什么至贤明理,菱儿只知道做事要忠于自己,谈不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但求日后不去追悔。菱儿并不后悔曾做过的事,因为那些事都是菱儿自愿做的,无愧于安家的恩,无愧于小姐的情,无愧于菱儿自己的心,纵使招人厌,招人恨,菱儿也不后悔。若是小姐现在想赶菱儿走菱儿也绝无二话,只是今后请小姐保重,没有菱儿在小姐身边,小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可别再亏待了自己……”
心下一阵刺痛,望着她的眼眸,一时凝噎。想起从前两人一起笑闹玩耍的日子,想起在宫中她陪我度过的每一个清冷的夜晚,想起她为我哭,为我笑,为我伤神。真情?假戏?又如何,我只知道她是菱儿,陪了我十数个春秋的菱儿。于是我笑了,笑望着镜中的她,“菱儿我饿了,想吃红豆元宵。”
她一怔,不明所以地望着我,眼角还挂着残余的泪珠,终于恍然,笑着连声应答,欣喜地跑出了屋。
望着她的背影,我笑了,笑得眼眶润湿,人心,终比什么都可贵。
终于下定决心去找父亲问个清楚已是下午。
在后园里转了会,终还是转到了书房。
待人禀了后推门进去,父亲正坐书案后太师椅上捧着书卷仔细阅读着,见了我进去放下手中书卷,“雪怜可有什么事?”
一脸的慈祥,全不见昨日的失望与无奈,反倒突显出我的局促。
“女儿,女儿想……”垂下的眼眸游移着,终横下了心,蓦地抬起头对上父亲注视着我的眼神,“女儿想知道这大半月来宫里与朝上发生的事。”
父亲望着我,带着审视的目光,半晌,终展颜一笑,“不愧是我的女儿,雪怜想知道什么尽管问,爹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寻了椅子坐下,想了想,抬起头,“女儿想知道昨日佟大人来找爹所为何事?”
“这个……”父亲思索了番,“不用爹讲,想必雪怜也一定已猜到事关宫中。其实爹是想知道皇上对于雪怜出宫回府有何动静,所以命佟弋江多留意番。”
“那如何了?”
“爹一直感到很奇怪,皇上竟从未诏告宫中或是朝中皇后已离宫,甚至据悉,这大半月来凤临殿夜夜灯火通明,爹想不明白,雪怜你说这是为何?”
听着,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闪了神,父亲望着我,和蔼的眼神中藏着丝丝锐利。
“女儿觉得也许……也许皇上觉得皇后离宫兹事体大,怕引起后宫与朝中骚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会那么做,至于凤临殿……定是皇上特意命下人如此布置,以防殿中长久无灯火引起他人怀疑。”
“原来雪怜如此认为……”父亲低头一番思索,似是接受了我的说辞,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父亲话中有话,也许他早已知道真相,只是试探我而已。
“女儿还想知道最近朝中有无何人事调动?”
“朝中吗,想必雪怜是想知道遇刺那事后果如何吧。”父亲双手交叠在胸前,望着我。
“不错。”我微颔首。
“那雪怜知道那日刺杀你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么?”
为着父亲突然问的话愣了愣,“具体情况女儿并不知晓,只是隐约有个大体猜测而已。”
只因那时沉浸在失去玉儿的痛苦与心冷中,很多事都不曾在意,或是故意不让自己去想。
“哦?说来听听。”
“那日行刺的女子女儿确实不认识,但后来仔细想想又发现那眉目似曾相识,昨日女儿已问过菱儿,证实那女子原来是康贤妃奶娘的女儿。”
“可是康贤妃已疯,所以你觉得是要么是康贤妃装疯然后指使人刺杀,要么是那奶娘自己为主子报仇所以命自己女儿所为?”
“女儿也曾这么想过,但又觉得不妥。因为那日那女子眼中透露的恨意不容质疑,如果真是那样那女子也犯不着憎恨我至此,毕竟康贤妃与她并无最直接关系。”
“所以你想到了另一个人?”
“不错,女儿一直觉得她那日的举动颇为可疑,暂且不论她和我同行与遇到行刺的巧合,单就那日她舍身救我便是最大的疑点,朝中谁人不知我安家与她文府的牵制,宫中又有谁人不晓我这个皇后与她那个贵妃的不合?”
“可惜无凭无据啊……”父亲只手敲着桌子,“我看皇上也为这头痛着吧,总不能怪罪她救你吧……文意廷,老夫誓要弄垮你这老狐狸以消心头之恨!”
啪一声,父亲一掌重重敲到桌上,眼中露出点点凶光。
我没有作声,等着父亲渐渐平复心境,我知道为了这件事父亲已不是第一次动怒了,毕竟文家这次伤的是我,父亲唯一的女儿。
“女儿现在不明白的是为何那奶娘女儿会如此憎恨我?”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害死了她的母亲。”
“什么?!怎会可能?!”
“怎么不可能,只是点手段而已,黑黑白白,世人永远只看得到表象,谁知道内里?”
“这么说……又是文媛茹?是她杀了那奶娘然后又让她女儿相信是我所为?”
父亲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我,那是一种审视与探究,终叹了一口气,“跟她比,你要学的还真是太多,也许你比她聪明,但你没有她的狠心。”
我垂下眼睑。
过了长久,我复抬起头,“爹,女儿想要一份名单。”
“是这个吧。”
两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我接过,翻了翻,颇有些惊讶。
“略厚的那册记载的都是我安府这边人的姓名,所在职位,以及简略介绍,略薄那册则是文府那头,但只是些台面上明着的或是爹已查到的,还是有所欠缺。”
我诧异于父亲的心思严整细腻,更诧异于父亲如此洞悉我的所想。
“那这个——”
“不可以带出这个书房。”
怔了怔,顿时又明白过来,毕竟事关重大,闪失不得。
“女儿明白。”
大致翻看了一番,粗略记了些人名,又将名册递还父亲,“爹可知道如今大哥情况如何?”
“一切安好,说起这个,不久前元思还来过信问你在宫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啊?”一颗心不禁吊了起来。
父亲望了我一眼,“自是告之他安好,无须多虑。”
“大哥怎会突然想起问这个?”
“因为皇上下手了。”
“什么?”
“皇上因为文意廷所推荐之人在战场的一点小小过错大发雷霆,不但当场责难文意廷与万衡季,还立即下旨降了那人副将之职,由你大哥代为。”
“崇贤居然这么做?!他怎可这么意气用事,他不怕朝中大臣不服吗,他……”
突然噤了声,因为发现父亲望着我的眼神复杂莫测,“怜儿有件事其实你猜错了,或者说你故意没说你真正心中所想?知道么,皇上每天早上都是从凤临殿出来,再想想那夜夜灯火通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愣了住,望着父亲忘了反应,完全不知父亲突然说这一番话意欲何为。
“怜儿你知道你与那文媛茹相比最大的胜算在哪么?就在你比她多了个筹码,那就是——皇上。”
“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大逆不道?哼,这世上谁赢了谁就是道,皇上又如何?他也有七情六欲,他也是人,人与人之间有的就是利用,就算生死相随的情侣之间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们利用的是情。皇上是你的筹码,你大哥是你的筹码,爹也是你的筹码,至于这些人——”两本册子随着父亲的动作甩在了桌上,“不过是棋子罢了。怜儿你要记住,这个世间只有强者才能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