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幅琴剑相和,夫唱妇随的旖旎风光,更兼一头雪白如球的吧儿狗不住在两人脚边滚来滚去,更点缀得画面活泼生动,声色俱全。
不过,实情是这样的。
某人提着一把寒光霍霍的宝剑追迫某人学剑未遂,更被以练琴的理由拒绝,郁闷之下,剑气催花,势要可怜的老梅树明年结不出梅子来。某人心惊胆跳之下,奏出的琴曲宛如垂死公鸡嘶鸣,惨绝人寰。而可怜的第三人辗转于惨不忍睹和不忍卒闻的两人之间,宛如吧儿犬一般被赶得滚来滚去。
关于这个状况,有几点需要解释一下。
小三很执着的要教我那招“不识”剑法,到了偏执的程度。几乎每次见到他只能做这个事情,而且每次不练上一个时辰以上就不肯放过我。他是一个非常严格的师傅,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
然而,我的剑法总是留着瑕疵。不是速度不够,就是角度不刁,不是位置不对,就是力气不足,反正每次总会出点乱,无法做到完美。
不是我的资质太差,而是我留了个心眼。我记得自己当初撵过小三,说自己会保护自己,就不用他在我旁边了。如果我现在学好了剑法,不是给了小三一个离开的借口吗?
那个晚上以后,我和他依旧很有默契的没有再提发生的事情。但是不再提起,不等于忘记。
往后我常常想起小三当时狂怒的样子,有一点点期望,或许他那么生气就是因为喜欢我吧。但是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呢?我更会毛骨悚然的想到,肩背那个记号当然跟我的身份有关,难道我出身的家族跟小三之间有什么仇恨吗?
假如我是他的仇人……想到这里,我的汗毛倒竖。
更不肯用心去学剑法了。
万一我学满师了,他忽然心情不好,又嫉妒徒弟的聪明,不会一剑砍过来吗?还是做一个笨徒弟好了。反正无论学得多棒,也抵不过他一根指头。
至于吧儿狗萧桥,他腿伤好了后,就赖在院子里不肯走了。他被小三拎出去警告过一回,也不知他们男人间是怎样谈的,那次萧桥回来后就乖了很多。虽然还是不时看着我流口水,献殷勤,却再也没有动手动脚的情况出现。况且,他现在看小三的时间比看我的要多得多,我算是压力骤减了。
这里再提提萧桥这个人吧,这个人除了行为怪诞了一点,也可算是一个妙人。
他聪明得很,写的字很漂亮。当然,你会说,想写字写的漂亮只要苦练就好了,要是没有天赋的话,人家练三年,你练三十年,总可以了吧。但是萧桥写的字绝对跟他的聪明有关。
无论是我那手好像死蛇挂树一般的字迹,还是小三那手桀骜飞扬的字迹,甚至是杏姑那手藏头露尾十分拘谨的字迹,他都可以临得似模似样。两幅字放在一起,教人家去看,常常分辨不出来那张是临的。仿真程度到了连原作者都会给吓一跳的地步。
他的聪明还在于他的眼界和反应。能够一眼就辨出来我的春风并非凡马,而且当机立断缠上我,让我带他回家,并且采用了最能吃死我的办法,这样的人虽不能说见识非凡,也可以说是反应敏捷了。更何况,后来小三告诉我说,认得他的“相忘剑法”的人,在江湖上绝对不超过三十个。
但萧桥居然只看了一招就认了出来,而且他身上没有半点武功。后来他的解释说是曾听过一个看过“相忘剑法”的人的描述,在脑海里建立了印象,当时小三那招是为了教人,使得特别慢,所以他就认出来了。也不敢肯定,只是纯属碰碰运气的喊了出来,谁知道竟然撞中了。
纯靠别人口中的描述就能认出剑法,这样的鬼话你相信吗?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个人的抽象思维和逻辑思维该有多发达呢?
渐渐的大家开始发现,萧桥这个人竟然好像个八宝袋一样,只要你想起去掏,总会掏到你想的东西。他知道的东西比整个楼里的人加起来还多。
最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还会算术。
发现的机会很偶然。
那天我和小三打算去吃城西王麻子家的烧饼。萧桥死皮赖脸的非要跟着去,只得带上他。
王麻子家的烧饼分大中小三种,烤的外焦里脆,面上撒着炒过的芝麻,味道相当好。排队去买烧饼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我们在王麻子隔壁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只大号的烧饼。这种大号的有托盘那么大,我特别喜欢上面撒的葱花。
后来王麻子说大号的卖光了,提议给我们换一只中号加一只小号的来。一只中号的有茶盘那么大,小号的就是普通的盘子大小了。
感觉好像差不多,我就同意了。
但是萧桥反对了。他说至少要换一个中号的加上两个小号的。
这么一说,连我都不好意思了,好像明着要老板亏本。
萧桥站起来,往自己头上拔了一根头发下来,开始量烧饼的尺寸。然后分别记下大中小三种烧饼的直径,以筷子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算了起来。
假如小烧饼的直径是2,那么中号烧饼的直径与之相比是3,大烧饼则是4。
他一边算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烧饼的大小等于直长(直径)的一半互乘再乘以3.14159(圆周率)。
结果算出来的结果是:
小烧饼的大小是28.274,中号烧饼的大小是63.62,大号烧饼的大小是113.09。
所以假如用一只小烧饼加一只中号烧饼来换一只大号烧饼的话,我们就亏大了。
等他刚算好抬头的一刹那,似乎对自己很是得意,顺手将筷子往空中一抛,筷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插进筷子筒里。同时那素日形容猥琐的男子,满意扬眉,绽出笑意,表情一瞬间飞扬生动,傲视众生。
众人一愣之后,才懂得震天价的鼓起掌来。
惟其是平日毫不起眼甚至惹人厌恶的人物,一瞬间绽放的光华才耀花了众人的眼睛。
那往后,小三盯着他的眼神除了厌恶和恼怒之外,还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不少了不起的人物从少年时期就展露出与众不同的特质,而萧桥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彼时年少春衫薄,怎会预知到那么长久以后的事情。
在那次绝世绽放以后,萧桥因为继续长期保持见到美男就流口水的状态,被视作白痴、怪人般的存在,身上偶然展露的闪光点在不需要的时候也就被众人自动忽略了。
琴会(中)
这日又给小三抓住练剑,同一个姿势,挥了近百次,但是小三的脸还是黑着的。
这个师傅跟兰溪比起来,一个是二月春风,一个是六月飞霜。
到了后来,我的手都要抬不起来了,怎么也不肯再练,还把小三的剑一把扔到了地上。
“站住!”小三喝住我,语气冰冷。
“学不会就是学不会,我没有学武的天资。”我主动承认错误。
“学不会也要学,你得保护自己。”
“没有人要杀我!”
“谁都想杀你!”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楞了楞。
我慢慢转过来:“小三,为什么说很多人想杀我?你知道我的身世吗?”
小三绷着脸,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我不肯放过他:“很多人想杀我,这里面也包括你吗?”
小三弯腰捡起剑,他忘记了那是一柄软剑,假如拿剑的手在抖的话,剑身也会跟着抖。
不能再问下去了,我害怕自己听到那个答案。
幸好这个时候萧桥来了。
自从上次他表露出数学才能后,我推荐他给杏姑当账房先生,免得他游手好闲吃白饭还常常免费到后院看美男。
虽然他平日工作忙,杏姑也盯得紧,不过他就是有法子每天借点机会来后院晃晃。有时是送上他刚作的诗给我鉴赏,有时赞叹几句小三的绝世剑法,更多时候是什么也不干,只是东瞧瞧西瞅瞅,然后用衣袖擦口水。
今天他满脸笑容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比拳头略大的青柚子,说这是初夏早熟的橘子,要在很远的梓城才有,要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运来,几乎比同等大小的银子还珍贵。还是他到城里一个好朋友家里看见了几个,忍不住顺了一个回来。
我一听他说梓城,就有点发呆了。
小三瞪了他一眼,表情好像在说,你在拿这些烂诗烂柚子来哄三岁小孩吗?
在他积威之下,萧桥满脸的笑容瞬间凝固,往我背后直缩。
小三“霍”的挥了一下剑,他猛地扑在我背上,一咧嘴,想哭。
小三却只是将剑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将柚子剖开。
新鲜的柚子,清新的香气充溢在空气中。
小三将一块递了给我,又给了一块给萧桥。
萧桥感动得几乎晕过去,一边吃一边泪眼汪汪。
小三没有吃,只是看着他吃,眼神里竟然有种悲悯的意味。
我在旁边看得吃惊,小三的眼睛里什么时候多出那么多的感情?
在以前,他的眼神是那么清澈,无论爱或恨,喜欢或不屑,一眼便可看透。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瞳孔里多了一点怨恨,也不像是针对某些人的那种,常常是发着呆,然后眼睛里像热汤一般慢慢浮起一层怨恨。
就像是树叶怨恨秋天的到来,没有伞的人怨恨下雨,一种深切的无奈。
而现在,他的眼睛里突然又多了一种新的东西,竟然是悲悯。
他在悲悯萧桥!
这个发现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让酸涩的柚子汁呛个半死。
小三皱眉,上来拍我的背脊。
我一面狂咳一面惨叫:“轻点轻点,我要吐了……”
旁边的萧桥一面担忧一面兴奋,转来转去的自动请缨:“让我来吧!我学过推拿,按摩也很在行啊!”一脚让小三踢得滚到墙角。
场面正在混乱,杏姑来了。
好久没有提到她了,其实她一直在我的生活当中。这个掩月楼的总管,台面上的老板,精明又有怜悯之心的生意人,总是让我想起“仗义每是屠狗辈”的杏姑,一直待我不薄。
崖云为我赎回卖身契后,我没有选择立即搬出去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
除了掩月楼的杏姑,还有谁把自己卖掉之后还受到相当的尊重,手下有丫头小厮使唤呢?况且我还从外面捡人回来养,更是捡完一个又一个。以前有兰溪在,杏姑不在乎那几个饭钱,卖兰溪公子一个面子也是一种手段。但当兰溪离开,崖云也离开后,我这个人已跟她没有关系了,她却依然待我客客气气的,就很能看出一个人的心肠。
因此,虽然杏姑今日到后院来,明摆着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我想到她待我的恩情,当她踏入后院向我走近第一步时,就已打算尽力去完成她所托的事情了。
杏姑也很明白别人的想法,她没有多说废话,很直接的就说出了此来用意。
她想请我为楼里的姑娘抚琴伴奏,参加每年一度的青楼“斗彩”。
所谓的“斗彩”,就是把各个青楼的姑娘组织起来进行才艺表演,然后按水平评选优胜者,以此来提升各人及各组织的知名度。
在以往,掩月楼会推出兰溪公子的伴奏加上牡丹姑娘的演唱,然后前台以锦鸾姑娘的舞艺共同组合表演。这个铁三角的组合从三年前开始就已横扫整个陵州城无敌手。
但是今年问题出来了,兰溪公子离开了陵州。只得请我这个小徒弟来帮忙了。
我一听,这事情并不难,除了我的水平跟兰溪的相比实在差得太远。
但是杏姑表示我的编曲能力很强,她不止一次听兰溪向她提起,只要我发挥这一点,跟锦鸾和牡丹两个抓紧时间排练一些时人没有听过的新曲,一定可以弥补琴艺的不足。
兰溪师傅竟然在背后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乐的我歪歪的,几乎就想一口答应。
几乎的意思是,正想点头的时候让人阻止了。
小三以一种凛冽的姿态替我表示,我绝对不会出席“斗彩”。
杏姑当时一掀眉毛就想教训小三了,她想说的话我都可以猜得着--“你不就是在我的地头白吃白喝阴沟里捡回来的小子吗!救了你的命,养了你这么久,竟然求你点儿小事也敢托我手肘子,真是捡条狗回来还比捡你好!”
但是当小三横眉黑脸手中剑半出鞘,空气忽然霜冻时,杏姑何等样人,哪里肯吃眼前亏,登时换作笑脸,请求我好好考虑。一面保持笑容,一面咬牙切齿的走了。
我有点不高兴,问小三为什么不让我去。
小三也没有告诉原因,只是黑着脸说了句:“你要去,除非我死!”
现下他变得越来越专制,但是威胁人的话却变得异常奇特。
以前他总是威胁说要杀了我,但是现在动辄变成--“除非我死!”
我在跟他商量要不要跟萧桥透露我是女子,一劳永逸时,他也是这般红着眼瞪我一眼:“你敢!除非我死!”
他的脸黑,我的脸也黑了一个下午。
吃晚饭的时候也不肯跟他一块吃。自觉没脸见杏姑,自己关在房里生闷气。
还是萧桥瞅着小三偶尔不在,蹙到我窗前:“雪棠,我会弹琴。不如我替你去,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跳起来一把推开窗户。
萧桥像只小狗一样蹲在我窗户下面,讨好的扬着脸对我笑。
真是从来没有发现此人这般可爱,我兴奋起来:“事不宜迟,我们一道到琴房。”
一拉他手臂,他直往后缩。
奇怪,以前此人不是没伸手也会扑上来的吗,怎么现在变得这般规矩。
只见他尴尬的笑了一下,瑟缩的说:“三少爷说我不能碰到雪棠少爷一根指头,不然什么地方碰到了就把什么地方切下来。”
好,够狠!
我伸手抓住他衣袖,“这下没问题了吧?他敢削你衣服,我赔你新的。”
萧桥的琴艺很不错,指法非常纯熟,但就是不大能理解我的曲子的含义。
我试着具体描述:“曾经有一对相爱的男女,他们一起求学,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但是因为家庭的原因不能结合。后来那个男的相思成病吐血死了,女的被迫嫁人。出嫁路上,女子提出要去上坟,但是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跳进坟墓的裂缝里殉葬了。后来两人化成了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
呼,美丽的梁祝故事让我描述成这个样子,真是……不容易。
萧桥听得眼睛眨巴眨巴的,提出一个问题:“男子怎么可以跟女子一同念书呢?”
“因为那女子当时装扮成一个男子的模样啊。”回答出来忽然觉得怪怪的。
“对啊!”萧桥迟来的感动突然爆发出来,眼泪汪汪的说:“我就说那么优秀的男子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平庸女子呢,原来是教那装成男人的女子给骗了呀。”
“哐当”一声,我的头撞在琴桌上了。
因为深受自己所臆想的爱情故事感动的缘故,这曲《梁祝》被萧桥弹奏得相当婉转动听。
昱日,当大家齐集在琴房啧啧赞叹时,不但萧桥洋洋得意,连带我也面目有光起来。
小三的脸依旧很黑。
我跟他说:“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因为我怕你出意外。我很听你的话,但是我也要还杏姑的人情。在人屋檐下呆这么些日子,不肯帮忙补漏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推墙一把么。”
小三久久没有吱声,只当他是默许了。
当时大家都有点恼恨小三,加上他脾气乖僻,萧桥自从答允代奏,总是怕了他发火,轻易不敢在他面前晃。现在除了我,基本没人跟他讲话。
但是就算我跟他讲话,他也老是不理不睬的,好像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就像眼下,我跟他说:“小三,我知道你不让我去是担心我。自从……咳咳,那事之后,你就一直怪怪的,又说教我防身的剑法,其实是教我杀人。又老是把我藏着掖着的,让我感觉很奇怪。其实到底是什么事情能不能跟我说说?这样子打哑谜我觉得很难过。”
小三呆在树上,没有任何反应。
我想了想:“你是不是怕我给人家认出来?其实我都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根本就没有人拿我当回事,是不是你太紧张了点?”
看着小三脸上没有表情,我又小心翼翼的说:“虽然我是大家里逃出来的私生女,但是我大哥回去后会当主人,他自会帮我周旋的,这么久了都没有人来抓我回去就是明证。除非……”
我想说:除非我不是绸缎庄的人,另有了不得的身世。
小三突然问:“你大哥是谁?”
“我大哥叫静非尘。”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这个名字了,但是当唇齿间轻轻吐出这个词时,却蓦然觉得早就想说出很久了。隐隐的有种黯然销魂的感觉。
“静非尘?”小三的眼睛蓦然睁大。
“咦?你也知道我哥,难道他现在很有名气吗?也是,他现在该当是皇家绸缎庄的少主人了吧?嗯,你是不是知道他什么消息?”
如果早知道小三知道我大哥的事,应该直接跟他打探才是,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真是浪费资源啊。
不对啊,细一琢磨。收留小三回来那晚,正是将静非尘送走那天。往后小三一直跟在我身边,他哪里有机会去打探消息啊。
难道就是失踪的那两天时间内打探出来的?
不对,如果是街知巷闻的小道消息,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要知道我只要听到梓城两个字就会竖起耳朵的喔。
小三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信息,只能说明一点,他有渠道获得普通人无法获得的消息。
我逼近小三:“小三,你是不是知道我大哥的事情?”
小三垂下眼帘:“不!”
很明显的隐瞒,我不服气:“你刚才明明……”
“我刚才有说我认识他吗?”他突然横蛮起来:“我要睡觉了,你的大哥是你的事,别来问我!”
气的我,气的我,三天都没有理他。
后来,萧桥告诉我,斗彩那天,他躲在帘后,弹奏了一曲《梁祝》,博得满堂喝彩。
牡丹、锦鸾联袂连庄,博得今年头彩。
但当萧桥偷偷告诉我,他报上的是我的名字时,我就笑不出来了。
这件事情如果让小三知道,他一定会很生气。
幸亏也没有人想让他知道。而萧桥认为这是讨好我的行为,只要我高兴就好了,更不会特地去向小三报备。
本想把这事情偷偷瞒下来,过去了就过去了,然而,麻烦却因之而来。
一切发生在阳光底下。
初夏时节,阳光薄得好像一层纱一样,披在身上除了微温恍若无物。
我走在百安街上,这是陵州城著名的集市街,街上集中了从全国各地而来的商人小贩,卖着五湖四海的货物。
小三跟在我身后三步左右。
当时我在一家人偶铺子里面看人偶。铺子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木雕人偶,没有雕出手脚来,就像大阿福泥娃娃一般的人型葫芦状,外面画了五官衣服手脚,涂上清漆,做得很可爱讨喜。
我对一个一尺来长的男娃娃很感兴趣,这是一个剑客,怀里抱着一口剑,黑发覆到额上,细长斜挑的表情有点像小三。
正要招呼小三过来看,一回头,小三不见了!
我跑出店面喊了两声,长街上人来人往,密如游鲫,但是没有一个是小三。
我惶然的站在阳光下,到处都是陌生人。
店老板走了出来,问:“小公子,这个人偶你还要吗?”
我连忙点头:“要,要。”
小三不过是暂时离开而已,或许他去买小吃去了,附近的菜肉包子很好吃。
勉强按捺着心里的不安,走回店里,开始掏钱。
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老板说:“这数目不对。”
我抬头,“怎么不对?”
忽然眼前一黑,一件东西从天而降,套住了我的头。四面八方出现了几只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脚往一个地方拖。
我想大声呼救,后颈遭了重重一击,立即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双目不能视物,身下地板一颠一簸,原来是在马车上。活动一下身体,发觉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不能动弹。嘴里还塞了东西,只能从喉咙呜呜的发出悲鸣。
判断形势,应该是被绑架了。
来陵州这么久了,除了托兰溪的福认识的那票人,还有谁对我特别在意呢。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来,索性闭目养神。
后颈很痛,脑袋晕乎乎的,只是想着今早出来的时候小三还说百安街人多,让我好好跟着他……小三,你会不会偷偷跟着,在找机会把我救出来呢?
马车行驶了不久就停了下来,有人粗暴的把我拎起来,一把扛在肩上,好像扛麻袋一般扛走了。
我装成继续晕迷,没有作出反应。
那人扛着我上了两级台阶,进了门,然后把我一把掼在床上。
床上被褥很厚,脸上的触感告诉我被褥铺的是绸缎,还熏了很浓的香,嗅久了恐怕会晕倒。
然后那人离开。
我又挣了挣手足,绑得很紧,无法挣脱。
被绑架了,但是囚禁的地方却是一个豪华的所在。
崖云给我的玉佩还没有拿去提钱,现在我还是个穷光蛋,绑架我应该不是为了勒索钱财,那么剩下来的只有……身处床上让我直接联想到某种事情……冷汗一颗颗的往下滚。
房门外有人来了,跟门口守卫的人说话。
“在里面?”
“是的,老爷。晕过去了,在床上呢。”
“就是那小子吗?”
“绝不会搞错的,老张说当日就是见到这小子屁颠屁颠的跟着兰溪。老爷,不过这小子还小,身量还没长足呢。”
“就是嫩的才好呢,好好调教就行了。何况那天‘斗彩’的时候弹得一手好琴,不是大家都听见了吗。想不到兰溪还藏了这么一个,幸好给我发现了。”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原来是萧桥给我惹来的祸。但是我又能怎样呢?这个老爷是冲着我是兰溪的弟子来的,萧桥那一曲只是做了个导火索,引起了他的注意而已。
一时间心里又慌又怕,想起那老爷刚才说的什么调教,冷汗冒得更多了。
只听脚步声轻响,那个老爷走进房了。他慢慢走到床前,解开绑住我口的布条,似乎在细细端详,然后“嗯”了一声。然后一双粗糙的手缓缓摸上我的脸,脖子,锁骨……
我再也忍不住了,睁开眼睛,叫了声:“老爷!”
那人是个长相斯文的中年人,白净的脸皮,颌下留着薄薄几绺胡子,看见我醒来,眯眯一笑:“别怕。”
看他的样子不像想象中那般猥琐凶恶,反而有几分慈眉善目的样子,我略略放下心来。
他却缓缓往我的腰抚去,柔声道:“你还是个雏儿吧?兰溪把你藏得真紧。不过不要怕,第一次有点疼,往后就不会了。”
“……”这不是传说中诱奸黄花闺女的台词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老爷,我不会这个……”
汗如雨下,身体也开始扭动起来,虫子一般蠕动着往里床躲。
“你搞错了,那天弹琴的不是我。”
“怎么会搞错了,除了兰溪公子教出的徒儿,还有谁能弹出这么妙的琴曲呢?”
心里诅咒了萧桥几万遍,一急,眼泪都冒出来了:“真的不是我,那天我根本没有去‘斗彩’。我也不是兰溪的徒弟,只是……服侍他的童儿。请你高抬贵手,我真的什么也不会,长的也丑……还小,不会侍候人……”乱七八糟一堆子都抖出来了。
那老爷瞪着我流泪的脸,蠕动的动作,眼白慢慢泛起红丝来,居然还笑得很温文的样子,柔声道:“别紧张,放松些就好了。”
他温柔的笑着,然后双手一扒,把我的外衣一扯,分开两半。也不放开我的手脚,就在那里胡乱扯了两下,撕得稀烂的扔到地上。
我吓得连流泪都忘了。小三,小三,你在哪里?你再不出来救我我就要死了!
那人脸上还是笑着的,慢慢的问着:“你喜欢久一点的,还是快一点的多干几回?”
变态啊!我心里惨叫,忽然想起一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冲口而出:“你不要碰我,我是女人!”
“哦?”那变态愣了愣,然后又开始笑了:“女人更好。不必送给太子了,留来自己慢慢玩。”
他慢条斯理的爬上床,逼近蜷缩在床角的我,笑眯眯的说:“现在你为什么不哭了呢,你不害怕了吗?”忽然甩手给了我一记耳光。
抽干血液一般的麻木,然后是胀痛,让人没顶的是无边的恐惧。
大哥……小三……你们再不来救我,我就要……就要……
“很害怕的话,要叫出来啊!很痛的话,也要叫啊!”他双手一分,把我身上剩余的衣物扯个稀烂。
我还没有从刚才那记耳光中恢复过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腥腥的都是咸味,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呼吸困难。
觉得那具身体缓缓的压了下来,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了,耳朵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觉得血液流动得越来越慢,几乎凝固了。
忽然,有热烫的东西一下喷溅在我身上,顺着我的皮肤往下淌。
那具趴在我身上的身体猛地一挣,像条离水的鱼一般抖动抽搐起来,然后就整个人飞了开去,“啪嗒”一声摔到地上。
我忍不住尖叫起来,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我挣扎,一口狠狠咬在那只手上。
热乎乎的液体顺着我的嘴角淌下。
有人说:“别出声!会招人来。”他的声音有点紧张,有点温柔,有点熟悉。
我睁开眼来,看见一双熟悉的凤眼,仓促间根本不及思考便想扑向他怀里,挣了一下,才发觉手脚根本不能动,仰天又摔了回去。
小三手里的剑还淌着血,剑光一闪,把捆着我的绳子全部挑断。
我扑到他怀里,呜呜大哭起来。
哭了不知多久,哭的心里的恐惧和慌张都随着那些眼泪淌出体外。混沌一片的脑袋慢慢可以思考了,忽然想起小三被自己抱着这么久,怎么就木头人一般没有反应呢,难道我抱着的是个人型抱枕吗?
我慢慢抬头向他看去,发现小三正垂头看着我,一见我抬头,立即转移开目光。但是惊鸿一瞥间,我辨认出他眼神里有好几样东西,而我只辨认出其中有浓浓的忧伤,也有浓浓的情意。
“小三。”我叫了他一声,紧了紧手臂,他马上挺了挺腰,身体一僵。
我发现自己现在几乎是全裸着的,身上的内衣被那个变态扯得破破烂烂的,衣不蔽体的就这样窝在小三怀里,实在是……难怪人家就算想拍拍我的背安慰下也无从下手。
“小三,如果你不是及时赶来,恐怕我就会,就会……我,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从来没有那么希望你在我身边……我……”
脸烫的火烧一般,却不愿意放开怀里这具躯体。这么久了,除了大哥,只有这个怀抱能给我绝对的安全感。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抱下去吗?
小三的身体还是很僵,他梗着腰,根本不敢碰我,脸慢慢泛起一层红色。
地上那人已经死绝,地上抛着的除了我的衣服还有他脱下来的外衣,那是件官服。即使我对这个朝代毫无了解,也能从那凝重的颜色和精绣的花纹判断出此人官阶不低。小三却为了我,一丝也没有考虑的就宰了这个狗官。
此后该是亡命天涯,还是颠沛江湖,他全都不在乎。他,只为我杀了人。
因为这个人欺负了我。
心里的热泪一颗颗涌到眼里,又一颗颗淌了出来。
小三,一直认为是替代静非尘的存在,我迷恋他的眼神,喜欢惹他生气,每看一次他怨怒的神色,似乎就可以减轻一分心里的负担。
静非尘那种丝毫不求回报的感情,我不敢要,也要不起。
不是没有想过,假如我和他并无血缘关系……
只是,凡人怎能抗得过天,天命难违。
是以我亲手送走了他,扼杀了走向不归路的未来。然而梦魂之中,有多少盼想,梦醒之后,又有多少心碎。
早已被那午夜梦回时的孤单蛀蚀得身心千疮百孔。
就在这时,小三像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忽然从天而降。
虽然我从没有伸出手对他说跟我来吧,可是他就那样跟随我而来了。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总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这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冲动。我是那样想伸出手,去触摸面前这人的眉与眼。因为,在他的眉眼间,我看到了令自己心疼的影子,一个令我永生无法说思念的影子。
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已停留在他眉睫之上。他涨红的脸一片震惊。然后,将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已经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有时候口中的理由是完全无法说明什么的。只有真实,真实的发生在眼前的那些事情,不足以用理由来诠释。却让人心动。
此时此刻,我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这一刻,我只想留住面前这个人,留住这对深深思念中的眉和眼。那是我现在唯一触手可及的东西。
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心底的烫热却令气温升高。
我垂头低声道:“小三,虽然你不说话,但是我知道你的心意。”
小三很沉默。
我牵过他被我咬伤的手,俯首吻在伤口上。
小三浑身一震。
我的热泪滴在他手背上,一颗颗,和着他的血涂在我的唇上,我低声说:“小三,我们做吧。”
花凋(上)
小三大睁着眼睛,忘记了躲避眼神,惊木无言。
我紧紧抱着他,和着泪水吻他:“小三……好不好?”
不愿意放开他,他是我现在唯一的依靠,只怕一放手他便会离开,喏大天地,只余我一人的寂寞,再也不愿去想。
有一种世界末日前最后狂欢的迫切,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只求此刻如愿。
小三几乎不能呼吸了,他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张大嘴,睁大眼骇然看着我。
忽然身体一颤,脸猛地涨红起来。他伸出手按住我不规矩的手,喘了口气,沉声问:“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为什么?
世间上的事情哪里解释得那么清楚,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
我红着脸说:“你这不是来救我了么?这不是就在我身边么?”
我心里说,只想你永远记得此刻,永远不要留下我孤单一人。
他盯着我看,下面压着我的手不肯放,眼神复杂内心挣扎,脸上除了通红倒是一贯的没有什么表情,但身体的不住的微颤和额边的汗水在在都在说明他的迟疑、他的紧张,还有……害怕。
当我亲上他的嘴唇时,他忽然把头一偏,哑着声音道:“雪棠……”嘴角抽搐,明明白白的要说出难以启齿的痛苦。
“别说。”我轻声打断:“小三,你看那些阳光。”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格子照射进来,一棱棱,一格格,阴影和光明并存,纠缠难以分解。
“这些光和影就像自己的过去一样,无时无刻都悬在头顶,永远也逃避不了。也许试着只去用心的看着阳光,就会忘记阴影。”
我捧起他的脸,凝视着他晶莹的眼睛,凄凄哀求,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小三,不要管以前那些事好不好?”
不要管以前那些事好不好?那些无法接受的感情,那些无法启齿的心事,那些……镜花水月的人和事……
给我一个重新爱上,重新开始的机会好不好?
小三凝视着我的眼睛,眼内渐渐浮起了一层波澜,那里面有我的影子,影影绰绰的。是因为泪光的缘故,还是因为心事无法着落?
他凝望着我,好久,一语不发,垂目,吻将下来。
微风拂动,听得到远方木叶在风中飒飒作响。房间内寂静一片,急促又压抑的喘气声令暑气翻翻滚滚。眼睛看出去都是雾蒙蒙一片,阳光跟阴影都在摇晃着,整个房间都似在淡黄轻纱中漂浮晃动。
当他进入时,我的身体如受到电击般弓起。他紧紧的抱着不动,一只手轻轻抚着我的背,练剑摸出的茧子摩擦着皮肤,似乎指尖有火光点点溅起。“放松些,不要紧张。”
无法分辨那是欢喜还是宽慰。于是只是尽力的收紧双臂,紧紧的抱着那个火烫的躯体,就好像我们会永不分离。
随着那生命的节奏律动,火焰从那一点蔓延开来燃遍全身。
我深深把他看进眼里。
这一次,是否能卸下那一层层的外壳,只把里面那个丝毫不会设防的柔弱内心,交给另一个人看管?
是否不用再变迁转徙,就此安安稳稳的居住在他的心上?
是否不用再害怕受到伤害欺骗,只单单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怎么样,都是可以的?
我阖上眼帘,只将他的影子留在眼内,刻在心上。若是此刻死了,即使心中尚有遗憾,但至少角膜上留存的残影将只是他一人。
最后那一瞬间,我没有看见什么白光,只知道一切都在那最后的抽搐中如烟花般迸发,深处的虚空因之而充满生机。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是我原来的自己,但我只看见了他完全失神的眼光,他微黑的脸庞泛出玫瑰色的光芒,于是我想,这是不是就是天堂的余光?
我低低道:“小三,我很欢喜。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原本的姓名?”
小三低声道:“过去都忘记了,就当……一场落花之梦吧。”
我心中一震,怔怔看他。
小三眼神恍惚眼眸晶莹欲滴,忽地握住我的手:“不会丢下你,永远。”
小三为我披上他的衣衫,自己剥下门卫守卫的衣衫。我想起是这人把我掳来,忍不住在他身上踢了两脚。
“走吧。”小三转过身,蹲下,要背我。
我乖乖伏上他的背。温暖的体温烫贴着胸口,他的体味从身上的衣服中透出,包裹着我。我放松自己,紧紧贴紧他的身体,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这种全心全意依赖一个人的感觉真好,胸口的幸福涨得满满的,眼睛却总是热辣辣的,隐隐要哭。
“小三,我有很多很多的钱。我们回去后收拾一下东西,找个风景好的地方买间房子住下来好不好?”
“要那种方方正正有个大院子的那种,院子里面有棵大榕树。推开院子门可以望见岸堤江水,每个房间都可以看到阳光。”
“哎,我们养只小猫怎么样?以前我家那只小猫最粘我了,在我膝上团着一睡就是几个小时都不动窝呢。嗯,小三你也是那样,在树上可以呆上一天都不动窝。”
“小三,你到的地方总比我多,你觉得到哪儿好呢?”
小三一直没答我。
我有点不高兴:“小三,你到底听没听我跟你说话哪?”
“累了吗?睡一下,很快就到了。”小三淡淡说。
“嗯嗯,你……也很累啊。”我不好意思的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应该不是很远吧,怎么感觉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呢。
但是今天的掩月楼很不对劲。人人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大祸临头的样子。不,不对,姑娘们好像被风雨催打过的花朵,小厮们就像被踩得一塌糊涂的绿叶。
我跳下小三的背,问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姑娘被我一问就掩面哭了起来。
这时采柔奔了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出今早发生的事情。
今天我跟小三出去了以后,楼里忽然来了一队官兵,说要搜查一个人犯。将全院的人全部集合在一起,无论男女一律脱下上衣检查,据说那个人犯在肩背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
听到这里,我的心咯噔一下。小三伸过手来,握住我的,他手里传来的温度令我的心稍微安稳下来。
“那后来呢?大家都要……?”
“杏姑姑上前跟那领头的官爷说理,还抬出金老板的名头。后来那官爷才答应腾出两间厢房,让姑娘和小爷们分别接受检查。”
“那么大家……?”竟然有这么侮辱人的事情,我握紧拳头,咬牙。
“后来牡丹姑娘忽然站出来,说官爷他们要找的人就是她。”说完这句,采柔“哇”的一声放声痛哭起来。
我的心一沉,这是怎么一回事?
连忙去推采柔:“你先别哭,牡丹她怎样了?她就是官兵要找的人吗?你先别顾着哭啊,给我说清楚。”
旁边走出个人来:“当时牡丹姑娘为了大家不要受辱,自动站了出来,褪下上裳,坦露肩背,承认自己就是官家要走的人犯。真是大义凛然,让人好生佩服。”却是萧桥。
“那牡丹现在怎样了?”我急问。
“马上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带走了……唉,娇滴滴的姑娘家,落入那群人手里,真是……”
我两眼一黑,勉强镇定着问:“那些官兵怎样确定牡丹就是要找的人,她肩背上的是什么记认?”
“是……咦?”这是萧桥忽然瞧见了小三握住我的手,眼睛一溜我的身体,这鬼灵精立即认出我身上穿的是小三的衣服,登时眼睛发直,眼神中流露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表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