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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锦秋词 当前章节:146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我没好气:“你快说呀!什么记认?官家抓的是什么犯人?……你,再耽搁,若牡丹出了什么事,唯你是问!”

萧桥撇了撇嘴,嘟囔:“牡丹出事儿关我什么事呀。”他瞧着小三握住我的手,眼圈泛红,酸溜溜的说:“倒是你俩好生快活呀。”

我脸一红。只听小三在旁边“哼”了一声,厉电般的眼神狠狠劈了萧桥一道。

萧桥登时两腿发软,结结巴巴的说:“别……别生气啊。当时我站在这儿……正好看到牡丹的背……我可不是有心要看她的,虽然牡丹长的很美,但她不是男的呀……啊啊,千万别激动,不要生气。那时我正好看到,这里……”

他眼神忽然一飘,手指轻轻在我肩背上点了一下,“这里有个手指印大小的红点儿。”

我似是被他点中了穴道,半晌动弹不得。

“当时那官爷一看到这个红印就点头说是这个了,唤人来抓牡丹。牡丹骄傲着呢,说你们谁也别想碰我一根指头,就昂着头跟那些官兵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牡丹在同样的位置也有这样一个记号?官兵为什么要抓她?官家要的人到底是她还是我?

我木然站着,血液冰凉。

小三忽然抓住我的手往后院拖。萧桥跟了两步,让小三一脚踹到墙角去了。

“小三……”我的心很乱。

“什么都不要说,马上离开这里!”小三冷冷说。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表情,我心里恍然:“他们要找的人不是牡丹,是我,对不对?”

“不要问!”小三看我没动,冲到我房里扯下半幅床单,开始把柜里的衣服往里包。

“但是……为什么?”

“知道你是女子,还看过你身体的还有谁?”小三突然问。

我心头一片萦乱……

破屋里静非尘跟我裸身取暖,他应是看过的,兰溪知道我是女子,那次为崖云挡箭……采柔至今不知我是女子,那么当时为我疗伤的人应该是兰溪,那么兰溪也是看到的。只是这两人,怎么可能会透露我的秘密?

最可信任的两人,怎么会呢。单是想到其中一个有出卖自己的可能,心就像被钝刀拉割似的……心如刀绞,心乱如麻啊!

一时无法再想,小三胡乱打了个包裹,拖着我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我蓦然想了起来:“师傅的琴!”

挣开小三的手,转回身去抱“挽云”。

一出房门,剑光一闪,手中抱着的琴“铮”的一响,手臂猛然一震,琴已从中裂开一道裂缝。

我吓呆了:“小三!”

“不要再用这个人的任何东西,不要再提这个人!”

“为什么?”心疼啊。

兰溪那时的表情历历犹在目前:“挽云在你手上,老是让我心惊肉跳,但想到你往后非是池中物,却又想让挽云好好忍耐,往后才能依仗你成为一代名琴。”

他是把挽云的终身托付给我了啊!

泪水冲进眼泪,辣的发痛,我吼:“为什么这么针对兰溪,他是我师傅啊!这琴是他给我的啊!”

“是他出卖了你。”

风停,云止,空气不再流动,尘灰凝结,落叶倒卷,一切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小三的话在寂静中犹如惊雷般接连炸开。

“他知道你的身世,知道你的秘密,在崖云面前,把你脸上易容的药物洗掉给他看……步兰溪是崖云的暗桩,为他挑选姿容俊秀的美少年进行训练培育,送进宫廷……皇上不能容忍背德之事……太子因宠幸东霖,即将被废……崖云是下任太子人选……”

不,不是这样的。

一定是我听错了,是小三搞错了。他一直跟在我旁边,怎会知道这么多事,一定是他瞎编的。

那么潇洒风趣的兰溪,那么神仙之姿的公子,那么高风霁月的琴音……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一个人?

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怎么可能呢?

小三:“那天你受了重伤,浑身是血的,我不放心,要跟去看你。步兰溪很严厉的阻止我。我只好退出去,绕到窗后监视。步兰溪为你疗伤,还拿茶水洗干净你的脸,然后唤崖云进来。”

他牙齿咬得吱吱响,“当时我就想跳进去宰了两人,但是你忽然出声,还……一把抓住崖云的手不肯放。”

很奇怪心碎的感觉竟不是痛,而是空,胸膛好像空落落的,五脏六腑都不存了,有风吹过,还落落的有回响。

原来崖云那时就看过我的脸了,好像没事人一样呢。

我恍恍惚惚的问:“小三,那你那时就知道我原来长什么样儿了?”

小三忽然脸一红:“祸国殃民!”

我竟笑了出来,胸口里面喇喇的回声:“原来是祸国殃民啊……”没心没肺的继续扯着无聊之极的话题。

小三忽然低低开口:“一个男人长成这样真叫祸国殃民……我那时只是这样想,想什么时候该当把你一剑杀了……谁知到得后来,竟然会想……就算是个男人……也就认了……”声音一路低下去,到得后来低的几乎听不见了,风一吹就散了。

我一怔,这,算是小三的告白吗?

我呆呆看着小三,胸口慢慢翻涌起热气。

就算他们都背弃我,就算整个世间都容不下我,我还有面前这个人啊。

“好啦,走吧!”小三受不了我的目光,别过头催我走。

“不,不行。”我问:“小三,其实那些人要找的人是我对不对?牡丹不是对不对?”

我犹豫一下,终于说:“小三,你可不可以把她救出来?”

小三看着我:“他们会把她放出来,不用救。”

“为什么?”

“如果是假的丹印,在与男子欢好之后会像守宫一样消失。”

我忍不住朝自己后背看去。

“不用看,你的没有消失。”小三淡淡说,眼睛里现出一丝痛苦之色。

我是真的。

这个事实让小三痛苦。

我无暇多想,小三的话让我发现一个问题,一把抓住他的手:“这是不是说他们会对牡丹她……?”

小三缓缓点头。

我的心都提到喉咙口了,叫道:“怎么可以,小三你可不可以去救救她?她……”

小三抬头看我,他的眼神刺得我心口发痛。他淡淡问:“如果我去了就不能回来了,你还是要我去吗?”

我:“……”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牡丹并不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犯看待,去救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对吗?假如是那样,小三你不是应该好好跟我说吗?为什么要这样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质疑自己在我心里的分量!

小三,难道直到现在你还不信任我吗?

泪水瞬间迷濛了双眼,我紧紧按住胸口,说不出一个字来。

突然前头有人奔走相告:“牡丹回来了!”

牡丹是被放在一扇破门板上抬回来的。

当我看到她时,几乎恨不得自己早已瞎了,好看不见她的惨状,恨不得自己早就聋了,听不到她的嘶叫。

被送回来的牡丹,衣服还是穿在身上的,但是露出来的肌肤上布满了乌青的瘀痕和血痂。她原本红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鬓发散乱,两眼发直盯着头顶的虚空,似乎要将屋顶盯出两个洞来。躺在床上两腿张得大大的,无法合拢,凄厉的嚎叫一声接一声。

楼里的姑娘们都相顾失色,惨然垂泪。有小丫头窃窃说:“牡丹姑娘失心疯了……”

我赶到的时候,还没有进房就被牡丹凄惨的嚎叫声一刀捅进心里。

“你别进去。”小三一把拉住我。

“原本该是我的,不是她!”我含泪甩开他的手。

看到是我,牡丹不叫了,她直直瞪着我,眼睛里浮起了泪光。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泪早已是纵横满脸。

“我……要死了……”牡丹凄凄的说,唇上的血痂破了,渗出鲜红的血来。

“怎么会……绝不会……”我猛地摇头,甩落一串泪珠。

“我……我……”

“让开,快让开!”杏姑风风火火的赶来,奔得太急,扎扎实实在床楣上磕了一下,她摸着头,瞧了几眼。转身吩咐:“快到厨房切两斤猪肉来,要精瘦的,不带一点肥的。全部切成手掌长,两指宽的肉条,快去快去!”

一面又对牡丹说:“你不会死的,有杏姑在,绝不会让你死的。”一面眼圈一红,哀哀切切的哭道:“牡丹,你这可怜的丫头呀……”

哭了两声,斜眼发现我抓着牡丹的手,连忙轰我:“雪棠你怎么在这儿!快给我出去……别担心,牡丹不会死的……”

连哄带赶把我轰出门。

小三背着包袱,怀里抱着他的剑,冷冷的靠在柱子上等我。

众人失魂落魄中,只有他如同岩石般坚定。

忽然觉得他真的好像在人偶店里看见那个剑客人偶。我走过去,低下头:“再等一下,杏姑说牡丹会没事的。我想知道牡丹的安危才走,好吗?”

小三没有说话。

我过去牵了牵他的袖子,摇了两下。

他忽然手臂一张,把我揽进怀里。

我忍不住把脸埋在他胸口抽抽噎噎的哭,将他胸前衣服揉得乱七八糟。

“什么时候……你才会为我而哭呢?”他低低的说。

我一怔:“你说什么话呢。我,我不要你发生任何事情,才不要为你哭呢。这辈子都不想。”

“这辈子。”小三低低笑了起来,像是风的一句喟息。

我抬头看着他的笑颜,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么样的……原本冷峻的五官都会稍稍移位,所有的锋利都消失无形,眉飞目睨薄唇抿成了一线,竟有几分媚态撩人。

难怪小三平日总是板着一张脸,原来一笑起来就一点也不像杀手了,也根本不会有人怕他。

小三见我死死盯着他,别过脸,不肯看我。

我痴痴的道:“小三,原来你笑起来这般好看……”

他忽地掩住我的嘴,脸色微红。

我忍不住恶作剧的轻轻亲了亲他的掌心。

他“啊”了一声,缩回手,耳根都红了。

有风吹过,是黄昏了,天色沉淀下来,远处的晚霞翻卷着作最后的退潮。介乎亮灯和不亮灯之间的时节,怎么周围的一切都亮了起来,是因为有小三在身边吗?一切一切都变得透明起来。

忽然渐渐明白起来,非尘将永远是我心中的一根刺,会令我痛楚令我惦念并且永远不愿拔除。而小三,将会得到我全身心的依赖。我相信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会在我身边,因为他说过,永远永远不会丢下我。他是那样一个坚定而纯粹的人,他说出的话便如刻在岩石上的誓言。

假如他也欺骗了我,这个世上将再无人可信!

风带来了一阵自然的清凉,沁入肺腑,一瞬剔透。

能如此全身心的去信任一个人,也是一种幸福吧。

忽地牡丹的房门开了,丫头托着托盘出来。我忙迎上前去。

却见丫头手里的托盘上面放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竟似特大号的毛毛虫。仔细一看,精肉条上密密麻麻扎满的都是短短的胡髭!

毛骨悚然,肝胆俱裂!

“牡丹!”我推门冲入。

杏姑见我进来,正要赶我,床上的牡丹却气若游丝的唤我:“雪棠……雪……”

杏姑脸色一变,叹了口气:“你去跟牡丹说会儿话吧……”抹了抹眼角的泪:“他们还给她灌了药……这些畜生!”

她推门出去,替我挡住了要进来的所有人。

我一听杏姑这么说,腿脚都软了,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床边,腿一软,直直的就跪了下去。

牡丹泪汪汪的眼睛直瞅着我,脸色还是煞白煞白的,脸颊上却出现两朵不祥的酡红。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浑身都在打战,颠颤颤的向我伸出手,举到一半失了力气,陡然往下掉。

我连忙一把握住,觉得这手冰一般凉,一丝活人气都没有。连忙合在手里又揉又呵,再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牡丹忽然凄凄的笑了起来,“本以为……你讨厌着我呢……现下看见你的泪……才知……你心里也……有着我……我……现下死了……也值了……”她的笑容犹如风中一朵烛苗,晃啊晃的,随时就会熄灭。

怎会,怎会见到一个这般软弱的牡丹呢?她一向是强悍得大吼一声黄河倒流的呀,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牡丹,你可不要胡说,杏姑说你不会死的……你一定可以挺下去,开开心心的活到九十一百岁。”

死亡是我最最讨厌的一件东西了,那种弥散的黑暗会把你拽入无边的绝望当中。

“没用的……他们给我灌了……忘忧……散……我……会疯掉……记不起来……要我忘了啊……不如……还是死了……好啊……”

我泣不成声:“不会不会,牡丹一定不会死的。”

眼前晃晃的都是牡丹那时鼓起腮狠打我的凶样儿……就算是那样,也比现下好的多了。牡丹,你要活下来,给你打我愿意啊。

“别哭……我……喜欢……不要忘了……你……”

我拼命摇头:“不会不会,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牡丹,我也很喜欢你啊。”

眼前一下子出现了几十个牡丹,有瞪眼的,有竖眉的,有震怒的,有哭泣的……就是没有笑着的……

我,竟然还没有见过笑着的牡丹……还是说牡丹在我面前根本就笑不出来……

那时候,那时候……

在她红着脸,将托盘重重放在琴桌上,装出凶狠的表情要我吃点心的时候……

在她一次又一次在琴室外徘徊的时候……

在她鼓起最大的勇气,在杏花下对我坦露心迹的时候……

那些时候,我都在干什么啊?!

“你赶快好起来,我们永远不要吵架了,快快乐乐的一起生活好不好啊?”我哭得浑身发抖。

肝肠寸断,悔不当初!

“傻……傻啊……”牡丹的眼神渐渐涣散了,她直直看着我的脸,却又不像是在看我,表情越来越恍惚,眼波越来越朦胧。

“……是你……你来接我了……你说要我替她……我……我做了呀……你来接我……你要带我……去那里吗……啊……”

紧贴着脸颊的手停止了颤动,牡丹的眼睛闭上了。

我呆了半晌,觉得脸颊旁的手一径冰凉下去,已是被我的眼泪浸透了。

牡丹,她死了吗?

巨大的恐惧突然压倒了悲痛,我松开她的手,嘶声尖叫起来。

人,一下子都涌进房里,分隔开我和她。

有人紧紧把我揽进怀里。

我直着眼睛,认不出是谁,只懂呆呆的念着:“她死了,她说那个人来接她了!她把我当成那个人了!怎么会呢,她怎么会把我当成是他呢!”

有人低低叹息一声,身体某个地方一麻,我坠入黑暗世界当中。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褥。

“小三!”只想到这个名字。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带来温暖和安定。

我怔怔的落下泪来。

差一点,被害的人就是我了……

死过一次的人,为什么还是如此恐惧呢?

是不是太长久的孤单磨蚀了意志,令人变得软弱起来了?

“别想了。”小三淡淡道。他不习惯自己的温柔,冷不起来的语气听着总觉得怪怪的。

“嗯,我们去一个风景好的地方……”又准备讲关于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了,似乎只有努力的往这方面想去,才能忘记那么多的伤害和难过。

马车突然停住,外面传来粗暴的呼喝声。

小三松开我的手,跳下车:“什么事?”

“你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傲慢的语气,可以想象说话人不屑的表情。

“我叫铁三,送我弟弟出城回乡。”

“你弟弟?”语气不善。

这时有人挑起车帘,一张马脸往里探了探。

我只闭上眼睛装睡。

外面那人说:“让你弟弟下车来检查检查。”

小三:“他病重,不能下!”

“哟,现在官爷是奉命缉拿可疑人犯。凡是要出着陵州城的人都要接受检查。看你这小子长的蛮俊的,难道是大姑娘扮的?看来就是咱们要找的疑犯……”

“唰!”的一声,好像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不不,小三,千万不要再杀人了!我急得跳了起来,手臂忽然碰到一件坚硬冰凉的东西,是小三的剑!

小三没有带剑下去!

我急得趴到车窗往外瞧。却看见小三已经离开那两个军官,转身往马车走来。

两个军官脸色阴晴不定,似乎看到了不得不在意的事物。

小三给他们看了什么?

小三跳上车:“走吧!”

车夫都看呆了,连忙呼哨一声,催动马匹,马车继续辘辘的前行。

“小三。”我忍不住说:“官兵不是很好说话吧?”

“没什么,吓唬一下。”小三的回答淡淡的,却有着不容再问的意味。

小三的身上,真的有着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还是不要想太多了,应该集中精神,向着憧憬中的美好生活进发,进发!

出了陵州城,一路往西而行,马车经过的道路从大转小,越渐荒芜。

终于到了这一天,车夫不肯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走就是大山了,小爷你们衣着光鲜,怎会有穷亲戚住在这种地方!”

小三搭着他的肩膀走进密林深处,再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人。

他跳上赶车的位置,振缰扬鞭。

这次赶路直到天黑,别说客栈,连一户人家也没遇上。

小三拿了干粮给我吃,让我在车上休息。

我看见赶车大叔前天买的芝麻饼,眼圈泛红。

小三有点不安,讪讪的说:“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哄他说有一票买卖,他颠颠的同意继续赶车。这样我反倒得把他杀了。”

我的眼泪一点点落在饼上。

他为了我杀人,为了我逃亡,他为了我做了这许多事,为了我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但他从来没想要我感激,要我报答。

反倒是这样不得不为的事情,他急着要解释,只是希望我不要误会他是一个嗜杀的人,不要看轻他。

我轻轻说:“小三,你,也累了,可不可以上车来陪陪我?”

小三微一迟疑,跳上车来。

我靠进他怀里,心里充满着温暖和感激,还有隐隐的不安。

天下之大,但终于,也只剩下他一人与我互相依靠了。

仰头亲了亲他的脸,红着脸说:“小三,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在你身边,我,我好欢喜。”

“只是我又好害怕……怕像那天那样,一转头你已不在了……”

真的,害怕这世上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

如果从一开始便是身处孤独之中,从来没有人相陪过,没有尝过相依的滋味,或许不会如此贪恋可依赖的感觉。

非尘的怀抱温暖而无私,却是我此生无法徜佯的天地。我如中毒一般,贪恋上崖云的宽容,指掌间给予我的安全,此刻却惊悉他于我另有目的。世上还有何人可信,还有何人可依?

也许,只剩下面前这人了。

我痴痴瞧着他,那酷似非尘的眉眼,是不是这已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他跟我四目相投,忽然敛目俯首深深吻在我唇上。

不禁仰脸辗转相就,唇舌相依唾液生津。他的手臂抱得是那样紧,热热的呼吸喷在脸颊上,这个吻把一切都点燃了,全身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抬眸看他。

他那黑得泛蓝的深邃眼瞳,犹如雪融,翻涌着荡漾情意……包裹着我的躯体,点点寸寸的熔化着我的影像。清楚看到他眼眸中的自己,微微喘息星眸微阖,两腮火红妖媚无限。他的表情有瞬间迷乱,离开了我的唇,两唇之间拖出一道糜长银丝,在昏暗的车厢中闪着诱惑的光泽。他粗重的呼吸再度向我迎面袭来,自颈侧到锁骨一路往下。

胸口的花蕾蓦地陷入一个温热包涵的所在,忍不住“啊”了一声。他在那敏感尖端辗转挑逗,灼热气息由点及面,燃及全身。星星一火,瞬间燎原。双腿之间已是春潮暗涌。

他再度以炽热的唇封住了我的唇。手臂用力地托起我的腰,火烫的唇齿之间,舌头紧紧缠绕。便是此时,他炽热的欲望穿透了时空层层障碍,袭入了我的身躯。激情蓬勃而来,肌肤缠卷厮磨,狭小的空间内气温遽升,从身到心,都是火般灼烫。

他喘息的声音,狂乱的表情,叩击心脏的心跳声,他的脸,他的黑发,他微阖的眼眸,他艳丽的刀疤,以及从肩到腰的线条,微黑泛着光泽的肌肤,还有隐藏在冷漠躯体里的激情……填满了心中的空虚,是我可以满满抱在怀里的存在。

无法言说,只想紧紧地拥抱他,让他拥抱着,被他的眼睛凝视着,与他炽热的嘴唇接吻,与他缱惓,直到窒息而死。

如此,就可以把所有的遗憾都暂时忘记。

思维渐渐变得一片空白,心脏激烈跳动,身体在律动中似在滚滚海浪中翻卷浮沉,全身酸软无力,只能随波逐流。

外面静寂的只有风过林间的声音,拉车的马儿也睡着了,只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生命之初最原始生动的声音,翻涌着最本能狂烈的情潮。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骤雨渐渐停歇,细雨潇潇润然而下。我伸出湿漉漉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他脸上都是重汗,俊美的面容有些扭曲。把他的头紧紧揽在胸前,直到彼此的身体恢复平静。

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要起来穿上衣服,我不肯放手。

“再让我多抱一刻,再多一刻就好。”想不通为何会对他这般依恋,相处的每一刻心都如浪尖上的小船,只恐一放手他便会消失于人群之中,便如上次留连人偶铺之时。

他深深看进我眼内:“假如有日,我欺瞒或冒犯了你,你可会念着今日之情,原谅我?”

“嗯!”我重重点头,“不过小三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目光一凝。

“请你永如今日这般喜欢我,爱护我,好吗?”

他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射入我的心底,将我的手重重压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跳笃定平稳。

“有生之年,永如今日。”

这样等待了几生几世的誓言,蓦然听到,怎会,怎会又泪流满面呢?

他轻轻皱眉,叹息:“好傻!”

深深把我掩入怀内。

马车在荒林中驶行了三天,虽然四周荒无人烟,无处安眠,吃的是掉渣的干粮,睡的是颠簸车厢,但我仍觉得,这三天是这半生中最快乐幸福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傍晚。

最后一朵晚霞沉没在深紫的天际,一只鸽子如同白色的闪电一般骤然降临,盘旋两圈,停歇在小三肩头。

鸽子鲜红的脚爪上捆着一只小小的竹筒子。

小三取下竹筒,拿出一张小小的纸条,看毕,手指一捻,字条化作飞灰。

“有什么事吗?”我问。

记得救小三时,他那一身的黑衣,也记得他失踪回来后,身上那一身黑衣。

他说前尘若梦,他愿意忘记,但是……但是有人不肯忘记,有人始终记得,就连一只信鸽,也认得他。

虽即千里之外,也认得他。

他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突如其来的恐惧感捏住了我的心,有另外一股力量在争夺他。他,还能停留多久?

半夜里,我忽觉身边空虚,惊醒。车厢内只余我一人。

我不禁惊慌起来,穿好衣服,摸出车厢。

座驾上也没有人。

我不禁叫了起来:“小三,小三!”

头顶上枝叶一阵簌簌作响,他在头顶淡淡应我:“这里!”

我仰头看他。他如在掩月楼之时,横卧在大树枝丫之上,双目在暗处炯炯如星。

“你回去睡,天亮还要赶路。”

“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他看起来烦恼重重,令人担心。

“不!”他冷然拒绝。

深宵的风,穿过树林打在我身上,分外寒冷。

次日,马车行进的方向改换。原本只往冷僻之处而去,现在反向而行。

到了正午时分,马车已驶进一个小小的城镇。

跳下马车之时,我还不敢相信,这般生机盎然的小镇距离昨晚的荒郊野岭原来不过半日路程。

原来逃离尘世数日,想要返回,也不过是半天的事情。

小三找了间客栈,歇下马车,留我在此歇息。我察觉他要离开,很是不安。

“我去去就回。”他拍拍我的手,示意安慰。但他的表情和动作都使我觉着他的紧张。

他究竟要去办什么事?

不是不知道潘多拉的盒子如果打开将会放出瘟疫带来伤害,无知的人永远最幸福。

但是,但是小三现在是我唯一的依赖。

我心里矛盾了很久,等到终于决定偷偷跟在后面的时候,小三早就走得影儿都不见了。不禁苦笑,安慰自己,这样也很好啊。小三若有事瞒着我,也是他认为该当瞒的,既然跟着他逃出来了,应该坚持信任到底。

又想到,这样子两手空空的逃出来,除了几件衣服一无所有,不知道钱够不够用。穷过饿过被欺负过,知道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想起崖云给的那块玉佩还没有拿去过换一点银子,真是可惜。蓦地想到这人,登时心头一痛。

那时他说,若是不死,必当回来寻我……那也是骗我的话吗?

所谓予我三个承诺,皇家与他虽死不辞,也是谎话吧?

想起深水潭中他那垂死的脸容,岸畔那将全部希望寄予我身上的凝视,神智迷失时所握住那只微凉的手……

难道,那些都是不曾存在过的真实?

好混乱!

摇着头,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还是,不要再想了吧。

还是把那块玉佩处理了吧,留着始终是个祸害,即使不会引起家庭纠纷,也怕被别人认出来。

往衣袋一摸,空空如也。

连忙在包袱,换下的衣服中一番翻找,又跑去院子里的马车里翻检一通。

哪里都找不到,是不知什么时候失落了吧?

曾经那么在意的东西,到底是何时何地丢失的,却,连在乎的自己都没有察觉。

耳畔忽地响起一声惊呼,紧接着鼻子冲进一丝毛痒痒的东西,登时大打喷嚏。喷嚏过后,客栈后院已是鸡飞蛋打,乱成一团。

却是厨房里要宰的猪不知怎的挣脱束缚,甩着满颈子的血,状如疯狂的在院里横冲直撞。眼见鸡笼被撞翻了,公的母的五花斑斓的鸡们咯咯叫着扑翅四散,鸡毛尘土漫天飞扬。客栈的厨子小厮忙着套猪追鸡,窜高爬低,场面极度混乱。

只见那脖子被割了一刀的猪双目充血,呲牙咧嘴,喉咙里咕咕有声,此刻垂死挣扎,瞬间已是回复始祖模样。它神勇无比,偏生看不准目标,好逃不逃竟向我一头撞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侧身就躲。那猪擦身而过,一头撞开了院门,洒下一地的血点子,逃到街上去了。

厨子气急败坏,手操锋利屠宰刀,率着几个小厮,尾随追去。

几个厨娘连声埋怨,跟在后面抓鸡追鸭,打扫战场。

我小心翼翼往屋里走,眼前一花,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神气活现的从我面前一掠而过,跟着那开路猪闯出的血路逃出院子了。

一个厨娘大妈急了,叉腰道:“兀那小哥,见着咱们的鸡跑了,怎生不帮忙拦拦呢。不过是抬抬手的功夫,这也太没人味儿了吧。”

旁边的大妈接口:“人家是城里来做客的公子,哪里会管咱们这些粗糙人的死活。人家是来住店作客的,给你银子让你侍候来着,难不成还得帮你干粗活不成?看看他那风吹就倒的身板子,别说抓鸡了,我看就连抬手扶油瓶也不会哩。”

我被她们说得脸一红,只见那大公鸡也没跑远,就在几步开外昂首挺胸的迈步。便出门蹑手蹑脚的迫近。

谁知那鸡却也机警,待我走近,扑扑翅又跳开几米远,歪头瞧着我,眼神中一股不屑之意。

我心下一恼,斜眼看见墙角竖着个竹扫帚,拿起来便扫,暗想只要大方向不错,把它赶回院里就是。谁知这鸡甚是彪悍,扫帚扫来,扑扇着翅膀上窜下跳,边叫边逃,只不肯回去院子。

鸡逃我追,不意已追到巷口。

我已是满头大汗,打算鸣金收兵,不料那公鸡忽地扑翅一飞,竟然上了墙头。我盯着它,它盯着我,相互无可奈何。

看来现在是抓它不住了,正想开口骂它两句泄泄愤,耳际忽然钻进一个熟悉的声音来。

“到这里就好!”竟是小三的声音。

我大吃一惊,屏息伸头探出巷口偷看。

只见巷口对面停了一辆马车,小三正从车上跳下来。

他着地弹了弹身上的衣服,忽地车厢内探出一只手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此刻长街有风吹过,掀起了车帘一角,露出车中那人的半张脸面来。瞬间我的血液全部冻结,无法思想。

那人在小三肩膀上捏了一下,温和的笑道:“静候佳音!”

车帘垂下,马车驶走。小三举步往客栈前门走去。

我呆呆的木立着,手中紧紧的握住一样东西,泪水冷汗不绝的淌下来,全身颤抖。

怎会是这样?

车厢内那人不是让小三一剑杀了吗?

他慈眉善目笑意温和面善心狠虐待成性,他滚落尘埃官袍染血人色全失当场气绝。

他,他不是已经死在面前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在发现自己用尽全身气力双手紧紧握住的不过是把半秃的竹扫帚时,猛地放手,掩住面,簌簌战抖在无人的后巷之中。

决绝(下)

“你去了哪里?”

回房之时,小三正从里面夺门而出,差点撞个正着。见我归来,神色稍稍一松。

“到厨房里看人家做菜。”我低低说:“要是你不会,我不会,以后没人做饭,怕会饿死。”

他久久不语,半晌道:“不用。”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现下我们要到哪里去?”

他道:“一个没人认得的地方。”

我想想问道:“你可知道我的师傅兰溪现在哪里?”

他抬眸看我,眼睛闪过一丝怒气。

“他现在可是在京城?可是跟我的大哥在一起?”问出来了,终于是问出来了,看着小三眼内的怒气变成惊诧,继然恐惧,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种痛快。

有时释放痛苦也是种痛快。

也许小三不该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他知道兰溪的身份,知道东霖的任务,说明他属于势力之一,而且分量不轻。

他曾很恨兰溪,却对崖云无可奈何。是否说明他的后台跟崖云有关系?

捉住我想把我献给太子的人,不但没有死在他剑下,还跟他暗中联系,这样说来,小三的阵营不是太子便是四皇子崖云。

而小三是知道静非尘的,这个消息无疑是他从组织方面了解而来,而且非尘的下落不见得很好,不然在知道非尘是我大哥时,他的表情不会那样惊诧。

步兰溪负责挑选姿容俊秀的少年负责训练培育……送进宫廷……

小三,你真的不应该告诉我这么多事。

我,总是会想得太多。

但这次,显然不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小三眼内神色惊疑不定,但终于摇头否认。

跟我预想中的神态几乎一样。

其实,小三你擅长的是杀人,并不是骗人。

这般百般瞒骗,究竟是为何?只是为了我背后那个朱砂印吗?

青墙绿瓦带院子的房子,午后阳光下蜷缩酣睡的黑猫,都不过是……一场梦吗?

我淡淡微笑,喝尽杯中的清茶。粗糙的山茶,有股子青涩味,一直涩到心底。

午后紧握竹扫帚时紧刺入肉的竹刺此刻握拳仍是刺痛,当时天崩地陷痛不欲生,此刻却只化成心底暗伤,捂着掩着,不要触碰。

要隐忍,要坚强,要求生……要想办法把大哥救出来。

桌下的拳头一直紧握,刺痛越深,脸上越是平静。

“不要想太多。”小三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要看出我到底在想什么。

“嗯。”我垂下眼帘。真的,真的是很累了。

深夜,我悄悄爬起来,出了房门。

蹑足下楼,摸到厨房柴草堆里的包袱,那是日间趁着去厨房催饭食的时候偷藏的。走到院子里,开始解系马的缰绳。

手在发抖,马儿被我吵醒,张大嘴就想嘶叫,我忙用手捂住,低声哄道:“别叫啊,你一叫我就没命了。”

马儿乌溜溜的眼珠瞪着我,眨巴了一下。

我慢慢松开手,忽然想起春风来。如果是那坏脾气的,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就范吧。

又想起那个人来,若崖云真的是小三所说那般不堪,他有权有势,何必要耍小手段呢?

我承认,今日看到的那一幕已经将我的心搅得乱成一团。

尤其在吃饭时询问小三那个问题时,他的神态更是令我难以自已。

现在才知道,彼此之间的信任度原来只有一张纸那般薄,经不起一根指头,轻轻一戳。

不知道该当信任谁?茫茫天地,只有一个地方是我现在想要去的,京城!

我要去找兰溪公子,要去找大哥。

还有……许我三个承诺那个人。

我默默的解着绳子,眼泪往心里流,手抖抖的拉扯着缰绳,就像在拉扯着自己的心脏。

这一去,小三他会……?

不能想这个,一想心脏就会裂开,粉碎,化为齑粉……

我牵着缰绳回身,一个人冷冷站在月下,我的心“砰”的一声砸到地上,粉碎!

跟店家讨来下在茶里的安眠散竟是无效。

小三冷冷的看着我,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咬咬牙:“我要去找大哥。”

“很好!”他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伸出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扯着我回房。

我拼命挣扎:“你若念在旧情,放开我!”此话出口,心里痛得难以呼吸。

旧情!

誓言犹在耳畔,却已是旧情了。

小三一言不发,见我挣扎得厉害,索性横腰抱了起来,一只手掩住了我的口。上得楼来,一脚踢开房门,把我扔在床上。

“你看到了什么?”他逼近问我。

我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心一横,咬牙道:“我看见欺负我的那个狗官没有死,你还从他车上下来。”

小三的脸色蓦然惨白,双目幽深直盯着我。

他盯得我难以呼吸,忍不住叫了出来:“你解释给我听啊。其实那个人跟死的那个是兄弟对不对?他们只是长的很像,是我认错人了对吗?你告诉我啊!”

小三一径沉默。

我的心直沉到底。

竟是无从解释?还是……不屑解释?

小三忽然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他,居然要喝茶?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药粉撒进茶里。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毛骨悚然。

他拿着茶杯,走到床前,递给我。

我面无人色:“这是什么?”

“忘忧散。”他冷冷道:“没有办法了,与其让你落在别人手里,不如死在我手上。”

忘忧散……?

“你答应过会永远爱护我喜欢我,你……你骗我的!”

“你也说过喜欢的人是我,但是你喜欢的不过是我这双眼睛!”

冰冷锋利的话语,一下子剖开了我的心。

瞬间惊呆了。

不能言说的心事,赤裸裸的暴露人前。

小三冰冷双眸中映出我惊愕的神情,他的唇角流露一丝讥讽的神色,凶狠的盯着我,推过茶杯。

我躲闪着,不肯去接。

小三一把抓住我下巴,捏开,灌了下去。

我趴在床沿拼命咳嗽,想伸手扣喉把毒药吐出来。小三一俯头,深深吻在我唇上,堵住了所有的翻涌,所有的生机。

我的双手无力的在空中画着毫无意义的图案,渐渐窒息无力,泪水迷濛,看不清一切。

他突然松开了我。

朦胧中看到的他,英俊的脸容依旧冰峰般冷峭,右边颧骨上的刀疤在漾漾烛火中好似活的一般艳丽。

一如当日初见之时。

欲哭,已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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