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身冷汗慢慢湿了衣裳,终于抬手轻轻抚摸他头顶。这曾高高在上,现今一无所有的人,真是……好生可怜啊!
忽地背后脚步声急响,有人喝道:“让开!”一手将我扯开。
我的胳膊还被郁南王紧紧抱在怀里,我一让,他的人跟我一起扑成一堆。
那人怒吼一声,挥刀便砍。
我想也没想,扑上去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那人大叫一声,一巴掌扇得我栽倒在地。
头嗡嗡作响,眼冒金星。我心里暗道:郁南王,我可尽力了,你命不好,不能怨我。等会儿在下面见到我了可不要再抱着我哭了。
那人又挥刀砍来,忽地哇哇大叫,用力猛踢。一条小黄狗不知什么时候窜了进来,一口咬住他的脚踝。
只听外面有人叫道:“小黄毛!你发现什么了吗?小雪,翠儿,你们在里面吗?”
我听出是杨瑞的声音,连忙大叫:“杨瑞,我在这里。杀人了,快来救!”
杨瑞风风火火赶来,跟那人斗成一团。
我连忙扯着郁南王,躲过刀锋,避在一旁。这人现在好像晕睡过去了,脸上犹有泪痕,仍是死死抱住我的手不肯放。
忽地听到有人喘息着走近的声音:“公子……公子……”抓我来那人浑身浴血,头发披散,整个夜叉一般提着剑跌跌撞撞走来。
我忙说:“你家公子没事。但是等会儿可能会被人杀了,你快去帮忙打架!”
那人低头瞧了一眼,染血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嘴里说道:“好!”一口气一松,直直扑到我身上去了。
我被沉甸甸的身躯压在下面,血腥味熏人欲呕,手脚并用一把将那人蹬开,发现他早已晕了过去。山沟外面山风阵阵,风过树林木叶飒飒。后面的缠斗声渐渐停息了。
是杨瑞赢了,还是……?
现在再逃也是会给人追上一刀宰了,无甚意义。
幸好,杨瑞打赢了。
沟内地方狭窄,大开大磕的招式舒展不开,猎户惯于跟猛兽搏斗,贴身缠斗最是在行。
解决掉造反那人,杨瑞身上也伤了数处,月色下看不清楚,衣服上却有几滩血迹。他冲过来就叫:“小雪,你没事吧?”一眼看见我孤零零坐在两个不会动的人旁边,浑身是血,登时语气带了哭音。
我说:“我没有事,但是翠儿……”
杨瑞听到我说没事立即松了口大气,也没有留意我跟着说了什么,急着问道:“他们是谁?强盗么?为什么要伤害你?”
我叹了口气:“是郁南王。”
“郁南王?”杨瑞脸色一变:“你找到郁南王了?”
我无奈的点点头:“但是……”
杨瑞大喜,从怀里摸出一个哨子就吹,我想阻止已是不及。
不一刻,一起出来搜索的几个猎户蜂拥而至。
杨瑞大声叫道:“小雪发现郁南王了,她发现郁南王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小雪,你不是救了郁南王吗?为什么那个人要杀你?”竟然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
“那个人造反了,想谋杀郁南王。”我想了想,终于说:“他还杀掉了翠儿,还想杀了我灭口。”
杨瑞脸色煞白:“幸好小黄毛找我报信,不然……”他激灵灵打个冷战。
我苦笑着看了他一眼,找到这个人是祸不是福啊。
可是……看着大家兴高采烈得偿所愿的表情,看着紧贴着我手臂犹带泪痕的苍白的脸。我无声的叹了口气。
众人抬着重伤晕迷的两人回村,有人立即便想去报告官府。我想要拦阻,却找不到理由。
王大妈站出来道:“找到郁南王的事情暂时不宜张扬。”
“郁南王伤势极重,若是不治身亡,恐怕会给大家带来麻烦。”
她一语既出,众人默默。
我在旁边看着,只觉着王大妈不似平时温厚醇和的样子,眉宇间朗朗英风,谈吐看似随意,却一语中的。
可以起死回生的“神针”,为什么会在这穷乡僻壤如此沉寂?
猎户们将两人抬到我家放好,打算等郁南王伤好后再报官府。众人难掩脸上兴奋之色,都道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王大妈照料完两人,出屋见我坐在院子里发呆,走过来:“小雪,你不累吗?为何还不歇息?”
我轻轻摇头,低声道:“大妈,我怕。”
我怕郁南王为遮掩行踪杀人灭口,更怕官府为他两人屠我村庄。
自遇上这奇怪落难的王之后,半天内我已想得清清楚楚。这方圆百里并无土匪,若是有人拦路劫杀,不过是不想让这人到封地而已。
虽然是一个过气太子,但好歹头上还顶着地方王的封号,胆敢这般劫杀,要不是仇深似海,便是出自现任太子的授意。斩草除根,除恶务尽,不杀了曾经是太子的哥哥,如果父皇有朝一日改变主意了怎么办?
而这郁南王也确实不争气。从已死两人口中得知,这郁南王也根本没想去封地,而想去鹤都,投靠敌国来着。
也难怪有人想杀他。
只是现在这么大个祸害捡进家来,要送走也是困难。
王大妈看了我一阵子,轻声安慰道:“丫头,别怕。有大妈在。”
每次我遇到难过的事情,她总是这般哄我。我眼圈一红,靠进她怀里,“大妈,但是这次不是我从树上摔下来,又或者被蛇咬了那么简单。他们……他们杀了翠儿灭口。”
王大妈的手臂在我背上紧了紧,仍是说:“那时他们是惊弓之鸟,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行踪。”
我怔怔道:“大妈,我有个想法……若是郁南王不能好起来呢?”
王大妈身体一僵,缓缓道:“丫头,我不许你打这样的主意。”
“也不是要害他,他,他伤得那么重,本来就很危险,只要不管他……”我看到王大妈脸色铁青,急道:“我真是怕他好了就来杀掉我们啊。”
“他不会的。”王大妈道。
“为什么?”
“因为是你救的他。他绝不会下手杀你。”
我听得呆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很像这个郁南王的妈吗?可是这事我还没有告诉大妈知道呀。
过半夜了,月亮已经开始西斜,月色越发清朗。月光下的王大妈脸上有种奇异的自信。
“只要他不杀你,就不会杀村里的人。”
我呆了呆:“若是被官府知道他藏在这里,恐怕……”
“有我在这里,官府动不了村子。”王大妈淡淡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摸不透,神秘中却带着一种坚定,犹如百尺海底下的崖石,深邃而坚强。
此时才知道王大妈的医术是如此高明。郁南王的侍卫身上伤了五六处,失血颇多,但第二天已能下地。郁南王的情形虽然凶险,但当我看见他醒过来,用那双乌黑的眼睛颇有兴趣的注视我时,便已知道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我默默的扭干了毛巾,递给他。
郁南王接了过来,随便擦了一下,还给我。忽然微笑:“好像做了不少恶梦,听朱弦说那时你在照料,可有吓着了你?”
这不是探问我知道了他什么秘密吗?
我连忙摇摇头。
他瞥了我一眼,笑道:“你好像很怕我。”
我急忙摇头:“不是。”
“我叫春熙,你叫什么名字?”
“小雪。”
“小雪。”他靠在床头,目光浮动,美丽的脸上有种怅惘的表情,然后他说:“你长得有点像我的母亲。”
我惊吓,连忙垂下眼皮,不敢看他。
郁南王春熙久久思索着,茫然一笑,然后说:“那天你替我缝合伤口,也使我想起一个人来。”
他有些好笑的说:“那人呆在宫里,没事就在缝衣,宫中明明都有配例,他却把给他的那些衣服拆了,自己另外缝裁,也不支使下人,自己动手,真是好生奇怪。”
他陷入回想之中:“有时我去看他,他明明很害怕,还是强装作镇定的样子,继续缝衣,却连手指都打颤了。那时的神态就好生像你。”
他说的大概是某个宫女吧,现在的郁南王看起来很温和,比较容易说话的样子。
我鼓起勇气道:“郁南王……”
他扫了我一眼,我改口:“春熙公子。”
“嗯,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不要伤害村里的人?”问这话时我的双手都把在铜盆边儿上,他若是说个不字,说不定我会把盆扣到他头上。
他一愣:“我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我一横心:“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王裳的徒儿?”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我点了点头。
“那么做一个交易。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就不会伤害他们。”他淡淡的说:“当然,你也可以趁现在把我杀掉,我是没有办法还手的。”
这个人,他真的以为他是郁南王吗?要知道他现在是虎落平阳无处容身的人啊!竟然开出这样的条件来!他真的以为大伙都惧怕了他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吗?
我沉默了一阵,问:“你为什么要我跟你走?”
春熙微笑着说:“因为我想你做我的妃子。”
“轰……”一声惊雷劈得我面目焦黑,脑子嗡嗡作响,脸上的表情除了惊讶不能有任何其他的表情。
“找到他,救了他,说不定他一个感激,以身相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郁南王啊郁南王,到底是你疯掉了还是我的耳朵有问题?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门外有人“砰”的踢开门冲进来,愤懑的大叫一声:“公子,你怎么可以立这个女子为妃!”竟然是那个面目俊美的侍卫,也不知在门外偷听了多久。
郁南王淡淡瞥他一眼:“不纳她,难道纳你为妃吗?”
喷……短短瞬息间,只见那人一张脸皮从红到白,从白转青,走马灯一般变化着,最终恢复常态,拜倒在地,顿首道:“纳妃此事关系重大,请公子徐图后议。”
郁南王摆了摆手道:“既然需要一个王妃随侍在侧,依我看来,小雪精通医术,行事机警,且曾救我一命,相当合适。”
地上那人连连叩首:“此行危险重重,带一女子上路更是凶险,请公子三思。”
郁南王皱眉道:“朱弦,此事不必再谈。”
他语气不耐,跪在地上的朱弦眼圈一红,竟然垂下泪来。这人刀伤加身,形势凶险都不忘护主,此刻却因为主人一句语气不是很重的训斥而流泪,真是愚忠之极。
我在旁边看着,发现这两人自顾自说话,竟根本没有人想过询问一下我的意见。好像刚才的提议不过是想买件摆设,那么买家只要出得起价钱就好了,根本不需要问那件摆设自己同不同意。
我忍不住插言:“郁……公子,我,我好像还没有答应你的条件。”
“哦?”郁南王好奇的看着我:“你是怕我当不上郁南王,你做不了王妃吗?”
这个人……他明明是不要去郁南,为何要哄骗我?
“小雪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王妃,王爷的厚爱还是留给别人吧,我承受不起。”
跪在地上的朱弦不禁向我投来惊诧的眼神。
“哦?”郁南王注视我的眼神带了一丝玩味,但是他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给了我两个选择。
“不做王妃也可以,你陪我到一个地方就行了。答应的话,等我的伤好点儿了,马上就离开村庄,不会惊扰众人。不答应的话,你可以现在就把我杀掉,或者报告给官府。”
我惊讶的看着他。
郁南王镇静的微笑着:“我在这里的消息不能让官府知道,相信这个你很清楚,也许,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就是趁还没有人发现时,把我杀掉好了。”
要取他性命的人是离国皇室,吃着离国俸禄的那些官儿当然得贯彻上谕。并且因为要保留皇室颜面的缘故,授意郁南王的死法只有一种——被山贼所害。这些山贼从何而来?郁南王所在之地,恐怕方圆十数里都受株连,因为他们全是害死郁南王的山贼土匪。当地官府护卫王爷无力,但至少可以扫荡贼寇,将功赎罪。
我看着面前这个死里逃生的人,他要我陪他去的地方应该就是鹤都吧。他要挟着我一起投奔敌国,到底是为什么?
前太子,郁南王春熙,并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的人,那天的真情迸发涕泪交流不过是肉体垂死时引致精神的一时软弱。他的真面目其实是个赌徒!
在他微笑着,生死置之度外的看着你,手上并无分毫赌注仅仅只剩一个即将被废弃的身份时,他竟敢悠然下注。
要不你就杀了我,要不你就跟我走。
讨价还价,我没有兴趣!
春熙(中)
惊讶之下,我听见自己这样问:“现在全村的人都知道你在这里,你怎样可以离开?”
“总会有办法的。”郁南王笑着说:“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已经答应了?”
我垂下眼皮,发现还跪在地上的朱弦正不安的看着我,紧张担忧的情绪在眼神里表露无遗,然后还有一点那个什么?我愣了楞,竟然好像是嫉妒。
看来现下如果不点头,只怕迈不出这个门口。
嗯,生死关头只得骗你一骗,为了脱身,也怨不得我。
当下我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收起毛巾脸盆,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郁南王在后面叫住。
“准备离开了,当然得去收拾收拾。”
“请你的师傅来。还有,”郁南王淡淡说:“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不要想着推脱。不然……”他并没有说出威胁的话来,但我已觉得背脊一道凉气升起。
“那是当然。”我答应着,退了出去。
这个游戏一点儿也不好玩。
但是既然你急着下注,我也就跟你赌一局吧。
我找了王大妈来,不知他们在房里商量些什么,关起门来谈了好久。
我在院子里把新鲜的草药切碎,放在碗里,用杵捣成糊状。朱弦也被拒在门外,瞧着我有一下没一下的捣药,好看的眉毛蹙了起来。
我懒得理他,看着草药捣得差不多了,又去井旁打水。
“小雪!”杨瑞在门外叫我。
“哎。”我脆脆应了一声,便要开门。
“不能让外人知道公子伤势!”朱弦低声说道。手中剑半出鞘,“啪”按在门上。
我白了他一眼,隔着门道:“杨瑞,我忙着弄药,没有空。”
“啊。”杨瑞似乎有点失望,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带了几个南瓜饼给你,你开一下门吧。”
我一听有南瓜饼,顺手一扫,把朱弦的手拨到一旁,门闩一拔,把门开了。
杨瑞兴冲冲的揣着一包饼踏进来,一眼瞧见朱弦站在一边,不禁看他一眼。发现他的脸是黑的,脸色不好看,杨瑞少年气盛,哪里懂看人脸色,不禁瞪了回去。
眼看两人斗鸡一般杵着,我开口道:“朱弦,你家公子的药在厨房熬着,你去看火,迟了就煎干了。”
朱弦对他主子的事比什么都紧张,一听就拔脚去了。
我接了南瓜饼,抓了只送进嘴里,忽然想起:“杨瑞,小黄毛怎样了?”小黄毛是翠儿养的狗,翠儿死后家里只剩下一个盲眼老母,恐怕小狗无人照料。
杨瑞道:“在我家里,我爹说若是好好训练,小黄毛长大后会是条出色的猎犬呢。”
我点了点头。那边朱弦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来:“小雪,快来看药好了没有?”
“来了。”我慢应了声,对杨瑞道:“把小黄毛给我养几天吧,我惦着翠儿。”
杨瑞答应了,瞧着我,有话要说的样子,却期期艾艾说不出口。
我说:“给大家说一声,郁南王那个伤,很难好。大伙儿别抱太大希望。”
“小雪……”朱弦又在后头叫了。
我对杨瑞笑了笑:“你把小黄毛放出来,它自个儿会来找我的。”
打发了杨瑞,那边朱弦靠在厨房门口冷笑:“现在什么时候了?你倒是有心情跟相好的卿卿我我,你是不是还嫌麻烦不够啊!”
我笑了:“怎能这样说呢。要知道我现下要去当王妃去了,只兴你们男子‘君子不忘旧恩’,不能我跟青梅竹马叙叙旧情么?”
只见朱弦的脸一下涨红,然后又变白了,忽地冷笑道:“公子虽说封你为妃,但那是为了报恩,他绝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我想了想:“有王妃当就行,哪里管他喜不喜欢我,对不?”
朱弦晃了一下,怒道:“刚才你才亲口拒绝……”
我一笑接口:“那叫以退为进,你不懂。”
留下他自个儿吐血去,我跑进厨房看药去了。
郁南王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女子,那他为什么要我做王妃,有点蹊跷。
我慢慢把药倒进碗里。
不过,这一切都不会顺利进行,只是说说过把嘴瘾,又有什么关系呢。
郁南王的出逃计划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也不是很复杂。
王大妈将会宣称郁南王重伤身死,并且渲染此事的严重性,以防止消息外泄。
朱弦负责到官衙放火,并留下挑衅的书信,使县官撤回守在各道口的盘查兵力以作内防。
然后便是我,跟郁南王扮作一对夫妻,自道口大模大样的走出去。
这样的计划,只有郁南王那个赌徒才能想得出来。难道他就不怕这是拖着我大模大样的送到人家刀口下面去吗!
我很发愁。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王大妈竟然鼓励我跟他走。这个几天前还鼓励我找个好人嫁了的人,忽然完全转了口风。我很疑惑。
大妈说了一段让人很难理解的话:“鱼在水里游,你知道用网去捕它;鸟在天上飞,你知道用火统去打它;但若是一条龙呢,你能拿它怎么办?它是会遨游天地的呀,怎么能用凡人的那一套去对付它呢?”
我呆了半晌,“飞不起来的龙也不过是条大泥鳅而已。”
“丫头,我说的是你呀!”
“我怎么可能是一条龙呢?”
“别说了,你帮助郁南王逃出去吧。就当作是……帮我报恩。”王大妈忽然拍着胸膛说:“太子以前对我有恩,你算是我的女儿,母债女偿,就当作是为我偿还恩义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再推脱的余地了。我终于硬着头皮点了头。
王大妈,虽然我真是不大相信这个郁南王于你有什么恩义,但是,就当作是我还了你的恩义吧。
当晚,月黑风高,适合潜逃。
朱弦先行探路,我亦打发郁南王先行。他微笑看我,不言转身。这人,身上的伤才刚收口,转眼就要步行逃跑,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担心害怕的样子。做大事的人,都得像他那样吗?就算身心俱疲,遍体鳞伤,但尚余一口气,仍得奋勇前行。
我瞧着他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转身向王大妈跪了下来。
我磕下头去,说道:“大妈,得你尽心尽力收留教诲,小雪铭感于心。此去不知何日再回,不能服侍大妈左右,实在是……”想起大妈平日待我的温厚,不禁鼻子一酸,哽咽难言。
大妈一把挽我起来:“傻丫头。”她双目晶莹,注视我良久,缓缓道:“你福泽深厚,这一去,正是打开局面的契机,万万不可错过了……”她注目远处夜色,淡然一笑,“大妈能见到你有那么一天,便是死也瞑目了。”
赫然听到她口出不祥之语,我惊跳起来,正要说话,她却作一手势止住我。然后后退两步,膝盖一屈,竟然跪倒在地。
我大惊,上前要扶。大妈推开我的手,将左手叠在右手上按在胸口,慢慢躬身,上身弯下直至膝前,头也缓缓垂于膝前,触地停留不动。
我震惊难言,这不是普通的拜别礼,也不是普通的叩首,而是九拜中最隆重的稽首礼,常是用于臣拜君,拜天地拜鬼神,拜祖拜庙的最正规大礼。
待我如女,为母为师的人怎生向我行如此大礼?
只听王大妈口里祝祷道:“王雪,望你此去一路顺利,春风蔼吉,日升月恒,龙鸣凤翔,闻于天下。”
王雪?她竟称我王雪?
只听王大妈稽首于地,续道:“若小主一鸣天下之前能使用老身之姓氏,也算了却老身的一段痴念了,请上天谅我一片私心。”
我听得明明白白,王大妈育我教我,此刻还叩拜于我面前为我祝祷,还赐我她的姓氏,却还那般卑微的请求上天原谅……我,我真是何德何能啊!
不禁心潮汹涌,伏地而哭,但有一丝的怀疑与埋怨都已烟消云散。
道口处设了关卡,木栅拦路。
朱弦已解决了四个守路官兵。所谓要小雪跟郁南王扮成夫妻混出关卡,不过是哄她随行的借口。
此刻两人站在关卡处,翘首远望,山风振衣,已等了好一阵子。
朱弦沉不住气:“那丫头应是怕死,不敢来了。”
郁南王摇摇头:“她一定会来。”
朱弦道:“我到前面看看。这般不识抬举,若是不来就到她家里去抓。”一面说一面转头瞧郁南王脸色,只盼主子说声:“不必了,我们自行上路吧。”
郁南王却只是淡淡说:“好。”
这下朱弦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往来路走回,心里早咒骂得小雪狗血淋头。
郁南王仰首眺望着远处山色,漆黑双眸映着月色波光明灭,薄缎衣袖暗夜中无风自动。
为什么定要这个女子随行?他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
从十四岁起就开始孤身一人上路,直到现在,太也孤独了。午夜梦回时都觉着的是身心的伤痕斑斑,染满鲜血的人世纠葛。母后、爱人一一消失,父子无义,兄弟失情,自己的世界里,除了金钱权势外还剩下些什么……只是那人的一双眼眸吧。那么熟悉亲切的一双眼睛,似乎自前世梦境中闪烁而来,却竟是长在一个女子脸上。
看不透的人儿……一点点的年纪,长着绝色的容貌,冷静神色偶尔透露却是老人般的沧桑。不过是初次见到的人,还是从不会看在眼内的女子,不动声色一张脸,只有那双眼睛透露表情,竟会在阴暗地沟中如同一缕阳光,照透满腔阴霾抑郁的精神和纠葛发霉的人情际遇。
该如何形容那种见到她时,胸中油然而生的愉悦与依赖,……友情,亲情,甚至爱情?都无法涵盖一二。
真是……除了那个人之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任性的想要一样东西呢。也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心情,只是固执的想把她留在身边,也许只是想……在这个除了仇恨已无眷恋的人世抓住最后一点什么东西吧。
郁南王眼望群山,思潮涌动,风声之中,似还夹杂着其他的声音。
他霍然回头,漆黑双眸瞬间被刀光点亮。
杨瑞,那个曾杀了他造反侍卫的年轻人,在他转头间已将一柄利刃架在他颈上。
壮实的年轻人双目喷火:“说,你为什么要挟小雪跟你走!”
郁南王哑然失笑,为什么?他也想知道啊。
“她是自愿跟我走的,我没有要挟。”他真的希望是那样。
“我和她约好了,要在这里等她一起走。”他镇静的微笑着。
杨瑞瞪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她不会来了。”
手里的刀紧了紧:“她已经去通报官府了。”
郁南王身子一震,缓缓斜目瞥他一眼:“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杨瑞吼道:“她去举报你了,你这狼心贼子,竟敢……!”
郁南王手腕一反,也不管颈上刀锋,双手已反握住杨瑞的手腕,身子一转,杨瑞壮实的身躯竟已被他从肩上过头一摔下地,只听“喇”的一声,杨瑞的手腕竟已被他生生折断。
郁南王侧颈被刀割了道血口,这一摔他用力甚猛,背上伤口迸裂,血把薄绸衣服紧紧粘在背上,他只浑然未觉,含笑道:“竟敢胡说八道,看我宰了你!”
夜风飒飒中我奋力奔跑,胸口压力紧迫,喉中一片腥甜,稍一放慢脚步,心脏便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
真是害怕啊!怕大错铸成难以挽回,怕忧心成真亲痛仇快,怕的是风急露重双目雾气蒸腾,怕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
远远的一人迎面奔来,一把将手臂扯个正着。骤然止步,只见朱弦瞪着我满面怒容。
我急促喘气难以说话,只是颤颤举手指着前方:“郁……杨……他……”
朱弦冷笑道:“既是有心,为何现在才来?既是有意,为何要让公子忧心?”
他目中凶光忽现:“且让我剖出你心来看看是真情还是假意!”
杨瑞奋力挣扎,他绝未料到身受重伤的郁南王竟然还有余力反击,大意中被他扭断右腕,剧痛之下又被他重重压在身下。只见郁南王美如处子的脸上罩上一层铁青,嘴角悠然含笑,双目却如厉电逼人。饶是他平日跟野兽近身缠斗锻炼出一身胆气,此刻对着这等可怕的人却暗暗发寒。
他把腰一拱,想将郁南王掀下背来,郁南王却只是一晃,用手臂扣住了他的咽喉。霎时杨瑞脸色发青,呼吸困难,伸长左手想去够落在地上的短刀,视线却已渐渐模糊。
“小雪与我约定,她一定会来……”郁南王伸手便往杨瑞脑袋拍去,想扭断他颈骨。
突地他耳畔听到一阵奇异的声音自远而近,他住手不杀,脸上神色恍然。
杨瑞挣得一口气,挣扎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带走……她……”
郁南王竟然笑着松开手:“她跟着我走是要去当王妃的,留下来有什么好?难道跟着你这没出息的臭小子过日子么。”
他凝然站起,听着那个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近,也不管滚在地上的杨瑞死活,只道:“真要报官来抓我,这上下也该到了,再不来的话,我可要走了。”
只觉后背的袍服被血粘到皮肤上,很不舒服,唤道:“朱弦,拿件衣服给我。”
身后无人应声。
“是啊,朱弦已经去好久了……”
朱弦拔剑向我刺来,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急道:“你杀了我……若教郁南王得知,他绝不会放过你!”只怕他跟着又一剑捅来,着地一滚,要沿山坡滚下。
朱弦冷冷道:“你倒说得没错,用剑杀你,恐怕会让人从伤口认出来。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让你死得谁也认不出来。”
我心里暗暗叫苦,撑起身来,拔足便奔。不料刚才全力奔跑下早就身疲力竭,惊骇之下跌跌撞撞跑了两步,已是左脚绊右脚的软成一团。
朱弦几步赶上,自背后拎我起来,一手持剑,一手将手臂勒在我喉间,渐渐收紧想要扼死我。
我本已喘不过气来,现在给他这么一扼,登时两眼发黑,双手乱舞。忽地手里抓到样条状硬物,也不辨是什么,一把握紧,猛的划道弧线,自肋下斜挑刺出。
“格”的一声闷响,又是“铛”的一声宝剑坠地。扼在我喉间的手臂突松,朱弦踉跄后退,双手抓住自己喉咙,冷汗直冒,竟是说不出话来。
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的竟是朱弦腰间的剑鞘,连忙紧走两步,捡起掉在地上的宝剑,双手紧握,颠颤颤的指着朱弦:“不许过来!不然……不然……”
朱弦痛的两眼翻白,倒没有听清楚我在说些什么。
忽地一阵急促声响自远而近,月光之下,一辆马车竟像是从梦境中驶出那般,直直往我而来。瞬息间已至眼前,恰恰从我身边擦过。有人从车厢中伸手出来,一把握住我手臂,将我腾空拎进车里。
一人笑道:“以下犯上的奴才,不要也罢。”
手中握住的宝剑已被夺取,剑光一闪,穿过远处朱弦站立的身体,他盯着自己胸前突然冒出的剑柄,愕然抬头。月色下他俊美的脸竟像隔雾相看一片茫然。
远远的,只隐约听到车厢中传出一声叹息,他向马车伸出手臂,似乎是想乞求,又似乎是想挽留,终于在手势尚未完成之际,“砰”然倒地。
我在马车上看得心惊胆战,忽地想起杨瑞来,不禁颤声问道:“杨瑞呢?”
背后紧紧抱着我那人不语只笑。
我被他笑得浑身发毛,颤声道:“我只是想他来骗你们离开,我……我没有去报官。”
郁南王在我身后低声笑道:“我知道,你想借他的口来要我死心,顺便绝我后路。只可惜他人太笨,居然想威胁我。”
我的心拎到喉咙口:“那他……?”
“放心,人没死。我不喜欢杀人。”郁南王笑道:“我知道你会来的,啊呀,真是高兴。”
不喜欢杀人?刚才才见他杀了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卫连眉头不皱一下,原来这叫做不喜欢杀人!
他竟然察觉到我的心思,笑道:“那是因为他要害你呀。朱弦这人小心眼儿,看见我待你好不高兴了。要是让他跟着,我总不能时时刻刻防着呀。”
我猛地打了个冷战,什么叫做“待我好”?忽然发觉自己自从被提上车来就一直被郁南王紧紧抱着,不禁一惊,连忙要挣起来。
“别动!”郁南王笑道:“害我吹了那么久的风,还一路担惊受怕,现在抱抱也不行么?”
“行……”我颤声道:“不过你的伤口不碍事么,让我瞧瞧?”
郁南王笑道:“死不了,让我多抱一会儿,我心里安稳了,伤自然就好了。”
想想又问:“你为什么不肯做我的王妃呢?我可是第一次想和女子亲近。”
这一吓可是非同小可,我颤声道:“郁……公子别开玩笑了,人家都说你明明不喜欢……”打了个咯,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
“说我不喜欢女子,单只喜欢男子对吧?有什么怕说的呢,我确然是那样,见到女子觉得庸俗,见到男子却觉得亲近。那又如何?”
郁南王笑道:“一不愧对天地伤天害理;二不恃势凌人为非作歹;三不违心背德误人妻女……我不过率性而为,但求无愧我心,又碍着了谁!”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只听得我呆了。
半晌我才道:“既然你喜欢的是男子,那么……?”
“又没有把你怎么样,只是想抱着你,看看你,不行吗?”郁南王淡淡道:“我是讨厌女子,但不知为何却觉得与你亲近。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还没喜欢你到强要的地步。”
他忽然笑了:“你可曾喜欢过人?”
我想了想,心跳平静无波。我摇头。
郁南王笑道:“还是不曾喜欢的好啊。喜欢一个人,心都不在自己心上了,全副精神力气都放在那个人身上,结果却不过是那人襟上别的一支花。”
只见他笑容隐隐凄楚,我知机的闭上自己的嘴。
他却自顾自道:“以往我浪荡花丛,谁不是对我逢迎有加,偏生那个人高傲得很,瞧都不要瞧我一眼。明知道他是仇家派来当卧底的,每天瞅着我出啥差错,说不定还会抽空捅我一刀,偏生就是迷上了他……”
他目光一阵迷茫:“他弹的琴曲啊,连月亮听到了都不要离开,整晚在庭院里为他照亮……那样一个人啊,明明是身负重任来的,偏偏还不肯逢迎讨好我一下。想来送进宫来的人都是主动投怀送抱的,也有调教得经验老到的,像他那样生涩像枚青梅,大叫着住手几乎想撞墙明志的人可从来每碰过……”
“不,后来又送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一般骄傲。怕我碰他,竟把自己的眼睛先刺瞎了……但是他不知道,我对他根本没兴趣。”
他将手放在自己心脏处:“真正喜欢一个人,心都不在自己身上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去装其他的人呢。”
我靠在郁南王怀里,听着他以怅惘温柔的语气述说着对一个男人的爱情,这等状况真是诡异莫名。
我心里发毛,只听郁南王情深款款的说过去的事情,竟如着了魔一般。我又惊又累,撑不住眼皮,竟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次日睁眼一看,发觉初升的太阳竟在右边。我一惊跳了起来,这竟是要到哪里?
睡在旁边的郁南王撑开眼皮,皱眉道:“别闹闹腾腾的,下个村镇要半个时辰后才到,那时才有东西吃。”
我惊道:“这是要去哪里?不是要到鹤都吗?”
“谁说要去鹤都!”郁南王白了我一眼:“我们这是要去陵州。”
“陵州?”我的脑子转不过来。好生熟悉的名字啊!
“是陵州啊。”郁南王打了个呵欠:“去找我的妹子。”
王雪(上)
“陵州?”我忍不住再次重复,“是不是到了那里就会放了我?”
郁南王看了看我:“还是不要做我的王妃吗?”
我皱着眉头瞧着他,心里在说,死都不要!不过对着这样一个杀你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人,不是真正想死的人最好不要挑衅他。
“好好。”郁南王索然无味:“我可不会求人。你不做就不做吧。”
“到了那里会放了我吗?”我再追问一句。
郁南王笑了:“替我做一件事,我就放了你。”
马车辘辘驶入陵州城,我卷起竹帘,观望着四周的景物。
驾驶马车的人适时停下,买了食物送进车厢。
我拿了个包子咬了两口,郁南王递过水来。我接来喝了一口,问他:“要我办什么事呢?”
他瞅着我:“你不多喝几口?”
我摇摇头。
他拿出一块玉来,递给我:“等一下车子会经过皇家钱庄,你记住路线,然后车子会驶到远处才停,你只要下车走回钱庄,把这块玉拿给掌柜的就行了。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大掌柜手里,二掌柜不用理他。”
我接过那块玉来,觉得触手生温,绿莹莹的一块,雕琢成一只蝉的形状,串着根紫色的丝绦,原来是个扇坠儿。
我把那玉在手里掂了掂,问道:“我想在城里买点儿东西,公子可以给我点钱么?”
郁南王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道:“我身上从来不带碎银子。”摸出张折叠整齐的银票来:“你可以顺路去钱庄兑钱。”
我展开一看,是张一千两的,默默折好,收起来。
“你看,那间就是皇家钱庄。”郁南王示意我看。
马车慢慢驶过,我透过竹帘一角,将那扇黑色间金漆的门面看在眼内。
直直驶尽长街,马车才在一间小小的庭院前停了下来。
我正准备下车,郁南王忽然笑道:“你慢点儿走,别急。”
我怔了怔,听得他道:“刚才你喝的水里面给我放了点药粉,现下你中了毒,不能再跳跳蹦蹦的了。”
“中毒?”
“是啊。”他认真的说:“你乖乖替我办好事了,回头我给你解药。不然这药在你肚子里,不定一年,不定半载,发作起来可是痛不欲生,必死无疑。”
“我一定会乖乖回来的。”我捏紧那块玉坠,转身往来路走去。
你这变态的家伙,竟然说我喝了口水就会痛不欲生,你骗谁啊!难道不记得我是闻名天下的名医“神针”的徒弟吗?
你也算小心了,怕我逃跑,不但骗我说喝了毒药,还不肯给我银子,巴巴的要我到钱庄里兑不是?说不定我一进钱庄就会被抓起来。就是是到别处兑也不行,这么大面额的银票一定有特殊的印信,只要一兑就会让人认出来。要我身无分文的流落陌生街头,这摆明了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嘛。
不过,郁南王啊,你还是忘记了一件事啊,赌徒不会总是赢的,只要他一直在赌,无论手风多顺,总有输光的一天。
何况你的手风也不见得多顺,不过是吃定了我几次而已。
我,虽然不记得自己以前的事情,但是绝对来过陵州。这些街道店铺看在我眼中就像生活过几年那般熟悉。
更何况……我掂了掂手上那块玉,直接走进旁边一家当铺里。
郁南王,我只答应跟你到一个地方,现在我已经跟你站在同一块土地上,至于钱庄的事情是你自己硬加的条件,我可没有答应。既然你已经平安到了这里,往后我跟你还是分道扬镳,无论你是想叛国还是想去做王,我都再也不想跟你有半分交集。
我揣着二十两银子踏出当铺,挺直腰板往人群深处走去。
越来越熟悉的街景,但是却于在此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异常诡异的感觉,竟似在梦中注视着另外一个自己在行动,明明就是自己,但做的事情却与自己毫无关系。
忽然间我看到一憧熟悉无比的楼,匾额上题着“掩月楼”三个大字,我一看见,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了。
为什么,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的抢着要跳出来,为什么,肩背上那个好了多年的伤疤又开始“突突”发烫,为什么……?
我掏出护心丹,吞了一颗下肚,一股清凉直冲上头。
开始冷静下来的想:或许以前的自己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鬼使神差的,我缓缓抬脚往楼里走。
“哎哟!姑娘是来找我们的云哥儿的吗?好俏的小姑娘啊,你是第一次来吗?还是……?”一个打扮得油头粉脸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以一股几乎比女人更娇嗲的语气热情的招呼着,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里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