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不必了,我是路过来找人的。”
“哎哟,找人嘛,里面很多人啊,姑娘要找怎样的都有哦。”
我大声吼道:“没有,我找的人根本不在这里!他根本不在这里!”
猛然转身就走。
身后那妖里妖气的男人没好气的说:“长的好模好样的,原来是个疯子……”
我越走越急,觉得脸上湿湿的,竟然流下泪来。
为什么会流泪呢?
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落下泪来,真是悲哀。
今是昨非君莫问,今非昨是我岂知。
潇潇往事停在烟雨楼前,红尘若梦我越走越远。
时如逝水,一瞬半年。
这烟淮是离国丰都的胜地,灯船两岸,栉比楼房,画槛雕栏,绮窗丝障。正是号称枇杷门巷,杨柳楼台第一家。
却说这寻花胜地有一座“依香楼”,绮窗绣帘,掩映成趣,凭栏一望,远眺河畔点点红灯,近观楼下万家灯火,布置极是风雅。
是夜,“依香楼”当家红牌头天开门辑客,可算是年来烟花之界头等盛事。要知道这“依香楼”的当家红牌名叫月笙,生的是花容月貌,艳冠群芳,更兼琴棋书画无一不工,最为人称道的是画的一笔好兰花。
加上她颇善察言观色,擅长左右逢源,周旋达官贵人之间,虽是清官人一名,却被捧上天去了,被称为青楼之魁。
今年月笙已满十六岁,当是开门辑客之时,因其自恃矜贵,只将这日设做一个才艺之会,说道谁人才高,方可选作佳婿,延请入幕。
当下“依香楼”内真是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乌衣子弟,济济一堂,无不盼独占鳌头,博得美人青睐。
眼见月笙逐一点评而来,真个比考科举还要紧张。
却见月笙听毕一段琴曲便点头笑道:“娇娆婉转,这位公子性情好生温柔。只可惜以这等温柔之意去奏这一曲‘逍遥游’却略觉失之柔媚,少了点逍遥之意。”说得弹琴那人脸上绯红。
又拈起一张诗笺来,细细一看,笑道:“这首诗倒也瑞丽工整……”
众人见她含笑点评,只言片语间一一否决,眼见已是淘汰了大半,此刻见她忽然赞起一首诗来,不禁都紧张起来。
却见月笙一笑接道:“可惜又是伤春悲秋,格调不高。这等闺怨诗词,女子尚说闲时无事有个遣怀寄托,但堂堂男子,心思尽系于此,岂不教人可惜么?”
她话音刚毕,宾客中一人“霍”的站了起来,剑眉倒竖,“你这小小娼妓也敢评价本公子的诗词,却问你有几分能耐!”
月笙心思敏锐,已知此人心胸狭窄,有心挑衅来着。若是平时,不定会陪个不是,但今日众宾客在堂,又听到此人出言侮辱,当下沉下脸道:“这等格调的诗词,街头巷尾但得个会写字的,念过几首诗的也写得出来,何必在此一谈。”竟是寸步不让的顶了回去。
这人却是烟淮太守的儿子孙雷越,这里是他老子地头,平日里旁人无不忌他三分,何曾受过这等气来。不想这小小一个烟花女子也敢于众人面前剃他眉毛,只气的七窍生烟。
他知道月笙素有才名,若是自己出题恐怕难她不倒。他当下恶向胆边生,一手指向街下,狞笑道:“你说街头巷尾任是一人也会作诗,我就抓个人上来,看他作不作的出。来人,给我抓那女子上来!”
月笙一惊,临窗一望。之间春雨潇潇,长街上有一韶龄女子打伞而过,她身形瘦削单薄,一手持伞,一手提着个食盒,脚下穿了双木屐,轻轻忽忽,清清脆脆,怯怯生生的自远而近,竟似一缕幽魂一般。
转眼间,孙雷越的手下已将那女子强捉了上来。
孙雷越稍打量这女子一下,只见她穿着一件半新半旧的青衣,低眉敛目,额发遮了半边脸面,只露出一个瘦瘦的小下巴儿,容貌看不清楚。身形瘦小,足下套在木屐中的白袜已被泥水溅湿,形状甚是邋遢。
孙雷越冷哼一声:“小姑娘,我问你,你可会写字?”
那少女声如蚊蚋的应了一句。
孙雷越怒道:“你娘没教你怎样说话吗?连回个话都听不见!”
少女一吓,抖了一下,提高了一点声音,怯怯道:“会一点儿。”
孙雷越得到想要的答案,点头道:“如此你作首诗出来吧。”
少女低声说:“我不会。”
“哼!”孙雷越特地哼得大家都听得到,大声道:“但是这里有人说但识几个字都会作诗!你说不会,那不是有人特地要瞒骗我,欺压我!”
少女只低头不语。
孙雷越又道:“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少女怯怯道:“豆花。”
“很好啊,深更半夜不呆在家里还出来买豆花,看来你也很懂享受啊!你就以豆花为题给我作一首诗出来吧!”他自鼻子里面喷气:“可不要再说不会了!大爷我的耐性不是很多!”
只见那瘦弱女子簌簌的发起抖来。
月笙心中不忍,拜倒求情道:“是月笙口出妄言,得罪了公子。请公子责罚我就好了,不要牵连旁人!”
孙雷越冷笑道:“说得我好像不通人情似的,明明是你说但有人识字便会作诗,现在我也不求她水平如何,但求她能写够四句诗出来给我看看就够了。”
那女子只是发抖,默然不语。
孙雷越忽哼了一声,拔刀出鞘,架在那女子颈上,阴恻恻的说:“你是真的不会做了?我……”他只想有风驶尽舵,着众人看看对他不敬会落得何等下场,当下更是借着欺侮这弱女给月笙看。
忽地他手下那女子叫道:“大爷,若是我能作四句诗来,你就放了我?”
孙雷越一怔,说道:“是啊!”暗想你这个邋遢的贫女如果竟能作出诗来,真是见鬼了。
只听那少女低声吟道:“玳瑁应难比,斑犀定不加。天嫌未端正,满面与妆花。”
众人听得都是一怔,月笙更是脸色微变,半晌回过神来,说道:“好诗!对仗工整,流丽自如,当为今晚第一。”
孙雷越怒得脸都涨成了茄子般颜色,气得手中刀直抖。
那女子颤声道:“大爷,你……你说要放我走的……小心你的刀!”
孙雷越怒吼一声:“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大爷以后认住你这小贱人,今日之后你别想在这烟淮过活。”
那女子吓得簌簌发抖,忽然躲开刀锋,伏倒在地颤声哀求。
孙雷越脸面扫地,哪里听得进去,一步上前,抓住那女子手臂,拎小鸡一般拎了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不长眼的小贱人,得罪了老子,把你卖到青楼……”忽然住口。
只见手下弱女被他用力抓起,掩面的秀发拨过一旁,露出一张瓜子小脸来,霎时间,楼内一亮,竟像打碎了一只夜光杯。细细一瞧,只见那张小脸眉不画自翠,唇不点自妍,秀目含烟,瑶鼻雪肤,竟然是个绝色美女。
孙雷越靠得这般瞧着,被那绝丽颜色一逼,满腔怒火早丢到九霄云外了,只见那小美女一双含烟目淡淡扫来,波光潋滟,照人心魄,不自禁竟有几分自惭形秽。
松开手来,喃喃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垂头不语,绝丽容光一闪即没。
孙雷越逼前一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放你走。”
少女轻轻一叹:“我叫王雪。”
从那个阴暗不见天日的潮湿山沟开始,我的命运便向着难以琢磨的方向发展。不幸遇见了半途遇劫身受重伤的郁南王帝春熙。这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难以捉摸的男子以匪夷所思的条件要挟威逼等手段并用,带我到了陵州。却被我一个金蝉脱壳脱出牢笼。
此后身如滴水汇江,遁迹江湖。一路沿着江河游山玩水,直到了这丰都烟淮,忽地风闻越北地带的荒僻村庄一夜之间被屠,全村一百二十余人无人幸免。而前太子郁南王也曾在此地附近遭到劫杀。朝廷震惊于贼寇猖獗,遂派出五千精兵前往平寇。
一听此言,便再也游玩不动了。
火堆里抽出的一根柴,滚汤里舀出的一勺水,再也回不去,也不必想前途。当下立了决心,谨慎度日小心做人,大隐于市,便于这小小的一个烟淮做条小泥鳅吧。
当日把郁南王的印信玉坠子当了二十两银子,一路游玩下来,到得烟淮只剩得一半。遁在穷区窄巷省吃俭用平日教教邻居大婶小儿子的功课倒也混得日辰。这等小日子倒也比在村庄中多了几分趣味。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忽地里想起吃豆花,趁着夜雨人稀,巴巴的打伞出来买,却不料半路撞上个煞星,竟被强抓上青楼。真是人倒霉起来,连喝口凉水都塞牙。
上得楼来,眼睛一溜,已是认出座上几个宾客便是地方官,不禁暗暗叫苦。此刻最怕见官的就是我,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郁南王的眼线,若是被他知道我躲在此地,可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本想避得就避,不料捉我来那人甚是凶恶,竟然用刀架我颈上逼我做诗。地上跪着那女子想是被欺负了,一脸凄惶,泪水涔涔。一见她那满脸泪痕,不知怎地便一股气上心头,记得唐朝有个叫陈黯写过首咏豆花的诗,想起便背了出来。不想那人当真无赖,竟然说话不算话,当面为难。
此刻见到那人一副眼放异光馋涎欲滴的模样,登时知道不妙。想这种又好色又霸道的人遵守诺言,恐怕是奢想。当下打着主意,悄悄垂下双臂,将袖子拢在食盒上。
孙雷越见到面前少女垂眉敛目,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想起刚才的惊鸿一瞥更是心痒难耐,暗道今日运气当真不错,虽被月笙奚落,但随手一指,竟抓到个绝等货色,这还不是老天爷厚待我么。暗想先将此女掳回府中,月笙那贱人便在此晾着,不怕她飞上天去。
当下脸上堆起笑容,清了清喉咙,凑近前道:“王姑娘,刚才冒昧请你上来参加宴会,手下人不识礼数,冒犯之处,还请原谅。不知姑娘家住何处?现在夜深人静,为保安全,我可亲自护送姑娘归家。”
我心里暗骂:要你这人跟着才是真不安全了!却装作感激的样子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敝居所就在附近,不敢劳烦公子了。况且,若教邻人亲友看到公子深夜随行,恐怕会有不好听的言语传出,只恐有损公子清誉。”
孙雷越哈哈笑道:“这事于我有何难。我这就送你归家,顺便揭见你父母,纳你为我外室,正了名分,也就不怕闲言闲语。”他见到这女子娇怯怯的模样,竟是越看越爱,又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目光虎视眈眈,当即便说要纳她为妾,好使人家不好开口跟他抢。
我一听,登时满脸喜色,笑道:“公子此言当真?真的会纳我入室?”
孙雷越见到面前笑靥如花,登时骨头都酥了,点头哈哈笑道:“当然是真的。”心花怒放,暗道看来此女也爱慕我一表人才家世了得,自愿攀附而来。
我笑盈盈瞧他一眼,转向一脸惊讶的月笙,忽地激动叫道:“姐姐!你苦命的妹子终于有人要啦!”
月笙一怔,我已一把扑进她怀里,且喜且泣:“往日里我得了那种怪病,自觉生无可恋,几番便想轻生,幸亏姐姐悉心开导,嘱我无论如何艰难都不可轻言放弃。一直挨至今天,方得云开见月,得遇如意郎君。姐姐啊姐姐,若不是你当日一番劝解激励,王雪早就病发身死,哪里得来今日这般风光。姐姐,我好生感激你啊!”
月笙一怔,想要说话,我已抓住她的手捏了两捏,只盼她看在我刚才为她背诗,此刻助我脱困。
月笙何等样机灵的人儿,一见我神色暗示,登时会意过来,也装作大喜神色:“好妹妹,你能有今天,姐姐也替你高兴啊。只是你的病……不是不能侍候男人么?”
好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眼见旁边那家伙脸色变了一下,我马上嗔道:“哎哟,姐姐啊,你怎地来揭妹子的伤疤呢。我的病是没得好的了,难道这辈子就不嫁人了吗?若是到死也不曾尝过男人滋味,那妹子不是白活一趟了吗。”
旁边孙雷越听得不是滋味,忍不住问道:“什么姐姐妹妹的,你们认识?你得的又是什么病?”
我一脸紧张:“没病没病,你万不可听姐姐乱说。”一面朝月笙使个眼色。
月笙会意,忙也道:“不过是小小的毛病,现在应是早已好了,于圆房应无大碍。”
我又对后面坐着的众宾客张扬道:“今日在座诸位大爷可要替小女子作证,适才这位公子……啊,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亲口说要娶小女子过门,此后小女子藤萝得依乔木,都是沾了大家的福气。”
孙雷越越听越是疑窦,寻常女子谈及婚嫁无不是含羞答答,欲拒还迎,只道一切由父母做主,出嫁当日还得哭个死去活来表示不舍得出嫁。怎地有这种女子大鸣大放,拉了满场见证的,竟像是生恐对方反悔似的。又想到刚才月笙跟她眉来眼去,神情暧昧,难道她身上真的有什么暗病么。
我见孙雷越脸上神情不定,心想这场强迫倾销可使对了对象,应是把这多疑的坏蛋的逆反心理都勾了起来。当即火上浇油的道:“不若公子现在就跟王雪回家,顺便提亲如何?”
孙雷越不自觉的退了一步,说道:“此事……”瞧着那绝美小脸上的笑意,竟然觉得心底寒寒的。
我笑嘻嘻的去拉他手臂:“喜事宜早不宜迟,公子这就随我去吧,晚了恐怕我爹娘都睡下了。”
孙雷越被对方一抓手臂,只觉冰凉黏腻不似人身,不禁打个冷战,连忙甩开。却见对方的手一甩之下,青袖遽扬,露出一截玉臂来。一瞥而过,心里只觉得不对,待要定眼再瞧,忽地一阵风吹过,室内点着的灯烛灭了两支,光线顿时暗淡。
只见暗淡灯光中那女子一条玉臂上坑坑洼洼,黄黄白白,整条手臂竟是烂得见肉。
月笙哎哟一声,叫道:“妹子,你的病……?”
我忙将衣袖放下来,满不在乎的说:“不过是这条胳膊烂了一点,身上还是好的,只是偶尔脸会痒得厉害。”一面挠了挠腮,忽地惊呼一声,手指上搭了一点黄黄的腐物,微微变色道:“原来麻疯都到这里来了!”
孙雷越颤声道:“麻疯?”
我忙伸手掩住侧面:“不是不是,这病绝不是麻疯。人说麻疯病人跟人欢好自己就会好起来,我是真心喜欢公子你的,怎么舍得连累你呢……”
话未说完,孙雷越已手指楼板,叱喝道:“你马上给我滚!”
我嘴一扁,泓然欲涕:“公子,我还没有过门,你就已经嫌弃我了吗?”一面伸手想去拉他衣袖。
孙雷越双手乱挥,拼命不要让我抓着,一面喝令他的手下:“还不快给我将这疯女人扔下去!”
他的随从也吓得不轻,又知道这麻疯是可传染的,嘴上应着,衣袖锊着,却是没有人上前。
我眼珠一转,哭道:“公子你好狠的心……”
孙雷越大叫:“快滚快滚!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
我转向月笙:“姐姐,妹妹真是好生命苦啊。”
月笙掩面:“可怜的妹妹啊,看来你的姻缘还没到,还是回去好生等待吧。”
我将食盒一抬,哭道:“好久没见姐姐了,妹子苦命,没有东西孝敬姐姐,这豆花就留给姐姐做夜宵吧。”
月笙连忙推辞:“妹妹有心了,我知道你喜欢吃豆花,这个还是妹妹留着吧。”
“妹子命不久矣,请姐姐念在我一片孝心,就收了这便宜东西吧。”我只抓住她手臂不放。
孙雷越只觉得自己刚才抓住这女子的手都发起痒来,忍无可忍的吼:“你还不快给我滚!好晦气,再不滚,着人把你抓到疯人塔关到你死!”
我连忙哭道:“走了走了,这就走了……呜呜,公子你好狠心……但这是小女子福薄,不怨公子无情……如若公子他日改变主意,可到青竹巷来寻我,巷头栽着株槐树的便是我家。”
孙雷越浑身发抖:“快滚!滚!”
我见到他盯着我抓住月笙手臂的手,目眦欲裂,心中暗暗好笑。以袖掩面,提着食盒,跌跌撞撞的下楼去了。
到得楼下,只见夜雨潇潇,却比适才来时更密了。打来的伞,还孤零零的丢在街角,我走过去弯腰捡起,却见油纸上画着的一枝荷花已是污了。
心中微叹,将伞收了,又觉得手臂黏腻难受,索性挽起袖子,任雨水洗去臂上污迹。适才行险将食盒内的红油腐乳在臂上涂了厚厚一层,亏得那公子哥儿先被我俩精彩表演吓得心中忐忑,又得那灯光骤然一暗,才算是瞒过了他的眼睛。
心里有些得意又有些害怕,沿着长街慢慢走回家去。
突然身后一人脚步快捷的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手臂,扯着便走,嘴里还叫道:“快跟我来!”
我挣之不脱,被他扯到暗处,再一压,被压到人家檐下。我吓得面无人色,暗叫糟糕,难道竟有人不怕麻疯病前来劫色么?
却不料那人将我压至檐下藏好,自己却起身往外走,忽地大声叫道:“小姑娘,小姑娘,你干嘛往那边跑。哎哟,有什么事情想不开的,人生一世活着不易,你可千万别寻死啊!”
我听得心中疑惑,这人难道是个疯子么。
只见他又叫又跳的状似疯癫,一路呼喝着往长街那端而去,不一时,“扑通”一声水声,竟像是有人跳了下水。
这时那依香楼中风风火火追出来两人,连声叫道:“跳水了吗?跳去哪里?”
那人一指前方:“刚才有个小姑娘跳下河去了。”
两人变色问道“可是穿着青色衣服的标致小姑娘?”
那人道:“正是正是,长得娇滴滴的。哎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寻了短见。这上下连只鞋也没见,只留下个食盒。”
我隐隐听见那人说“食盒”,往自己手里一瞧,不知什么时候给他整个端走了也不知道。
追来那两人急得跺脚:“公子要这小姑娘,偏生她跳河去了……”
旁边那人早热心的递来两根竹竿:“快去捞捞,说不定还没漂远,可以捞件衣服交差。”
两人忙接过竹竿,跑到岸边点点戳戳起来。不妨一人屁股中了一脚,“扑通”两声,两个都被踢到河里去了。
岸上那人拍掌笑道:“别恼我啊,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家公子见到你俩这般尽心尽力,一定不会拿‘办事不力’这般的烂借口来埋汰你俩的,顶多只是给你俩套个蠢绝人寰的头衔而已。说起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心无力,难怪天地,他也不好意思勉强你俩的对不。”
我只听得这人一张贱嘴越说越不像话,偷偷站起摸黑便走。
谁知那人那边厢卖弄口才自顾自天花乱坠,转眼竟鬼魅般拦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你想作甚?”
“跟你讨样东西啊。”那人笑嘻嘻的,暗处里看不清楚面目,无赖之气却是迎面逼来。
我后退两步:“我没有钱。”
“但是你有色啊。”
啊?!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已自笑道:“刚才在楼上时你拿腐乳骗那小子,若不是我把蜡烛打灭了两根,你怎会那么容易瞒过。你说……”
他凑前一步,隔壁人家楼上忽地推开一扇窗子,淡黄灯光照在巷内。只见那人半眯着眼睛嘴角轻翘微笑,小麦色的脸庞英俊润泽,脸上神色明明无赖透顶偏生夹着一丝得意邪魅。
他笑嘻嘻的道:“你是不是该还我一声‘谢谢’?”
我张了张嘴,真的是如此而已?
心内狐疑,嘴里低声道:“谢谢!”
话未说完,忽地手腕被他一拉,整个人被扯进他怀里去了。一阵淡淡的檀香味涌进鼻中,我大惊,伸手去推,发现肩膀已被握紧,整个身子被紧紧匝住,难以动弹。在还没弄清楚他的意图前,他的头已直压了下来。
我头脑发晕,开始猛力挣扎,哪里挣得动半分,他把我紧紧匝在怀里,嫌我双手乱动,用一只手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惊骇无比,只来得及“啊”了半声,眼前一黑,他的唇已紧压在我的唇上。
他的唇柔软灼热,舌尖紧抵住我的牙齿,我拼命咬着牙关,只觉透不过气来,头脑渐渐昏眩,四肢发软,几乎要窒息晕倒,眼前金星乱舞,好似千万只蜜蜂一起挤进我的脑中,“嗡嗡嗡嗡嗡”。
似有龙卷旋风席卷天地,搅动着,震动着,飞升,然后急剧下坠,“砰”……世界变得粉碎,
几个世纪过去了,几个世界都破碎了。我忽然发觉自己能呼吸了,他终于放过了我的唇,一只手还是揽着我的腰,乌亮的眼睛映着我震惊的表情。他忽然伸出手指在我唇上点了一下,笑道:“可爱的小妖精,相助一场换你一吻,两清?”
我眼眶一热,屈辱的泪水冲进我的眼里,他那可恶的笑脸在泪雾之中晃动犹如魔鬼,猛的举起手便要给他一记耳光。
那张带着笑的脸倏然后退:“哎呀,别难过啊,多少女子求我一个吻,辗转反侧,求之不得,你可不要得了便宜又卖乖啊。”
我努力想平息自己的喘息,却被越来越大的愤怒弄得呼吸困难,心跳得像要从喉咙蹦出来,唇上那点热的触觉好像燎原之火,全身都像被火灼过似的,热而且刺痛,脑袋轰轰的响了起来,有些什么禁锢在自己体内的东西在咆哮着,厮打着,要挣扎而出。
我握紧拳头,想要止住浑身的颤抖,却仍是像片枯叶一般被狂风吹得翻滚扑腾,想吃颗护心丹,却发现药瓶子没有带出来。绝望和恐惧捏住了我的心脏,我扑倒在地,喘息着嘶声骂道:“畜生……”
猝然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陌生的窗户……忽然陌生的门被推开,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喜道:“夫人,你醒了?”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药:“这药是刚煎好的,夫人你快趁热喝了,这药治心悸病灵着呢。”
我看了那药一眼:“这……是客栈么?我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干净的客房,房费一定不菲吧。
店小二的回答几乎让我晕倒:“是你家相公把你送到这儿来的呀。夫人昨晚心悸病发作,很是凶险,幸亏你家相公处理得宜,马上送你来这里住店,施行急救,还找大夫来给夫人看病,夫人你才能醒得这么快呀。”
我家相公?
蓦地想起昨晚暗巷那一幕来,血直往脑门冲,又听得店小二说什么施行急救,连忙低头看身上的衣服……衣襟半解,里面穿的是鹅黄色的抹胸。只觉得喉咙一甜,几乎要吐血。
店小二把药递上来,殷勤地道:“这药煎得火候刚好,夫人快喝了,身体早日好起来。”
我接过药碗,暗暗咬牙,得赶快好起来才有机会教训你这登徒子。
嗯,这药,好苦!苦到挖心掏肺。
店小二:“这药还是你家相公着我抓的呢,他说那大夫开的方子不好,自己另写了一张。放多少水,该多少火候,交代得清清楚楚……”
“噗……”我一口药直喷到他身上去。
“哎哟!”店小二慌忙退后,手往身上衣服乱拍:“夫人你怎可这样浪费呢!这可都是你家相公一番心意,还有小人忙活了一早上的心机……”
……
我强撑着一口气晃出客栈时,那多嘴的店小二还在后面很热心的叮嘱着:“夫人,你可要慢走,有心悸病的人万不可激烈运动。还有,在后巷干那事儿虽然刺激,但也要千万注重身体呀,昨晚医生吩咐,近期可千万千万不要再乱来了……”
我捂着心口,回到住处,将急需东西一股脑儿扔进包袱布里,再狠狠打上两个结包起来,好似要将那仇人打包丢进海里。
不过丢进海的不是那坏蛋,而是自己。
先是惹上那个恃势凌人的官家公子,再是沾到了这个色胆包天的无赖,再不走,只怕连这把骨头都得埋这里了。
当下换上一套男子衣衫,将墙上斗笠戴在头上,背着包袱,直往渡口而去。
现正时近中午,渡口上只剩下一条渡船,上面已坐了十来人。眼看船家正准备开船,我急了,叫道:“船家慢走,等我一等。”紧走几步,要踏上渡台。
忽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人气喘吁吁的擦过我身侧,猛地跳上船去了,嘴里一叠声的道:“船家,快开船!快!”
我急了,叫道:“船家,要等等我啊!”
那人急道:“等不及了,小公子坐下一条船吧。”一面掏出锭银子来贿赂那船家:“赶快开船,这银子就给你!”
哎,什么坐下一条船,真是睁眼说瞎话,这里哪里来第二条船!
看见船家眉开眼笑的接了那锭银子,收起跳板,我急了,大叫一声:“不许走!”眼前船已离岸,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拽住刚解下的系船缆绳。
这下那人跟船家都楞了。我叫道:“不让我上船我是不会放手的!”
那人一瞧我身后,脸色都变了,急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快跳上来吧!”
现在船离渡台约有两米,这样的距离让我跳过去?
我稍一犹豫,船上那人抽出刀来,猛的一挥,我手里已只剩下半截断缆。
只见船上那人脸上惨白如纸:“快开船,快……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同时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一听,两腿发软,几乎跟船上那人那样一头栽倒在地。
只听那人霸道的道:“谁敢开船!哪只手动了就把哪只手砍下来!”
船家脸色发白,忙道:“太守公子,是,是,小人绝不敢开船!”
孙雷越趾高气扬的喝道:“还不快把船驶过来!难道要本公子下船抓人么!”
此刻船距渡台只有两米,再靠近恐怕会跟渡台相撞,船家很是为难,只得跳上渡台,想要借着缆绳将船拉近,偏生缆绳被刚才那人砍断了,只得又拿过我手里的半根拿去接,一面接缆绳,一面又连连陪不是请一众乘客下船。
孙雷越看得不耐,一脚踢上船家屁股,将他直踢下水。一手指着船上那人:“来人,给我将这王八抓起来!”
眼见这煞星盯着船上那人气势汹汹的走去,我心里暗道抱歉,我可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这号人物,此刻可顾不得内疚了,将斗笠一压,偷偷夹在上岸的乘客中便想溜走。
那孙雷越明明往船的方向走了过去,忽地停步,“咦”了一声,喝道:“兀那小厮给我站住!”
我一听,走得更快了。
“叫你呢,没听到?就是你,穿青衣服的瘦小子!”
我顿时魂飞魄散,拔脚就跑了起来。
跑不出两步,早被人一左一右扣住手臂,倒拖了回来。
孙雷越一掀我斗笠,两眼一亮,哈哈笑道:“是你!”
我魂飞天外,颤声道:“不是我!”
“什么青竹巷门前栽槐树,你这贱人骗得大爷很高兴啊!偏生瞒不过大爷眼利,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给我把这贱人抓回去!”
我大叫:“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强抢民女啦!”渡台上众人“唰”的一声全都望了过来。
孙雷越脸露狞笑:“什么强抢民女!你明明是我这以下犯上奴才的老婆,跟他夹带私逃来着,现在给我半途截获,正要带回去给官府审判呢!”
他冷笑道:“来人,给我将这对狗男女一并押回去!”
这一招指鹿为马反咬一口好生厉害,只见船上那人已被紧紧捆着,口里也塞了破布,眼珠乱转嘴里呜呜作响没法说话,便是他此刻能够开口,面前这人也可指他是刻意维护我。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生生将我指为他下人的老婆,夫犯法,妇同罪,要杀要剐也得由他,真是好生毒辣。
我心中百念千转,竟是想不出一个法子来,眼看就得落入虎口。忽地旁边有人道:“慢着!”
“慢着,大人认错人了。”
阳光下那男子眼神随波涛起伏,麦色皮肤光泽润朗,嘴角微翘含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不是那个奴才的老婆,而是我的老婆!”
委蛇(中)
昨夜那登徒子现在伶伶俐俐出现在阳光下,口中清清楚楚的道:“这是内子……”
我只觉这阳光太猛,晒得我头晕。
“我今早嘱她在此渡头等我,不意冒犯了大人,我替她向大人陪个不是。”说是赔礼,人却站着不动,硬朗俊美的脸孔,深如狂澜的眼瞳透出森森寒意,巨大迫力如深海气压骤然爆发般尽数倾压在孙雷越身上。
笑意盈盈周身气流却如刀锋般肃杀,一步踏前,徐徐掰开握在我手臂上的两只手。
“格勒”两声清脆骨响中,他笑道:“内子虽然资质浅陋,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下人这般冒犯,不好看!”
孙雷越被这男子身上突露的霸气所迫,气势不禁为之一窒。待见到这男子要拖人走,忽地想起这贫女上次雨夜孤身出门,又在依香楼口出妄言,若说是此人妻室,实在难以相信。回过神来,叫道:“慢走!你说她是你的妻子,有何凭证?”
那男子握了我手,笑嘻嘻转头道:“你说她是你奴才的妻子,又有何凭证?”适才他脸上的怒容在转头间已稍纵即逝,转眼间像是换了张脸似的,已是乌云尽散。一脸笑容在艳阳下灿灿生辉,只是嘴角带了几分不屑讥讽,看上去又似调侃又似无赖。
孙雷越怒道:“她是我下人的妻子,我自然是认得的,难道你敢说本大爷认错人么!何况若她是你妻子,良家妇女,为什么要装成小厮的样子到这渡头来,难道是要同奸夫私奔么!”
要说证据,他就不信面前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能拿得出什么证据来!不过两个都是空口白话而已,就不信自己这边人多势众,辩不过你这小子!
那男子嘻嘻一笑道:“不敢不敢,不过认错别人的老婆也不算很稀奇,认错自己的老婆才是头大。要知道我这老婆又娇弱又小气,昨晚跟我亲热过了份,竟然心病发作晕了过去。我把她送进迎宾客栈住了一晚,还给请了大夫,这事可有客栈的掌柜、小二哥还有大夫作证。”
“本来她病倒了我该侍奉床前,不想店铺里有事要忙,你知道,爷们嘛,总得事业为重,只得放下她自己养着病。不想她这般小气,这便恼了我,想要偷偷回娘家呢。嗯,因为没有我陪行,她孤身一人上路,只恐有人打些坏主意,打扮成这样子可以省些麻烦。不想还是有些人眼睛长到驴身上了,竟然把人家的娘子认作是他家的,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一面七情上脸编得半真半假滴水不漏,一面悄悄用手捏捏我手心,冷不防插了句进来:“好娘子,你就原谅夫君一时疏忽吧,啊?”
我本被他掰得晕晕乎乎的,几乎不辨东南西北,忽地听他这么一问,立即回过神。不禁大怒,这人分明是在借故提起昨晚那事,碍着他正在替自己开脱,不好多说,却也不肯应他,只沉着脸不语。
这人见我满脸嗔怒,明白我记起昨晚他亲得我晕过去之事,饶是老皮老脸,也不禁脸色一红。但此人甚是顽强,索性扯住我手臂摇了起来:“娘子,你可千万不要抛下夫君一人在此,自己独自回娘家去啊。要知道就算不顾自己身子,须得顾住你腹中孩儿啊。此去舟车劳顿,你身怀六甲,为夫怎生舍得教你远赴他乡……”
当真被他摇得内伤益重,肺炸肠断,只恐他再说下去,我生下的孩儿已塞满他家了。我吞了口气:“好,我原谅你。”
那人脸露喜色:“当真?”
我忍痛:“真的。”
“那我们这就夫妻双双把家还。”
被晾在旁边吹风的太守公子忍无可忍:“站住!”
“大人还有何吩咐?”那人转头:“要知道我内子身虚体弱,又怀着孩儿,可是不能在这风口多站的。若是因为大人的殷勤挽留,而得了个什么头晕身烫,在我夫妻俩那是人贱福薄,怨不得人,但恐怕大人会遭人误会,落人口实,说出什么贪图美色,无理取闹,仗势凌人,留难民妇这类不好听的话来为难大人可就不好了。”竟是一盆盆污水尽往太守公子头上泼。
孙雷越辩不过他,气势也被压到地面去了,听得对方一脚脚直接往自己脸上踩,气得脸都发青了,只咬牙道:“我就不信她真的是你的老婆。就算是,你也可以休了她,爽快些说个价钱来吧!”
那人笑道:“内子虽然质陋体弱,嘴又馋,运气还不好,买个零嘴儿也招来狂蜂浪蝶,不过她还算爱我,就算逃来逃去最后还是会回来我身边,我可舍不得把她给人。”
孙雷越怒极,吼道:“那你可得小心保重,千万不要让你老婆当寡妇!”
那人嘻嘻一笑:“那是当然,我自会小心爱护自己,也不敢奢求像大人这般长寿千载,只求能百年偕老,于愿已足。”
他绕着弯子不带一个脏字,骂完对方是狂蜂浪蝶,又骂对方是千年王八。还嫌不够尽兴,笑嘻嘻的添上几句:“我这老婆无甚出色,就是良心太好。有了新欢也不忘旧情,若是有人想要背后捅我一刀,作出那种杀夫夺妻的腌臜事儿来,说不定她看到主使者就会想起我来。加上大人今天众目睽睽下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了避嫌怎么都得爱屋及乌保护我的安全,有事没事求神拜佛祈祷我长命百岁才对!”
旁观众人已有人忍不住“哗”的一声笑出声来。
眼见太守公子气得个风中柳枝般簌簌发抖,他才得意洋洋的拉了我手去了。
孙雷越恨得牙关都要咬出血来,牙缝里迸出几个血字来:“好小子!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快给我查这人是什么东西!老子不将你挫骨扬灰就不姓孙!”
旁边有人凑上禀告:“那人是皇家钱庄的二掌柜,老爷在钱庄里票汇往来都是他负责的。”
皇家钱庄……?
孙雷越闻言,嘴角露出丝狰狞的微笑来。
“什么皇家钱庄,老子伸根小指头就倷死你这只蚂蚁!”
我被那人拉着直走,到了远处便要甩他的手,却甩不动。我咬牙:“你昨天说过两清的,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人嘻嘻一笑:“昨晚那是两清,今日新欠的还没还呢。”
我头疼:“是,你帮我解围我很感激你,但是小女子实在无以为报,兼且身虚体弱,实在不能跟着你折腾下去,免得一不小心给气死了还得麻烦你给料理后事。”
那人笑道:“就是知道娘子你身体不好,才需要为夫的好好照顾啊。”忽地凑近脸来。
我大吃一惊,只恐他又行昨晚之事,心都停跳了两拍,却听他在我耳边低声笑道:“你招惹回来的太守公子还没死心,着人在后头跟着,你若是想跟他回太守府暂住,可千万要马上甩了我呀。”
我一吓,登时不敢妄动。果然觉着身后不远处有两道视线死死追随,只被盯得背心发寒。当下也不敢跟身边的无赖多加言语。再怎么着,跟着一只狐狸也被落入狼窝要强!
走了一段,我发觉不对劲,低声问道:“这是要到哪里?”
“你是我娘子,当然要回我家了!”他答得顺口,嘴角含笑,理直气壮,得意洋洋。
我恨得咬牙切齿,半晌道:“识得你真是我此生荣幸。不知如何称呼,可否不吝赐教?”
那人笑道:“你我连孩子都有了,何必还这般生疏。不嫌弃的话,唤我一声亲亲小心肝就好了。”
我气得热血上涌,身子一晃。
那人见我手捂胸口,脸色一变:“心又不好了么,哎哟,别生气别生气,跟你说笑来着。”许是怕我又当街晕倒,扯着我便要到树荫下稍坐。
我恨恨瞪他一眼,他也知机,忙松了我手,笑道:“别生气别生气。我叫朝辞,你直接喊我名字就好。”
我咬牙道:“若是我有日心痛死了,定是跟你脱不了关系!”
朝辞伸了伸舌头,不敢回嘴。半晌才忍不住道:“你这病好生厉害,气不得,亲不得,真个是得像观音菩萨一般供着,吹口大气都怕把你打碎了。”
我给气笑了:“现下你才知道,可见你还不太笨。”
“笨当然不笨,不然怎地一文钱不花讨到个漂亮老婆。”
眼看他那张嘴又不三不四起来,我脸色不禁一沉。
这人好生伶俐,立即转了口风,笑道:“你放心,就算你真做了我老婆,因了你这娇弱身子,我也不会乱来的。我朝辞喜欢赏花护花,可不喜欢辣手催花。”
我暗想你是不喜欢辣手催花,你其实是喜欢辣嘴催花。但听他这么一说,也算是稍稍放心。这人虽然言行不羁,生性放荡,但行事自有一股磊落之意,说出的话能够使人不知不觉信赖。
眼见他带着我七绕八拐,到了一处繁华街道,停在一处开阔店面前。
我抬头一看,大惊失色。
黑漆金字的招牌上面赫然四字--“皇家钱庄”!
我的身体不断往后缩,想起郁南王在陵州所托之事,心里只恐那谈笑间杀人的人眨眼间便会从里面走出来,含笑盯着我看。
朝辞奇道:“你做什么往后退?”
我勉强道:“你说带我回家,怎地到了钱庄来了?难道你竟住在里头么?”
“今日本有事要办,办到一半顾念你身体,撒手就走。这下想起来了,顺路就来看看。”
一面说一面扯着我往里走,招呼里面的伙计:“顺义,新招牌送来了没有?”
那叫顺义的伙计大声应道:“二掌柜,招牌早送来了,等你呢。”
“好,好!”朝辞笑应两声,松开我的手,低声道:“你稍等我一会儿,我着人换个新招牌。你可不要乱跑,太守公子的手下还在外头看着呢。”
我无奈缩到一旁,想了想又用袖子遮住脸,只露出两个眼睛。
朝辞领着几个伙计走进走出,有一个忍不住问:“二掌柜,那姑娘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