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大姐笑眯眯的说:“真的有这样好心的公子吗?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我咽了口气:“虽然我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但是他身上穿着淡绿色的锦袍,头发上还束着一个镶着紫色玉石的金冠。”
就算我记不清他长的样子,但这些华贵精美的值钱货是决无可能认错的。
我加上一句:“我可以带你们到那条巷子,而且只要我再看到这位公子,一定可以认出来的。”
凶大姐瞪圆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对静非尘说:“你的弟弟真会讲故事,不过到底是乡下出来的,不知道紫玉金冠不是普通人可以戴的……”
“说不定那个金冠是赝品呢,那个,我也只是看了一眼。”我的心一乱,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
“够了。”静非尘忍耐的说。
我呆呆的看着他,不,你不能不信我。在这个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你不相信我,还有谁能相信我呢?
“其实那个公子还跟我说……”我试图继续辩解。
“小棠,不要再说了。”静非尘打断了我。
他转向凶大姐:“ 现在你想怎样?”
看着凶大姐把银子喜滋滋的从面前拿走,还顺便一把抓住我大哥的手不放,血一下子全涌到我脑子来,我泪汪汪的大吼:“静非尘,你竟然不相信我,你会后悔的!”
静非尘看都不看我,只是把凶大姐爪子抓住的手抽了出来,淡淡说:“弟债兄偿,我想听听你的条件。”
“好,爽快。”凶大姐挑着眉毛,笑得色色的:“小哥儿你长得这样俊,到我这里不愁没有前途……”
啊啊,听不下去了,这只女妖精!还有静非尘那只该死的妖怪,什么温柔体贴全是假的,关键时刻竟然不肯相信最应该相信的人!
这个世界原来跟所有的世界一样,都有着诬蔑陷害和怀疑。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骗人的毒药!
泪水冲到我的眼里,一声尖叫,飞腿就往抓住我的保安猛踢,随即又狠狠一口咬住架着我的胳膊,死死不放。那腥腥的热流不绝的流进我嘴里,耳畔听到有人怒吼,眼角看见巨大的巴掌举起,狠狠的挥向我的脸,“疯狗,松口!”
我闭上眼,不放。
死了算了,反正重新活一场也没什么意思。
一声清脆的巨响之后,我的脸竟没任何感觉。睁开眼才发现,静非尘挡在我面前,捂住半边脸,紧紧护住我,“别打,要打打我!”
他用手指碰了碰我的脸:“小棠,松口吧。”他就像在对一条狗说:“旺财,松口吧。”
我呆呆的看着他,松开了口,静非尘的半边脸惊人的红肿着。
他对着空气说:“要动我弟弟,先杀了我!”他的眼睛黑幽幽的,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语气却掷地有声。
“好了。”凶大姐忍无可忍的走过来:“两个都是疯子,两个都给我滚!”
静非尘猛的转身,抓住我的手,不发一言,昂首挺胸的出了“掩月”楼。
他拉着我,沿着大街笔直的往前走,我的手被他抓得生痛,但他脸上有股坚定的神色,使我不敢作声。直到我跟不上他的步伐,一脚踏空,脚脖子狠狠扭了一下时,他才停了下来。
“你有没有怎样?”他蹲下来巡视我的脚。
扭伤的地方迅速的肿了起来,但我摇了摇头。这个比不上他的脸肿。
他毫不迟疑的撕破了自己的袍子,手忙脚乱的把布条缠在我的脚脖子上,弄得好像一只奇怪的鹅头。然后在打结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抱住我的腿,把脸埋在我的膝盖里。
“哥……非尘……”我叫他。他没有听见。
过了很久,他忽然闷闷的说:“小棠,我是不是很没用?”
就是这么一句话,刚才的愤怒和怨怼就像雪花一样,忽然融掉,只留下一阵辛酸。
“才不是呢。”我故作骄傲的笑着:“我有着世上最好的大哥。”
他抬起头来,扯了扯嘴角。然后背转身:“上来,我背你回去。”
我伏在他单薄的肩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轻轻的凑在他红肿的脸颊上吹气;“非尘,还疼吗?”
他摇头,就像挥落发上的尘埃。
我把脸埋在他后肩,不语不动,任泪水沾湿那件曾经是我们唯一,现在却已被撕破了的袍子。
兰溪(上)
“哥,你能告诉我这个国家的状况吗?”话一出口,就发现火堆旁边的静非尘吃了一惊。连忙谦卑的补充:“可能烧的太久了,脑袋有点糊涂了,以前的事情怎么都记不起来。”
想了想,又说:“我从小跟着娘住在深院大宅里,从来没有出过门,娘也不跟我说这些事,所以我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静非尘倒是不起疑,也许在他跟小妹的相处字典里面,根本就没有“怀疑”这个词吧。
这个国家叫离国,旁边挨着的是焕国,离国跟焕国再过去的地方属于鹤都,鹤都是数个小国的联盟,离国和焕国跟鹤都之间隔着一片辽阔无际的沙原,因为这沙原在离国北面,被称为北原。又因为离、焕两国跟鹤都曾有过多次大战,沙原成了无数将士的埋骨之所,所以沙原又被称为悲原。
听到这里我直发呆,果然不是我历史知识范畴中的任何一个朝代,世界史上也决无一个时代有着“悲欢离合”都齐全的三国志。
看不出来静非尘对历史还颇有兴趣,当他说到当日焕国怎样被鹤都紧迫,向离国求助,借来三万精兵跟鹤都大兵在悲原大战时,我忍不住打断,请他说说我们现在所在的离国的状况。
他跟着说到三国已多年未曾交战,离国现在民心安稳,国力日强,已成为三国当中最为富庶的国家。但富庶却逐渐磨蚀了军民的意志,耽于玩乐将会令国家日益孱弱,如有外患将会不堪一击。
呵,我托着下巴瞅着静非尘,看不出来我的大哥这般年纪轻轻就有这等见地,虽然书生意气浓了点,但是却挺有见识和想法的呢。不禁开心起来。
静非尘看我盯着他只看,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我一看本朝史籍就放不下来,大概小棠也听得厌了。”
“不会不会,我以前最喜欢就是历史。”忍不住伸伸舌头,嘴一快就说溜了。
“小棠也喜欢历史?以前怎么不说与我知道?”静非尘惊喜的瞧着我。
“哪里哪里,只是认得几个字而已。以前我娘老是说我不学好,净喜欢看闲书。”连忙三两句糊弄过去。
想起这次谈话的目的乃是想了解民生国情,好找个赚钱的法子,连忙切入正题。
“哥,你刚才说离国的人耽于玩乐,那么时下的年轻人都喜欢什么消遣呢?”
静非尘道:“声色犬马,不过如是。”
“那么皇亲国戚们呢,他们总有点奢侈一点的爱好吧?”想要掌握潮流,先得了解国家领导人的日常生活。重要人物的一举一动就像某只蝴蝶一样,有时无心一个举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惹来一场风暴。
静非尘认真的想了很久:“听说现在的皇上很喜欢锦缎做成的精美新衣,所以静家绸缎庄一直很受重视。”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脸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
大概是想家了吧,我也没多想。再问静非尘知不知道现在最流行的活动是什么。静非尘开始时红着脸说不知,追问到底倒是憋出来一句:“小棠是女儿家,不宜得知。”
呵呵,这么一来我就明白了,看来最流行的还是逛窑子啊。
不过也对,以往历代不都说笑贫不笑娼吗?
只是这样可让我犯难了,不是想找个赚钱的渠道吗,总不能倚门卖笑啊。
我在火堆旁边想啊想,静非尘都忍不住睡着了,我还在想。
静非尘的想法很简单,有他一天,绝不会让我受人欺负。但是,没钱没势的人,在这个阶级社会,能不受人欺负吗?
今天发生的事情很清楚,穷人在这个世界就会受人践踏,猪狗不如。
要想受到尊重,就得成为有钱人。
想到这里心如明镜儿似的,好歹在现实社会我还是个自食其力并且受人尊重的职业妇女,没有理由到了别处就忽然退化,要受人庇荫,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大男孩。
想到这里不禁看看静非尘的睡颜,心里泛起一丝温柔。这个时空的男子虽然早熟,静非尘也算是个有担当的人,但他的单纯却在说明他毕竟还是个未及长成的孩子。难道我竟要托庇在一个孩子单薄的羽翼下吗?
嗯,很沉重的负担呢。
一个人要负担自己的人生已经不易,何况还要负担别人的呢。
非尘能带我逃出来已经是竭尽所能了,绝不能再度拖累他了。
不过以我这样一个以写作维生的人,平时只晓得在电脑前面打字的宅女,来到这个奇怪的时空,能有些什么作为呢?想到这里,真是有点泄气。
慢着,刚才静非尘说到皇帝喜欢美新衣,那么……
“哥,醒一下。”残忍的推醒静非尘:“皇上长得是胖是瘦,他喜欢的人是胖是瘦?”
静非尘睡眼惺松,张嘴说道:“中等身材,但喜欢瘦人。”又要睡着。
我连忙又推:“那么皇后长得是胖是瘦?”
静非尘:“皇后已经不在了。”
“那么皇帝喜欢的瘦人是谁?”
“是菱妃。”静非尘忍耐的说:“小棠,别闹了,早点睡,明天一早还有事情。”
什么事情,不过是讨饭而已,哪里比得上本姑娘的头等大事呢。
听了静非尘的回答,一个计划在我脑海中渐渐完善。
第二天一早,满眼红丝的我开始向静非尘宣扬我的计划。
在听到我说要到“掩月”开班授徒时,他的直接反应就是伸手摸摸我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在发高烧。
在我费尽唇舌解释,我将会教授的课程不是他所想像的供人娱乐,而是锻炼身体塑造体形令女子身材变得苗条时,他的反应是大摇其头:“绝不能让小棠你抛头露面。”
说来说去,这顽固分子就是不肯答应。
到了后来,我发了脾气:“天天这样委委屈屈的活着,吃又吃不饱,穿又穿不暖,磨灭了志气,做人还有什么意思!静非尘,我告诉你,骄傲不能当饭吃,活下去,活得好,才是硬道理。别人越是将你踩成脚底泥,你越要争气活得好好的给他看。人先得活着,才能发展,才能活得更好。什么仁义道德,在生存面前,全是臭狗屁!”
静非尘愣愣的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硬了心肠,不肯松口。
静非尘终于一低头:“我明白了。”
“明白了?真的想通了?”我追问一句,虽然看到他神伤的样子我也很不舒服,但是让他形成正确的世界观才是最重要的。我在意的人,希望他能好好保护自己。
有人打了你左脸,笑着把右脸也迎上去。这样的事情,我绝对不容许发生在我身边的人身上。
静非尘的神色却很惨然:“我想通了。”
“那么就跟我一起去。”我生怕他改变主意。静非尘啊静非尘,老是像一只小羊羔的你,真怕你被狼吃掉。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静非尘抬起头来,嘴角竟是淡然的笑:“还是小棠不信任我吗?”
“不会。”我口是心非,但是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再苦苦相逼。“那么你就早去早回吧。”
生怕他给人欺负了去,巴巴的添上一句:“如果谈不拢,就不要拖延,回来找我,我来跟他们谈。”想起自己当日逐条逐字抠着合同追讨自己应有权益的事情,在谈判和争取权益这方面还是有点儿自信的。
静非尘答应着去了。
我瞧着他一步步离开,觉得纳闷。明明是开拓新生活的好事儿哪,这个人的肢体语言怎么显得去送死似的。
等到黄昏,静非尘才回来,怀里揣着个纸包,里面是几个包子还有半只鸡。看样子是谈判成功的战利品。
我欢呼一声,扯了鸡腿就吃,咬了一口才想起静非尘来。
“嗯,哥,你不吃?”
“我吃过了。”静非尘淡淡说,自从回来他就那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谈判怎样了?我什么时候去讲课?”隐隐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老板娘答应了。讲课的事情……老板娘说要腾出厢房来准备一下。”
“嗯,那就好。”我很满意,忍不住拍了静非尘的肩膀,“哥,你真能干!”
静非尘飞快的往后缩了缩,躲开了我的手:“小棠,哥累了,想先去歇歇。”
奇怪,是道德观遭到我的扭曲,连带对我这个人也鄙视起来了吗?算了,虽然要改变你脑壳里的封建道德观念是项大工程,但我别的没有,坐在电脑前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所培养出来的耐性还是有几分,慢火炖着,不怕你不软去。
第二天一大早,静非尘就爬了起来。
我睁眼看他:“哥,你这么早?”
“我,我今天要去‘掩月’帮忙准备。”
“哦,那你快去吧。”我闭上眼睛。
等了半天还没有动静,睁开眼睛,赫然发现静非尘还站在门口发呆,很不想动身的样子。
“哥,你不是要去帮忙吗?早点到比较好喔。”
“没,没错,我这就去。小棠你好好在此休息,记住,千万不可到处乱跑。火堆旁边还有昨晚吃剩的包子,门外瓦盆里面的水是给你洗脸用的,喝的水要到村里找李大娘讨……”他絮絮叨叨的好似在交代后事。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都知道了,哥,时候不早了。”
一番叨扰,静非尘终于是走了。
我躺着又合了一会儿眼,然后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走到门外,掬起瓦盆里的水喝了两口,跟着乱洗了把脸,拿身上的衣服擦擦干。想了想,再回屋拿了两个包子。
静非尘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谈判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想起他那不擅说谎的神情我就来气,这样就想瞒过二十三岁的我,比他多出来的那些岁数难道是长到狗身上去了吗?
昨天一定是感情跟道德激烈交战后什么都没做吧,然后就当了逃兵。
不过,竟然跟人家讨来了包子和鸡,你的讨饭本领真是一日千里啊。
唉,开办减肥塑身班的事情看来还是得本姑娘亲自出马啊。
我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往城里的“掩月”而去。
进得城来,发觉旁边没事忙的人都在往一个地方涌。那些人神色兴奋,奔走呼告,隐约听到片语是说什么“兰溪公子”的,引得我也好奇起来。难不成是这个时代的天王巨星突现街头,大家赶去拿签名来着?
跟着众人方向走,忽地面前出现黑压压一群人,看来这个巨星号召力还蛮惊人。
我仗着身子小,在人堆里像只锥子一般往里直钻。不一会儿钻到最前面。果然看到人都围着青石大街中间五六米宽的一块空地,空地中间就坐着个白衣人,面前放着一架琴。从这里看过去,只看到那人背影。身形瘦削,长发随便披下,用根淡青色的缎带束着。衣饰不见得华贵,但气度却很潇洒。
我悄悄绕到人圈的对面,这下可看清楚这巨星的样子。只见他看不出年纪,五官疏朗,俊秀的脸上一股恬然之色,看上去竟像是一朵白云一般清雅飘忽。
我躲在人堆里,对这兰溪公子瞧了又瞧,人道美人会令人如痴如醉,这个人就有这样的本钱。长得也不见得特别的帅,但就是将人的目光牢牢吸住,无法转移。
正在这时,旁边的人一阵骚动,都在说:“来了,来了。”跟着清脆的马蹄声就从青石大街另一头响起,正是往这边而来。
“哗啦”一声,原本围在兰溪公子前面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那乘车马对着兰溪迎面而来。
只见那马车越来越近,近到马身上紧绷的肌肉,车帘上藏青的花纹都已瞧见,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竟是直冲坐在地上的兰溪而来。
再驶近数丈,车上一人沉声道:“让开!”
兰溪不语不动,手从面前的七弦琴上拂过,发出清脆一声,作为回答。
“让开,车刹不住了。”这回却是赶车的马夫急了。
围观的大伙也都急了:“兰溪公子快闪开,这奔马危险着呢。”
兰溪恍若未闻,只是垂头看着面前的琴。长街微风拂过,他白色的衣袂飘然欲飞,人却是淡然不动。
马夫见人不动,只得拼命勒马。那健马奔得正得意,不得已收步,前蹄一抬,身子歪过一边,长嘶表示心中不满。
马停,马车却不得骤停,只见那乌篷大车依旧往前猛冲,扯到停步的马儿一趔趄,顺势往兰溪公子身上碾去。
哎哟,这还了得。我回身在后面一个摊挡中拣起样趁手的东西就往车轮子扔了去。
与此同时,车厢内飞身跳出一人,立定车侧,伸掌猛的往马车一拍,竟将那车硬生生的推得一歪,转了方向。突听车轮子“嘞嘞”怪响,飞转的车轮被我丢进的东西一下绞住,喏大的马车骤然失去平衡,竟然平平翻倒。
跳出来那人脸寒如水,一步步走了过来:“步兰溪,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人年纪很青,长得也很帅气,一双眼睛好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就是脸色太冷,让人看了觉得不舒服。
兰溪公子道:“你学艺未精,此去不但丢脸失仪,还会有危险。”
那人道:“我清楚自己的斤两,不劳你费心。”
兰溪公子摇头道:“我不能让你丢了我的脸。”
那人眼里爆出几点火星:“你拦得住我的车,拦不住我的人。”抬步从兰溪身边走过。
兰溪公子忽道:“我奏一曲,你若能当场奏得出来,我不拦你。”也不待答应,拂袖开弦,自顾自铮铮琮琮的弹了起来。
我不懂古琴,但也听得这一曲行云流水,极是动人。旁边的观众中已有人叹息起来,有人道:“这东霖也真是狠心,为了荣华富贵这便撇下师傅而去。”又有人道:“可怜兰溪把毕生技艺传他,今日当街留人,他却不屑不顾。”又一人道:“东霖找了根高枝啊,若我是东霖,得到太子垂青,当然也得去,难道还屈在乐坊做一辈子琴师不成?”
只见那东霖昂首直走,于那琴音议论充耳不闻。
琴音骤歇,他已走出了百十步。
兰溪公子忽轻笑道:“这曲‘远留’也留你不住,此后便不必有这只曲子了。嗯,挽云啊挽云,连你家主人都不要你了,我留你何用。”说着便立起身子,围观众人齐齐惊呼,只见兰溪双手托琴,用力便往地上砸去。
“不可!”大家眼睛一花,那百十步开外的东霖不知怎地一晃就转了回来,再一看,兰溪公子要砸的琴好端端的拿在东霖手里。
“知道你舍不得。”兰溪公子含笑道,一双细长的眼睛波光四漾,让人不敢逼视。
东霖道:“我照样弹出一曲‘远留’来你便让我走?”
兰溪公子点了点头。
“好。”东霖右膝往外一屈放平,身子一旋,盘膝坐倒,琴已平放双膝之上。依着方才的音调,挥手弹来。
只听同样的一首曲调,在东霖手上弹来,却多了几分慷慨悲歌之意。曲名“远留”,听来却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肃杀之感。
围观众人鸦雀无声,连我都暗想:听来这曲子平平无奇,也就是名字特别一点儿。如果单是想靠感情把人留下,恐怕不大容易。
正在替兰溪公子担心,忽地听到一声刺耳的声响,琴弦断了。
东霖一怔,抬起头来,满脸不置信的神色:“你竟使这般手段?”
“一语既出,望你留下。”兰溪公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东霖愣了半晌,忽地把琴推到地上,大笑站起。
“想不到你为阻我前程竟这般不择手段,这挽云琴竟成了束缚我的枷锁。也罢,从此以后,它已不是我的琴,毁了也罢,断了也罢,都与我无关。”他霍然背过身去,宽宽的背影散发出一股冷绝:“从今以后,我东霖此后是生是灭,与你再无半点瓜葛。”竟是拂袖不顾而去。
兰溪公子寂然望着被弃于地的挽云琴,眼帘低垂,谁也无法看清他脸上表情。众人有替他不忿的,都来相劝,也有骂那东霖忘恩负义的。兰溪公子脾气却好,只是一概微笑摇头,间而只加一句“不是那样的。”语气带了几分萧索。
他弯身捡起地上的琴来,抱在怀里,回身便走。
众人见热闹已看完,渐渐散去。我才想起要赶去“掩月”找我大哥,正要离开,忽地眼前人影一晃,兰溪拦在我面前。
“你可会操琴?”他忽然开口问我。
被大众偶像这般近距离凝视,只觉心跳加速,一时难以呼吸,我深深吸了口气,才红着脸摇头。
“可惜。”兰溪摇头,“不然今日便将此琴赠你。”说毕一笑而过。
我还怔怔站在原地。
过了半晌回过神来,这是什么意思哪!人家不要的废品你就拿来敷衍我这救命恩人,真是会糊弄人哪!
抬头想骂他两句,人跟琴都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给兰溪公子这么一耽搁,到了掩月楼前已是午饭时间,看见不少公子哥儿进入,还是蛮热闹的。
别说当日不知道,就算现在知道了,还是觉得这里更像个高级饭馆。
守在门前的还是那两个保安。我想了想,走过去跟其中一个说:“这位大叔,你手臂上的伤好了没有?”
那个人认出我来,毛都竖了起来,恶狠狠的瞪着我。
我连忙后退两步,“别生气啊大叔,前日我有眼不识泰山,心直口快,冒犯了大叔,实在是我的不是。今日特地先来给您陪罪。我兄弟俩呢可不是普通人,今天我是特地来找你们老板娘谈一笔生意来着。说实在的,这里百十家店铺,我单单找上你家老板娘合作,便是看在两位大叔忠心耿耿的份上。要知道一个打开门做生意的店铺,最重要的就是信誉,掩月连两位守门的大叔都这般忠直,一定深得顾客的信任了。试想一下,有了两位的保护,在里面吃饭听曲儿是多么的安全陿意呢。就是冲着这点,我今天才会站在这里,如果生意谈成,届时一定少不了两位大叔的好处。”
两个保安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插不上嘴,就连手臂上还缠着圈白布那位脸部表情也柔和了很多。果然是千穿百穿,马屁不穿啊。
连忙笑眯眯的加上一句,“不知小弟有没有幸请大叔们通传一声呢?”
两个保安对望一下,还是被我咬过那位走进楼去了。
我笑眯眯的瞧着剩下的那位:“大叔,您在这陵州城最旺的地头最有人气的店铺工作了这么久,一定是见多识广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不知行吗?”
那人受宠若惊:“可以。”
“请问你今天有见过我大哥吗?”
那人一怔,正想回答,忽然有人恶狠狠的骂道:“你这闯祸精,上次还没被揍怕吗?今天还来做什么?”正是凶大姐。
我连忙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挺胸道:“哎哟,老板娘,今天我是来找你谈生意的。你这样讲不是要把上门的财神爷给赶跑吗?”
“你?”凶大姐打量我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也敢跟我杏姑谈生意?滚回家去,把毛长全再来吧。”
我不出声,装模作样的看天望地,打量了楼里一番。那天仓促,一进来就被带进厢房去了,现在仔细一看,两道好像括号一般的楼梯分别从大厅两侧搭上二楼,弯弯的两道楼梯组成一个圆月的形状,显得一楼的大堂更空阔,二楼的一个个的包厢花厅更精致。嗯,这里的装修还真有一套。
心里赞叹,嘴里却啧啧有声,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凶大姐杏姑瞪了我好一会儿,不客气的说:“看够了?歇够了?舍得滚了没?”
说真的,当天她诬陷我偷她的银子,还调戏我大哥,真是对她有几分生气。但是后来她却又放了我两人离开,让我看到她身上还是藏着几分恻隐之心,是以今天才敢找上门来。此刻她根本瞧我不起,虽然一点不客气,倒是没有让保安直接拎我走,我在心里又给她加了两分。
好吧,好计谋还是得卖给好人的。
我故意笑得莫测高深,“杏大姐啊,你这掩月楼布置得可真精致,小弟我可是一见就上了心。想来客人们到这么雅致的地方来放松身心是多好的事情啊,不过,这里只接待男客,不是让女客们失去一个找乐的地方吗?”
杏姑一怔,笑了起来:“谁说掩月只接待男客的,只要出得起银子,无论男女均可在此快活。”
呃,忽然想起当天杏姑抓住我大哥的手说的那番话,难道这掩月楼竟是男女通杀的么。我寒了一下,连忙给自己打气:关键时刻千万不能心怯。
我堆起笑容,开始讲重点:“我的意思是说,掩月楼无论店铺装修还是人员素质都是同行翘楚,但要想保持一流的领先地位,必须迭出奇招。现在掩月楼还只是停留在暂时寻欢作乐的阶段,如果能把服务提升一个层次,上升到能在此寻求到长期的吸引力的话,届时生意才能源源不绝的来啊。”
杏姑一怔:“长期的吸引力?”
“没错,长期的吸引力就是来自于层出不穷的新鲜感。但是单以姑娘为例,培养一位色艺俱全的姑娘不容易,这种招牌货也不可能时时更换,要想保持新鲜感,就得从货源上下功夫。”
杏姑气笑了:“你这小爷,口气真大。一面说培养姑娘不易,一边又让我在货源上下功夫,这不是消遣我吗?”话是这么说,但从她称呼我从“小子”变成“小爷”,就知道她对我讲的东西感兴趣啦。
要打动生意人,最关键的地方就是提醒他有更大的利益在后头。
我笑眯眯的继续说:“这就是我刚才说到的服务的问题。相信掩月楼对男客的服务已经发展到顶峰了,但对女客的服务呢?”
杏姑连忙说:“若是有重要的女客上门,我们会提供专门的包厢,保证客人的秘密绝不泄露。而客人需要陪酒、猜令、听曲甚至陪夜,只要出得起银子,都可以得到满足。这跟男客可以得到的服务基本是一样的。”
想不到妓院竟是实现男女平等最彻底的地方。我一边在心里对自己重复十遍:其实我不是女权主义者;一边忍住热血沸腾的冲动。
笑眯眯的摇头说:“不对,假如女客得到的服务跟男客一样,那并不叫做顶级的服务。”
杏姑不明白了:“为什么呢?”终于不耻下问了。
我笑得更神秘了:“杏姑你身为女子,应该明白一个女子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还不是得到良人的宠爱。”杏姑想了想,脸上闪过一丝惆怅,语气稍带迷茫,“曾经沧海”的情怀乍现。
我点头:“说得不错,杏大姐不愧是风月场中的解语花。可是,要怎样才能得到宠爱,并让这宠爱长盛不衰呢?”
杏姑一怔,呆呆的望着我。
我笑着说:“一个女子要留住别人的心,自然就要不停提升自己的才艺,保持容颜艳丽,同时心性修持的善解人意。这样千娇百媚,风华绝代的女子才不愁没有人爱。”
看到杏姑在点头,我一鼓作气:“据我得知,本朝皇上现正宠爱苗条的菱妃,可见全国上下的妇女即将以苗条为美。我们可以在掩月为女客专门开设美容健身课,教她们打扮,才艺,也可以特殊方法帮助她们变得苗条,体态优美,令到一个个想成为美女,讨得丈夫欢心的平凡女子都能实现她们的梦想。这掩月楼从此成为她们实现梦想的地方,还愁她们不会一个个趋之若鹜吗?”
一席话听得杏姑不住点头,目露崇拜,我哈哈一笑,得意之情溢然于色。“当然最重要的是,当出入掩月楼的女人一个个都变成美女时,那些臭男人还不乖乖的被牵着鼻子走吗?”
杏姑痴痴的看着我,眼神就像看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小年糕。
很久以后,杏姑才告诉我,当时貌不惊人的我,站在掩月楼空阔大厅中更显得又小又脏,但侃侃而谈时浑身竟迸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芒来,宛如一个小小的旋风,令看到的人不由自主被吸引。在当时,阅人无数的杏姑就下了决心,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我留在掩月。
看见杏姑在发呆,我更得意了,伸出手来在杏姑面前晃了晃,笑道:“怎样?这点子是不是很不错?”
杏姑回过神来,笑道:“是很不错,难得小爷你肯贡献这么好的主意。杏姑谢谢你了。”
等一下,谁说我是免费贡献的。我连忙说:“我说这个出来,是想借助杏姑的场地和资金,跟你合作开班授徒的。”
“哦?”杏姑眼睛一眯:“你想用我的地方,用我的人,还用我的钱,跟我合作?”真是只老狐狸,谈起生意来半分不让。
不过我可不怕她:“那当然了,虽然点子是说与你听了,但缺了我,你可不知怎样用呢。单说那教授姑娘们变得苗条的办法可是我家传秘方,别人绝不会的。你若不想跟我合作,我找别家也是一样。杏姑啊。”我瞟了她一眼,“别小气你家的地方和银子,要知道现今时代什么最珍贵?”拖长声音说出来:“人才哪~!”
杏姑给我笑气了,“好好,你是了不起的人才,跟你合作又有何难。不过你得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啊。”我占尽上风,满不在乎的调笑着:“难不成是你家的幕后大老板,新计划需要得到他的同意?还是你家的红牌姑娘,你先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杏姑笑道:“你见到自然就知道了,见完再跟我谈条件不迟。”
红尘(下)
杏姑领着我一步步抬阶上楼,二楼正是那一间间紧挨的花厅和包厢。此刻正午,楼下大堂甚是清净,只有三两桌角落的客人,听着姑娘唱小曲在吃着酒菜,但上了几级楼梯,便听到那些莺声燕语,笑诌语浪就从这些紧闭着门的厢房中隐隐传了出来。
楼梯才上了一半,忽地右端一间厢房的门猛的打开,一个人冲了出来,他发髻半散,身上衣服被扯开了半边衣襟,就这么衣冠不整的在廊上跑了两步,房内冲出个锦衣大爷来,将他拦腰抱住,也不管他双腿乱踢,拼命挣扎,竟是半拖半抱的抓回房去。“呯”的一声又把门关个严实。
我眼珠都快要掉下来了,一股热腾腾的东西直涌到喉咙口,深深吸口冷气,教我生生倒吞回肚里。
“想不到掩月楼还做这种逼良为娼的勾当。”我冷冷说,声音气得发抖。
“哎哟,小爷不要乱说,他可是自愿的。这个人为了养活他不成材的弟弟,找上门来,声声哀恳,求我容他在此。若不是看他资质不错,爱弟情深,我才不会收留他。”杏姑在我耳边轻笑:“也不知是哪家私逃出来的公子哥儿,若是教人发现了,我可是得担好大的关系。”
我节节败退,咬牙道:“你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一个换一个。”杏姑悠悠说,“以小换大,我还亏了哪。”
我握紧拳头:“你要我替你卖命。”
“不,从命到身子,都是我的。”杏姑得意的笑了起来,“我要你的脑子,还要你的人。”
我断然道:“不可能!”
“你没有机会讨价还价。”杏姑冷笑:“你知道房里的是谁?他是陵州一霸黄天虎,让他折腾过的人,三天都下不了床。嘿,你哥那细皮嫩肉的,只怕刚开苞就给废了。”
别的声响突然全都消失了,单只听到那间厢房内挣扎惊呼重物翻倒的声音,透过密闭的门窗惊人的放大着,声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伸出双手掩住耳朵,但那些声响依然固执的往我耳洞里钻,震耳欲聋!
让他去谈判,他居然跑去卖身!
那一脸惨然的神色:“我想通了。”
他说他是我大哥,我就得去信了吗?说不定他是个人贩子,把我从豪门大族里拐出来卖而已。
他缓缓松开牙齿,下唇一排惨白的牙印,慢慢的,一点点渗出血来。“小棠,我是你的亲大哥啊!”
脑海里翻翻腾腾,全都是叫嚣着让自己转头离开的声音。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
冷啊,怎么突然这么冷……这回再没有人温柔的从背后拥着我了,只得自己抱着自己的肩。但是自己给自己的温暖却比不上血液降温的速度,我冷到骨子里去。
脑里忽然钻进一句:“小棠,我是不是很没用?”猛的打个冷战,眼前看到的竟是他那淡然的笑:“还是小棠不信任我吗?”
“啊,啊!”我终于忍受不住的惨叫出声。心想自己要再多呆一秒钟,就要发疯了。
“喂喂,别急,不过是开苞而已,又不是死掉,用不着这么伤心吧?”杏姑“好心”的安慰我。
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梁柱栏杆慢慢模糊弯曲了起来,变成了一道道网,直直向身上罩了下来。我站在楼梯半途,明知道往下便是广阔天地,却无法挪步。犹如被一道无形之墙阻挡了归途,隔断了生路。
我木然立于楼梯中端,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心痛如绞。
猛然放声痛哭了起来,“好,把我哥的卖身契拿出来,我跟你签,马上把我哥救出来!”
“哎,别哭别哭,客人看见了以为我逼你,多不好看!”杏姑语重心长的劝我。
我用衣袖胡乱擦了把脸,咬了咬唇,觉得一股腥味,却不觉得疼:“你别想逼我接客,不然死给你看!”
杏姑掩嘴笑了起来:“你还小呢,不急。等你给我杏姑赚大钱了,说不定杏姑一个高兴,认你当干儿子呢。”
“你还不赶快救人?”我咬牙。
“哎哟,别急嘛。”杏姑掏出一张卖身契,“喏,在这里签个名,按个手指印儿。”
草草一瞥,固定的文句格式,不外是本人为生活所迫,自愿卖身于掩月楼云云,只要填上个名字就可以通用天下的那种卖身契。闭了闭眼,捏起毛笔,画下难以辨认的两个字。
“雪……”杏姑一瞅,斜眼看我。
“雪棠!你不认识字哇!”我含着热泪狠狠噎她。此刻就像被拔毛的鸟儿,扑腾不起来了,只能逞逞口舌之利了。
“噢,姓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杏姑嘀咕一下,拿起我的手按下指印,笑道:“行了。”她的小样儿就像吃到了鸡的狐狸,一脸心满意足。
“那个猪头的卖身契呢?”我吼。一字一泪啊!
“我这里只有人肉买卖,不卖猪肉。”杏姑笑眯眯的。
“别装蒜,那个人的卖身契,还给我!”我气得又想哭了,郁闷得快死掉,多看这狐狸一刻都会吐血。
“哦,你说你哥啊?说清楚嘛,我还以为他改姓朱了呢。”她慢条斯理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我一瞄到上面清逸的字体写着“静非尘”三个字,咬牙切齿的把卖身契三两下给撕了。
心里气得无以复加,只觉得多停留一刻,只怕就要即场爆炸。跌跌撞撞的冲下楼,杏姑还在背后闲闲加一句:“别想逃跑,你逃不掉了。”
我住脚,含住热泪,从牙缝里迸出句话来:“别让我那笨哥哥知道我来过,就当我拜托你!”狼狈逃窜。
入夜的时候静非尘才回来,进屋看见火堆灭了,一团黑。他急了:“小棠,小棠!”
我猫在角落无精打采的答应他:“我在这儿,叫魂呢?”
“小棠,你为什么不生火?”
“我不冷。”
静非尘忙活一阵,把火生了起来。看见火堆旁边整整齐齐放三个包子,又是一愣。
“小棠,为什么不把包子吃了?”
“我不饿。”
“你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吗?”他走过来又探我的额头。
“别碰我。”一把打开他的手。我是心不舒服好不好。
“小棠,你是在生我的气吗?”静非尘察觉到我的脸色很不好看,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这次里面是副红油肘子。“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所以回来得晚了点儿,大哥保证明天会早点回来。你先吃点这个,我都捂着,这还热着呢。”
我冷冷的盯了眼他身上穿的袍子,难得回来时记得把衣服换好,还整治得蛮整齐的。忽然想起今天他那发乱衣松的样子,心中一堵,转过头不要再看他一眼。
“小棠,要不趁热吃点儿?”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的意味。他在哄我,以为我不过因为他的迟归而耍小孩子脾气。
我斜眼瞥了瞥那油腻腻的东西,想必是杏姑着他拿来讨好我的吧。这个傻小子!心里突然酸得难受。
“我不爱吃油腻的东西,你吃吧。”我淡淡说。
“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呢。”静非尘急了。
“吃了俩包子好不好。”我烦了。
静非尘怔怔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肘子给放下了。
我抱着膝盖不说话,他拨弄着火堆也不说话。屋里空气闷得难受。
过了半晌,我忍不住了:“哥,你今天到底忙活啥了?”
静非尘身子一抖,不看我,却镇定的说:“帮忙老板娘做些跑腿的事情。”
“哦,跑腿跑到脸都肿了。”我淡淡说。
“那个……是让掩月看门的李大叔给打的呀,你忘了。”
“但是今早不是消肿了吗?怎么现在又肿回去了?”
“咳,那个可能我办事办得急,跑得快了一点,血气流通,所以看上去有点肿。”
“哦。”我也不再追问下去。昨天肿的是右脸,今天肿的是左脸。静非尘,你是白痴,但你的妹妹不是。
静了好一会儿,我又问:“哥,老板娘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开班呢?”
静非尘身子又是一抖,迟疑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小棠,老板娘说你的计划好是好,但是不适合在掩月实行,所以……”他咽了口口水,“没有办班的事情了。”看了看我的脸色,很快的说:“不过你不用担心,老板娘说收留我在掩月办事,以后就能赚到工钱,维持我们的生活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