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妇人随夫,后宫更不能插手政事。钱主露华浓阵前欲违妇道,终此一生,再也称不得忠贞二字。
太子崖云带领去督粮的军队歼灭了迎击的鹤都军,并且兵分两路,留下二千人保护粮车,余下人马丢下负重,紧急驰援。
荣略声率领的军队就是知道这支援军的速度以及锐不可当的气势,才急欲攻下邺城。然而此前三日延误了先机,夺城的计划终成泡影。
在太子占据了城侧小山,与邺城形成欹角之势,并将鹤都军五万大军折损过半后,鹤都军终于退却。
鹤都军一退,京城却又调来了三万援军。令人惊奇的是,这批援军就驻扎在离邺城二百里之地的丰州,若是紧急驰援,也就是一日一夜的距离,偏偏在敌军压境之时,援军丝毫不动,竟有几分隔山观虎斗的意味。
援军一到,太子便即表示要返京,援军竟似是一个催促回京讯号一般。
太子动身前夕,夏炎率众将设宴相送。席间太子一贯沉默,面色颇见憔悴,夏炎暗想应是跟太子妃称病缺席有关。他自派往侍奉的仆役口中得知,自当日太子妃擅自出城,被太子当场威胁,后昏倒救回后,两人未曾交谈一语。又想起鹤都荣略声撤兵之际遣小兵送回当日太子妃射下城楼的那信,将太子妃欲谋害太子取悦鹤都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虽知道这多半是太子妃为了骗得敌军退兵的谋略,但任凭是谁,知道自己的妻子跟敌人商量要杀害自己,即使知道是骗人的假话,心里也绝不好过吧。这样一想,对太子更是多了几分同情。
夏炎这人行事精细,性子慢,瞻前顾后,旁人看着总觉得有几分婆妈,但在某些地方却自有些好处,比如心肠总是比较软,有几分滥好人。
此刻明知有些事情不该提起,至少不该由他来说,但还是忍不住。趁无人注意,借敬酒之机将太子崖云扯到一旁,悄悄说道:“太子,太子妃一事……”
此言一出,便见太子抬起眼来,淡淡一瞥,竟令他心中一颤。但开了个头,又想到那个女子确实于守城贡献良多,咬咬牙,仗着七分酒意说了下去:“太子妃出此下策,虽然不当,但也是为了拖住敌军,保我邺城军民性命。实可说是大仁大义,请太子不要苛责。”
崖云不语,一张脸愈发如冰如玉。适才有兵将敬酒,他淡淡的也不推辞,酒到杯干,不想他单薄文秀的一个人,酒量却是极豪,灌了那么多酒下肚,脸色还是丝毫不变。
夏炎见说出的话都像打到棉花团一样,半点反应也无,一颗心越是沉下。想想竟道:“闻说当日那人质乃是太子妃的救命恩人,情同兄妹的,若是想拼命相救,也是……也是人之常情……”
忽地手上一阵疾风拂过,手指一麻,擎着的酒杯被太子袍袖一拂,摔在地上打个粉碎。太子转身疾步离开。
匆匆一瞥,只见那如玉俊脸上颜色铁青,已是盛怒。
次日,邺城众人送太子一行离城,再无异话。离城道路之上却有十来个妇女挽篮相送,说听说太子妃患病,要送些补养品。
太子只令侍女采柔一一收下。
送行将领有人不屑,低声讥讽:“这等卖夫降敌丑态百出的女人,得病还不是老天的惩罚么。”
这话教领头的黄大娘听见了,登时柳眉倒竖,并指骂道:“你又算什么!太子妃亲上城楼督战,牺牲自己名誉骗敌退军时,你人在哪里!我们这些女人站在城墙上摇旗呐喊,敲锣打鼓的时候,你又躲在那个旮旯!现在好歹拖了那些畜生三天,才等到太子援军到来!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过桥抽板了不是,敢说太子妃坏话!”
那将领被骂的脸皮通红,嘟囔道:“但她可是堂堂太子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敌军下跪,离国人的脸面都让她给丢光了!”
黄大娘脸也涨得通红,怒道:“呸!脸面!脸面值多少钱一斤,那是太子妃的亲人啊。现在人死不能复生,太子妃她多难过啊!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正闹得不可开交,夏炎眼见马背上的太子脸色一点点的苍白起来,连忙唤人分开两人。
黄大娘被赶到一旁,口中兀自道:“我是女人,知道女人的难处!假如太子妃是个男的,你们今天谁敢说她一个不字!”又扬声对太子叫道:“太子,我们都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可不要难为太子妃,她为了帮你守城,可是连命都拼出去了……”
马背上的太子脸沉如水,淡淡的瞥了黄大娘一眼,他脸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喜怒不辨,但被他这么淡淡一瞥,却自有一股沉沉的凉意自众人心中升起。
抱着一腔打抱不平热血的黄大娘竟也不知不觉住了口。
夏炎连忙上来打圆场,“时候不早了,太子快起行吧。到下一个城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是天黑了,这山路可不好走。”
太子不发一言,微一点头,率着众人去了。
夏炎瞧着他的背影连连抹汗。觉着这太子一派文弱,喜怒不形于色,谈吐也是极温和的,但不知怎地,就是让人不敢有丝毫冒失,很有几分棉里藏针的劲头。这未来的一国之君,无论治军打仗,还是智谋都是顶尖儿的,以寡敌众,有勇有谋,运筹帷幄。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色动的一个人,偏偏好像对着太子妃的事情就会失了点控制。
他又瞧瞧那簇拥在队伍中央的乌蓬大车,这太子妃胆大妄为,从来不顾及后果,做起事来比男子还要荒唐,跟太子的性子可真是水油不融。但太子虽然性冷坚定,似乎却不是强势的一方。
他清楚记得当日两人是同车而来,现在太子妃留在车厢,太子却在马背上,虽然说是太子妃病重需要休养,但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丈夫被赶出房间一般。他更想起太子冷面怒对千夫指,将太子妃城下之事实行全面封杀之事。虽说也是维护自己的脸面,但更多的是为着护短罢。荣略声那封送回的太子妃亲笔信,当即便让太子烧了,若是上达圣听,这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无论如何不能逃脱。看来太子还是甚为看重太子妃的,只是现今这一配对之间掺上了重要之人的鲜血,前途殊不乐观。
他那颗好心肠至此忍不住一叹再叹:问世间情是何物?当真是乌龟配大麦,一物剋一物。
一路往京城进发,山路崎岖,我在车内张望沿路嶙峋怪异的山石,只觉自己一颗心比山景更为荒芜。
这十天来,我忽然失去了言语。
这世间,再无可留恋之物,不若浑然忘我,根本不去关心身外的事。
傍晚,马车行至客栈打尖。
我入房休息,采柔为我准备好洗澡水,我解了衣裳,缓缓踏入木盆。忽然觉得脚踝一痛,连忙缩脚,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叮咬在我脚踝上,随着我提脚跃出水面。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头已发晕,站不住脚,一头栽在盆中,水花四溅。
采柔闻声而入,连忙扶我起来,那蛇还叮在我脚上,她吓得脸色惨白,扭头就出去找人。
我瘫坐盆中,连连苦笑。要死也可,只是怎能如此狼狈。勉强撑起身来,够到件外衣,连忙披在身上。这一稍动,只觉胸口烦闷欲呕,蜷在木盆里是动也不能动了。
只听外面人声嘈杂,采柔急得要哭的声音:“大叔你不能进去,小姐她……还没有穿好衣服……”
“砰”浴室门被撞开,蒸腾水雾中,依稀见到大步冲进来的人是崖云。
只见剑光一闪,叮在我脚上的小蛇已被斩断,蛇头却还紧紧咬着。他再用剑尖一挑,生生把蛇头劈作两半。
只见我的脚踝已肿的包子一样了,肌肤撑的半透明,隐隐裹着一团黑气,几个米粒大小的牙印凝着黑血。
崖云手中剑一划,皮肤划破了,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他放下剑,蹲下身子就用力挤了起来。
我被他这么一折腾,真是痛彻心肺,眼泪都冒出来了,咬牙道:“住手!你还要挤多久?”
他抬头看我,双眸漆黑如墨:“我知道很疼,但是没有办法,你再忍一忍。”
他忽然俯下头,在那伤口上用力吮吸着。
“老天!”我低呼一声,挣扎起来,只想一脚踢开他,却觉得浑身发软。
“别动!”他啐了一口黑血,用力按住我的脚。
“公子,让我来!”苏琰大叔在外面大惊失色的叫着。
“大叔,你不能进去啊……”采柔急得要哭的声音。
崖云置若罔闻,按着我的脚,迅速的吸一口,啐一口,全神贯注在伤口上。
我放弃了挣扎,头晕晕的,什么也不能想,空洞的内心骤然汹涌激荡,伤口的疼痛像火势燎原一般蔓延开来,遍及全身,覆盖所有意识。
崖云吸了半天,看见黑血已经变成干净的血色,才长长吐出口气来:“采柔,拿药箱过来。”
他走到旁边放热水的木桶前,舀了一勺水,漱了漱口。
“血变成红色就没事了。”他淡淡说:“擦点伤药,再用纱布包起来,很快就可以消肿了。”
我难以置信瞪着他。
这个人,我让他丢尽了面子,他让我的大哥被杀。他恨我,我也恨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意识到了,淡然道:“我小时候也常被蛇咬,这蛇虽然毒了点,但是治法应该是相同的。”
……以前是皇子,现在贵为太子的人,小时候经常被蛇咬?这安慰人的话也太离谱了吧。
他瞧着地上的死蛇,忽然淡淡对我一笑:“如果我没有记错,这种蛇叫做蜀锦。”
这,这算是什么!
我讨厌这种亲近,讨厌这种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熟捻。
不不,帝崖云,你是我的仇人。请你不要再靠近一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正想说,采柔拿着药箱进来了:“公子,你看要什么药?是消炎的还是止血的还是……?”
忽地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连忙住口,怔怔的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崖云动手在药箱中捡药。
我忽然冷冷道:“崖云,你好像还欠我一个承诺。”
崖云背影一僵,捡药的动作停顿下来。
“你放心,这个承诺无关你的家国大义。”我一字字道:“我希望自这刻开始,你离我远点儿,再也不要沾到我一根指头!”
崖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道:“采柔,你来给她上药吧。用这种药膏就可以了。”说罢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出去。
采柔连忙过来给我包扎,一边包一边犹有余悖的嘟囔着:“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蛇呢?怎么会呢?”
我瞧着崖云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一点点明白过来,但更多的是纷乱如麻的线头,无法理清。
弃卒(中)
当晚我发起烧来,不是因为伤口发炎,而是因为在水里泡的太久,着凉了。
上京的车马在客栈停了下来。
这一耽搁就是三天。
再次上路后,众人都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因为崖云变得非常奇怪,总是发出奇怪的指令,走走停停,而且完全没有章法。有时大路通坦走得好好的,他偏偏要停下来休息,有时道路坎坷,他却偏要快马加鞭。
但自从有次我意外的看到他拿银针来试我的食物时,我就一切都明白了。
经常有人衣着简朴但又骑着神气的马在我们的队伍附近往来,这些人都是崖云派出的探子,时刻通报消息。崖云根据敌人的位置与自己的距离进行计算,并且不断转换行进方向调整行进速度和日程安排,绕开敌人的埋伏。
我的预感却是如此的强烈,有人不想我们到达京城,而此人权倾天下,他黑色的羽翼伸展,让人无处遁逃。
如此走走停停,却也离京城越来越近,只是路越来越生僻,感觉到处都可布下死亡陷阱。
突然,正在荒郊行进的马车猛的一陷,震动两下,终于完全的停顿下来。
伏兵从四周杀出,却停在车队外围,形成了密合的包围圈后只是静静看着众人,没有发动进攻。
我们的车马好像掉进一个麻袋之中,敌人就在眼前,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盔甲上的反光,但这些敌人纹丝不动,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包围圈中猎物。
原本入夜也并不平静的山林,出现了可怕的宁静。
比死亡更可怕的宁静。
“太子,请交出钱主露华浓。”领头的首领冷峻的说着,语气严肃毫无感情,似乎不过在说,太子,请你赏赐给我一壶酒。
这个人的气度与治军的威严,绝对在将军级别或以上。崖云绕了那么大的圈子,还是被他截在前头,难脱罗网。
崖云在车内淡淡道:“常将军,你是要我交出太子妃吗?”
常将军:“露华浓未亲受朝廷浩封,尚未是太子妃。”
崖云冷笑一声:“我从不知道常将军有夺人爱妻的癖好。”
常将军脸色阴沉:“太子,属下并不想与你交锋。”
崖云淡淡一笑:“哦,那么不如下马来共饮一杯。”
常将军沉默了片刻:“太子,属下身负重任,必须完成,请太子原谅。”
崖云道:“我以一万精兵之数退敌百里,完成父皇所托,我皇现今何以出尔反尔?”
常将军道:“此事是属下自作主张,与主君无关。若今日不能完成任务,该当以叛逆处分,请太子体谅。”竟是大包大揽,甚至不惜说自己是叛军。
崖云默然半晌,道:“我明白,也不会怪你。”
话说到这里,已到了尽头。
常将军略不可见的微一点头,牵马退后,旁边石山上红旗招展,官兵开始往包围圈中的人马发动攻击。
这些真的是离国的士兵吗?自相残杀,竟是毫不手软。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这场厮杀。
如此勇猛,当敌军围城侵略的时候,怎地不见?
将这些精锐都留来对付我了,离国的君主啊,你的想法行事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车帘一掀,苏琰掷给我一柄匕首。
那日城下之战之后,苏琰大叔终于知道我将他骗了又骗,当知道那封信的内容竟是以他主子性命来施援军之计,又恼又恨,此后再也没有用正眼瞧过我。此刻趁众人不备,扔给我一柄匕首,岂不是教我自杀以谢天下么。
我将匕首捡在手里,牢牢握住。自杀?对不起,我没有半点兴趣。我要活下去,比你们都活得好。
话是这么说,但当你发现四周血肉横飞,随时都有可能卷入杀戮漩涡时,对失去性命的恐惧就会像潮水一般拥着你,将你身不由己的往前推。
如此惨烈的战场,这些自称无人主使的叛军连太子的性命都不顾惜,我的手簌簌的抖着,要我性命的人难道不是当今皇上?
车门轻轻一响,我霍一声拔出匕首,却是采柔钻了进来。
“小姐!”
她身上穿了套跟我一模一样的衣裳,我一看就明白了。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别怕,公子会打赢的。我们有接应的兵马,只是还没有到。”
崖云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一定可以打赢的。”采柔坚定的说:“小姐一定会当上太子妃的,谁也阻止不了。”
她轻轻说:“很早以前采柔就知道小姐不是平常的人了……”
外面的厮打喊杀声令人心烦意乱,采柔此刻又说些这样的话,我忍不住道:“采柔,很多事情不是你想……”
采柔打断了我,认识她以来唯一的一次。她打断了我:“太子对小姐是真心真意的,在城下的事情你不能怪他呀,他,他早就知道大公子的事情。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这个的。”
“采柔,你是给他当说客来着?”我冷笑:“他早就知道一切,所以对我百般示好处处费心,然后哄得我晕头转向好看着开心对吗?我不是三岁小孩,只道人家为你做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但他将我不要的硬塞给我,将我真正所求却断然拒绝,难道这也是为了我着想为了我好,要我还他一辈子吗!不要说他处心积虑想利用我的身份权力来巩固他的地位,我无法信任于他,便是略有所感,难道我大哥的仇就可以就此忘却了吗?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大哥的眼睛是为了他的太子地位瞎的,我大哥的性命,是为了他见死不救而丢的。虽非他亲手所杀,但都是因了他们这群恶心的皇室之人!我恨他,恨这群卑污的人!”
我闭上眼睛,泪水涔涔而下。
是的,你们都是皇室贵胄,身份特殊,你们可以任性妄为,将别人的性命当作自己权力的筹码,只冠以一个理想的理由。你们组成一条权力锁链,将无辜的人网罗进来,跟阻碍前途的人一并绞杀。
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破屋之中相依相伴的弱女少年,穷得只剩一件上衣,要出卖自己去讨一顿温饱。
是的,我们没有权没有势,有的只是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脉。
想要保护自己,战胜觊觎自己的敌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带我从绸缎庄逃出来,能证明我身份的非尘已经死了,肩上的记号也已削去,唯一知道我身份秘密的小三是鹤都的人,他如若出现必会威胁我为鹤都办事。合作伙伴春熙被崖云压制,难得喘息之机。朝辞,唯一对我怀有善意的男子,他一直站在崖云这边,更被我亲手推开……所有的屏障都触手难及,再也没有保护,没有帮助。
我将独对所有的敌人,我只有我自己。
有些事情永远没有办法忘记。
那个在最初和最终都毫不吝啬给予我全部温暖的男子,那个心中只有爱和善意的人,你们是怎样为了自己的权位和利益,无耻的一步步将他逼上死路。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目前只有隐忍,忍受痛苦和折磨,坚强的活下去,才有胜利的希望。我的生命,此后将靠仇恨支撑。也许,到我不再仇恨一切的时候,就是我世界的尽头。
采柔抓住我的手,手心冰凉:“小姐,小姐,太子也有他的难处啊。大公子的事情,听说……听说……”
我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采柔,我跟你也认识很久了,你一直跟在我身边,陪伴我,照顾我,我很感激。但在这世上,没有谁能陪谁到最后。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就另投一户好人家吧。”
采柔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小姐,你不要我了?”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什么要不要的,采柔,你是个人呐!你的一辈子,我自身难保,负担不起。”
“不,不……”采柔急得要哭,好像是想在车里给我跪下,忽然身体一僵,猛的向我扑来。我一把抱住,看见一截明晃晃的刀尖从她胸口透了出来。
我大惊失色,忽地觉得采柔的身子一沉,带着我就往座椅下滑,她整个人趴在我身上,这么一动,热血狂涌,洒了我一身。
我一时惊骇得不能反应。
采柔轻轻的动了动,低声说:“小姐……别动……这样,叛军会以为……小姐……死了……”她脸色煞白煞白,脸上溅满了血点子。
我颤声道:“你别动,我,我去拿药箱。”
“不……不……小姐啊……这样……你就不会……不要我了……”她惨白的脸上居然浮起一丝笑容来。
我叫道:“不许你乱说话,我,我怎么会不要你!”泪水纵横,有些淌入嘴里,又咸又苦:“你撑着点,只要你活着,怎么样都可以!你……你千万不要闭上眼睛!啊,采柔,你不要睡过去,不要!我不许你闭眼……”
“这里……好冷啊……”采柔气若游丝,想用手去摸胸前的伤口,手指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手来。
我用力按着她胸前的刀伤,鲜血汩汩的涌出我的指缝,就像绝望的情绪一般,根本停不下来。
“小姐啊……崖云……公子……很……好……啊……”采柔又像呻吟又像叹息那般说了这句,眼睛内生命的光彩闪出最后的火花,然后就完全的熄灭了。
我觉得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凉,包括那些温暖黏腻的液体,渐渐在我衣上手上胶结起来,似乎要变成一个茧,把我永远的封在里面。
“唰”车帘忽然被撩开,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窗外,瞧了瞧车内的情形,退开,然后车门“砰”的一声被踢坏了。
我呆呆的抱着采柔的尸体,匕首还执在手里,压在她的身下,我呆呆的看着冲进来这人,一点也记不起反抗。
冲进来的人竟是崖云,他的脸原本纸一般白,此刻更是一脸惊骇,冲进来一把夺过采柔的尸体,紧紧执住我的手:“你……有没有事?”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向来镇定的人,此刻正陷入极大的恐惧中。
我忘记了要甩开他的手,要他滚远点。我只是怔怔的瞧着他,木木的道:“采柔她……死了。”
他用力一扯,把我扯入怀中,抱起来就往外冲。
外面有士兵一拥而上,一式一样的衣服,看不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崖云一手揽着我的腰,另一手挥剑,在树枝间飞掠,手中剑跟敌人兵器不住交击,溅起无数火花。
再一起落,已在包围圈之外。
突然有一个森冷的声音在远处传来:“太子,请留下太子妃,不然莫怪属下无情。”
崖云根本没有停步。我睁开眼睛,瞧见领军的将军拉开弓弦,锋锐的箭头在夕阳下反射出冷酷的光芒。
“小心!”我忍不住叫了这么一声。
“嗡”的一声,铁箭破空而来。
在我叫出那声时,崖云身体一震,似乎想转换方向,以为他应该可以躲开的,可是他的身体却在将要躲开之际,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么一下,箭矢赶上了他的速度,穿透了他的肩背。
抱着我的那具身体像被风吹起来一般飘忽着,随着箭矢的方向飘退,带着我一同坠下山崖。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觉浑身没有一处地方不痛。稍稍活动一下手脚,发现还是连在身上的,有点儿惊奇。
此时天已全黑,我发觉自己靠倚在一块岩石前,面前黑乎乎的一大蓬东西,我伸出手去。
“别碰。”有个低低声音道:“那是灌木,会刺伤你的手。”
我辨认一下,转头瞧去。隔着两三米远的地方有一双闪着幽光的眸子。
“崖云?”
“是。”
我撑起身来,刚一迈步,头一阵晕,连忙扶住石壁。
身上划破的伤口一直发痒,然而骨头却在酸痛,我扶着石壁,好像直立起来的蚯蚓一般一点点往崖云那边挪动。
终于是撑到了,我弯身想捡石头,忽然发现他亮得出奇的眼睛在盯着我。
“你要这个?”他把剑柄倒转递过来。
接过剑的时候,我的手很不争气的抖了一下。
“很快就有援兵来搜救的,如果你杀了我,你一个人是逃不出去的。”他淡淡的说。
“你觉得我是这么笨的人吗?”我侧头看他。
夜色中,他竟然轻轻的笑了起来。笑了几声,激烈的咳嗽起来。
“不相信?你可以下手啊。”他边咳嗽边笑,好像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盯着他,总得等他咳嗽完再杀。只是……这人好像在吐血……眼神这么亮,好像是回光返照……应该活不长了吧?
我抬头望天,天色乌沉,黑得非常彻底。身上黏糊糊的是血是汗都分不清,手脚都像被浆糊黏住似的。
确定要在现在杀了这个人?
然后……逃不出去……陪他死在一块儿?
腰像断了一般疼着,问题是提不起一点力气,恐怕砍人也砍不利索。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人的咳嗽停止了。
我失去了气力,靠着崖壁缓缓坐了下来。
要杀的话,他是逃不掉了,等我恢复力气再说吧。
我把他的剑藏在衣服里,然后抱着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恨我。”崖云忽然开始说话。
我不做声,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好像你对我们都怀有一种本能的敌意。”他的声音显得有点悠远:“记得在掩月楼的后院头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冲我吟了两句诗,有点儿卖弄,想引人注意,但是要走近的时候,你又逃开去。就像观赏笼里的野兽,明明很好奇,但是又很害怕的样子,瞧一眼,又躲起来,又偷偷瞧一眼。”
我听得有点发呆,那时的我,确实对这样一个贵公子充满好奇,但是听他这么一说,却更像是充满自卑的小孩的幼稚表现。
“你很聪明,学东西也快,但是从来不用心。你对什么都不在意……好像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在意,没有什么人可以被你看在眼里。”
“但是在你周围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天下第一的琴师是你的师傅,绝世的剑客白孤飞居然是你的侍从。”
等,等一下!谁是白孤飞?
我忍不住叫道:“白孤飞……难道是小三?”
崖云在暗处无声的笑了笑:“没错。他是离国铁血宰相之子,十一岁便以绝世剑法名动京华。后宰相因拥护皇后获罪,当诛九族,他孤身逃脱,投靠了敌国鹤都。”
原来是因皇后获罪全家。我听得呆了呆,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又如何?
这个人的身份来历如何,很重要吗?
我决定继续不在乎下去。
只要记住这个人永远在我报仇的名单上就够了。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把帅印交你保管?”
……还不是为了套牢我,让我想跑也跑不掉。非得挺身而出当英雄楷模。
“还记得头一回跟你共车,你跟我说要在掩月楼开班授徒的事情吗?”
我的眼神冷了下去,那已是好久好久的事情了,遥远得像是隔世的迷梦。
“那时我就知道你是很有想法的人,把邺城交给你,你会有办法保住它的。”
这不过是又给你利用了一回而已……
山风穿过我的衣衫,见鬼,这盛夏的山风怎地这么冷!冷得好像要把体内体外的血全都凝结成冰似的。我紧紧抱住膝盖,努力绷紧自己的肌肉,想阻止热量的挥发。
眼皮开始沉重,好想睡。
“你果然把城守住了,可是……你居然一个人跑出城来……白孤飞居然没有动手,也许是知道我在后面……不过,你的命真大……”
我不耐起来:“你废话真多,怎么还不去死!”
崖云咳嗽起来,喉咙里有血沫翻滚的呼噜声,应该是伤到肺了。
心里想起当年他中箭坠下深潭的事来……那是多遥远的事情了……现在他中箭的地方是不是同一处?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想去看看他中箭的位置,但只是动了动。
我在干什么呢!这个人是害死了我亲人的仇人,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不杀他,竟然还想救人?真是疯了!
我坐回去。
他咳了一会儿,平静下来,忽然淡淡说:“上面打斗的声音停止很久了,可能现在只剩下我跟你两个活人了。”
我顿时觉得背脊寒嗖嗖的。
“如果能够活着回去,你最想做什么?”
最想杀了你!然后找到我的仇人,春熙、小三……兰溪……一个个的报仇……
忽然就觉得心烦意乱起来。
“别说话了,你很吵……”
他静了静,周围的山风呼呼的吹,远处似乎有狼嚎。
然后他轻笑起来:“不行呢,不说话我就会晕过去。我还不想死。”
我咬咬牙:“皇位对你比一切都重要是吗?你没有当上皇帝是绝对舍不得死的对不对?”
他静了静,然后回答我:“是。”
我被他堵得胸口一窒,几乎就想抽剑去捅他。
他淡淡说:“好像从我懂事开始,就不断有人督促我向做皇帝上面努力,弄得我觉得不做这个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做了。”
“闭嘴!”我吆喝他。这个人平时异常沉默,此刻说的话早已超过认识他以来所说的所有。
他停不下来:“四个孩子当中,除了三哥早夭,剩下我们三兄弟当中,那个人最喜欢的是春熙,但是偏偏伤他最深,把他一生都毁了。那人最讨厌的是我……我是五岁的时候才召进宫去的,此前一直寄养在农家。”
他似乎笑了笑:“没想到吧,我不是那种一出生就享尽荣华富贵的人。捡柴、放牛、耕作,我都会……大概没有一个皇子会如我那样懂这些东西,也不会有人如我那样,快六岁了,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更别说是识字念书了。”
“虽然后来拼命的学习,但是那个人始终不喜欢我,因为我母亲的缘故,也因为我出生时辰跟他相克。”他咳嗽了两声:“就连我拜兰溪为师,想以琴曲取悦他,仍然不能改变他的态度。”
“其实三人之中,最适合继承帝位的人是二哥朝辞,但是他早就对皇室失望透顶,一切都看破了,脱离了就不肯回头。”
“皇位交给春熙是不成的……只得我来……”
我听得不耐:“闭嘴!你想当皇帝竟然还说得别人逼你似的,你是不是太无耻了一点!”
他安静了下来,四周只有风声,没心没肺的响着,呼号着。
过了片刻,他静静道:“你说得没错,我总是会给自己的行为找很多理由。”
他无声的笑了笑:“所以,我这样的人,应当会早死吧。”
我很烦,骂他:“就是死也死不干净!”
他又轻笑了起来,笑着又咳,咳完了又笑,折腾了好久。
“你是怎样也不会相信我了?”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相信?”我很惊异的重复了这个词。
想了想,“或许会有那么一天的,除非你死!”
天际翻起了鱼肚白,漂浮的雾气好像轻纱一样,湿漉漉的萦绕在周围。
忽然发现崖云好久没有说话了。
我想了想,问他:“那时候在陵州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为什么不带我上京去呢?那时候就骗我当了你的妃子,不是容易得多吗?”
崖云静静的伏在地上,没有回答。
“喂!”我伸腿踢了他一下,没有反应。
我爬起身来,藏在怀里的剑“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我没有顾得上剑,过去把他的身体翻过来。
肩背上的箭伤很吓人,箭尾让他自己削断了,箭杆和箭头却还留在身体里面。血浸透得半边身子,皮肤都失去了血色,脸颊却有两坨不正常的红晕,正在发烧。
我不禁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没有多少热气,脉搏很弱,这个人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
我盯着露出他肩胛的那个箭头,如果这箭头不拔出来,这伤会一直恶化下去,但是如果拔出来,而血没有及时止住,他也是会死。
我究竟想要杀他还是救他?
这个人如果把我交出来的话,叛军老大说不会伤他的。
如果不是因为抱着我逃跑,也许不会中箭吧。
虽然根本没有想要让他救,但是……王大妈说过:医者父母心。我好歹也是学过半年医术的人,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况且,把箭起出来,他也不一定能活得成的。
就算活下来,我还是有机会杀他的。
没错,我要他死得更痛苦。
我撕破裙角,缠在手上。咬了咬牙,捏住箭头,用力一拔。
一声惨呼,一股鲜血直喷到我身上,半支断箭已被我拔了出来。我用力将手里的破布堵住那血窟窿,血渐渐的浸透了那破布,又浸住了我的手指。
崖云衰弱的抬起手来,在伤口附近点了几下,血流缓了缓。
我又撕下一幅裙子,用尽全力紧紧堵在伤口上。
总不能让这血拼命的流,我按得手都要发麻了。
“行了,暂时……死不了。”手下那人气若游丝的说。
“谁说的,你只会骗人!”我想起采柔来,她也是这般死在我的手下,怎么也止不住的鲜血,那渐渐变冷的躯体……手不禁抖了起来。
忽然他吓着了似的,眼睛睁大了点,直直盯着我:“想……请你告诉我,你在……哭……什……么……呢?”
才觉得脸颊凉凉的,原来,不知不觉我竟尔……真是不争气啊!
我咬牙道:“我恨透你,你,你为什么还不死?”
“快死了……”他似乎有点好笑,但气息确实一直微弱下去:“只要再听你……唱那个曲子……就会死了……”
“真的吗?听过了就会死?”我抽噎着问。
他似乎是默认了。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让人有一种无力感。
黎明时分的人分外脆弱。
就当作是日行一善吧,看做他真的要死了的份上……
我抽噎了两下,低低唱了起来。
“闲云千里 清风满心意
撩吾情绪纷飞 一梦万年痴
……
黄昏去 夜沈默 蜡烛滴泪
故人来 不相识 莫怪流水
谁与汝 曾何时 忘世知己
共此心 向明月 遥遥相对
……”
清风伴着歌声流转,晨光中他微微笑了起来。
空埋(上)
这曲我没有唱完,有人来了。
有人在崖下进行大规模的搜索。
我下意识的闭上嘴。搜索的人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救兵。
到底要不要丢下这半死人躲起来?
犹豫不决。
忽然我听到一个声音:“王雪,是你在这里吗?”
一瞬间,我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这个声音赫然是郁南王春熙的。
崖云挣扎了一下,低声道:“……叫他来。”他也认出了是谁来了。
只是……春熙不会杀我,却一定会杀了他。他是不是嫌自己死得太慢了?
我伸脚踢松了一块石头,石头沿着山坡一直滚下去。搜索的士兵发现了我,我对他们说:“我是王雪,想见郁南王。”
春熙很快出现了,见到我的一刹那,双目直直盯了我五秒钟,然后跑过来用手抬起我的脸,擦了擦我脸上的血,展露一个魅惑的微笑,“就知道你没有死。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没发觉吗?”
我:“……”
然后他发现我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皱了秀眉:“你抱着啥呀,这么脏!”眼神忽然寒了寒。
我知道他已经认出了崖云,立即说:“崖云跟我一起从上面掉下来的,有人想杀我。”
他笑了起来,标致的笑颜满是蛊惑瘴气。“我知道我知道,害人者终受其害。”他幸灾乐祸,几乎手舞足蹈起来。
“快要死了吗?”他戳了戳崖云灰白的脸:“怎么可以呢,我还没有玩够。”
“我还没死……”崖云悠悠开口。
春熙飞快缩回手指,脸上笑得更灿烂了:“那就对了,你若死得这么轻易,我就太寂寞了。”
崖云淡淡笑了笑,问他:“兰溪公子呢?”
“……我没有见过他。”春熙回答之前有点犹豫。
看来他知道兰溪在哪里,我不禁暗暗捏紧了拳头。
“别害他……”崖云很累似的半瞌起眼来:“他是……东霖的爹……”
我瞧着春熙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红,再从红到白的转了好几回,觉得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许潇洒的兰溪公子竟然有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的儿子!
想起当日长街横琴拦人那一幕。
疯了!这群人一定是疯了!
春熙一手揪在崖云衣领上,把他整个从我怀里揪出来。他怒发如狂,风度尽失,“你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崖云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东霖自己……进宫接近你的,兰溪想拦他……没有拦住。”
春熙捏紧拳头,似乎想一拳擂下去:“你以为现在还能骗我,让我放过你?”
“我……快死了,不用你放过……不过……东霖为了你死的……你不能害了……他的……爹……”
春熙快发狂了,拳头呼呼的在崖云死白死白的脸前面挥来挥去,喘着大气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东霖明明是你害死的!”
“他……那个人……要你的罪名……他不肯……自杀……死了……”
“你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你要我放过你,所以编这么个谎话!你怕死,你没种!你杀了人不肯承认……你,你一定是骗我的……”春熙吼到后来,嗓子隐隐带了哭音。
崖云不再说话,身体像破布袋一般被他摇来摇去,头软软的耷拉下来、
我越看越不对劲:“春熙,他,他快死了……”
“死?我恨不得他快死上十七八次……”郁南王又摇了几趟,忽然一松手,把崖云扔在地上。
“死什么死,呸,我偏不让你死得这么容易!”他忽然一个趔蹶,扶住岩壁,大声叫道:“来人!叫夏大夫来!快!不想死的快去!”
他缓缓转头,盯着崖云瞧了一会儿,忽然目露凶光,伸脚重重踹在他身上。崖云完全晕迷了过去,一点反应没有。
“想死!我才不信你会死!哈哈哈,你这样就死了,死的这么难看,你不是想当皇帝的吗?你当给我看看呀!”
他恶狠狠的踢了一脚又一脚,眼见那好不容易止血的创口又冒出血来,染红了地面。
我捡起地上崖云的佩剑,“铛”的一声扔过去。
“你要杀他就爽快点,这样子……太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