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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锦秋词 当前章节:14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你……”春熙转头瞪着我,满面怒容渐渐平复下去。苍白端丽的脸上揶揄出奇怪的表情:“你心痛?太-子-妃!”

“把我卖给他,”我不甘示弱的怒瞪回去,“不是你跟他私下的协议吗?”

“喔呵呵。”他蓦然笑了起来:“你生气了。”他脸上的笑容好像刻上去似的,让人看着难过。

“其实你比较想当郁南王妃对不对?”

我彻底无语。

幸好这时大夫提着药箱来了,撕开崖云满是血水的衣服,只见肩部一个血洞,侧腹也有道刀伤,适才着了春熙两脚,伤口极是狰狞的翻开来,大夫也不禁微微的吸了口凉气。

春熙却瞧也不瞧那边,忽然伸出手放在我唇边。

我愕然的抬眼看他。

他侧着头说:“别咬嘴唇了,手给你咬。”

我缓缓别过脸去,确实也不能见到太多的血,觉得头晕。

“他死不了的,贱命一条!”顿了顿,又说:“死了你就做郁南王妃吧,很不错。”

我翻白眼。

“听钱庄的那些人说,那天我掉进河里,你很紧张是不是?”他嘿嘿的笑了起来:“其实你喜欢我对不对?”

我觉得脑壳嗡嗡作响,昨晚到现在都遇上了喋喋不休的人,没得半分消停。“别吵了,让我静一下好吗!”

我靠着岩壁合上眼,忽然觉得不对,猛的睁开眼来,几乎叫出声来,郁南王那端丽的脸与我只有咫尺之间。

我正要叫,他用手一捂,捂个严实。

初升的太阳从岩壁后面照过来,映得他形状极美的眼睛一片媚蓝,半束半散的长发黑得泛蓝,朱唇更是赤得微蓝。

他定定盯着我的瞳孔,有点暗红色的火光闪耀在媚蓝的深处,似乎是绝望,又或者是一些别的东西。

我被这种诡异暧昧的气氛压迫得透不过气来。

他定定盯了我一会儿,忽然微笑:“你喜欢我,就对我说,要留在我身边,要我抱你!”

我被这句话吓得心脏骤停。

他忽然松开手,一口亲在我唇上。

我尖叫一声,用力一推,他被推开几步,伸出舌头舔着自己唇上的血迹,笑了起来。

我觉得嘴唇胀痛,已被他咬出血来,又痛又怕,知道这个人正常的时候已经足够凶狠,若是兽性大发……实在不敢想。我摸着岩壁连滚带爬的往前奔了两步,一手捡起刚扔在地上的剑。

那个大夫还在旁边跟崖云包扎,对这边的事情视而不见,连眼角也没抬一下。远处的侍卫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坐的坐,站的站,聊天的聊天。大概这一切在他们看来都很正常吧,唯一不正常的地方是郁南王突然对个女人产生兴趣。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郁南王一向喜欢美人,没有美男子,美女也很不错。他们一向对自己主子的任性妄为看得很开。

只有我觉得很不正常,这一切的不正常让我想发疯。

我双手持剑,用一种举着武士刀的壮烈姿态对着他:“别过来!我……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你不许过来!”

春熙看了看我手里的剑,做了个发呆的表情,然后笑:“喜欢我也不用不好意思,我都知道。”

他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我手持利器,一步步逼来。

“捡到你的时候,又土、又脏、又蠢,一个农家女孩,连缝合伤口也笨手笨脚的,疼得人心头冒火,只想把那么笨的手砍掉……究竟有什么出色呢?”他虽然看着我,视线却穿过了我的身体,直直投向虚空,根本没想有人会回答他。

“你这个蠢女人,瘦的像只小鸡,没有半点本事,处事毫无章法,个性迟钝又不决断,没人注意的时候就懒得打扮显得很邋遢,性格懦弱却不时喜欢强出头,见到要死的人不管是谁都想去救……没有见过你这样矛盾的人了……哎呀,除了长得跟我母后有点像……其余不堪一提……其实仔细瞧瞧也不是很像。”

他笑了笑:“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总比你好得多。真是荒谬的事情,竟然碰到你这样一个蠢女人,不过……”他黯然一笑,“自从东霖丢下我一个人,我就觉得世界太大太冷了,所以,我需要同伴……就算你蠢一点也就算了。至少,你是那个不想我死的人……”

我呆呆的看着他,前面都说得很对,我是个毫无原则只有冲动,绝大部分时间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也从来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做什么的人。你确实很了解我,但是……

我其实是那个很想你死的人……

“考虑一下吧……”他魅惑的眼眸就在我身前二十厘米处,微掀的唇角亦真亦假,笑容隐隐一种死灰复燃的忧伤:“跟我在一起,用你的愚蠢提醒我还活着。”

这个人,明明刚才被崖云几句话打击得快灰飞烟灭了,转眼间想抓住我当水泡,竟然还敢用这种让人吐血的厥词。

我苦笑着看着他。

不是我不想安慰你,实在是爱莫能助,连骗你的话我也不想说。

我缓缓开口:“我……帮不了你……”

他忽然迎面冲上来,一把就把我抱得死紧。我骇然之下,顺手挥剑。

他大叫一声,退开去。手臂上鲜血滴落,他一脸哀怨:“你好狠的心。”

我退后,颤声道:“你别逼我……”

“你不用怕,假如一天我要死的话,一定先杀了你,不会留下你一人……”

他张开指掌,鲜血淋淋的向我抓来:“我绝不会像那些短命鬼那样死在你前头的,放心好了!”

我颠颤颤用剑抵着他,“别过来,我……”

透过剑尖传来的刺入人体肌肉的感觉,令到我魂飞魄散。猛一松手,剑留在春熙胸膛上,剑柄晃来晃去。

春熙瞧着我,脸上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他踉跄后退,一步,又一步。终于腿一软倒了下去。

“死于……调戏美女……算是一种比较……正常的死法吧……”他躺在地上带着几分得意的说完,伸手拔出插在胸前的剑,远远的扔了开去。

疯了,真是疯了!

这个世界全都疯了。

我呆呆的瞧着他,瞧着那泉涌而出的鲜血,终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现在两个人成了重伤号,而且都是主子,队伍无法移动,在山崖上面就地扎营。

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转着手腕上一只玉镯,心烦意乱。

春熙虽然伤在胸膛上,差一点就刺到心脏了,但我临时手软,看来他是不会死了。

崖云失血过多,现在还没有醒。真是……如果醒不来多好,那样我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抬头望天,万里无云,然而有很多蜻蜓在飞来飞去。

会下雨吗?

那就好,这块土地上沾染太多的血了,不来一场大暴雨是无法洗刷干净的。

我在等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那个人到了。

太子的援军,原来是由兰溪公子带来的,比郁南王的人晚到了一天,是遭到了人为的耽搁。

这个曾经是我师傅的人,被誉为天下第一琴师的人,离国的大众偶像,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崖云的幕后军师。

他朝我行礼,恭谨的称我为太子妃。他的风姿依然如昨,潇洒风度超越了流水时光,然而眼角隐隐的风霜之色在证明这一路行来,他也并非毫无挂碍。

我没有跟他说上两句话。不仅是因为地位已别,实在也因为无话可说。

只是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紧紧的握住拳头。

三个,三个都在这里!

这是上天赐我的时机。

春熙醒来大声嚷着要喝酒。

我亲自端了酒瓶过去,迎面遇上兰溪。

兰溪公子含笑问我:“什么酒?很香。”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酒,随口说:“春熙喝惯的酒,我也不清楚是什么。”

“是郁南王的春酿吧。他对于吃喝玩乐的东西很有天分,这酒是他教人特酿的。”兰溪表现得很有兴趣:“不知我有没有福气可以尝尝这酒?”

我瞧着他,他脸上笑容不减,自己取过托盘上的酒瓶,转身就走。

我忙追上去,“这酒你不能拿!”

“不见你这么久,还是这么……小气!”

我心一酸:“你还给我!”

“你来陪我喝酒吧,跟我聊一下天。”他的语气神情一如昨日。

不知怎地,我傻傻的就跟着他入了帐幕。

兰溪取过我托盘上的杯子,斟满了一杯酒,微笑着送到唇边。

我盯着他,手在案下紧张的绞成一团,心悬在半空。

这个人,绝对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而且,一开始收留我就没安好心。

但是眼睁睁看着他喝了口酒,然后皱起眉头,我的心“砰”的一声摔了下来,砸得粉碎。

兰溪却微笑着喝完了那杯酒,然后笑着说:“这酒真不错。”

然后……当我回过神来,他竟把整瓶酒都喝光了。

“这样的酒还有没有?”他把酒瓶放下,悠然问我。

我呆呆的说:“春熙那里还有很多。”

“但我想喝你亲手端来的。”

我看着他那潇洒的笑容,苦涩的说:“你都知道了?”

我多希望他说,这一切都是别人陷害他的,可是,他却没有否认。

“是的,是我策划了这一切,帮助崖云夺取太子之位的。你不是一心想报仇吗?今天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你知道酒里有毒的,是不是?为什么还要喝?”我颤声道。

“因为既然你要报仇,就冲着我来好了,郁南王是你的哥哥,你不能害他。”他淡淡笑着:“崖云是我的君上,更不能让你害他。”

我瞪着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他策划了一切出来,把大家害得死去活来,他怎么还可以装出这种舍生取义的样子来,弄得我好像一个不辨黑白只顾报仇的坏人。

这也太荒谬了吧!

我咬牙说:“原本崖云说东霖是你儿子的时候,我不相信。现在我信了,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疯狂的人。”

“东霖”这个名字无疑击中了他的死穴,他俊美的脸苍白着,然后恍惚笑了一下。

“那孩子……太聪明,太敏锐,太倔强……刚极易折啊……”

我受不了了,“兰溪,人都死了,还不是你逼死的!你现在还作出这副表情来,假惺惺的让人恶心!真要是你们做的,能做的出来就不怕承担!”

兰溪道:“我没想给自己开脱,不过我若是告诉你,连东霖在内,自我处送去侍奉春熙的人都是出于自愿的,你相不相信?”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我的肺都要炸开了,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大吼了起来:“不信,当然不信!一千个不信,一万个不信!你骗谁啊!你,你害了我大哥,竟然还说他是自愿的!”

“你说的是非尘这孩子?”兰溪有点黯然:“他倒是我送进去的,因为想着东霖在东宫受太子器重,可以庇护他。”

他苦笑:“你那时把他送回绸缎庄,可是你可知道,当年皇上下旨彻查庇护皇后幼女的势力,绸缎庄被查了出来,若是顺藤摸瓜,定必由静非尘身上牵出你来,将他送到太子身边,是釜底抽薪。何况那时太子……专宠东霖,已不再对其余外宠下手,若论到安全,有谁会疑心东宫太子的一个外宠就是包庇钱主幼女逃出的钦犯呢?”

我听得脑内一个接一个霹雳的炸,只觉魂魄都要被它震得散了。

把非尘送进宫里竟然是为了保护他,而他竟然还是因为我而获罪?……这是何等的荒谬,世上怎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

他一定是骗我的!

我怒视他:“我不能相信。若是为了非尘的安全,你为何不将他放在崖云身边,偏偏要送进宫里。何况……”我咬着牙说:“你说什么东霖会庇护他,可是……”

“他的眼睛是被太子逼瞎的!”

“我都把你的九转朱砂喝光了,一月之内必死,还有必要骗你么。”兰溪淡淡说:“崖云将来会成为一国之君,但是他的地位并不坚固,我皇心思反复,怎能将一个钦犯放在他身边留下破绽待人攻击。”

“至于非尘的眼睛,”他长长叹息:“我也很难过。”

“那时太子专宠东霖,已无暇去理会其余外宠。只是非尘与东霖投契,常常交流琴艺,遭到太子疑忌,有心逼杀。非尘不得已,以针刺目以明其志……”

我听不下去了,霍然站起:“不必再演戏了,这样子骗来骗去的很好玩么!千方百计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就可以把一切粉饰成伟大么!卑劣始终是卑劣,不必再找理由开脱了!不要以为你喝光了毒酒我就会心软,你们……你们这些打着理想牌号做着卑劣事情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卑劣,什么是卑劣呢?”兰溪冷笑起来:“一国之君,不顾大局,要将天下交给难堪重托的儿子,这不算是卑劣!那么以子代母,父子相奸,更算不上是卑劣罢!”

我的头一阵发晕,想扶着什么东西,帐幕软软的受不着力,我直接栽在地上。

“我皇酒后乱性,与太子春熙有了违伦之事,太子原本性子骄矜,此后更是性情乖张,爱上男宠。如此性情扭曲之人,怎能成为一国之君,怎能将离国人民交于他手!将此人从君主身边移除,不仅为遮皇室之丑,更为了天下众生之安危,试问天下百姓怎能奉这等不孝不义妄顾伦常的人为君!”

我坐在地上,凉意透过肌肤不住往脑里冒,稍稍清醒了一些。

我抬头看他,一字一句极度清晰,“你说得真是大义凛然,但是你们可有想过这是谁一手造成的?你们找错了对象!真要找罪魁祸首,你们应该找皇帝!皇帝才是最可恨之人!”

兰溪被我说得脸色一变,默然片刻,缓缓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皇上虽然有错,但他终是一国之君……”

我听得只想狂笑三声,“你们这些自诩正义之辈,打着什么清君侧的旗号,其实却不过是逃避现实的可怜虫!毕生想着忠君爱国,一面又在肚里有着正义的打算。没有勇气去纠正皇帝的错误,没有胆气去要他下台,就将他害过的人一个个除掉,以为这样就可以消灭犯罪证据。你们把认为不合适的人一个个排除,剩下最合适的那个逼皇帝就范。你们以为皇帝是什么人!他是你们正义的化身,道德的傀儡?”

我冷笑着说:“你们别发什么千秋大梦了,你们这个皇帝不是吃斋的!他借着要杀我的理由,想将你们拼命扶起来的太子也杀掉!你们以为凭你们那套可以威胁他?告诉你们别做梦了,不搞定这个皇帝,你们再扶十个崖云起来,也得死!”

我慢慢站起身来,瞧着兰溪那张已被打击得完全失去从容,满头大汗的脸,鄙视的说道:“维护道德与正义是好借口,令到所有的牺牲都变得伟大,只可惜你们选择的道路一开始就是错了,令到所有的牺牲都毫无价值。你们真正应该要做的事情不敢去做,乱七八糟的事情做了一大堆,这不是忠勇而是懦弱!……东霖也看破了这一点,所以他最后不愿罗织罪名去屈没春熙,他看穿你们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全都是错误!”

“不是那样的!”兰溪苍白着脸,奋力道:“只要你当了崖云的妃子,太子权力就会巩固,等到太子继位,大局已定,一切都可以回复正常!”

我看着他,有种人是这样的,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是由于起先作出的努力太多,他们不舍得回头重来,所以坚持将一条黑路走到底。

只是我想不到潇洒如许的兰溪公子也是这种人。

我摆摆手,什么都不想再说了,转身就走。

“等一下。”兰溪追过来:“把剩下的九转朱砂交出来,我不能让你伤害崖云。”

我自怀中摸出半截碎玉镯,掷于地上。不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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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秋米疯,你们怎么可以希望某秋疯掉,哭~~

接近结尾了,因为要把事情说清楚,所以类似的对话和描述会增多,某秋力图理得清晰些,希望没那么混乱。人物会密集的开始死,而且会有不少雷,希望大家坚持到最后,汗~

春熙等了半天,没有等到酒来,很生气。

我把酒壶给他,他灌了一口,全喷了出来。

“为什么我要喝水?”

“因为我不想你死了。”

他盯着我看,撇撇嘴笑了:“我就说你是喜欢我的。”

“随便你怎么想。”看着他苍白而精致的脸,我的心情糟透了。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只有在意你的人才会管你。”

“谁说的?”难得这人乖乖的不说疯话,我也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谁说的很重要吗?”他喝了口水:“反正都死了。”

他忽然问我:“你真的是在那山村里长大的吗?”

我随口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那里的天很蓝,树很绿……”

春熙嗤笑:“人很傻。”

我瞪他一眼:“可能是吧,竟然没有抓你送官,就这样放过你了。”

春熙笑嘻嘻的说:“那些蠢人我还看不上,我说的是你。你不肯杀我,那是要留在我身边了。一面又跟我两个弟弟纠缠不清,我可不许。要不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就留下你一个陪我。”

他把杀人说得很得意。他一向都是得意洋洋的,几乎从来不让人看见他狼狈的时候。

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说:“你要我陪着你,也得先好起来再说。”

春熙脸上的笑凝了凝,根本没有想过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开始安静的端详我,我也静静的瞧着他。

好像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说我这张脸其实长得跟他有点像,但是我现在知道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就是歹命的标记,会毁人一生。

他忽然说:“其实我想过让你跟崖云走……”

我苦笑,这时候说他的报仇大计不是很煞风景吗?

“崖云是几个当中最强的,把你交给他,我也许一辈子报不了仇吧。”他笑了起来,“这样我就可以活得长一点,永远为报仇努力。”

他是认真的吗?

我听着这近乎小孩子说梦话一般的话语,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

那个又傲慢又狠毒又辛辣的人……

刺中他胸口的剑把他的大脑神经也顺便削断了吗?

“哎,再笑一次给我看看。”他突然说。

什么叫再?

印象中我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我现在比较糟糕,想报复的对象突然说不关他的事,而且躺在床上快死了。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不知该怎么办……”他竟然坦然的承认心里的不安和恐惧,“笑一个来看看,我发现你真的很像我的母后。”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他皱眉:“你连笑都不会哟。”

我:“大爷,我从来就是这样笑的,不用你教我。”

“才不是,上次你在河里笑得很好看。”

我:“……”

那一天我想也不想的跳下河去救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他拽向河岸,小五正奋力游来,我把他的手交在小五手中,忍不住松了口气笑了笑。然后那个浪头打来,将我打入河底……

“算了,蠢女人!”他嘀咕着,又喝了口水,皱眉:“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喝酒哇?”

这……算是服从我的管辖,表面友善的合作态度吗?

……好像有点像是在撒娇。

“等你的剑伤好起来吧。”

“噢。”他无趣的喝着水:“你好像会弹琴对不对?”

“不会。”我平静的回答他:“不会好久了。”

“但是我上次明明……”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你很烦?”我有点不耐。

他呆了呆,看来真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他想了下,沉住气:“你刚才说不理其他人,只要陪着我一个,不是骗我的吧?”

我不做声。

不骗骗你,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我觉得……你今天对我很不错。”春熙歪着头:“你们骗人前总会对我特别好。好像母后,她说回京后给我一样东西,可是她没有跟我回京……东霖说,我乖乖去当郁南王,他会跟着来……”

他微笑着:“现在你又说不理他们了,只要陪着我……”

我听不下去了,一股酸楚突然冲进鼻子,转过身去,缓缓闭上眼睛,深深的憋上一口气。否则,我会流泪。我可不愿意让这人看见我哭。

“我就说呢,毕竟是骗我的。”他得意的说,“我就知道,我能活到现在可不容易,你们别想再骗我。”

我睁开双眼,最终,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滑了下来。

我忍不住回过头来,他看见我满脸泪水,不禁吃惊。

“你……难道真的喜欢上我了?”

我忍不住扑入他怀里,伸手紧紧揽着他,此时此刻,我发现这个人比我更悲哀,为他的悲哀而心痛,可以暂时忘掉自怜。

我泣不成声:“请你珍重自己……做个好人吧!”

是否过于入戏,是否让他完成这段救赎就可以阻止自己滑下深渊?他与我注定殊途同归,自他的身上可以看到自己将来的影子。震耳欲聋的血泪呼喊,是说给他听还是说与自己听?红尘紫陌,不堪回首……

我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背,晨风中我抱得极紧,仿若这个拥抱就是抱住自己即将丢失的灵魂,生离死别,一松手成千古恨。

他很吃惊,然后轻笑:“别担心,虽然我曾经发誓永远不会回京,但是为了你,我会回去一趟……你不必担心崖云,只要……”

我哭着说:“不,你不要回去,不要再见那个人。把一切都忘掉吧,把所有都忘掉……”

他安静的看着我,泪水在我脸上肆意流淌,湿了他的衣服,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推开我:“你知道了?”

我摇头,泪水甩了一地:“你回去当你的郁南王,不要再想复仇的事情了好不好。有些事情要忘了才能重新开始,你……”

“你给我滚出去!”他忽然暴怒。

我吃惊的看着他。

“你有什么资格知道这些事!你为什么一定要撕开我的皮,窥看我的肺腑,谁让你这样做的?把我一切都剥个精光,难道这就是你喜欢我的方式!”

他怒叫道:“什么要我做个好人,都是骗人的!你根本就看我不起,我本来就没有当好人的资格!我为什么要当好人?你说,我要为谁当好人!”

骂完了,质问完了,渐渐平静下来,他的脸上绽开一丝冰凉的笑意。

我的心往下直坠,不,不,你不要说出那句话。

可是,他确实说了出来。

挂着高傲的笑意,他说,谢谢你还肯骗我。

一句话,就成了我和他之间永远的距离。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同情与怜悯,再也没有半分真情的信任可言。

他是一只高傲的凤凰,即使曾经折翼,也是一只高高在上万人仰视的凤凰。

他平生最不需要的一样东西,就是同情和怜悯。

“你滚吧,不想再见到你。”他冷淡的说。

我试图再争取些什么,他拿起那个装水的瓷瓶就向我扔来。瓷瓶在我身侧的墙砸得粉碎,一片碎瓷划过我的脸,带起一串微小的血珠。

我退出去,有些事情永远无法弥补,即使填上血。

山间的蝉鸣是恼人的噪声,春熙走到墙边,弯下身子捡起那块碎瓷。手里的带着蓝纹的瓷片夹杂着红色,变得异常美丽。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冰冷的,带着点腥味。他眯起眼睛,上面还沾了一根她的头发。他拈起来也送进嘴里,这样,干净的就像什么也没有沾染过一样。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说话,他霍然回首。

风吹起床上的帐幔,那个高傲而英俊的少年瞪大眼睛瞧着他,平时的骄傲全都被惊慌赶跑了,他脸上变了颜色,声音也变了,他大叫着:“殿下,殿下,不行,不要过来!”

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张脸换成了自己的。十四岁的自己,躲在无法蔽身无法依托的重重帐幔后面,扭曲着脸庞,惨声叫着:“父皇,父皇,不行,不要过来!”

他忍不住疯狂的笑了起来。

要忘掉吗?

忘掉那个人还是十四岁的自己?

还是,忘掉现在的自己?

京城,天子脚下。

烟花逐流水,箜篌响,路人醉。

长衫刺雪,锦衣冠盖,幽并飞骑,张狂快意。

到了方才知道,这里原来几乎是“汉代多豪族,恩深益娇逸。走马踏杀人,街吏不敢诘。”的翻版。

只有这样张狂放肆的地方,才会出产那么张狂放肆的君主,才会在绮堂豪筵中极致靡乐,才会在后宫深院中藏污纳垢。

到了京城,我的归属成了个难题。

兰溪坚持太子妃当然要跟着太子回宫,春熙说尚未亲受册封不宜进宫,且太子跟太子妃中途遇袭,此事大有蹊跷,为保两人安全,应先予以彻查。若两人分散,将太子妃安置在宫外府邸,反而比留在太子身边更为安全。

单是从道理来说,郁南王的话无论如何站不住脚。只是春熙性子起来,甚是骄横,何况此刻崖云重伤未醒,太子派系的人不得不忌他三分,一时间两派在长街之上对恃起来,谁也不肯让步。

我在车上呆了半个时辰,他们的激烈讨论还没有结果。便掀起车帘招呼众人过来,对他们说:“我不进宫,也不跟郁南王走。辖下钱庄还有要事需要办理,我自有打算。”

春熙一听,笑道:“不错,太子现在生死未卜,太子妃也不是人人稀罕去当的。”

兰溪道:“现在太子身受重伤,太子妃更应在旁服侍……”

我淡淡道:“还没有受册封呢。何况,皇帝好像不大同意,这口头言语有时是做不得准的。”

这一路而来,我已知道崖云请旨册封我为太子妃,但是皇帝不是很同意,于是先要太子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就是领一万兵马去支援边城。

这简直就是一种威吓,想娶这个女人,除非你不怕死,还出现奇迹!

但是,居然奇迹出现了。

皇帝无奈之下,中途找人暗杀我,却误伤了太子。

综上所述,皇帝陛下是很不待见我这个儿媳妇的,而我,也很能理解他的心理。

现在我这么一说,兰溪一时也说不出话来。皇帝是他的软肋,我很明白。

于是,最后的结果是我住在客栈里,外面分别守护着太子的兵马、郁南王的兵马,不久还加上了御林军。

其实就是开展了被监视的生涯。

春熙常常来看我,那天发怒之后,他却渐渐恢复过来。这个人的生命力强韧得不可思议,伤口好得很快,希望内伤也是如是。

他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当太子妃了,让我陪他离开。终于有一天我问他,你想去哪里呢?

他随口回答,“我想很久了,母后那时候常说带我去一个地方,好像是叫栖凤山的,说那里有神仙。很早我就想去看看了。”

栖凤山?

皇后也跟他说过这事情……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我很是向往,只是,这辈子真的能去那里瞧瞧么?

这天一早,春熙怒气冲冲的来找我,一进门就大叫:“气死我了!”他现在变得越来越孩子气了,喜怒开始形于色,虽然在旁人面前还是让人头疼的狠辣人物,但是在我面前,他只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除了脾气坏了一点点。

我倒了一杯茶给他。

采柔死后,我再也没有要贴身侍女了。小事情如换衣服,斟茶倒水的都自己做,落得清爽。

他喝了一杯茶,用眼尾示意我还要。

一连喝了三杯,才说:“朝辞突然也冒出来了,竟然借着边关告急的事情来说事,跟父皇谈条件,让他去带兵戎边。”

我的心微微一动,想起那个深夜对他说的事来,脸上不动声色:“那又怎样?”

“嗯,没怎么样?”春熙修长优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可是他是提出让你当他的皇妃啊。”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皱着眉头,不得其解:“你这蠢女人,怎么那么多人抢着要?”他想了又想,笑了:“不是真的以为你是钱主吧。”

笑完又笑:“那也简单,我只要说你不是就好了。他们就不会急着抢了。”

敲敲桌子,示意再来一杯茶。

“就是这样了,只要知道你不是钱主,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我瞧着他:“当日是你保我坐上这个位置的,现在你又自己把我撤下来吗?”

春熙秀丽的眼眸中扫过一丝阴影,然后笑了笑:“本来就不是真的啊,这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没什么好担心的。”

话是这么说,我却看穿了他的忧虑。钱庄背后的势力不过是鹤都,操控众人的巨手来自于鹤都,我真正的老板是鹤都,不是郁南王春熙。伙计造反,无论是高级的还是低级的,都会遭殃的。

只有证实了我真正的身份,才会拥有足以与鹤都抗衡的势力,而那个,恰恰是目前做不来的。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打上了一个死结。

“昨天我没有来,你有没有想我呢?”骤然一句,惊吓得我一个哆嗦。

现在他动辄来这么一句,好像小孩要糖吃一般,虽然知道他极度没有安全感,但是,我的心脏可不够强壮,未必能够经受得住这不时的惊吓。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不会忘记的。”他徐徐道,半似认真半似说笑。

我心念一动:“真的是那样吗?你不怕我欺骗你吗?”

“你怎么会骗我呢,你那么蠢……我的运气从小就好得很,打赌从来只赢不输。”

一个几乎失去一切的人,竟然还大言不惭的说自己运气好得很。

“既然是这样,想跟你有个约定。”我镇定的微笑着。

“嗯?什么约定。”

“假如有一天,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请你原谅我。”

他微微一怔,笑道:“一言为定。”

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他还是不曾认真……

“不过作为回应,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才成。”

“……?”

“你要全心全意的喜欢我一人,不许再三心两意,从现在起只能对我一个人好。”他笑盈盈的看着我,漆黑眼眸魄力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假如要我发誓,以后只陪你一个,那倒是有点让人头疼……”他笑得意气飞扬,魅力全城,“不过,估计也没有人蠢得像你这般合我心意,所以,暂时也不必担心这件事。”

我以手支额,还以为狮子变成小绵羊,事实证明本性难移,对他一时大意是我的错。

此人功力深厚实非我能相比,三两下招式将我的拆的七零八落。我亦明白他知道我的意思,只是他敏锐过人,手段高竿,仅仅只是言辞交锋我便惨败。

“怎样?你若答应我这事,我便允你所求。”他笑吟吟的拉过我的手,“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会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如何?”

我盯住他的瞳孔,照见自己的影子。他乌黑的头发散落几绺下来覆在额上,肤色过于苍白,双目深邃黯艳。他凝着笑意,专注的看着我。

我有无所遁形的沮丧。

无言以对。

请不要这般为难我。

我已经够悲惨够沉重够倒霉,请不要再给我这般压力……

上天似乎听到我内心的呼号,外头一阵骚动,高声宣告要我接旨。

我抽出手来,拜倒在地。

“宣太子妃即时起行上殿接受册封,钦此!”

我双手接过圣旨,旁边郁南王的俊脸已经变得铁青。

我待众人退下,走近去对他说:“我答应你。从现在起,我只对你一个人好,不再三心两意,不再把别人放在心上。所以……”

我低低道:“请你答应我的请求,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好好的活着。”

他一把扯着我的手臂,眼睛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狠了狠心,缓缓掰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从房门到客栈正门,甬道正中一条红毡铺路,两列御林军甲胄鲜明,侍立两侧。红毡尽头,皇家的明黄华盖鸾车正在等我。

我一步步踏上红毡,坐入鸾车,车驾微微摇晃,绣着金线凤纹的重帘放下,隔绝了外面阳光。

我端直坐于软榻,挺直背脊,保持着这副倔傲姿态。刚挽好的发髻太紧,金簪太重,扯得头皮发麻。身上穿着的鲜红金丝锦衣华丽而冰冷……

不过,一切都不要紧。

只要过了今天,一切……都将不再要紧。

终于只剩我独自一人了,只剩我独自一人去面对这最终。体内涌有一股强大而炽热的力量,支撑着全副的意志,不会再松懈软弱,不会在那之前倒下。

我已不再害怕任何。

城中百姓闻风而来,虽知太子妃身份尊贵,怎能随便一睹芳容。无奈此女名声在外,身世传奇,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纷纷涌来。

御林军长鞭抽打,艰难开路,鸾车在人潮蜂拥中依然行进甚艰。

喧哗的声音如巨浪纷涌而来,銮驾如狂风骇浪中一叶孤舟。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有如此单纯而容易满足的热望也是好事。

我伸手挑帘,露出容颜。

喧哗忽然骤止。

我对着虚空处浅浅一笑。

静止的喧哗骤然又爆发了起来,轰动热烈处更胜昔才。

我放下垂帘,依旧端坐,脸上微笑不减。

也就这样了吧。

太子妃的最后一个传奇,且来丰富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红尘滚滚,黄泉碧落,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玉碎(中)

千级玉阶,我缓缓抬步而上,如登天梯。

只手翻云,身披血雨腥风的那个人,传奇与地狱的主使者,今日即将会面。

不是不紧张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鼻尖,额角沁汗,手指触到紧缚于腕上的刀鞘,冰凉的武器已被体温烫热,却令我忐忑的心迅速宁定下来。

既然没有人敢干,没有人肯干,那么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即便担着千古骂名,也不过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而已。

尘世去留何茫然,且让我将两手放开掉身前,彼岸花开花也谢,愿此一朝醒悟奈何天。

一步踏入大殿,两旁诗官遥传唱喏。

一声惊破金龙殿,只闻“太子妃觐见”一语连绵不绝,直上云霄。

有人着我止步,我抬目一望,远处身穿明黄坐在龙椅上那人小的几可捏在手里,如此远的距离……

两侧一溜文武百官没有人回头看我,我几乎跟队末最后一人并列。

没有见到崖云,如此后的位置,我隐隐觉得不妥。

果真,殿上那人缓缓道出数语,片刻之间要治我叛敌之罪。口口相传,我只隐隐听清“太子妃叛国通敌,勾结鹤都敌军,妄图献城……今赐白绫三尺,当庭自缢……念其乃太子唯一妃傧,特赐其缢号‘徳祉’……恩准按皇室祖制安葬于小碧池……”

余音未袅,已有身穿锦衣的内侍冲出将我架起。

我心内竟无恐惧,也无悲哀,只觉得可笑。

这个皇帝竟连见我一面也不敢,不给我发一言的机会,便要隔着这百米之遥将我赐死。更难得他考虑周到,给尚未入宫的我保留了封号和荣誉,这算是对自己良心的一点弥补么?

只可惜,人都要死了。这些身前死后名,在我看来,不及一杯热茶宝贵。

众侍卫将我押住,早有内侍托出一盘白绫出来,拎起一扬,如玉龙蜿蜒于地,转眼便要勒在我颈上。

所说是自缢,但多半是由内侍勒死的,这点我还知道。难怪要我跪到这么远,应是害怕让文武百官看见一个弱女子如此惨死,会引起不良影响吧。

我盯着那个内侍,道:“我自己来!”

想是多见惯了痛哭流涕伏地求饶的场面,这等镇定的倒没见过,那内侍被我一瞪,手跟着一抖,遵言将白绫交我手里。

白绫已挽好活结,只要往颈上一套,两边一拉……

忽地殿下台阶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人飞快冲了上来,冲到近前,用力一扯,将我手里白绫扯走,丢于地上,再拖着我就往大殿奔去。

“朝辞……”我呆呆的看着他。未曾见过身穿朝服的他,竟是如此雄姿英发,就是一张脸青得吓人。

他力大无穷的握住我手臂往殿上拖,一股拼命的势头,直将我拖到皇帝面前三丈才被侍卫拦住。

我停在他身侧,嗯,这个距离很不错。

我放肆的打量着坐在龙椅上的皇上,面貌清弱,眉宇隐隐跟春熙有几分相像,脸色很坏,似是长年见不到太阳。我在心里暗想,可能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皇帝一直不肯正面看我,只是盯着朝辞微皱眉头。

马上有个大官站出来斥责朝辞,说他直闯大殿,且抓住太子妃不放,不尊礼仪。“二皇子殿下不尊礼法,有违常理。行事骇俗,恐外传会坏了殿下声誉,更于陛下的名誉有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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