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眉毛一扬,便要说话。
朝辞却已抢在前头:“太子妃通敌叛国之事查无实证,何况太子妃德才兼备,无私循公,与我离国子民同生共死,共守邺城,全城兵民皆可作证。”他不解释自己违礼之处,却一心为我开脱。
那个大官奏道:“太子妃通敌之事,是有人证的。且太子妃随太子出征,本就于礼不合。而现在太子抱恙在身,太子妃却跟郁南王朝夕相处,品质犹差不守妇道。殿下为她出面解释,是出自同情之心,但若是坚持开脱,恐怕会连累殿下声誉,极为不妥。”
竟是说我趁着太子受伤,不守妇道勾搭郁南王,朝辞此番出头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坚持下去更是落实了我的罪名。
朝辞一向言辞锋利,此刻占不到个理字,也不禁一时语塞。
突地殿外有人唱喏:“太子殿下进殿觐见。”
众人不禁一齐回首。
太子崖云出兵戎边,以一万兵马解敌军七万之围,但自身也身受重伤,百官本还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要换个太子,此刻却听见他突然上朝求见,不禁都大为吃惊。暗想太子来得如此之巧,不知是护短还是撇脱来着。
我也回头看向大殿入口,只见苏琰扶着崖云缓缓行来。多日不见,他越发的清减憔悴,真若是秋落芙蓉寂寥色,一身松竹清瘦行。
他行至我两人身侧,翻身拜倒。
“儿臣愿以太子之位让与二哥,望能赎太子妃之罪。”
他倒是言简意赅,连跟皇帝争论罪名是否成立都省了,直接就说要用太子之位换我性命。
文武百官不禁瞠目结舌,连二皇子也侧目而视。这四皇子崖云为人隐忍,以前为了名位无处不与太子为敌,百般讨好,千般心机都是为了这太子之位,怎地这太子妃的事一出,竟是毫不考虑的就要以名位换人。
此前太子妃长袖善舞跟郁南王交好之事已是满朝皆知,今日这二皇子横插一脚更是出人意表,此刻连帽子都绿油油的太子也跳出来为她开解。这女子难道真是品性高绝竟到了令三个皇子都尽释前嫌联起手来为她开脱的地步了?
众官不禁对这瘦削女子一瞧再瞧,渐渐惊愕变成恍然,恍然变成愤怒。
这还不是传说中祸国殃民的妖姬!
真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我却不管众人刺骨目光,只是侧头看着崖云。跪在殿上的他单薄身姿有如烛火般黯淡,竟似跪在那儿的不是个活人,而是缕幽魂,袅袅的风吹即散。
朝辞抿紧嘴唇,脸有不豫之色。
皇帝却怒了:“这是做什么!威胁于朕么!”
他话还没有说完,殿外有人急促传令要面见君主。
好容易重重传来,却是个浑身血污的京城御林军头目,说有鹤都奸细混入京城,正在京城内放火抢掠,惊扰治安,更避过御林军围捕,潜入宫中放火。
龙颜震怒:“堂堂天子脚下,竟有逆贼胡作非为,朕留你们在此作甚!”
二皇子朝辞立刻启奏,“儿臣愿领军前往剿贼,太子妃之事请父皇容后再决。”
皇帝瞧着他,嘴角微微冷笑。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同样是单薄的唇型,在春熙的表情中是傲慢,在朝辞脸上表露着不羁,在崖云脸上却透露着坚忍,而在眼前这个男子脸上却是寡情。
他斜睨着朝辞:“好乖巧的皇儿,只是过去的二十多年怎不见你如此忠勇?”
我瞧见他脸上不屑的表情,又瞧着朝辞脸上微变的脸色,一切都明白了。
怎会有如此大胆的鹤都奸细!
怎会如此轻车熟路直达皇宫!
春熙啊春熙,你真是天底下最笨的人哪!
只听皇帝唤道:“忠勇公刘卿。”
武将一排一人出列:“臣在!”
“朕命你速领五千兵马前往宫中清剿贼匪。”
忠勇公领命而去。
皇帝依旧没有看我,瞧着他两个儿子,脸色很坏。
百官都知道皇帝心思,必是欲如处理皇后一般清除后患,偏生两个殿下出来横加阻隔,一时众人噤声低头,大殿之上寂然无声。
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咳嗽起来,旁边捧着托盘侍候的内侍连忙奉上清茶。
眼见皇帝举杯凑到唇上,我知道,时机已到。
众人都听到了清脆的“乒”一声,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还以为皇帝盛怒之下摔杯子泄愤。有大胆的抬起头来偷看,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御前那个柔弱女子忽地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直扑皇上。
这一幕竟然生生发生在大殿之上,发生在两个皇子和文武百官面前,太惊人,太难以置信,太荒唐了……以致看到的人喉咙都像被堵住一般,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我用力将匕首向皇帝身上插去,皇帝翻身躲开,手中茶杯摔在地上打得粉碎。
一刀落空,只削去他龙袍一角,我又加上一刀,这一刀插入了人的肉体,然而却不是皇帝。递茶给皇帝的内侍挺身挨了这一刀,嘴里还叫着:“陛下快走!”
鲜血溅上我的手,匕首也拔不出来了。
眼见众人都被内侍那一声惊醒,纷纷扑了上来。
看来已不能得手,现在我是否应该一头撞柱而死?不过那好像很痛,而且如果死不透会有后遗症……
正在乱想,忽然旁边另一个内侍一声低呼,手中托盘翻倒,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其中一个差不多砖头大小的碧玉纸镇正掉在我面前。我一伸手,将那纸镇握在手中,抬头刹那,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稍稍一怔。但时机稍纵即逝,已不容我多想,我握住纸镇便往皇帝扑去。
皇帝已离开龙椅往外逃去,被我一把扯住袍角,生生摔了一跤。他大惊回头,正正与我一个照面。
我怒斥道:“你这该死的狗皇帝,为逞一己私欲害了这么多人,今天要取你狗命!”一个纸镇往他脑袋砸去。
皇帝原本可以避过,还想伸腿踢我,但是在瞧见我的脸的刹那,他似乎浑身僵住。在看见我那一脸的怒火,一脸的杀气腾腾后,眼睛里忽然流露出恐惧内疚惊骇诸般交织的感情来,竟然呆住没有躲避,生生挨了我一下。
顿时皇冠被打落,额角陷入一块,要过了一会儿,鲜血才涌冒出来。
他像只剪断了提线的木偶,软软的倒在地上。
我大叫着:“昏君,你杀我母亲,害你儿子,迁怒无辜的人时,没有想到今天吧?”
“你这该死的变态狂,去死吧你!”
纸镇上沾满了他的鲜血,我奋力举高,打算再给他一下。 但是胳膊已被抓住,有人用力阻止我所有的动作,奋力将我拖离皇帝。
我努力挣扎,挥肘踢脚,钗横鬓乱,状若疯狂。
文武百官终于慌乱起来,团团乱转,口沫横飞。
“疯了!疯了!”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无论如何挣扎,始终无法挣脱那双如铁钳一般的手,我终于放弃。
察觉到我肌肉的松弛,那个人也松开了对我的钳制,取过我手里沾血的纸镇,将我紧紧揽在怀里。我听到他几乎想哭的低语:“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咬牙:“你杀了我吧。你不杀,皇帝也会杀我的。死在你手里我比较甘心。”
我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你……不要恨我,他是我的父皇。我不能……”
御林军冲上大殿,围住众人。
崖云一脸惨白,似乎随时都会晕倒,跪在殿上坚持的看着被扶起的皇帝。
朝辞紧紧揽着我,眼睛通红,瞪着准备一拥而上的御林军,摆出一副死也不放的姿态。
有大臣出列:“太子妃……咳,犯妇人竟然试图行刺皇上,论罪该当处斩,诛其九族……”
崖云坚定的声音:“妃子犯法,崖云监管不力,愿请同罪。”
又有大臣道:“太子妃尚未领受册封,怎可算是东宫妃傧呢。犯妇根本就与皇室无关……”
众人喋喋争论不休,都争着要提供一个即时可以处死我以泄皇帝心头之恨的法子。
御医已赶来,为皇上紧急处理了伤口。
只听皇帝虚弱的开了金口:“将此女暂押琼华殿等候处理,退朝。”
竟然是被囚禁么?难道还要想什么古怪法子来折磨我?
我抬目向皇帝看去,只见到幽沉空洞的眼眸垂下,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却是神色复杂。
“这琼华殿不是曾幽禁皇后的地方么?”也有大臣隐隐觉得不妥。但皇上金口已开,一锤定音,众人哪有异议。
众侍卫上来拿我,朝辞犹豫片刻,方才松开手臂。
低声对我道:“不用怕,我,我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我不置可否,垂目跟众侍卫去了。经过还跪在地上的崖云身前,稍稍驻足,终还是不发一言的去了。
此一来便没打算有命离开,天威难测,何况是个心思反复伤于我手的君皇。此刻监禁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只恨,还是运气不好,无法得手啊。
不过凡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今日作为,已对得起那被我拖累的众人,已对得起自己。
一双冷眼看世人,拼将热血酬知己。
不过如此,也只能如此,而已。
我看透看淡,索性将一切都抛在身后,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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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整天外出参观,暂停更新一天。
大家可以松口气了,呃~~
琼华殿围在几株参天古木中间,异常显得昏暗。
我独自一人呆在这喏大的房子里面,虽是盛夏,却也觉得寒意森森。
殿外有侍卫守得鸟飞不进,有宫人每日送饭食过来,吃过了便撤走。没人来看我,没有人跟我说话,待遇其实也跟死刑犯差相仿佛,只是环境要好上一点而已。
这日送来的是冷透了的饭食,我略一看,实是没有胃口,让那嬷嬷先放到一旁。那嬷嬷却硬邦邦的道:“上头吩咐这盛食物的器具不能留下。”
我看了她一眼,“那就算我已吃过了,你拿回去吧。”
“还挑三拣四呢。”嬷嬷一面收拾一面唠叨:“等皇上病好了就来整治你,还当自己是什么尊贵的身份呢!”
听她提到皇帝,一股无名火就腾的窜了起来。我过来将她拿着的盛汤的碗往地上一摔,顿时汤汁淋漓,碎了一地。
“你……!”嬷嬷脸都白了,忽然唤起人来。
还道她是唤人来教训我,仔细一听,竟是在叫:“快来人哪!太子妃要自杀哪!”一面摆出一副拼命捍卫地上碎片的姿势来。
我楞了楞,原来不肯留下瓷器硬物是怕我自杀来着。
众侍卫涌来,将我赶回房间,留下一堆碎片让那嬷嬷收拾。我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故意说:“这里晚上冷的很,再送两条床单来!”
顿时众人一僵,凶巴巴的回我:“这些用物一被一枕都是内务府里有记案的,我们小小一名下人,擅自动得么?”
我笑了笑:“那若是我赶在皇帝整治前头先冷死了,不知你们会有什么好处呢?”
众人面面相觑。
我一笑回房,暗想他们该当会为怕我冷死还是怕我悬梁自尽之间头痛一段了。
以被蒙头,睡醒时天也黑了。
今日竟然没有人送晚饭过来,想是午间那嬷嬷被我气坏了,索性克扣下,想我好看。
我爬起身来,外面天色阴沉沉的,好像想下暴雨,老树上的乌鸦呀呀乱叫,风雨欲来,却总是下不起来,越发让人憋气。
我站在檐下,脑袋睡得晕沉沉的,还没全醒,只盼下场暴雨醒一下神。突然院落的门有人敲了几下。
这不过是幽禁犯人的地方,为何还有人如此客气?
等了一会儿,那人又敲了两下。好像怕吓到人似的,敲得特别小声,特别斯文。
我发现不大对劲。
平日里那些侍卫都哪里去了?竟然连应门都得自己来吗?
好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太子妃了,能让我自己应门,也算是有事可干吧。
将门打开,门后一人提着灯笼,脸却隐在暗影里,一手拉了我道:“雪棠,跟我走。”
我闻声吃了一惊:“怎会是你?”
那人将灯笼提高了一些,照出清秀的一张脸来,桃花眼眨了两下,笑道:“别多问了,把这个披上。”将一件带兜帽的斗篷交我手里。
我接了斗篷却不穿,“萧桥,我怎么会拖累你。”
“说什么话呢。”萧桥放下灯笼,拿过斗篷披我身上,又替我整好衣襟,“皇帝老儿快死了,这宫中即将大乱,没谁能顾得上你这边。你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时候呢!”
那些守卫在四周的侍卫都不见了,阴暗出有人出来向萧桥点头示意,然后又隐回暗处。他引我走到殿外的那条小路上,四下里屋檐高耸,更形诡秘。
我有千句话头要问他,最后却只问了一句:“萧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萧桥在前头打着灯笼,灯火映亮了小径上的落叶和残花,以及他赭色衣袍的下摆。
他头也不回的说道:“自从那天你跳下河救郁南王,让太子的人救起后,郁南王就不管钱庄的事了。大掌柜很是挑剔,我看着没有前途,就投靠了兰溪公子。兰溪公子是太常寺协律郎你不知道吗?现在他可是御前最受宠的乐师呢。我也会弹琴,你那时在掩月楼教我那曲叫什么祝的皇上很是喜欢,就着我在御前侍候了。”
我瞧着他的背影,有些话是很想问但不能问的。比如说:皇帝真的是病得快要死了吗?不是让我砸的吧?还有,那天那个碧玉纸镇是你故意掉在我面前的吗?还有,你这么个怕死的人,是为了什么原因要接受兰溪的安排,呆在皇帝身边呢?
只是,今日救我这人已不同当日言笑无忌那时了,这些话,即便是问了,想亦不会答我。
我瞧着前面掌灯那人,恍恍的忆起当年春日少年时,小三雪刃如霜,破开青柚,三人对坐共尝那酸涩微甜……怎地,眨眼间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一种荒唐如梦的感觉笼罩着我,竟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了。
我随着萧桥走来,竟是一路畅通无阻,偶尔有巡夜的人问起,他也只是一举手中腰牌,那些侍卫便点头哈腰的笑道:“原来是皇上的差使,您请慢走……”
我一顶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垂目只盯着自己脚尖,心中只是诧异,兰溪竟有这样的门路。
一路往生僻的通道走去,七绕八拐的,忽地停住,稍稍抬头,一道小小的朱门就在面前,应是仆役们进出办事的偏门。便知道只要出得此门,便是脱了皇宫了。
萧桥此刻稍稍驻脚,道:“我便送你到这处了。”
我把罩着头的斗篷抖开一点,问他:“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还有事要办。”这晚的萧桥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有点陌生。虽一直站在我身前三尺处,却像是隔了好远,触手难及。
他低声道:“既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这宫里不是人呆的地方。”
不知怎地,我心头冒起一阵浓重的不安,忍不住一把抓住他掌着灯笼的手臂:“那你怎么还呆在这里?”
萧桥看着我,忽然间笑了一笑,脸上竟隐隐有种深思熟虑的宁静光辉。
他没有回答我,却道:“如你日后见到朝辞,替我捎句话行不?”
也不待我答应,自顾自说道:“就告诉他,我很是怀念当年在凉州品的菊花酒的味道。”
我怔了怔,这是什么意思?
萧桥把门一开,再往我肩后一推,把我推出门去。
我想回头,身后小门“嘎”的一响,已锁上了。
我独自立在一团黑暗中,正在怔忡,迎面一人扑了上来,一把执住我双手:“王雪……王雪……”
昏暗中那他紧紧执住我双手不放,犹如在寒风中死命留恋枝头的枯叶一般,语气抖得不成句。过了片刻,方才强作镇定道:“你跟我一起去栖凤山吧。”
忽地有几点黄豆大小的水点重砸下来,随即暴雨骤来,地面腾起浓浓的一阵暑气。这憋了半天的大雨,终是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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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战场在栖凤山,大家都看出来吧?啊?不知道?谁叫你不进我的群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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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灰1
马车在暴雨中一路疾驰,待到雨点渐收,天际已露出曙色。
我自春熙膝上抬起头来,车窗垂帘被风扬起,隐隐见到湿漉漉的枝头,长空是淡淡的紫,一片纯寂。
春熙笑盈盈的瞧着我:“吃饱睡足果然好看多了。”说得我好像一只捡回来的猫一样。
我瞧他一眼,“我们以后就躲在栖凤山么?”
那日他见我神色不对,心中忧急,竟秘密调动潜伏在京城的鹤都人手,编造个理由领他们进入皇宫做了一次军事演习。打的是在皇帝后院放火,攻敌必救的念头。但他是何等样机敏的人,自然不能带头造反,给了鹤都领头的人地图,自己便躲在一旁静观其变。待见到忠勇公领军前来,便知事情不妙。当即命令自己准备下的兵马,打着协助忠勇公保护皇宫的幌子,将那帮鹤都奸细全灭了口。
待到他绝了后患同时也绝了后路时,得到的消息是我竟然在朝上刺杀皇上,他惊怖之余得知我被关押在琼华殿,立即出动所有关系,甚至打过去找皇帝的主意。怎奈皇帝受了伤,又饱受惊吓,加上平时身体便已虚弱,当即生起病来,对外声称需要休养,不见外人。皇帝这一场病来得好生凶猛,更是一连数天不曾上朝,更传出皇上头部受了重击后,神智愈渐不清的传言来,连他想走这条路都被封死了。
急得团团乱转的当儿,萧桥忽然来找他,嘱他某日某时到某门等,要他准备一套遁逃出京城的方案。
春熙素来不大瞧得起萧桥,且知道萧桥跟着兰溪做事,愈加疑心他是设了什么圈套。不过此刻无法接近琼华殿,几乎已只剩下领兵强夺一途了,偏生他刚卖了鹤都那批人,正是众叛亲离的当儿,哪里来找敢跟皇帝对着干的死忠派。此刻萧桥送上门来,虽是疑心有诈,却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医看了。
他备好出逃方案,怕带领随从会落个被诬陷的口实,便孤身一人到约定地点等待。心惊肉跳之下,却也存着个万一的可能。只等得心急如焚,却在比约定晚了半个时辰多方才听到门内有人说话。他听得声音隐隐是萧桥的,便沉住气等,又恐有人来,只觉把平生脾气都于此刻消耗光了,方才听到门一声低响,走出个人来。
虽是一身斗篷遮个严实。但那小小的个头,不是那教人又爱又恨,牵肠挂肚的人却又是谁。他冲过去便是一把握住,那软软小手的触感传入体内,方觉得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安在实处,只是庆幸多疑的自己偶尔信任别人一次,竟也能得到回报,不禁暗暗惊讶人言道天无绝人之路,竟然说的是真的。
当下便趁着大雨,躲于早已备好的车马上,驶到城门附近,待到黎明城门一开,立刻踏上逃亡之路。
他救到了人,只觉心满意足,一路上也不管风雨兼程加上道路颠簸,整晚都是笑嘻嘻的睡不着觉,便似生平至宝失而复得,这意外之喜砸得他睡也睡不着,坐卧不安,只觉得即便诸般不如意,老天爷毕竟关照了一回,早把坎坷前景都抛了九霄云外。
此刻听到此问,心中一凛,却又觉得此刻花好月圆却谈这个未免大煞风景,便笑应道:“是啊,大不了在那里面一起修仙。”他性子素来有几分不正经,又爱异想天开,别人觉得荒谬的事情到了他处偏偏觉得有几分可能,此刻信口说来,却是对这烂点子甚是满意。
我听得发呆,这是什么破法子,难道要在这荒山野岭当野人么。
春熙却笑着蹙过来:“别担心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这里离栖凤山还有好远的路呢。”
“那时皇后可有告诉你到栖凤山做什么?”我心中大有疑问,牡丹让我去栖凤山寻人,却什么线索也不给,毫无头绪。
春熙摇摇头:“别谈这个了,你告诉我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我们沿路买来,带到山上去。”竟是当作长途旅游度假来着。
我摇摇头:“什么都不想要。”我想要的不过是自由而已。
想想问道:“春熙,你到底是个王爷,这样子跑出来,什么都抛下不管不顾,这样好吗?”
春熙打个呵欠:“什么劳什子王爷,谁爱当谁当去。我只要天天陪着你就够了。”伸臂向我搂来。
我一侧身,闪了过去。“春熙,自重一下。”
“哎哎,刚刚你趴我身上睡觉,哪一处没有看过没有摸过了。”
眼见我脸色骤变,他笑道:“骗骗你的,不过这长路漫漫,不找点乐子岂不是闷死人么。”
他掠掠头发,挂着笑,摆出一副洋洋姿态。“那天你亲口跟我说不会三心两意,只会对我一个人好的,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笑道:“别的本事不大,我的记性可是从小就好,别人答应我的事,骗我的事,我可是记一辈子都忘不掉。”
“你头一次救我,是迫不得已的,我却是记得,非要把你从那穷山沟里带出来,呆在那里人都会长霉,没得半分出息。谁知道你这小野猫养不驯,竟敢把我半路甩了,也算你胆大。”
“再来竟是落在那假钱主手里,还跟朝辞扯上关系。我这弟弟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惹上一身风流债,看他为你紧张的样子可真是好玩,不禁便存了要将你抢到手的心。把你推上钱主的位置,当时以为是个好主意。就像檐下的琉璃灯,让人看得到摸不着,只有我才是那个点烛的人。看你那么努力想挣脱我的掌控,我就觉得越好玩,只道你是恨得我狠了,谁知道……你竟又救了我一回。”
他笑嘻嘻看向窗外,此刻天色已大亮,官道两旁渐有人迹。他瞧了一阵,将竹帘放了下来,转头笑道:“我逼过你害过你伤过你也救过你,闹腾了半辈子也觉得倦了,现在就让一切都随风而去,安安静静与我相伴半生好不好?”
晨光中他俊美的面孔如幻还真,完美无缺的精致五官,笼罩着雾气一般的双眼,虽然嘴角刻着千年笑意,但那语气和表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崎岖道路上行进的车马颠簸而漫长,似乎前路永无穷尽。我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怕的是揭穿血脉相连的真相时那致命的一击。我犹豫又犹豫,始终不敢开言。
春熙笑盈盈的瞧着我,一直等到那笑容有点僵有点冷有了犹豫,然后他伸手想摸我的脸,我下意识的躲了开去。
他又笑开了:“你怕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侧身从车内找出个盒子,打开来递到我面前。
里面放着几个玲珑剔透的银盏,盛着嫣红欲滴的凝膏。
“这是海棠膏,你试试看?”
虽然不觉肚饿,但此刻无论做什么都好,只要不要继续那个尴尬的话题就好了。我拈起一个银盏舔了舔,一股芳香清甜直透入脑,顿时精神一醒。
春熙看我吃了一半,笑盈盈的问道:“好吃吗?”
我连忙点头。
春熙只笑:“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幸好我还记得。”
嗯?
一时间海棠膏粘在嘴里,我咽不下去。
春熙笑道:“那时在凤阳初次见你,你还不足三岁,蠢得很,还不大会说话,只爱吃这海棠膏。像只小狗一样,给你吃的你就笑,拿走了你就哭。”
我惊呆了。
有人比自己更清楚食物的口味,这情形也太诡异了。
“不就是我的妹子么。早在好久前我就知道了,像你这样的人才配当我的妹子。”
春熙款款道:“不过是兄妹而已,有什么好顾忌的。人活着就是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管他是男是女,是兄是妹呢。”
这话当真惊世骇俗,石破天惊。
我只惊得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知道?还是……不过试我来着?
他是认真的?还是……又再逗着我玩?
他笑盈盈的摸出块绯色巾帕,托过我的脸来,似乎要替我擦去嘴角残迹。忽然又改变主意,凑脸过来,在我唇角舔了一舔。
我起先被他的胡话吓得呆了,被他搬过脸来,只木木的不晓得反映,待到被他温热的舌头舔了一舔,脑壳内“嗡”的一声,烟花迸炸,随即转作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思想。
一时间车厢内气温骤升,气氛极度诡异暧昧。
静默数秒,我蓦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没有叫出声来,早有防备的他一把掩住。
“别吓着车夫。”
我眼珠乱转,差点吞掉自己的舌头。
他笑着用另一只手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别吵,然后缓缓将手撤了回去。
“我知道你脑筋转不过来,不过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脸上绽放出自信的表情,一直到了很久以后都还记得,那个逃亡路途中他突然绽放的奇异微笑。
“你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拒绝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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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篇长文就像谈一场很长的恋爱,越是面临结束越是不舍得。所以,写得挺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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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马车经过一处山坳,竟有一辆看去一模一样的马车静静在等着。看见车来,马夫扬鞭,两驾马车并排驶出,出了山坳,两条岔路铺展面前。两辆马车再分头而去。
如是过了两处山坳,多放出了两辆空车扰乱敌人。到了第三处山坳,座下这辆马车却渐渐慢了下来。待见到那停在山侧的另一辆马车时,春熙忽地笑道:“你自己先进山,山上有座玺鲲古庙,你乖乖在那里等我来。”
不待我回答,执住我手臂拦腰抱起,此刻缓行的马车恰好与停着的那辆并排,只见对面车门大开,他轻轻一掷,把我丢进那车厢软垫之上。
我爬起身来,只见他笑意弥漫,转眼间两车错身而过。
马夫轻轻呼哨一声,呼驾起行,踏上另一条道路。
到栖凤山的前一夜,我梦到了春熙。
在以一间破败的古庙为背景的梦里,我站在漫天风雪之中,身际景物化成一团苍茫,甚至连车马声都变得恍惚。也不觉得冷,满心里只是焦急,这样大的雪,他怎样赶来呢?即使是他来了,我恐怕也是看不见听不到的呀。
一路被这焦灼折磨着,到得后来,有点不能自已的失神,忘记了自己要等待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只剩下那等待的执着,熊熊的在胸臆间焚烧着,把血都要烫干了。
醒来后,我很茫然。
一句句的把春熙的疯话都想了起来。
这个人的言行就是有种疯狂的魔力,明知他是疯子,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被煽动,被吸引。
相伴余生,不离不弃。
好像很吸引呢……却,也很危险。
我摇着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就看到了窗外的横塘碧影,零落野荷。
有一只大白鸟在湖面上翩然掠过。
马车渐渐停住,车夫的声音:“栖凤山到了。”
已是傍晚,山风振衣,我不禁打个寒噤。
这里山间入夜分外萧瑟,已是八月了,难怪秋意袭人。
车夫见我下车,把一个包袱递与我,便再度催动车马。不能过度停留,以免被人识破有人中途下车。
我茫然的往深山走去,夜色苍茫,前路宛如巨大的谜团,难以索解。
走了一阵,索性在竹林坐了下来。
抱着包袱,蜷在大石背后,略略合眼。
到半夜时,忽然被人声惊醒,只见无数手持火把的官兵上山搜索。隐隐见到他们说要找出太子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来,早已被人出卖。
我躲在大石背后,一点点往后缩,身后一空,原本以为是岩石的地方原来是重重藤蔓遮了个山洞,也不管里面有没什么毒虫野兽,我撩起藤蔓便钻了进去。
洞内阴暗潮湿,触到洞壁,摸了一手青苔,甚是恶心。但想既然如此潮湿,该当有水源在附近,若找到水源便会找到出口。
我摸着洞壁,只往湿漉漉的地方摸着走去。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摸索着,只觉得恐惧感好像一个巨大的风箱一样,不住往我的心脏吹出寒风。
神经绷得好像一根弦一般。才发觉最令人恐惧的不是追兵的声音,而是绝对的静寂,就像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都被黑暗吞噬了一般,恐惧感将人整个吞了下去。
只觉得力量和勇气一点一滴的离自己远去,却不敢停下来,只怕稍一休息这辈子便出不去了。感觉已走了很长的路,应已是到了山腹,却依然找不到出路。
终于无力的倚在岩壁上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个微小的声音随着我的叹气声响了一下。连忙屏息,隔了许久,捕捉到了静寂中那一点一滴细微至极的声响。那赫然是水滴的声音。
微不足道的水滴点燃了一线生机。
沿着水滴响处摸去,走了约莫二十来步,水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再走了一段,滴水的声音隐隐变成了流水潺潺。
心中不禁大喜,看来这出口就在面前。
但当我从一条狭窄的洞隙爬出去时,赫然见到可怕的一幕。
从山腹爬出,不知不觉间,已是处于半山,此刻天际微明,但见遍山遍野都是火把,好像漫天繁星一般,无处不在。
这样的架势,我还怎能找去玺鲲古庙。
心生怯意,不禁要往后缩回,谁知一脚踢到块碎石,顿时清脆玲珑的沿着山坡一路滚下去,近处有数人立刻发问:“谁在那里!”
再要挤回山洞已是不及,我咬咬牙,趁着天色昏沉,沿着相反的方向便逃。
这一逃犹如盲头苍蝇,慌不择路,只是随着直觉和听觉,挑着少有人声的地方逃去。
到得停住脚步时,方才发觉自己站在一处断崖上。往下望去白雾萦绕,根本看不到底。
追兵眼见我已走上绝路,不急着进逼,只是慢慢围来。
我大声叫道:“别过来,不然我就跳下去。”
围拢的追兵停在我面前数丈,不敢逼近。有人劝说我束手就擒,我却听不进去。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即便死,也不愿就此失去。
一路僵持。
突然官兵后面起了一阵骚动,似乎有新的人马加入。
然后有人排开众人,缓缓向我走来。
在空山朦胧的晨雾中,他的月白衣袖和青色发冠在山风吹拂下染上了寂寂秋意。
我难以置信的盯着他。
你竟是亲自追来,要亲手置我于死地么,崖云太子?
不自禁退了一步,有碎石跌落断崖,无声无息便失了踪影。
“别动。”他向我伸出手来:“不要再退,过来我这边。” 他伤势未愈,长途跋涉令他脸色败坏。初秋天气,他额上薄薄一层细汗,汗湿的眉宇青黑忧郁,眸光黯淡。
我什么也不说,只是摇摇头。
他蹙了蹙眉头,又踏前一步。
“不要害怕,随我回京吧,一切都解决了。”
身侧的秋风簌簌翔回,他衣袂翩然,人是瘦得很了,似乎随时都可乘风归去。
他忽然明白了,眼眸闪烁如碎落一地的星光。
“你……是不是已不再相信我?”
我瞧着他迅速萎落的脸,眼中干涸,无泪可流。
这个时候你还要骗我?
若非政治家手中的棋子,便是终于被消灭的皇室耻辱。这就是我的宿命。
——永远不会是名垂千古的英雄,只能在史册中遗臭万年。
这一场场权力斗争的游戏,欲避无从。
在这白雾弥漫的清晨,我站在断崖之上,逼近面前的是苟且偷生,身后却是浩瀚天地。
有禅院的晨钟自远处传来。
我眨了眨眼,雾气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如同泪水。
幽露如啼眼,烟花不堪剪。
望不尽的殊途,何处是归路?
我忍不住一笑,还是流云千丈堪独卧啊。
纵身便往崖下跃去。
惊风拂面,这一去,可是那失落了良久的白山黑水日碧月烟波?
在众人惊呼声中,我觉得手腕一痛,已被人捉住,顿时从幽远天际落入人间。
身子晃晃的悬在崖外,只有一只手被崖云牢牢捉住。
他扑倒在地,半个身子倾出崖外,用力过猛,脸都发青了。他咬牙对着我的眼睛,苍白面孔上沉静的眼眸明亮近乎凄厉,一种坚强的执着。
我本想拼命挣扎,他的汗水一点点滴在我脸上,忽然间我看见他肩头白衣又已渗出血红花朵。
闭了闭眼,放弃了挣扎。
众人围拢过来,要将我两人扯上崖去。
便是此时,一道巨光横贯长空。
所有幸存的人在若干年后仍然记忆犹新,那闪光从东往西,从山崖往山陵方向穿去,犹如一片月光,破开了山腹。
天与地都在瞬间崩塌了。
我正好闭上了眼睛悬在半空,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接着被提到空中,仿佛要飞到什么地方。抓住我那只手攀了上来,紧紧揽着我的肩,跟我一起飞了起来。在两人身后,碎裂的山石紧迫而来。
一着地,断木就在四周砸落下来,碎石好像雨点般打在身上,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透入一线天光,朦胧看到竟是被掩埋在山腹之中。
幸好压在身上的断枝碎石不算太多,我慢慢钻了出来。
人就是这么奇怪,刚才还存心要死的人,现在却想努力活下去。
如果可以自由的活下去,我站起来,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一片死寂中我听到细微的动静,旁边还埋着一个人。
我想了起来,当时抓住我的人是崖云。
伸手往下摸去,他被埋了半身,无法动弹。
他离我这么近,离死亡这么近。
我可以自由走动,而他不能,若我杀他,他绝无还手之力。
即使不杀他,把他留在这儿,也没有人能救到他。
然而他却挣动一下,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到有点痉挛,无限痛苦,似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握上面。
恍如宿命。
这是我在梦中握住的手。
是在深水潭畔握过的手。
昔才死死挽留我生命的手。
也曾生死相依过的那只手,我……无法放开。
我俯身对他说:“你放开我,我要扒开这些杂物。”
他低声道:“不用了。”语气寂然。
我有点生气:“什么不用。你还得去当你的皇帝呢,可不能这样就死了。”
他不肯放开我,我便用另一只手捡了较粗的树枝,往埋着他的杂物撬去。
突然脚下的土地一阵摇晃,似乎踩着的并非实地,随时还会崩塌下去。
我的腿一软,不由蹲了下去。
偶然的震动又停止了。
这时他忽然松开了我的手,“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我弯身扒拉开一堆树枝,露出了他的腰,我拽住他胳臂,往外便拉。他腿上有东西压着,动不了,只得放开,再捡起树枝用力挖。
“你走吧!”他再度重复,语气有点焦躁。
我不理,手掌被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忽然间他手臂一挥,打在正在挖土的手上,痛的我跳了起来。
崖云冷冷道:“我不要你管我,你马上离开。”
“我可以把你救出去。”我倔强的说:“我曾经穿过这个山腹,我可以把你带出去。”
他什么都不再说,只是在我又伸手扒土时,又狠狠打了我的手一下。
我眼泪汪汪的瞧着他。
他俊秀的脸苍白如纸,漆黑眼眸中是从未见过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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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大家的留言,好感动!!
偶会努力的,往结局冲刺!!
为崖云配了首歌,看看能听不?
歌词下附~
我想起了一些事。
我想起了兰溪,欺骗了我,却不曾真正下手伤害我的人。以及崖云,离开陵州前他邀我同车,静静与我相视。
我想起他的目光。
沉静之中却有千山万壑。
他答应我珍重自己,让我等他回来。
他在大殿之前长跪不起,愿以太子名位赎我罪名。
单薄的身姿犹如风中之烛,如幻象般触手即散。
突然之间,悲从中来,难以自持。
便在此时,黑暗的深处传出轻轻的脚步声,一盏烛火赫然亮在山腹深处。
然后我们都看到了那持烛的男子,他黑如暗夜的双目在烛下宝光流转,映照着他宁静的眉目与衣衫。那么寂然的神色,仿佛从不自知他的风华已映亮了整个黑暗的山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