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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锦秋词 当前章节:14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如此过人风姿,我只从兰溪公子一人身上见过。

他抬目看着我,又看看半埋在地下的崖云,最后注目在我身上,眉端隐隐一丝讶色:“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温柔轻适,仿佛云在青天水在瓶,让人好感顿生。

“我……我叫王雪,他是崖云。你可否来帮帮忙?”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人是个好人。

他果真走过来,将烛台交在我手,俯身扫开那些碎土枯枝。他双手收在袖中,姿态潇洒,毫不费劲的便刨了个大坑。

他将手伸给崖云时,崖云却蓦然问道:“你是谁?”

他凝视救他的人,语气忽然变得凝肃。

那人笑笑:“不管我是谁,现在我只想救你。”

他把崖云拉了起来。

崖云的左腿被碎石压在底下,弯曲着,几乎快折断了。那人用肩膀支撑起他的身体,示意我们跟他走。

他搀扶着崖云,让我拿着烛台在前面照路,在他的授意下,那看似封闭黑暗的山腹被我们走出一条活路。

我不住回头看他们两人。

真的想知道这个人是谁。是否就是牡丹要我来找的人?

他的姿态他的言行于我有种淡淡的熟悉,宛如宿命。

突然之间,脚底下的岩石又起了震动,一波接一波的,从地底往上扩散。

“怎会如此骚动?”那人低声自语,忽然停住脚步:“可否告之你们真正的身份?”

我不禁一怔。

崖云已开口道:“我是当朝太子帝崖云。”他竟然毫不掩饰,语气过于沉静,反而觉得像一种正面的挑衅。

我捏紧衣角,猜度着这人的反应。

这人果然有点惊讶,随即注目于我:“那么你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温柔的问:“你的肩头可有个不会消失的红印?”

我震惊的看着他,他的笑容柔若春风。

恍惚间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不觉点了下头,想想又道:“原来有的,现在已经失去了。”

他点了点头,不再发问。

又走了一段,他让我停下,伸手往右侧洞壁按了按,原本毫无异样的洞壁忽然敞开,露出一个密室。

随着烛影摇曳,密室内的桌椅,台面上翻开的一本书,喝了半杯的清茶,都像梦境一般渐渐浮现在晕黄的烛光中。

他拉过一张椅子,让崖云坐下,又从角落里搬出另一张椅子,请我坐下。返身自角落的炭炉上取过沸水,注入茶壶中,找出杯子,斟了三杯清茶。

这连串动作他做得又娴熟又优雅,看得出来他习惯凡事亲为。

他等我喝了口茶,拿出一个小小的银盆来,盛着浅浅的清水。

拿着一支银针刺破自己食指,当着我面把鲜血滴入盆中,然后将银针拭干净,递给我。

我惊慌的看着他。

他只是朝我微笑。

我只好拿起针来,照样子刺破自己的手指,挤出血来。

一滴,两滴,缓缓与他的鲜血碰触,然后相融,凝成一朵血花。

三人注视着这种结果,一时室内寂静无言。

我见到他脸上笑容不改,但眼神内却光华变幻。

他久久不发一言。

我轻轻道:“你是不是不想我来?”

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宁静:“我只是太过吃惊。”

他微笑着道:“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十三年,都几乎以为失约是理所当然的了。”

是谁与他约定?

又是谁要偿还?

他悠然解答:“我的名字叫薄清波,是你的父亲。”

长公主与大臣私通所生下的女儿是与离国皇室无关的血脉,离乱之时,长公主以指蘸丹砂,在幼女肩背处按下指印,示意钱庄下任钱主由幼女继承。

小三当年跟我说的话在脑海中电闪而过,我瞧着这个人,这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忽然觉得世事变幻,但冥冥中自有一线牵引,不论你如何挣扎,都不过是网中人。

薄清波道:“我答应你的母亲,在这里为她守着一些东西,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来取。”

“我想她定然是出了事。而她曾要我立下不见她一面便不能出山的誓言,不过是要我无法确定她的生死,好独自活下去。”

他淡然说着一个悱恻的爱情故事,声音却宁静清和,仿佛不过是在说云卷云舒,荏苒在衣。

“她一向是任性而自私的,却让人无法拒绝。”

烛光浅淡,茶香飘渺无定。

三人一时默然,心事苍茫。

薄清波忽然微微一笑,眉间俱是萧瑟之意。

“她虽已不能来了,但她却让你来了。”

他掏出一柄黄铜钥匙,轻轻放在我手。

“这是她托我保管的东西,现在,交予你。”

他深深凝视我:“但我希望你有生之年都不需要用到它。”

我瞧着手上这柄钥匙,年代久远的花纹已被磨蚀得一片模糊,唯那铜色却是铮亮,是被人常年擦拭摸索所致。

我抬眸看着“我的”父亲,这可是那个任性女子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薄清波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微笑道:“我最珍爱的东西藏在这座山里,不是这柄钥匙。”

那么……?

我的视线四投,想找出这钥匙可开启的门户。

忽然,我看到在密室深处果然有扇门,黄铜所铸,门前还垂下一个圆形的拉环。那门上有一个锁孔,我暗暗核对自己手中的钥匙,心中忽有所感,这柄钥匙所开启的门,所关着的应就是那笔神秘失踪的巨额款项。

那个任性的女子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在此看守,终身不离。

然后约定交由他们的女儿继承。

薄清波缓缓摇头道:“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他温和的道:“霓衣身怀最大的秘密不是宝藏,而是比宝藏更伟大的东西。”

“霓衣将你们想象中的那笔巨款换来了一只瑞兽,以黄金铸成地室供养,就藏在这栖凤山中。”

“瑞兽?”我讶然的瞧着他。

薄清波微笑道:“所以我不希望你去看它。它很凶暴,很危险,会吃人。”

我:“……”

竟然告诉我皇后将所有的钱用来养宠物了,而且还警告我这宠物不好玩,会吃小孩子。

他微笑着道:“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不希望你遭遇厄运,因此只要有我在一天,是不会让你看到它的。”

说罢,他理所当然的瞧着我手上的钥匙。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得将钥匙又放回桌上,点头道:“你说得很对。”

他微笑道:“难得你是明白人。”

他伸出手要将钥匙拿回去,忽然外面冲进个人来,挥肘一扫,将那钥匙扫到地上去,弹跳两下,躺在黑暗角落里了。

只听冲进来那人笑道:“王雪,你可别让他骗了,他是根本就不想将钥匙给你啊。”

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人冲着我展眉一笑:“没有让你等太久吧,几天不见,想了我几回呢?”

我瞧着他。

他的形状甚是狼狈,锦衣撕破了几个洞,上面又是污脏又是血,脸色也颇是憔悴,风尘仆仆,看来这一路找来甚是不易。

这人便是在当日被追杀,身受重伤那时,也是身穿名贵绸衣,风度姣好,俊美侍从舍命相随,何曾让自己沦落到如此田地。

但此刻看来,那尘灰满面的脸上的笑容却是心满意足,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掌握在手,再无妄求。

看着这样的笑容,一阵颤栗从体内发出,忽然我觉得如此辛酸……想起那个梦来。

连梦中都如此绝望的我,其实是比较缺乏勇气的那个。

本以为前路已是黑暗无尽,光明永不再来,却忽然有星垂平野,月涌江流。

我想说真是惦念你啊,春熙!最后却只是无言凝噎,直瞧到满目烛光都变成迷濛一片,那人成了晃晃一道剪影,眉目都已看不清楚。

春熙好似受不了我的目光似的转过头去,笑对薄清波道:“你就是我母后的情人吧?果然长得年轻漂亮。”

这人一开口真是……

我一阵恶寒,心中悸动顿时冰封,眼泪生生被憋了回去。

薄清波微笑反问道:“阁下是?”

“帝春熙。”他得意洋洋的加上一句:“你情人的另外一个儿子。”

“啪”我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一时昏昏然不辨东南西北。

春熙过来扶我,嘴里埋怨道:“连好好坐着都会摔倒,难道想我抱着你坐?”

一听此话,我立刻坐回椅子,并且坐的端庄贤淑,前所未有的高贵端仪。

薄清波看看他,又看看我,笑道:“你们两兄妹可真是融洽。”

春熙笑吟吟道:“那是当然,我只有这一个妹子,不疼她疼谁呢。在这世上若是有人想欺负我的乖妹子,那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

他笑瞧着薄清波,意有所指。

薄清波却道:“你不过不想我把钥匙收回,但这样东西对你也是毫无用处,你争些什么呢。”

春熙一时语塞,转转眼珠笑道:“我只是看不过眼你把王雪当小孩子骗。”

他转头看我:“你知道这瑞兽是怎么回事吗?”

我摇摇头。

“如我没有料错,倾国之财的身价,要以黄金奉养,应该就是代表国运的国之祥瑞。如以皇室之人鲜血饲之,可保该皇族主持之国五十年国运兴隆。”

他存心卖弄,嘴里啧啧赞叹:“想不到我母后真厉害,竟然花了这么大手笔找到一只来养,难道是为了……”

薄清波一声清斥:“闭嘴!”

不待他喝止,春熙的话头已断,他自己已怔住了。

一只可保国运兴隆的瑞兽,需要以皇室之人鲜血饲之。皇后将之囚于此栖凤山,嘱咐来此的人是我……

我怔怔瞧向薄清波,他正瞪着春熙,温和的脸上怒容隐现。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的表情瞬间恢复平和,淡淡道:“那些都是传说,当不得真的。”

我颤声问他:“是不是它吃了哪个皇室之人的血,就庇护哪个国家?”

薄清波道:“远古传言,不可当真。”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但在回答之前却稍稍犹豫了一刻,使我明白了他真正的想法。

皇后收藏了国之祥瑞在此,本想自己来的,但是却已不能赶来,只能交托给幼女这条线索。

瑞兽吃了哪个皇室之人,便会庇护哪个国家。

皇后着与我有血缘关系之人守护,便是为了保证血脉的纯正。

不能是春熙,他的身上有着一半离国皇室的血脉。

只能是我,鹤都长公主的女儿,鹤都的血脉。

只能是我。

一直是我。

钱主后人验明身份的血印原来不过是在确定祭品时留下的烙印。

所谓的财倾天下,原来不过是最原始的以身饲天。

原以为有人舍命相待该是何等的矜贵疼爱,原来不过是为了养猪千日一朝杀。

这种巨大的落差真是让我笑己笑人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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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老爸出来了,应该不会再搞错了吧。汗一个~

春熙冲过来,一把将我揽入怀内,“你不要乱想,没有这种事。我也是道听途说听来。你知道,这世上的传言都当不得真的。”

我只想大笑。

原来蹉跎数年都只为了这一刻图穷匕见,这鸟尽弓藏的一刻便要耗尽我整整一生的挣扎。

原来我一直想摆脱命运的套索,最后却还是要回到这里,伸颈就戮。

这世上与你最亲近,看似最爱你之人,原来伤你最深。

只觉得失是非一场空,一场愚弄,赔上一切。

春熙见我神色不对,一点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焦躁起来,双手捧过我的脸,大叫道:“我不许你胡思乱想,打什么乱七八糟为国捐躯的坏主意。我只要你好好活着,陪我天荒地老。一国之运要着落到一个人身上,这明明是老天爷放的臭狗屁,一文不值,你理也不要理它!”

“一个泱泱大国需要你一个人去救?呸,分明是那些野心勃勃觊觎别人又无能为力的人想出的烂借口!你敢再转这些鬼念头,我就将你的腿打断,用锁链锁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让你走。”

我被他一番疯话轰得头晕脑胀,晕乎乎的想:便是我有如此伟大的爱国情怀,恐怕也不能得逞。在你面前,在我那个老爹面前,在崖云那个离国正宗皇室血脉面前,还争着去以身饲兽的话,岂不是当大家都是死人?

正被这荒唐的事实搅得混乱不已时,洞壁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犹如暴雨骤来,转眼间铺满天地。

春熙不禁转头看向崖云。

崖云:“父皇派来的人让我调派下山了,现在山上的是我的人,但我嘱咐他们驻扎原地,不能擅动。”

春熙:“我的人根本没有过来,引了追兵往琼州去了。”

两人对视片刻,密室内压力顿生。

然后大家都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包围这里,不得我的号令不能擅动。”

薄清波忽然轻叹:“他已发现了入口。”他看向春熙:“你进来的时候没有把洞壁归回原位。”

春熙撇撇嘴:“我以为自己已经迟到了,谁知道还有人在后头。”

索性扬声道:“朝辞,我和王雪,还有王雪的老爸都在这里。你自己一个人进来就好了。”

他刻意忽略了崖云的名字。

脚步声声,光影移动,一个人独自走了进来。

他手上擎着松脂火把,热烈的火焰映着他凝肃的面容,他驻步在密室门前,眼神随着猎猎火焰起伏流淌,缓缓从众人脸上掠过。

在那一瞬间,我恍然觉得他不似从前。

他明明就是朝辞,但是却有些什么地方不同以前了,他已不再是他。

忽然朝辞的视线掠过我的脸,我的心跳不禁加速,他却很快的转移视线,然后专注在崖云身上。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他猛然冲上前来,一拳挥到崖云脸上。

崖云连椅子带人翻倒,我失声尖叫。

朝辞还要再打,拳头让春熙托住,笑道:“不能让你打,他是我的!”

“你放屁!”朝辞怒视春熙,怒气转移到他身上。

我过去扶起崖云,他让过我的手,自己伸手擦去嘴角一线血痕。

眼见那两人缠斗成一团,宛如街头混混打架,风度尽失。薄清波在旁边咳嗽一声:“两位,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外面请。”

便是在这时,地底又传出了巨大的震动,将桌子都掀了起来,桌上茶杯茶壶全打得粉碎。

众人都静了下来,打架的也停了手。

薄清波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二皇子朝辞。”

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表情:“今日栖凤山贵客盈门,三位皇子一个郡主齐聚于此,也难怪它如此兴奋了。”

朝辞怔了怔,这里只有他一个不知道。

“这是地底震动么?”他怒视崖云:“就算是大家都要死了,我也要先宰了你。”

他并指骂道:“知道你忍狠,没想到你竟敢杀害父皇!你……”

众人都听得心头一震。

春熙不禁松开了抓住他的手臂。

崖云却淡淡道:“不如此做,又该如何?”

他忽然转头看我一眼,目光温柔,却又有无限凄凉。

“难道要让我心爱的人重蹈春熙覆辙?”

这句轻淡的话如一击重锤,击中了我的心脏,霎时间痛不能言。

为什么,曾经盼过的话,要到了无法挽回的最后你才说与我听?

春熙瞧了瞧我,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好得很,你再乱说,我揍你!”

崖云不理他,看向朝辞:“你要为父皇报仇?我可以死,但不应该死在你手上。”

他一字字道:“你若杀了我,便落了夺嫡之名,此间除了你,还有谁能继承皇位!”

看见朝辞脸色瞬间苍白,他转头看向虚空,淡然道:“来告诉我那个人是怎样了吧。”

那日深夜,元贤帝寝于珩景宫。头部受到重击后,三天前皇帝才摆脱昏晕呕吐的症状,然而立起时仍然会觉得晕眩。这天晚上,他并没有召来妃子陪伴,独自一人在锦帐内晕晕沉沉的入睡。

一个黑影走入了寝宫,来到床边,伸出颤抖的手,将绳子套到皇帝的颈上,挽了一个结。

皇帝忽然惊醒,他怒视这个要勒死他的人,由愤怒变成痛苦,又渐渐变得平静。

那个人的手抖得如风中的一片枯叶,他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般文弱,他甚至可为大业狠下心来牺牲自己唯一的儿子,然而他现在手握的绳索,要勒死的是他的君主,他的天子,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在最后一刻颓然放弃,跪落尘埃。

这时,另一个人来到,执住绳索两头,坚定的拉紧,直到皇帝咽气。

“事有当为不可为之处,就让天下之责集于我一身吧。”他对另外那人道:“先生可退去,由我这无关重要之人担当。”

先一人默然半晌,脸上浮现一线苦笑,“天下之大,何处有我容身之所?”

他瞧瞧四周,笑笑道:“不知东宫那些侍卫可有贪杯,那朝华殿此刻可有人把守?”

“怎么?”

“你可否陪我一行?”他一脸淡然:“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站不起来……只想去那里再看一眼东霖。”

帝元二十六年八月初三。

离国元贤帝遇刺,崩于珩景宫。

主凶太常寺协律郎步兰溪逃于东宫朝华殿,畏罪服毒自杀。

从犯天子近侍乐师萧桥于朝华殿独对围捕众人,慨然陈词:天子淫佚,刚愎自用,误国误民,假己之手奉天诛之。言毕,以刀刺胸,血溅白壁,自谢当场。

两人以弑君逆贼之名载入史书,背千载骂名。

朝中大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求早日迎回太子继位,另有一派大臣持太子逼宫之议,指太子乃欺君灭祖之人,不适国君之位。

顿时朝廷风雨欲来,各个派系籍这群龙无首之时,纷纷骂战,且波动越来越烈,满朝扩散,整个政治体系陷入面临土崩瓦解之势。

二皇子是唯一在京之皇子,当即挺身而出,率兵前来寻太子回京,在那之前,任何论证骂战一概暂罢。

说到这里,朝辞盯着崖云:“无论如何,我都得带你回京。你弄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崖云恍如未闻,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处,过片刻缓缓道:“我快要六岁那年,正背着一捆枯柴跋涉在回家的路上。原本已小心不让带倒刺的柴草靠近身体,肩上却还是被划破了两处。”

众人听到他忽然说起这些,都不禁一怔。只是他语气无比忧伤,却不便打断。

“脚下穿着的鞋子破得不能穿了,没有换的,只有干脆脱了下来。是秋天了,风特别的凉,脚上被尖石划破,血一下子就凝结了,但没多久伤口又被磨破了。”

都知道他小时候在宫外长大,却不知他竟是惨到这种程度,一时不禁默然。

“我没有想过他会出现在那里。”

“他对我伸出手来,说了一句话:你就像天上飘着的云朵一样,以后你就叫做崖云吧。”

“那是个黄昏,他身后的晚霞铺满天地……那后来,从宫中居住的地方看出去,总是只能看到天空的一角。”

他永远记得那个男子的温雅和忧伤,他令他随他回京,转身刹那背影满是疲倦而忧伤。那天晚上他睡在从未梦想过的乌蓬大车上,梦中是自懂事来陪伴至今的枯草气息和秋风萧瑟,然而,却涂上了彩霞的色彩,漫天漫地。

他恍惚的微笑着,回忆着这个与他牵绊最深的男人,记得他郁郁寡欢的语气,记得他看到春熙时瞬间燃亮又转为暗淡的眼神,那种从来没有投过在他身上的眼神。

这个权倾天下的男子,却比谁都要脆弱而任性。

只有自己懂得他,但他从来不把他看在眼内。

那个人忘记了给他名字时最初的温和,忘记了看到他画的画时难以自禁的一抹惊喜,忘记了他曾不禁叹息道:“崖云,你或许是我的孩子中最有天分的一个。”

那个人都忘记了,到了后来只剩下厌恶。

他记得那个早上他画了一枝梅花,得到了那个人的称赞,想到傲慢自大的春熙曾嘲笑他不懂画梅,便特意拿给他看。

到了春熙所居的春华殿,他忽然驻足,觉得凉意浸浸,不禁打个寒战。脑子稍稍清醒,便听到了风中那若有若无的呻吟哀泣。

手中的画不知何时掉在地上,他就呆呆站着听了半晌。

那天之后,那个人将所有事情都忘记了。

是以,他叱责画荷花的他,将宫中的荷池全部填埋。

是以,在他在殿外大树下练剑时,会含怒掴他一掌,此后不许他再在他面前练剑。

是以,当他学琴归来时,不待他弹完一曲,便把那张天下少有的名琴摔成两截。

……

尽己一切所能,只希望自己配做他的儿子。

希望有朝一日他会再望我一眼,专注的,钦赏的,什么也不必说,就会知道自己是他心目中的儿子。

然而在那个人眼中,自己做的所有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为了他的皇位。

那个人以为自己都明白,是以对他愈加讨厌。

那个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除了厌恶之外还是厌恶,在他终于被迫逐走春熙,把太子之位交给他时,那种厌恶无奈的眼神似乎在瞧着一只咬了他儿子的狗。

那个人对他说:“你不过是想要我的皇位,把它传给你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你为了得到它,做了这许多事。你杀了那么多人,会不会有一天你等不及了,也来杀了我!”

那个人什么都忘记了,却只有自己一直记得。

也许也终会有那么一天,连自己也不再记得。

……

父皇,没有爱,恨也好。

我不想再让你错下去了!

既然误会已深,也就继续误会下去吧。

那么这一次,你或许会永远永远记得我了。

想到这里,崖云只想如往常那般淡然一笑,一股腥甜却涌到喉咙,忍不住压不下的热浪翻滚,他张口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我一声惊呼,不禁伸手搀他。

崖云不动声色的让开我的手,自怀中掏出手帕,擦了一下嘴角,淡然道:“这件事确是我主使的,我也不想跟你返京。朝辞,你可以在此悄悄杀了我,只要对外说寻我不着,太子畏罪潜逃,然后你回去继位就可以了。”

他淡淡道:“我知道那个人准备了一封遗诏,将位子传与你,只要你找到那封遗诏,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上皇位了。”

朝辞瞪着他,忽然冲过来一把揪住崖云的衣襟:“你怎可以这样!你怎可以逼我……”他瞧着崖云毫无血色的脸,忽然眼圈一红:“你怎可以把自己逼成这样,他,他毕竟是我们父亲。”

崖云呛咳起来,鲜血星星点点洒在襟上,朝辞的手上。

朝辞不禁松开了手。

他咳完了,淡然一笑:“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皇帝,二哥。”

朝辞还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却已再听不见。

心里只是想,自己毕竟让那个人意外了一回,也算是吐了一口憋了这么久的气吧。

朝辞跟他说了半天,没得半点反应,心中又是恨他,又是焦急。本气恨到一见面便待杀了他,一路上都是这么想,此刻却又根本下不了手,反而却害怕此人撒手而去,不管不顾。又想自己不是要被逼上皇位吧,不禁转头看向春熙。

春熙这时笑道:“你别看我,我既然出来了就不打算回去了。你游离浪荡了那么多年,现在也是你尽责任的时候了。”

他看向崖云,脸上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不用太难过,那个人,我知道他想死很久了。”

“从他杀了我母后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过是让他得到解脱而已,说不定他还是含笑而死的,到最后还感激你结束了他懦弱的一生。”

他悠然道:“从很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做他那样的人。我若是爱上一个人,无论她是谁,做了什么对我不起的事情,我都要把她留在身边,不教她有机会离开我。”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还有就是,以前我被骗过一回,下次绝不会上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这个人死在我前头。”

朝辞瞧着他抓住我的手,脸色大变:“春熙,你疯了!”

春熙冷笑:“什么是疯,我看你才是疯了,你什么都看不透。”

我听到他们又吵了起来,只觉得倦,挣脱了春熙的手。

崖云不让我靠近,我只好走到薄清波旁边。

“你可以告诉我关于皇后的事情吗?”

薄清波微笑道:“关于别人的事情,有时不需要知道太多……”

突然间,脚底下震动起来。这是前所未有巨大震动,只听到驻扎在外面的士兵惨叫连连,乱成一团。

密室中的蜡烛骤灭,室内黑成一团。

我呆了呆,往墙壁摸去。忽然间,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温凉而镇定。

他牵着我往一个方向走。

是薄清波吗?还是春熙?

他忽然住了脚步,然后我听到了奇异的响声。

他低声开口:“若我说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掩月楼学琴那时,是以我不忍带你返京,你还会不会相信我?”

竟是崖云。

迢遥往事在心中晃过,我一时百感交集,不能出声。

黑暗中似听到他一声苍凉叹息,忽然间我体会到他心里深不见底的伤痛,这种伤痛令我颤栗。

我想起在断崖上他那绝望的眼神,一身为我绽放如花的碧血,一股凄绝之意涌上胸间,前所未有的真切。

我忽然间相信了他所说的话,忽然间就原谅他所作的一切。

不禁哽咽道:“我相信你,你,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我……”

黑暗中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放开了我的手。

忽然间,一道白光照亮了我的脸。

前方的一扇门轧轧打开,一袭白影翩然踏入,白光将他的身影投在我身上,如同巨石一般压得我动弹不得。

我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缓缓在他身后闭合,那里面有巨兽狂喜的咆哮声。

我从不知道向来淡静自若煦如和风的他也可以如此惨烈决绝孤注一掷。

我冰冷的手分明犹有他一握的余温,他适才淡然的问话还萦绕在我耳边,我忽然想不顾一切的追过去,无论生死都拉他回来,一如我曾为他挡刀,曾为他跃下深潭。

但我不能。

春熙跟朝辞同时抓住我。

我尖叫:“崖云……”

朝辞也大叫:“你回来,事情可以解决……”

他没有回头,一袭白衣被白光吞没。

门将光华倾轧成一线,终于完全消失。

冰冷的黑暗如潮水一般将众人再度吞没。

尾声(上)

突然地底一声轰然巨响,大地为之震动,若不是有两人扶着我,当即便会跌倒。

“你们马上离开这里,栖凤山将要不存了。”薄清波重新燃起烛台。

两人忙拖着我往外走。

春熙道:“朝辞,你的人也要马上撤走。”

犹豫一刻:“崖云的人也不能留在这里。”

朝辞终于放开了我的手,他疾步离开。

春熙转头瞧着薄清波:“你也离开吧,这种鬼地方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错了。”薄清波微笑道:“凤栖山藏有我最珍视的宝物,当年我进入此处,便已决定,有生之日,决不会离此半步。”

他注目春熙,“你是她的哥哥。”

春熙眼神里有着防备:“我知道,那又如何?”

“那么,请你照顾她。”他微笑着道:“我知道你会。”

春熙半拖半拉着我离开,最后索性打横抱了起来。

洞壁之外士兵如潮水般急退,朝辞看到两人出来,脸色稍松,迎上前来。

“把小雪给我。”

“不。”春熙笑道:“我刚答应她爹,这辈子都不会放开她。”

突然身后一声巨响,空中冒出一团乌沉沉的浓烟来,迅速扩散开来,刹那间遮云蔽日,天色阴霾。

两人不敢再争,拔脚往山下跑去。

烈焰突然从被白光劈开的山腹中冲天而起,浓烟裹着无数碎片翻滚在空中。

火势迅速蔓延,片刻间,半个栖凤山已陷入火海之中。

天空被熏得赤红一片,天地沥血,苍生涂炭。

朝辞奔在前头,眼见火势来得极快,他急中生智,领头跳入山涧之中。

转身往春熙伸出手,“快过来。”

清凉的溪水令我晕沉的头脑渐渐清醒,耳畔嗡嗡作响的杂声渐渐远去,恍惚中似听到晨雾萦绕的寺庙传来的一声晨钟,又似是那人低低的一声叹息。

我的脸上缓缓湿了。

一支被震碎的残荷横里飞来,掉在我的面前,欲随溪水流去。

我弯身捡起,蓦然间,泪落如倾。

朝辞回京后,依萧桥留言,在御书房半空的菊花酒瓶内寻得先帝遗诏。

诏曰:皇位传与二子朝辞,不容旁人觊觎。

十天后,离国二皇子帝朝辞即位,帝号元凉,年号嘉兴。

三月后,京城近郊,皇家别苑,梅见山庄。

凉帝初次驾临。

围守在别苑附近的军士远远见到便拜服于地,黑压压的一片。

他一向布衣来去,谈笑无忌,举止不羁,从不以身份示人,亦少有人对他这般倾服。

只是此刻天下皆拜服之时,却仿佛独自一人立于旷野之中,只觉无限孤单。

恰此刻秋意正浓,难得的黄昏风雨欲来,天色阴霾,秋光离合。

他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身后秋风裹卷着两片枯叶并一瓣残花旋转着先他一步冲入。

懒洋洋倚在椅上的男子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绽放的笑意瞬间燃亮一室光华。

凉帝皱眉:“怎么是你?”

郁南王春熙微笑道:“在见她之前,我想先跟你谈谈。”

“鹤都举兵来犯,要你交出我兄妹性命,你打算如何?”

凉帝不答。

沉默一阵,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样做?”

春熙笑道:“如果是我,当然把碍眼的哥哥交出去,至于妹妹么,看我心情如何。如果心情好了,就骗骗她,如果心情不好,就威胁她,反正就是让她嫁给我。”

凉帝朝辞忍不住苦笑:“你倒是比我能下得手去。”

春熙笑道:“那有什么,不过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小雪嫁入皇室。”

“我已是一国之君,只有我才有能力保护她。”

春熙笑着摇头:“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一直伤她逼她的就是我们这些皇室之人,我是怎么都不会让她再掉入火坑。”

朝辞还待争辩,忽见春熙的脸色发青,一片惨绿。不由惊道:“你的脸……?”

春熙唇角缓缓淌下一条血线来,缓缓道:“我即便是死,也不会将小雪交给你。你这便可将我的尸体交给鹤都,以了恩怨。”

朝辞又惊又怒:“我怎能将你们交出……”

春熙一笑截口:“你当然不舍得将小雪交出,因你心心念念都是她,蓦然返京是为了她,被套牢当上皇帝也是为了她。现在你可当了一国之君了,你怎么可能放过她。”

他咳嗽两声,咳出几星血花,咻咻喘息,笑道:“只可惜你不明白她的心意,她看透一切,别说是你,即使崖云在生……就算我们几个全加起来都不够分量去换她留下……从你登上皇位那一刻开始,便注定她不会停留在你身边。”

朝辞被他戳到痛处,不由一阵惊怒,伸手将他揪了起来。忽然听到门外“砰”的一声响,一人推开门直扑了进来。

她尖声大叫:“你放开他!”

她冲上前便掰他手臂,掰不开俯头便咬。

朝辞松开手,心中又惊又痛:“小雪,你怎会在这里?”

他想去拉她。

她却一直往后退去,忽然跪伏于地,凄声道:“你不过要我做你的妃子,我答应你,只求你给春熙解药……我,我再也不能看着他死……”

一种惊愕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的心,他忽然明白自己坠入了一个圈套之中。

他对那人怒目而视。

那人却在咯血,一边咳血一边说:“小雪,不要求他……我们兄妹俩……再不要求人……你若还念在一场兄弟……便保留我身边之物吧……”后一句却是对凉帝说的。

朝辞盯着他,这个人,这个人竟然以死来设下这个无解的圈套。

好狠毒!

果然由始至终自己都未曾喜欢过他!

他们都是一样的。

一个接一个,以死相逼!

转目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匍匐于地,血泪交融,似是已变成风化之像,只要轻轻一击,便会溃散成尘,随风化去,永生永世也无法聚合。

他的心缓缓沉落,紧缩成冰冻一团。

那瞬间,他只觉自己的灵魂都已四散逃逸,只余下一具空壳躯体,宛如生机断绝的空城。

他僵立片刻,心冷到极处,脸上却是淡然无波。

他淡应道:“我并没有解这毒的解药,你的要求,我答应你。”

身为天子,金口一开,再无更改。

此生再与那人无缘。

春熙听到此言,惨绿可怖的脸上缓缓绽出绝代微笑,恍如烟花般绚丽。

“谢谢你……我要带着我的妹妹走,今生今世,永不返京。”

我醒来的时候,望见月色如霜,铺满我一身。轻纱一般的夜雾笼在四周,天地似漂浮在一片流离失所的烟岚之中。

若不是听到有琴声,我定然认为我已死去。

若有琴声,那该是梦一场吧?

我爬起来,循着琴声找去。

篱落疏疏一径深。

终于看到月下的荷花池塘,风过水边,那青衫的身影。

我屏息静静听他弹琴。

恍惚记得这一曲唤作“月色霜华”。

落叶聚散,寒鸦惊栖的一曲。

在他指间流淌而出的却是温暖宁和。

便是一场梦,我也愿它永远不要醒来。

一曲奏罢,他缓缓回过头来。

我只见他双目清敛晶莹,不禁惊道:“你的眼睛好了?”

说完只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便是在梦中,我也如此执着这些,竟是无法洒然放下。

他的眼眸清澈深邃,却蕴着一抹不属于他的沧桑忧伤。

他柔声道:“有一个人把他的眼睛给了我,让我好好看着你。”

我茫然的走过去,伸臂拥抱着他,将头埋在他胸前。

他轻抚着我的头发,微笑中隐隐忧伤,但他的忧伤是透明的,温暖,宁静,犹如晨光。

天亮时我醒来,发觉自己还在他怀里,他的身后是荷花池。

这个人竟然没有随着梦境消失。

我喃喃道:“非尘,这不可能。”

非尘看着池中荷花,脸上微笑宁定:“我就在这里,我是真的。不要再打主意遣走我。”

当日太子倒台,后宫外宠全部外遣,外遣前集中在偏殿里,然而就在当晚,偏殿起火,烧死烧伤者无数。

静非尘当时呆在房间内,比谁都要早听到那些危险的声音,嗅到木材被燃烧的味道。但他知道失明的自己无论如何都在劫难逃,便静静坐在房中不动。

突然有人撞门进来,对他说:“你就是静非尘?跟我走!”

那人把他背出火海。

后来他跟着那人迁居几处。

京城、烟淮……最后竟到了离国边城小镇。

被鹤都军队俘虏完全是个意外,他被夹杂在一群老百姓中,被押送到邺城下面作为人质。

在敌军中被囚的他,明白鹤都的骚动不安是因为援军的厉害,便决心挺身而出以劝降为名,请城中坚守。

鹤都将军命人监视他,没有人愿领这不光彩的角色,但忽然间,他听到有人自动请缨。

竟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曾伴他从京城至此。

这人竟是鹤都奸细!

一时间,他惊愕不能言。

但当那人将刀架于他颈时,他却感受到那人心中的不安和犹豫,他明白这人不会下手杀他。

然而,竟有人从城内冲出,要以自己换他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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